章外神曲1 梦中的景物

偶然经过便利商店前时，我瞄了一下店内的时钟，原来时间早已过了午夜。

这种时间跑到女孩子的房里实在有些不合常理。我是指以一般的标准而言。

走到公寓前的我停下了脚步。我想要造访的房间已经拉上了窗帘，灯也是熄着的。我试着按了门铃，但没人回应。

——事件过后已经过了好几天。

几乎全毁的校舍好像被当成偷工减料所导致的事故来处理。高中部的所有学生都已经接到通知，在组合教室完成前学校持续停课，届时将由缩短暑假的方式来补足上课天数。成岛则是接到了退学处分。由于他原本就是个品行不良的学生，因此即使不出现在学校也不会引起怀疑，想必再过不久，就不会有人想起他了吧。

我将手伸向房间的门把，门是锁着的。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决定使劲将便宜的门锁及门把一并拔除。

「……你还真是粗鲁呢。」

有个人用调侃的语气如此说着。

在黑暗之中，有位少女抱着单边膝盖坐在地上。眼珠的红色光辉正强调着她身为非人者的身份。自从那天的事件以来，我们第一次有机会交谈。

「我会付修理费用的，妳就让我打扰一下吧。」

我的视觉逐渐习惯了黑暗。屋内除了一张桌子外空无一物——没有电视，没有书架，没有月历，甚至连张海报都没有，真是个空虚的房间。

「你有什么事？名冢天人。你该不会是特地跑来嘲笑我的吧？」

「不，我单纯是来做事后报告的。呃——弓虎她说——啊，弓虎就是『天秤会』的负责人——她说事情的后续都处理好了。而且不会对羽村梨玖施以额外的处罚，只是要求妳今后得避免引发过于严重的事件。另外在认知修正的结界效果下，包括国府田珠子在内的目击者的记忆都已经被消除了。如果妳愿意的话，也可以继续当个学生——大概就是这样。」

「随便怎样都行，反正我没兴趣。」

少女没好气地回答。接着她像是自嘲似地扬起了嘴角。

「那你自己特地跑这一趟的目的是什么？要我向你道歉和反省吗？」

「不，真的要说的话，应该是我要向妳道歉。」

我低头表示歉意。

「对不起，我慢了一步。如果我早一点发觉的话，应该就可以防止许多事情发生。」

对方瞬间陷入沉默，一会儿之后，才困惑地开口说话。

但是，就在此时——

「…………」

少女不做任何回应。

「都是天人哥不好，谁叫你要说『我应该有不同的生存方式』这么帅气的话，才会害我陷入犹豫，原本的决心也都跟着动摇了。」

沉默就这样支配着房间好一阵子——之后，少女才终于缓缓开口：

「什么计划？」

「嗯，基本上你都猜对了。我是羽村梨玖，而不是附身在尸体上的灵体，我原本的真实身份是个吸血鬼。」

孤独……是吗？

梨玖说，这座城市的特殊之处，还有关于『天秤会』的事，以及我可能并非纯种人类等，都是从成岛那里听说的。

而奇迹似地未受重伤的梨玖弹出了车外，此时她看见了头部受到重创的成岛。但令人讶异的是，怎么看都像是受到了致命伤的成岛，竟然还能对着梨玖嘻笑，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自己的伤完全治好。

「我再按照顺序说明一次吧——首先，我觉得奇怪的是妳会被阳光烧伤这件事。」

我叹了口气。

「因为我很清楚失去重要的人的伤痛。所以我很了解，如果不能让对方永远在自己身边，就等于没有任何意义。因此我才想到要让天人哥变成我永远的伴侣，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或牺牲，只要能实现我的愿望，即使必须利用他人，会有人因此受伤，甚至连自己都不再是人类……只要能得到天人哥，我都在所不惜。」

「咦——？」

「啊……」

「…………」

「发生车祸时，妳所附身的身体体质早已『不是人类』，照理说妳应该不可能靠着这样的身体当了两年的人类。」

「你说我在演戏？笑死我了！你凭什么随便把自己的臆测加在别人头上？」

此刻的她完全变成了索拉那张傲慢的脸。看着目瞪口呆的我，梨玖咯咯地笑了起来。

「咦？为什么天人哥的表情看起来那么困扰？刚才讲的都是和我有关的事耶？」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爽朗笑容，但此刻看起来却是如此寂寞。

