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率的嫉妒
《交換謊言日記》 · 櫻伊伊予 · 1.2萬 字



不小心喜歡上了,喜歡上了一個喜歡了也沒用的人。
今天也一大早把回信放進瀨戶山同學的鞋櫃裏,但回到教室後,卻低頭對着桌子嘆氣。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彷彿代爲詮釋我的心情,窗外天空覆蓋着厚重雲層。大概是溼氣重,身體也好沉重,我忍不住嘆氣。吐出來的氣在冷冷的教室中染白,讓我的心情更加沉重。
明明知道瀨戶山同學寫出來的東西都是對江裏乃說的話,時至此時才覺得沮喪是怎樣。即使如此,我還是去問了江裏乃的計劃後,假裝成江裏乃回信。理由已經不是「希望他們兩人可以順利交往」,只是因爲不想要被他發現交換日記的對象是我。我只是不想被他發現後,被他討厭。
就算對我露出的那個笑容沒有特別的深意,我也不想失去。
就算這樣做,結果也不會有所不同啊……謊言不可能變成真實,我只是不停拖延、逃避而已。
「……好想結束。」
不管是交換日記、假裝成江裏乃,還是喜歡瀨戶山同學的這份心情。
發現自己的心情後,這份心情一夜間瞬間膨脹。
我明明對喜歡上一個人這件事很消極,到底是在何時如此喜歡他了呢?自覺「喜歡他」的心情後,甚至覺得先前對戀愛的各種想法,自己就像個笨蛋一樣。
「早安~~」
江裏乃進教室後和我打招呼。
「怎麼啦?妳看起來很沒精神耶。」
「早安,只是睡眠不足啦。」
「在唸書嗎?要是太勉強感冒了,可是得不償失耶。」
總是關心朋友、明確說出自己的想法、極爲能幹的江裏乃。坦率得非常好懂的瀨戶山同學,和表裏如一的江裏乃,光想像就覺得他們十分相配,外表也是登對的帥哥美女。我根本比不上。
「……江裏乃,妳喜歡怎樣的人啊?」
「咦?幹嘛突然這樣問?用藝人比喻的意思嗎?」
「啊~~嗯,藝人也行,或是什麼個性。」
「你們兩個人該不會在交往吧?」
他在這之前都是這樣看江裏乃的嗎?像是其他東西全入不了他視線的眼神,看起來似乎在認真思考什麼事情。他現在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看着江裏乃和米田同學呢?
瀨戶山同學沒有發現我不知所措,只是大方舉起手,露出笑容朝對上眼的我喊「喲」。
「真的有夠麻煩。」
「是和誰啊?妳最近完全都不和我出去玩。」
「啊,嗯,到期末考前……大概每天吧。」
「所以啊,妳根本不需要在意我,就算想也沒有用,不想妳也會比較輕鬆吧?」
發現我的臉慢慢轉紅的優子,又笑得更不懷好意。就算她要我說明白,我也沒有什麼特別可以說的事情,總之現在得趕快把東西給瀨戶山同學纔行。我從抽屜裏拿出資料集,從優子身邊逃往教室門口。
那種人很多啊,任憑江裏乃挑選。如果我是男的,肯定會喜歡上江裏乃。
「這樣啊~~」
「對、對不起啦,考完試後,我們去唱卡拉OK慶祝吧。」
「但是啊,怎麼可能沒有人有資料集,還讓他特地從自然組大樓跑到這邊來問,這太奇怪了吧?他該不會是喜歡妳吧?」
優子並不是懷疑江裏乃說的話,只不過一想到米田同學或許喜歡江裏乃,就會不自覺在意起他們兩人的關係,即使知道江裏乃沒有任何過錯也一樣。
「妳有世界史的資料集嗎?我到處問過了,都沒有人有啊。」
「如果那麼在意,快點去告白不就得了,就算嫉妒我也沒有用啊。」
爲什麼會來我們教室啊?
