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由比濱結衣做的曲奇餅乾仍不好喫
《雪之下雪乃是僞物》 · 恥谷杞憂 · 5245 字
門被打開,走進來的他眼睛今天也很渾濁。昨天首次造訪侍奉部的比企谷君,視線僅有一瞬落在閱讀袖珍書的我身上,之後就移開了視線,把頭低下去……總感覺,就像看到了前世的自己那樣。
看到這一幕的我沒有理他,再次把視線投向剛纔看到的那一頁。之後,比企谷君驚呆了般的聲音傳到了耳邊。
「在這個距離也要無視我嗎。」
「啊啦,這是哪個國家的問候語嗎?至少我不瞭解呢。」
「……你好。」
「嗯,你好。」
被挑釁了後,比企谷君露出一副抽搐的笑容和我打招呼。嗯,雪之下雪乃大概就是這種風格。
「今天也來了呢。真是令人意外。」
「嗯,沒辦法嘛。」
「嘿,難道是因爲喜歡我嗎?」
「不是啊。這算什麼啊,自我意識過剩嗎。」
「啊啦,難道不對嗎。」
我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後,皺起眉頭的比企谷君隨即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嗯,我的這種旁若無人的態度,怎麼看都跟初期的雪之下雪乃如出一轍……!當我正在心裏這般自誇自賣時,比企谷君出聲向我搭了話。
「吶,我昨天也在想,你的那個乖僻的性格不能想個辦法嗎?乾脆拜入佛門不是更好嗎?」
「不,我沒有因此感到什麼不便。不如說,還是你縮起頭朝悟道前行不是更好些嗎?煩惱谷君。」
「別把人說得像被煩惱塗抹滿了的凡俗那樣。」
「啊啦,但你不是在用低賤的視線盯着我的胸部嗎。」
「才,纔沒看。」
比企谷君用力把頭轉向另一邊。嗯,因爲盯着別人的臉看很害羞,所以視線纔會往下看,結果視線卻停留在了胸部這一帶。我懂我懂。總之,我內心的男性部分很同情你。
「你啊,這種性格真的會有朋友嗎?」
由比濱同學該不會因此討厭起我吧。這麼想的我正戰戰兢兢地準備向她道歉時。
「爲,爲什麼小企也在這裏!?」
「啊,夠了。那是沒有朋友的傢伙的臺詞。」
直到我自己喫下曲奇餅乾並喝下紅茶後,他才終於把手伸向曲奇餅乾。
因爲我的話語,由比濱同學的眼睛而正閃閃發光着,她看上去似是很感動那樣。
他加入侍奉部已經好幾天了。雖然那之後幾乎每天都能和他在部室見面,但我們之間卻很少說話。說到底在初次見面時,我給他帶來的印象就很差勁吧。他肯定覺得我是個嘴巴惡毒的女人吧。
「……嘛,總之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了。既然如此,我也來給你幫忙吧。那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走吧——當然,比企谷君也要一起跟來。」
注視着喫着我手工製作的曲奇餅乾的比企谷君,他雖然最初還有些顧忌,但喫了一口後就一個接一個地把剩下的曲奇餅乾送到嘴邊。被夕陽照着的那副臉龐稍微鬆弛了些。他會覺得我做的曲奇餅乾好喫嗎。
腦中閃過被拒絕時的比企谷君那副微妙受傷的表情,而我拒絕他時的殘酷話語也不斷在腦中迴響着。
「比企谷君,就給你獎勵喫女生親手做的料理吧。」
「嗚啊啊啊啊啊!我居然說了那種話啊啊啊啊啊啊!明明超想成爲朋友的啊啊啊啊!」
對不起了,比企谷君。你成爲了我角色扮演時的犧牲品……!