她的脸上浮现我无比熟悉的笑容。

我预定要在学校已经崩塌的屋顶上进行。早上那里不会有工人，对我而言，那也是许多事物终结的场所。今天的天气晴朗无云，夜晚时分也能清楚看见星辰。只要在破晓前抵达并睡在那里，等到时间一到，我就能得到解放。

梨玖小声地嘀咕着，像是在说自己很狡猾之类的话，接着她将身体轻轻地靠在我的怀中。

「叫做索拉的人格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只不过是妳演出来的而已。」

——此时我终于吐了口气，开口说话：

「……啊——还是失败了吗？」

当时梨玖反抗成岛并且帮助了我，这样的举动等于是选择了放弃能够相伴一生的伙伴。我想从那个时间点起，就已注定梨玖和成岛终将形同陌路。

梨玖的表情在瞬间彻底改变。

我想过许多方法，但最后仍然只剩下让阳光烧死自己这个方式。虽然我不喜欢痛苦，但也没有其他选项可挑。另外就是我会被烧成灰烬，不会留下任何形体，如此一来也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我轻声对自己说着。虽然我的思念无法实现，但那个人想到我，并且为了见我而来，这样就已经十分足够了，再奢求更多只会招来天谴而已。

「……有必要做到这样吗？」

此刻似乎只要稍微发出一点声响，就会有什么东西破灭掉一般，无可比拟的寂静。

我起身穿好鞋子，再一次环顾室内，接着我离开房间，打开通往外界的门。

「——妳是梨玖吧？」

这么做是错误的。没有人——就连梨玖自身也无法因此得到救赎。

那声音并非索拉惯有的傲慢，而是我所熟知的梨玖才会有的开朗语调。

我无话可说，只是像个笨蛋似地呆站在原地。在这种情况下，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其实我完全没有自己在演戏的感觉喔。嗯——应该比较像是性格切换的情形。毫无疑问，这是另一个我。」

梨玖的表情既像是带点困惑，又像是听不懂我的问题一般。

「…………」

真没办法。梨玖嘴上这样嘟哝着。接着她缓缓地开口，声音沉稳而认真。

真是出乎意料的答案。但更重要的是，我找不到能在此时回应她的话语。

「第二点，妳经常因为跌倒而擦破膝盖和手脚，但伤口每次却总是能愈合到看不出曾受过伤。如果是由人类转生变质而来的种族，例如像是成岛那样的吸血鬼，我还能理解，毕竟他们还留有当人类时的治愈能力，我曾听说有些种族还会因转生而使该能力大幅提高。可是，按照先前妳所说的，妳只是附身在梨玖的尸体上——尸体怎么可能会有治愈能力？」

在狭隘的房间中央，我独自一人呈大字形地睡在地板上。

「我很少在其他人面前展露出另一面，但知道还有另一个自己陪在身边，心里真的会踏实许多。多亏了她，我原本的个性也安定了不少。」

「梨玖……」

「……哈哈，我认输了，还是被拆穿了。」

「——咦？我——」

「咦——你真的要我说吗？难道你都没发现？还是你只是想要逗我而已？」

梨玖微笑地说：

「嗯，这样就行了吧。」

当时梨玖全家正在从外县市的游乐园回家的路上。车祸不能归咎于任何人，只是意外打滑所造成的。梨玖的父亲所驾驶的自用车越过了双黄线，和对向的机车擦撞，导致车体失控而猛烈地撞上了电线杆。

「我真的……做错了很多事呢。」

「对不起，我没办法陪着妳。」

在我的知识中，确实大多数不死者的弱点都是阳光，而这家伙也可能因为日光直射而受到致命性的伤害。可是——

「自从我的家人过世，我在亲戚家借住的那时候开始，我就经常想着一件事——如果我的心能比现在更加坚强，能够旁若无人、无所顾忌地把自己的负面情感表现出来的话，说不定我能够活得更轻松一些。于是我开始对着镜子练习，不断地不断地反覆练习，结果不知不觉间就出现了另一个我——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看的那部动画，里面有个天人哥很欣赏的女干部。另一个我，就是以她为模特儿。」

「啊，对了对了。说到这个，天人哥，你有一件事弄错了。」

「嗯，其实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由此可以得知两个事实。妳并非寄宿在尸体上，而是从人类转生而来的种族，也就是『非人者』。而且妳是最近才变成那样的，我猜应该是妳请假没有到校的那几天吧。」

「我是从那时才知道，原来有个人类所无法触及的世界——不过很快我就不再感到那么意外了。当然也是因为家人过世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个更该面对的严重问题。」

