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越一跳
《交換謊言日記》 · 櫻伊伊予 · 4626 字

期末考第三天,第三堂課要考選修科目,所以我們移動到上課教室考試。一如往常在瀨戶山同學的座位坐下,接着從空無一物的抽屜裏發現那張紙條。
我的眼前一片白──之後的事情幾乎沒有記憶。
想哭的心情脹滿心胸,就在完全沒辦法專注考試的情況下聽到結束鐘聲。
我看着幾乎空白的答案卷,想着「瀨戶山同學還特地教我數學耶」,這下肯定不及格了。
但不管怎樣,現在腦袋裏仍被瀨戶山同學的信佔滿。「別開玩笑了」,將憤怒表露無遺的話,胡亂書寫的粗大文字,我感覺他看穿了我的狡詐,讓我感到羞愧得想逃離教室。
淚水不小心湧出,我慌慌張張用力搓揉眼睛。
得趕在瀨戶山同學他們回到教室前離開纔行,我這樣想,探頭看抽屜要拿出課本和筆記本時,一個塗鴉闖進我的視線裏。抽屜內側右邊,用油性筆寫下的小字。平常應該很難察覺吧,收信時無暇注意,所以沒有發現。
「爲什麼我非得忍耐不可啊」
「爲什麼不能做想做的事情啊」
上面這樣寫着。明明只是一串小字,卻明顯感受到其中的不耐,那是他的吶喊。而在下方,有更小的文字留下什麼,字跡淡到幾乎就要消失的留言。
「希望你將來有天可以盡情去做」
──我想起來了。
這是我寫的,是我的字。
坐這個位子沒多久時,我發現這段文字,感受到桌子的主人拚命忍耐的心情,所以很想要回應什麼。那是我會說出的,沒有明確答案也沒有明確建議的回答。
只是想着,希望能讓他的心情稍微輕鬆一點。
米田同學口中的塗鴉大概就是這個吧。看見這個之後,瀨戶山同學還特地尋找是誰寫的。
接着,他以爲是江裏乃寫的。
因爲我平常有廣播委員的工作,總是第一個離開教室,然後江裏乃會替我收拾東西一起帶回教室。他肯定是看見那一幕了。
然後,喜歡上江裏乃。
……如果。
什麼?爲什麼優子要向我道歉?
接着,江裏乃對我說出她認識的我。
這麼說來,優子和江裏乃的吵架,就是彼此說出真心話。彼此說出難聽的話之後,雖然冷戰了好幾天,但還是又和好互相說笑。那時候,我覺得這種關係真好。
任江裏乃牽着走,發現時已經在學生會室前了。
「那就不用擔心了,我保證。他可能很生氣,但絕對不會討厭妳。」
江裏乃起身說着「差不多該走了」,我也一起站起來。
「就算那是謊言,我還是覺得妳的謊言很溫柔。」
「謝謝妳對我說,我很開心妳可以這樣老實說出自己的心情。」
出乎我意料外的道謝,換成我嚇得張開嘴。
「咦、咦?」
優子突然驚聲大叫,我還以爲她生氣了,但她不知如何是好地扭曲表情,我搞不清楚她現在的心情。
我總是把真心話吞下去,逃避好好把重要的事情說出口。自己喜歡的音樂、喜歡的食物、我會說「都好」的理由,都因爲在意着要配合對方,一直以爲這些都不能說出口。
江裏乃露出驚訝表情。就在我開始着急「這種話果然不能說出口」時,「噗哈哈哈哈哈!」江裏乃的笑聲突然在房間裏響起。
「哇──真的假的,只是稍微去喘口氣。」
我用力吞了一口口水後,才小聲說出口。心臟劇烈鼓動,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對人說出意見。
「……我、我被討厭了。」
實際上,瀨戶山同學應該還不知道交換日記的對象是我。就算抽屜裏的留言和一起回家時說過的話相同,他或許也會以爲是巧合。如果不是這樣,他不會現在還來找我說話。
「其實啊,午間廣播的音樂,那是我的興趣。」
「噗哈,啊哈哈哈哈哈!」
在我自問後,淚水終於止住了。
看見我低着頭一動也不動,江裏乃擔心地喊我。聽見她的聲音,我忍耐至此的心情全化作淚水,無可抑止地流出。
我知道緊緊纏繞在身上,讓自己無法動彈的沉重謊言枷鎖,正一點一滴崩解。
和江裏乃當好朋友一年半,我現在才第一次感覺到我和她真的變成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朋友了。
現在想想,那也不需要隱瞞,笑着說就好了啊。我因爲害怕而含糊笑着扯謊,結果反覆說了幾次相同的謊言。明明是自己說謊不對,但只要聊起這個話題都讓我感覺到痛苦。
笑着說想說的事情,偶爾吵吵架,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關係。
「妳們倆去哪了啊?老師在找妳們耶。」
「我……其實很嫉妒妳……一直很羨慕妳……」
「什麼~~那什麼啊,我還比較嫉妒妳耶。我很常因爲言論正確就直接說出口,討論時也會強硬下結論,所以大家都會在背後討厭我、說我壞話。在學生會里也被說我做事時會把對方逼入絕境之類的。但是,大家都喜歡妳啊。」
「搖滾樂和死亡金屬,都是因爲我喜歡才播的,一直瞞着大家,對不、起。」
今後我還會不停重複相同事情嗎?