把那個黑乎乎的玩意放入嘴裏的那一刻,口腔內瞬間被苦味給徹底蹂躪。
——啊,果然是這樣呢。我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些,臉頰也微微發熱。這種感情是戀愛呢,還是單純因爲遇到自己喜歡的故事中的主人公而產生的興奮呢,我還沒能得出答案。
「……還真是無微不至的服務呢。」
「……簡直令人不快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而至於她懷有的想要製作出好的點心的這一煩惱,則通過比企谷君的一句「比起味道,心意才更重要」而得以釋懷。至少對於由比濱同學而言,比企谷君的這句話就是她尋求的正確答案。
啊,果然她是我所熟知的由比濱結衣。
「……不,倒是沒必要在意這個就是了。」
面對我,看上去有些猶豫該怎麼搭話的比企谷君出聲喊了我的名字。
說實話,我原本以爲,要是由我來教她的話,就會不一樣了。畢竟跟本尊不同,我只是個凡人,因此我能夠理解那些不會做的人們的心情。
「哈啊……我想放棄當雪之下雪乃了……」
在一陣喧鬧過後的烹飪室內,我和比企谷君二人在一起收拾着烹飪器具。他原本也打算裝作若無其事地直接回去,但被我的特技,頗具雪之下雪乃風格的極寒笑容震懾後,便嘟囔着「爲什麼偏是我呢……」之類的開始幫忙。
「怎麼了?」
最後,由比濱同學爲了掩飾自己的害羞,慌慌張張地回去了。
「這根本就是喫了毒藥的人才有的反應……這真的不要緊嗎。」
◇
「……不必這麼警戒也行,我沒放什麼不能喫的東西哦?」
「嗚!咳、咳咳。」
由比濱結衣終於也來到這個部室了。在故事本篇中登場的那些最重要的人物都在此聚集了。
全都喫完後,杯子裏的紅茶已經見底了。喫了曲奇餅乾(?)的由比濱同學的臉很陰沉。
接着,我們之間的氛圍稍微被沉默所支配。不久後,一言不發,似是有深思熟慮過我的話語的比企谷君稍微有些提心吊膽跟我搭話。他的那副眼神,看上去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總之,給我喫這個木炭。當然,由比濱同學也要品嚐。」
「……對呢,首先從該怎麼定義朋友這個詞語開始討論吧。」
比企谷君戰戰兢兢地詢問我。那雙陰沉的眼睛中的光芒比以往還要黯淡。
「是呢,雖然對你而言,可能是不怎麼令人愉快的話題。」
「因爲我很可愛且優秀,所以很受異性的歡迎。」
「嗚嗚……果然不喫不行嗎?」
「親手做的料理?就雪之下來說,這個玩笑的水平還真差呢。這個……你覺得這個是什麼東西啊?」
但既然是這樣的話,就稍微再延續一下和他相處的時間吧。
「希望我們幫你做曲奇餅乾嗎?這是什麼意思啊。去拜託一直跟你待在一塊的那些人不就好了嗎?」
「我拒絕。」
但是,這份只有我們二人獨處的平靜很快就會結束了。算時間,她差不多也該來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僻靜的部室裏響起了微弱的敲門聲。我抑制住內心高漲的情緒,儘可能冷靜的出聲。
「那你是放了什麼能喫的東西嗎?」
「……啊,嗯,嗯。」
「比企谷君,我製作的那些當參考用的曲奇餅乾還剩一點。你可以品嚐一下嗎?」
這個理想不屬於我,而是屬於雪之下雪乃的東西。討厭錯誤的事物,堅持正確的做法。這就是少女所聲張的理想。但只是個冒牌貨的我卻盜用這一理想來欺騙他。啊,我是何等錯誤、醜陋的人類啊。即使如此,我卻仍在繼續扮演着雪之下雪乃。因爲我相信只要自己這麼做的話,在這之後就能迎來Happy End。