如今的我，和当人类时相比，再生能力已有了飞跃性的提升。加上我也不再需要呼吸，想要用一般方法寻死想必很难吧。

「啊，并不是变成吸血鬼这件事喔。成为吸血鬼其实只是一种手段，也可以算是代价，为了实现愿望所必要的牺牲。顺便提一下，普通的人类要转生为吸血鬼的成功机率并不高，大部分的情况尸体都会直接腐烂。可能是我的运气不错，契合度刚好比较高吧。」

梨玖沉默了半响，然后离开我的怀中，缓缓地抬起头。

「成岛过去好像做了很多不能搬上台面的坏事，所以他表面上不能太过张扬，于是我得装出一副握有主导权的样子。所以才会掰出『羽村梨玖在车祸中丧生，尸体被某物所附身』这样的故事。我转生成吸血鬼这件事如果曝光，一定会被问到『谁是妳的父母？』，这样一来问题不就更大了吗？——不过最后我失败了。因为天人哥的介入，我和成岛才会彻底闹翻。」

「所以妳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对方仍然不愿回应，我也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梨玖的话不仅是发自内心，甚至可说是来自灵魂的声音。她确实制造了许多虚伪的假象，并且利用了许多人，但我知道她对我的思念当中不带半点虚假。

「…………」

「我开玩笑的啦。我比谁都清楚，天人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要别人疼痛，你也会感同身受——就让我稍微利用一下你的那份温柔吧。」

梨玖惊讶地眨着眼睛。

好不容易才脱口而出的问题竟是如此地无关痛痒，但我实在无法忍住不问。

「啊，顺便告诉你，我之所以会留着身为人类时的记忆，是因为当时车祸是发生在实寻市外，也就是结界范围以外的缘故——后来我暂时在亲戚家住了一阵子。但是人际关系方面却一直很不顺利，也常常捱骂，后来我干脆搬出去一个人住。啊——那时候真是超辛苦的耶。当时我老是想着干脆死掉算了。」

还有另外一人，就是我的『好朋友』。希望她能原谅连一句话也没留下就擅自消失的我。我诚心地希望她的人生能够幸福。

梨玖用一副无所谓的语气说着。

「只要成为吸血鬼，就能够制造『附属者』。对方对自己的思念愈强，转生为吸血鬼后的从属关系就会愈加坚固，即使不再身为人类，也能继续维持彼此间的羁绊。所以我转生之后，利用成岛的那群手下演了一出戏，由我饰演公主，天人哥则是我的骑士。天人哥愈是为我担心，对我来说就愈有利——本来我还预定最高潮的一幕是我让成岛抓走，然后由天人哥把我救出魔掌，但却因为小珠的出现，使得整个计划都乱掉了。」

梨玖侧着头望向我。

听说成岛好像也是在那里毁灭的，我和他应该算是同类吧。我熟知此点，所以利用了他的孤独，只为了让天人哥成为自己专属的人。如果真的有那个世界的话，到时再向他道歉吧，虽然我不认为自己能够得到原谅。

啊，是我在亚夜花房里偶然看见的那片DVD吧。

我被甩得真是彻底呢，虽然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再怎么说，这也是为了让自己和过去切割所做的告白。只要是我爱上的男人，从来不会接纳这样的我。虽然我不聪明，但我自认看人的眼光应该还不错。

「既然事情都发展到这里了，那我就全部老实招供好了——呃，天人哥已经知道成岛的真实身份了吧。而我对那个人，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对于像那个人一样的存在会有概念，则要追溯到两年前的车祸。」

应该是指在屋顶上掩护了我那件事吧。梨玖苦笑地说：

「只要有个永远的家人在身边，我的世界一定会就此改变。我已经受不了孤独一人了。」

「另一个妳……？」

我在人类社会中成长，人生经验就如外表般稚嫩，所以我从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推断非人者的内心世界——但此刻再回头一想，或许成岛对梨玖的举动也有着『这样啊，好啊，那就算了吧。』之类的想法。

「那是当然的啰。天人哥。」

「如果平凡一点地相遇，用一般人的方式交往，或许我都还能做得到。但妳真的对我执着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吗？」

究竟经过了多久呢？既像是短短几秒钟，却又有数小时般漫长的感觉。

◆ ◆ ◆

在无数的战斗后生存下来，在终点究竟能看到什么呢？和自己同样与孤独战斗至今，并从自己身上获得力量的少女，如今却拒绝和自己携手相伴。既然如此——那么不如就让一切就此结束吧。如果成岛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那么他在消失那一刻时，脸上的表情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理解了。