難得慌張的江裏乃,牽起哭泣的我往外走,還邊遮住我不讓其他人看見我在哭。淚腺大概壞掉了吧,我無法止住淚水。
優子說「那麼,來回家吧!」開始收拾書包,其他人則早已做好回家準備,正打算要走出教室,這時我小聲喊住大家。看見大家轉過頭來的臉,我吞吞口水,擠出勇氣:
回到教室時,短班會已經結束,班上同學半數以上都回家了。還沒回家的優子看見我們,驚訝地跑過來。
「……雖然沒有說,但他肯定這樣想。」
「……纔沒有……」
我一直向大家說謊。
他對我說的是「別開玩笑了」。
我爲什麼會這麼自私啊。
江裏乃溫柔地笑着如此斷言。
我原本想說「妳過度誇獎我了」,但江裏乃自信滿滿地對我笑着說:「對吧?不管妳怎麼想妳自己,我都覺得妳是這樣,這樣就好了,所以這就是正確答案!」
江裏乃在學生會室的椅子上坐下,接着要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遠遠聽見鐘聲響起,但江裏乃像沒聽見般又繼續說。
「妳平常說的話啊,有時候也讓我覺得『希美該不會是在勉強自己吧』,但那不是謊言,對吧?真要說,希美總是很老實啊。」
爲什麼,會這麼想我呢?
江裏乃只是靜靜地聽我邊抽噎邊說話。
「……謝謝、妳。」
「……妳、妳爲什麼不早一點說啦!」
看見江裏乃自信滿滿的微笑,感覺不停滑落的淚水稍微止住了。
接着,直直看着我對我說:
江裏乃極有自信地說着,之後「嗯~~」的思考後,又加上一句:
「……希美?」
我如此想着安慰自己,但明明只是更加空虛而已啊。他口中「妳很有自我意志」說的明明就不是我。
就算瀨戶山同學還會來找我說話,但我沒有辦法無視這個事實,若無其事地和他要好說話。
是這樣嗎?就我來看,江裏乃比我還要受大家歡迎啊。
「所以啊,希美,妳偶爾也可以把想說的話說出來喔。
矢野學長那時也是如此,和他交往時,我曾經說過一次自己的心情嗎?就連「因爲害羞所以沒辦法好好說話」的心情也沒說出口過,分手時也是什麼都沒說。明明知情卻裝作不知道,只是等着對方給出答案。因爲害怕受傷而不說出自己的心情,不採取任何行動,把最後的決定權交給對方,自己不停逃避。
「重視身邊的人更甚於自己。」
「哎呀,什麼嘛,原來妳也這樣想啊!」
「但是,偶爾啊,會讓我覺得很不耐煩啦。因爲妳什麼也不說,所以大家也就不客氣了啊~~我覺得妳偶爾也要強勢一點,說出自己的意見比較好。」
江裏乃豪爽的反應讓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手足無措時,江裏乃倏然止住笑,對我說「謝謝」。
「妳偶爾也可以對優子和其他朋友老實說出自己的心情,讓自己輕鬆點喔。不用一直配合身邊的人也沒關係,別擔心,大家都瞭解妳,所以不會生氣,也不會奇怪誤會。至少我不會因爲這樣就討厭妳,但是偶爾也可能會抱怨一下啦。」
因爲老是不選邊站,老是沒有自己的主見,纔會讓事情變成這樣。總是窺探着身邊人的臉色過活,四面討好大家,養出逃避的習慣了。
把呆站的我置之不理,大家開始熱烈討論。超越我想像的歡樂氣氛,讓我完全被拋在一旁。我不太能理解現在是什麼狀況,只是默不吭聲地站在一旁。背突然被拍了一下,身旁的江裏乃揚起嘴角對我說:「看吧。」
「我雖然有自覺,但連妳也這樣說,我好像該認真想想纔可以了,我的說話方法果然太直接了。」
「這邊沒有人會來,那麼,發生什麼事了?」
「只是以其他人的心情爲優先而已。」
「因爲……我是個騙子……」
「那個生妳氣的人,如果很瞭解妳,肯定沒有討厭妳。妳把心裏所想的事情全部說出口,他一定會原諒妳。」
「說謊、隱瞞……被發現後被討厭了……」
無論何時,都是我把自己五花大綁了。
「……我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纔好了……」
「怎、怎麼了!那個,總之、總之先回教室吧!」
優子突然道歉讓我瞪大了眼睛,江裏乃大概忍無可忍了吧,她豪邁大笑起來。
「妳確實有很容易被其他人的意見牽着走,想要四面討好的地方。但是妳從不會說別人壞話,不管我在抱怨誰,也絕對不會一起附和,不會否定別人的意見,我覺得妳這點很厲害。」
好幾個平常總是在一起的朋友還留在教室裏,該不會是在等我們回來吧。
「絕對不會說出傷人的謊言。」
「他很瞭解妳嗎?」
「我早就發現了,那大概是希美的興趣。」
如果他發現寫這段話的人是我,他會喜歡上我嗎?他也會如同喜歡上江裏乃一般喜歡上我嗎?