由比濱同學不擅長料理的程度超乎我的想象。
地點轉換到烹飪室。我現在正在教她製作點心的技巧。
「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好帥啊……」
難道我看上去像是會在曲奇餅乾裏放燈籠椒之類的人嗎。
如果是什麼都沒有揹負着,不用去扮演任何人的我,一定能和他成爲朋友的。但我的這道嘆息沒能傳達給任何人。
看來,他好像看穿我那時爲什麼會生氣。啊,真是有夠羞恥了。但與此同時,我也感到這是人生中第一次被他人正視了自己的存在,感到稍微有點開心。
可是,即使是這樣的我,也無法控制住奔放的由比濱同學。
在只有兩人的烹飪室裏,無言的時間流動着。咔嗒,響起了把杯子放在茶托上的聲音。還有喫着曲奇餅乾時發出的咔嚓咔嚓聲。這些都融入了茜色的空間,我撫摸着耳朵,要是一直待在這個過於安靜的空間,幾乎都要忘了自己還在學校裏。
「——吶,雪之下。那就讓我來當你的朋友吧。」
「到目前爲止討論的話題已經足夠讓我不快了。」
露出冰冷的笑容後,便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很快後悔和自我嫌惡就向我襲來。她的話似乎比想象中還要讓我動搖。
拋出的話語比當初考慮時的還要嚴厲,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對那道把共鳴、羨慕、嫉妒及其他各種各樣的感情都包含在內的嘟囔聲,我——
比企谷君向突然採取了溫柔行動的我投來了驚訝的目光,但關於理由,我實在對他難以啓齒。
在我們集中精神於教由比濱同學的期間,似乎過了相當長的世間。回過神來,夕陽已照射進烹飪室。連運動部精氣十足的口號聲也聽不到了。
她吐出泄氣的話語。而回應這句臺詞則是我的職責。
「被你這麼指摘還真是火大呢……嘛,我倒也不是不懂。」
因此,不是真正的她,並不完美的我產生了過度的反應。爲了取回冷靜,我開始平復呼吸。
他是怎麼看待和我相處的這段時間呢。是認爲很無聊,還是從寂靜的氛圍中感到安心呢。我無法透過那對陰暗的眼睛窺探他的內心想法。
「誒,但我感覺這樣會變得更美味啊?」
「別再廢話了,你也趕緊給我喫下去。而且我也特別給你準備好了紅茶。」
「果然這種事一點也不適合我。我沒有雪之下同學那樣的才能,大概努力了也是徒勞的。」
「——因此,反而遭到同性的排斥……像這樣說明的話,即使是沒有朋友的你也能理解吧?」
「嗯。甚至都可以進行收費了。」
此時,在我的家裏正有一位女高中生在牀上「咕嚕咕嚕咕嚕」地滾來滾去。沒錯,這人就是我自己。
也沒有人來侍奉部找我們商量事情,我只能每天都跟他保持着距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袖珍書。
在暴露出不能給任何人看見的醜態後的數分鐘。我才從牀上坐起身來。
結果到頭來,故事仍是按照我所瞭解的流程發展。
「如果你不喫的話,那麼要讓誰喫啊!看,我也會陪你一起品嚐的,趕緊喫吧。」
「那個,雪之下。」
看到表情不斷變換,一臉驚恐地眺望着這邊情形的二人的這副模樣時,我內心不禁感慨着,他們果然是實際存在的人呢。不是透過畫面才能看到,或者在紙面上的登場人物,而是實際存在的人類。
「失,失禮了。」
她像是在確認有沒有被人看到似的,不斷環顧四周。之後迅速進入部室時,她的視線也轉向這邊。
「「哈啊?」」
比企谷看向我,視線微妙的有些溫和。咕,明明我要是有這個打算的話,朋友之類的也是能交到一兩個的……!