「我的转生过程已经彻底完成，再也没有办法变回人类了。我在接受治疗的时候有问过万那。」

梨玖忽然用手指抵住了我的唇。

她那红润的唇，尖锐的犬齿，悄悄地朝着我的颈部接近。

就让一切在今天划上句点吧，如此一来——我也终于可以终结我自己。

我不疾不徐地说出自己的推测。

「……什么嘛，你是什么意思？」

成岛说过他原本是人类。在他还以人类身份活在世上时，他的伙伴和家人应该都已不在人世了。共同拥有某段时间的人们，总是毫无例外地会有人先行离去。

梨玖的表情简直像在享受回忆的过程一样。

「成岛是曙光山学园的学长其实只是个偶然。因为我们的生活范围有限，所以后来就会偶尔碰面。对方虽然经常主动地跑来找我，但我从不把他当成对象。到这里为止就和天人哥所推测的一样。成岛他既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更糟的是，他是和我最悲惨的回忆有着直接关系的人——但是，就在前一阵子，就是新学期开始没多久的时候，成岛跑来向我提出一个计划，而这个计划正巧和我的愿望一致。」

「所以，我想拜托你，天人哥。请你保护既弱小又悲惨的我。就这样一直、一直保护我，直到永远——永远都和我在一起。」

乌尔莉卡闻到死人的气味也正好是那一阵子。

「我的愿望就是把好不容易重逢的青梅竹马，变成专属于我的人——也就是说，我一直都渴望着你，天人哥。」

此时我似乎稍微了解到，为什么活了几百年的成岛会对梨玖产生兴趣的理由。我想是因为他们两人都在追寻着类似的事物吧。

有个细微的声音。想不到破晓之前的公寓走廊上竟会看见人影。

「…………」

「…………妳、妳在做什么？小珠。」

我们相互对看了几秒后，我率先开口。

「啊，我是来找妳的。」

珠子畏畏缩缩地回答。这点不难理解，毕竟这里是我家门口。

「这么晚还来找我？」

「我、我家是日式点心屋，很早就开始营业了。那个……像是得烤蛋糕之类的……所以……我总是……很早就……起床……」

事件当天，她幸运地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后来同样被送到中立国宿舍接受检查，并且被送回家，一觉醒来后……她所目击的一切都已忘得一干二净。

其实事件发生后，珠子曾几度来找过我，但我每次都假装不在家借以避开和她碰面。我之所以这么做，和她的记忆无关，我只是单纯觉得不应该再和她见面而已。

老旧公寓的走廊响起脚步声。总之我先把珠子叫进了玄关。

「那个……学校变得乱七八糟的耶。真的好可怕喔，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找我有事吗？我现在正要出门耶。」

我关上门，刻意用冷淡的语气应对。珠子显得十分畏惧。

这样才对，她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是那一天刚好变得比较不一样而已。

「……我、我有一点事想找妳谈。」

「什么事？」

「妳还记得名冢学长到我家里找我谈话的事吗？」

当然记得。我们彼此坦诚『从来不曾把妳当成是朋友』的那时候吧。不过为什么她还记得呢——仔细想想才发现，之后的事情或许会被消除，但当时我站在一旁偷听，还有化成索拉而性格整个改变的事，其实都算不上什么超自然现象。所以会残留在记忆当中也是理所当然的。

更何况我马上就要消失了，即使妳还想试着修补友谊，到头来也只是白忙一场，小珠。

「妳不要误会，小珠妳并没有错，是我自作主张地羡慕妳、嫉妒妳的——妳和天人哥谈话时不是说了吗？『同时面对同情和优越感的自己其实很悲惨』。当时的我希望妳愈悲惨愈好，所以我才会那么做。我认为只要能伤害妳就行了，所以才会毫无顾忌地在妳身上施加那些情感。」

「什么事？」珠子的表情像是突然从紧张中得到解放一样，急忙回问。

原来如此。为什么我一直都没有搞清楚呢，即使失去了记忆，珠子还是珠子。同样是那个我所看不起，被我百般利用、嫉妒、疏远的女孩——她知道我对她的想法，却仍然出手帮助了我，真是个勇敢的女孩。即使一切已经无法改变。