但那封信不折不扣是寫給「我」的。
「雖然我不知道詳情,但他本人直接對妳說討厭妳了嗎?」
之前到底是在害怕什麼,明明是這麼簡單的事情啊。不對,就算她們知道是我喜歡的事情還加以否定,那也不是需要在意的事。
打開門鎖進入房間,江裏乃轉過身來面對我,探看我的臉。我止不住淚水也止不住抽噎。
說完後,她對我靦腆一笑。
「是沒錯啊?」
「……嗯……」
我怎麼會做那種蠢事,覺得好羞愧,又開始泛淚,我低下頭。
方纔那股難以忍受的痛苦心情從我身體抽開,留下的──是決心。
優子看着我溫柔地說:「嗯,偶爾也是要喘口氣啦。」她一定發現我通紅的眼睛了吧,但她裝作沒有發現,這溫柔的謊言,讓我好開心。
我的身體和心靈輕盈得感覺下一秒就要飄起來了。
「江、裏乃……」
「咦?真的假的?是怎樣啦,搞得好像我們很遲鈍一樣!」
「但、但是,我偶爾會想,說法稍微委婉一點會比較好吧。」
「那個啊……」
我真的是個笨蛋、膽小鬼,完全沒有好好關注大家。
和他交換日記到現在的「我」被他討厭了。
「害我之前那樣嘲笑耶!如果知道是妳喜歡的東西,我就不會說成那樣了啊!啊,所以是我害的啊,讓妳更說不出口了吧?對不起!」
「因爲他知道妳的謊言總是那麼溫柔,如果他了解妳,就算妳說謊,他也不會因此討厭妳。因爲我就會想應該有什麼理由,妳不會爲了傷人而說謊啊。」
一說出口,淚水流得更急更快,不管用手背怎麼擦,淚水仍不停湧出。
江裏乃咯咯笑着,不停拍打我的肩膀。
沒辦法老實坦白,但我也沒堅強到能繼續說謊,我只是個卑鄙小人。
我怕得一步也跨不出去,無法動彈。
回到家,我把瀨戶山同學的信攤開放在桌上。
一想到我或許傷了他,我的手還是會發顫。
但比起繼續說謊,我現在寧願被他討厭。繼續說謊、隱瞞下去,我只會更討厭自己。
我慢慢回想到目前爲止和瀨戶山同學之間的互動與對話,音樂的事情、家人的事情、喜歡的學科和假日的事情。
對不起。
說過的話以及留下的文字,其實全部都是謊言。
我輕碰嘴脣,回想起和他之間的吻。不管是什麼理由,那個吻對我來說真實存在。一這樣想,就覺得那天是無可取代的寶物。
嗯,我……很開心呢。
──「下次好好說出口吧?喜歡就說喜歡,雖然不知道事情會怎麼發展啦。」
我想起他對我說過的話。
我對他說謊的事實無法改變,那麼,我不想要再逃避了。
江裏乃和瀨戶山同學都認同我了。我以爲自己只是隨波逐流、沒有主見的人,但他們對我說「妳纔不是」,他們這樣對我說呢。我不想要繼續背叛他們。
從抽屜裏拿出信紙,我緊握住筆。
在純白的紙上,寫下「我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