「就是因爲這麼做也不會變得更美味,所以我纔會這麼說。算我拜託你,可以按照食譜去做嗎?」
「雖然在第一次見面時,對你說了些不做改變不是壞事之類的話。但該怎麼說呢,如果這些話傷害到了你的話很抱歉。我並不想去否定別人的努力。」
「請先嚐試過努力之後,再討論適合與不適合的話題怎樣?沒有才能這種話,只有努力到滲出血的地步也辦不到的人才有資格說出口。你剛纔的那些話只是意志薄弱的人給自己找的無聊藉口罷了。」
「——你不認爲這個優秀的人會遭到排擠的世界是錯誤的嗎?世界被醜陋之人的嫉妒所支配。這種事太過可笑了。所以我纔要改變這樣的人和世界。」
是我曾透過屏幕看過很多次的臉。端莊,且略顯稚氣的容貌。被穿走樣的制服。被梳理得明亮的頭髮上綁着的糰子頭,作爲髮型很適合她。
再次把頭抬起來,比企谷君突然向我拋出這個刺耳的質問。這次輪到我移開目光。
對擺出一副像是事不關己的態度的比企谷君補上這句話後,他很明顯地皺了一下眉。他的眼神就像在說:居然說出這種話,這女人是認真的嗎……要是做出來的曲奇餅乾很難喫的話,我絕對會硬塞你喫下去的。
由比濱同學被雪之下雪乃的風範所吸引。
「請不要做什麼奇怪的調整。那是基礎足夠好的人才允許做的事。」
本來應該在做曲奇餅乾的我們面前卻出現了一個黑乎乎的物體。借用比企谷君的話來說,就是木炭。如果用我的風格來形容的話,就是暗物質。
那一天的夜晚,我的家中。
我會採取這種原作中沒發生的行爲是有理由的。和他二人獨處一室,在這之上還請他喫我手工製作的曲奇餅乾。通過採取這種行爲,我想正確把握自己的內心活動。
曾經是凡人的自己爲了能接近真正的雪之下雪乃而拼死努力過一番,所以我才獲得了接近那位本尊的能力,但這份努力的成果,卻被什麼都不知道的人用一句我擁有才能這種話便給概括過去。
「歡迎來到侍奉部。請坐吧。」
「……你覺得這能喫嗎?」
雖然比企谷君用很驚訝的眼神看着我,但對我來說,被異性喜歡上是很難受感覺。明明在我的認知中彼此都是同性,但男性卻對我投來充滿慾望的視線。這比想象中還要不愉快得多,也給精神方面造成了負擔。
捂着嘴咳嗽了起來。真危險呢,差點就要發出不像是雪之下雪乃該有的聲音了。就像是「嗚—」和「嘔哎—」的感覺。
「請進。」
稍微有些喫驚的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隨即,我把放了曲奇餅乾的盤子擺在他的面前。連我都覺得自己幹得漂亮。作爲附加服務,還把倒入紅茶的杯子放在了曲奇餅乾的旁邊。
「不,但是,應該說這種認真勁不太符合我嗎,還是該怎麼說呢……」
回過神來,我喝下自己沏好的紅茶。原本我已經喝慣的紅茶,不知爲何現在卻覺得口味有點酸澀。
◇
完成幫忙製作曲奇餅乾的第二次。部室裏出現了由比濱同學的身影。我也姑且放心了。因爲既然真正的雪之下雪乃不在這裏,因此我認爲她也可能會不加入這個侍奉部。
「呀Hello」由比濱同學充滿朝氣地向我們打了聲招呼。我姑且作爲雪之下雪乃,允許讓她在這裏參觀。
「啊咧,感覺好像不太歡迎我!?……對了。小雪,真對不起,昨天說了些奇怪的話。像小雪這樣什麼都能做到的人怎麼可能不努力呢。是我太沒神經了。」
「不,別在意。我纔是說得太過分了。」
她也輕易就看穿了我的內心。和昨天一樣的羞恥感再度襲來,然後,雖並非出自本意,但我仍是感到有些開心。
看來我沒法徹底成爲一名演員。爲了成爲孤高的她,迄今爲止,我一直都和別人保持着最低限度的人際關係。正因如此,我的假面到現在爲止都沒脫落。
但是現在,和曾經憧憬的他、她一同相處的這個空間,我沒法扮演雪之下雪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