『重新开始』——这句话完全在我所能想到的范围之外。

「——我想和妳当真正的朋友。」

当然，天人哥一定也察觉到了。虽然他无法回应我对他的感情，我也因此承受了宛如世界末日般的冲击——但是此刻，天人哥仍然用他的方法守护着我。

「传话？」

原来是因为过意不去所以来道歉的啊。我们算是互相打平，没必要再做这种事了。

「天人哥该不会和妳联络过了吧？」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但却无法克制情感的冲动。我的妒意始终无法消去。我们确实不曾当过朋友，小珠妳为此而生气是很正常的，讨厌我当然也是正确的。」

「我不打算向妳道歉。」

「咦？啊，嗯，对啊。他说现在应该可以见得到妳，我是刚刚才接到他的电话——啊，对了，他要我传话给妳。」

「但是小珠——妳不是有家人吗？」

我突然不知该如何反应，真是意外。想不到对于在学校所发生的事件早已失去记忆的珠子，竟会说出如此出人意表的话。

或许妳已经不记得了，妳在那天曾说过的话。

这次由我来说。不，应该说非得由我亲口告诉妳才行。

此刻我确实存在，并没有任何事物已然终结。

「…………」

啊……嗯，我已经听过了。虽然珠子对此已毫无记忆，但我却十分清楚她接下去的台词是什么。

直到我露出笑容，回应他们『谢谢你，我很好，我已经打起精神了』为止，这群『施与同情者』丝毫没有要罢休的意思，他们的所作所为根本无法让我得到解放。我好累，累到逐渐开始对他们产生近似怨恨的情感。

我轻轻闭上眼，开始反刍脑中的记忆。

「但是，当我和妳相处久了，某种丑陋的情感也逐渐变得难以抑制——妳知道世界上有『拥有一切的人』和『孑然一身的人』这两种人吗？小珠属于『拥有一切的人』，而我则是『孑然一身的人』。」

「两年前，发生车祸之后的春假期间，包括举行葬礼在内的许多事情总算告一段落，进入新学期后，我开始上学。学校的同学们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安慰我，老师也很关心我的情绪，那真的是个很好的班级——但是我实在受不了过于繁琐的同情，我甚至希望所有人都从我身边消失无踪。」

我拉高音量。

「——可以先请妳听完我的话吗？」

「因为我将心里的话一吐为快，才能继续往前走。我讨厌小梨，从来不觉得妳是我的朋友。这并不是谎言——但是，这也不代表我对妳的一切想法。我……我、我、其实我——」

「让我说到最后吧。如今我知道自己是最差劲的人，自己曾做过的事虽然无法消除，但至少让我向妳道歉。真的，对不起。还有，我也了解到妳是个值得尊重的女孩。所以我想拜托妳，虽然这么讲很厚脸皮，虽然我没有资格讲这种话——」

「咦？可是，明明就是小梨比较会读书，而且个性又开朗……」

「虽然当时我不是刻意要说给妳听的，但我确实说了相当过分的话。可是，那些都是我真正的心情，我觉得应该要更早告诉妳才对。」

「让我说完！」

我借着装出和她有形影不离的友好关系，成功地拉开了和其他朋友间的距离。

「小梨，我——」

我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自己所失去的事物上，我的思绪只围绕在如何终结这一切，所以我根本无暇想到这样的一句话。

对我来说，真正需要的是『对我一知半解，因而不会抱持着过剩的同情心』的人。而她正巧符合我的需求，人格方面完全不是我所考虑的重点。害羞怕生的个性不仅让我容易卸下她的心防，对于乖僻成性的我来说，她的存在还能让我感到莫名的优越感。

「对啊，他说『如果觉得自己做错了，那就重新开始吧』——小梨？」

——啊。珠子张着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却被我制止了。

「……这样啊，原来他说了这样的话。」

「所以我才会利用妳。」

我当然知道每个人都是抱着善意接近我，我也很清楚自己接纳或解读对方意思的方法有些扭曲，但是我仍然难掩心中不断涌现的负面情绪。

日式点心屋的千金，从国外回来的内向转学生。

胸口好痛，有种反胃的感觉，但是我仍然必须在此处把话一吐为快。

珠子的表情显得有些畏缩，但她还是毅然地抬起头。

「妳、妳在生气对吧。我、我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身体不舒服，一直向学校请假在家休息，所以都没机会告诉小梨。就是——」

「啊，那个，我的话其实还没讲完——！」

这时候，我突然察觉了她在这个时间点造访的真正用意——

「听我说，珠子。」

珠子倍感意外地眨着眼睛。

「我、我……」

我的表情想必愣住了吧，从珠子瞪得圆滚滚的双眼就能窥知一二。

再次鼓起勇气的珠子努力地试着开口，但我却举起单手示意她保持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