「優子,妳在說什麼啊?」
第三堂課就這樣結束了,江裏乃立刻到我身邊來,因爲下一堂課要換教室。
「所以就說那沒有意義啊。」
「怎、怎麼了嗎?」
「我不會喜歡上他啦,因爲他是妳喜歡的人啊。還是妳在擔心他喜歡我啊?假設他真的喜歡我,那也和我沒有關係,妳找錯對象抱怨了吧。」
只不過,挑在江裏乃正好被老師找去,因而不在教室裏的時間真是太好了。
「……只是這樣會聊得那麼開心嗎?」
江裏乃聳肩低語。
連江裏乃也這樣想我,讓我心頭刺痛。我不認爲自己是守密主義者,但或許大家都是這樣看我的吧。
拜託讓我再沉浸在這種狀態一段時間吧。
「哇塞,感覺超差的耶。瀨戶山同學在叫你啦,你們快回去、快回去。」
「咦、啊,沒事。啊,話說回來,今天現代國文的小考範圍是哪裏啊?」
我的臉似乎紅到連瀨戶山同學都吐槽了,但他似乎沒聽見我和優子的對話,那歪頭不解的模樣讓我鬆了一口氣。
真希望自己可以和江裏乃一樣,大大方方說出各種意見,但我做不到。如果做得到,很多事情就能變得更輕鬆啊。我不如江裏乃堅強,江裏乃有好多我沒有的東西。
因爲他大喊我的名字,因此不只是教室裏的人,連在走廊上的人的視線也全聚集在我身上。自然組的男生,而且還是瀨戶山同學,竟然跑到社會組教室來,還大聲喊女生的名字,大家都充滿好奇地看着我。
「……我、我也不想要在意啊,但沒有辦法,就是會在意,就是會嫉妒嘛。」
「真拿妳沒辦法……妳就是守密主義者啊。」
「什麼?沒有啊,我第一次和他說話。他只是問我『妳是學生會的松本同學對吧』而已。」
而我身邊的瀨戶山同學的視線,則直直看着江裏乃。
「啊、啊!隨時都可以!哪時還都可以啦!」
「啊、啊啊,嗯,辦完了。再來就是拿來還了,啊,或者是放……」
我慌慌張張露出笑容,拿出課本翻閱轉移話題。
可以看出優子無法否認江裏乃再正確不過的言論,她咬緊嘴脣,很不甘心地皺起臉來,緊緊握拳的手微微顫抖着。
看見瀨戶山同學與平常無異地拿著書朝我揮手離去,我才舒展眉頭。走在他身邊的米田同學帶着開朗笑容對着我們揮手,雖然不太清楚他是在對誰揮,但總之先輕輕點頭致意就是了。
瀨戶山同學開始背英文單字,應該沒有我能教他的地方了,但他昨天道別時也對我說「明天見」,所以今天大概也會在圖書室等他,接着到他家去吧。
「那,謝啦!」
「……江裏乃啊,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妳真的很沒有神經耶。」
優子靠在我耳邊偷偷問,我卻忍不住大聲回應,更加引起大家的關注。
「大概是,喜歡我的人吧……」
「怎、怎麼可能!」
江裏乃露出無奈的表情。
「希美和瀨戶山同學很要好啊~~啊,是從之前看電影那時開始的嗎?真好,我也去就好了。」
江裏乃的聲音比平常還沒精神。
「……那種事情誰會知道啊。」
就和我一樣。
「江、江裏乃……」
「……沒有什麼啦……」
一邊回應,也一邊嫉妒起受大家關注、受大家喜愛的江裏乃。
米田同學半開玩笑地對跑去插話的優子抱怨,但在旁邊看着的我可是無比擔心。一想到那萬一是米田同學的真心話,不,就算是玩笑話,對知道優子心意的我來說,就會想着「別說這種話啊」。
旁邊的同班同學像在觀察狀況般地看着我們,看見平常要好的我們吵架,大家似乎很困惑。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一個人驚慌失措地交互看着優子和江裏乃。我不知道該對江裏乃說什麼,但雖然這樣說,卻也沒辦法邁開腳步去追優子。就在我煩惱之時,上課鐘聲響了。
「就算問妳,妳也不太願意回答。」
正因爲總有一天會結束,再給我一點時間。
「啊,嗯……」
不管江裏乃問了幾次我和誰一起唸書,我還是沒辦法說出瀨戶山同學的名字。還、不想說。當然交換日記的事情也不能說。
今天是第三天。昨天晚上唸書時,我終於搞清楚之前完全不懂的公式,如果瀨戶山同學沒有教我,我大概要放棄了。
在我們說話時,經過瀨戶山同學身後的女生看起來似乎在確認我是誰,感覺好像在被人檢視一般,讓我低下了頭。
「話說回來,希美妳今天也要念書嗎?」
這只是單純的嫉妒,溼黏、黑色的討厭心情在自己心中擴散。好噁心。
走進教室的江裏乃,看着兩人離去的背影,走近我身邊如此低語。「真好」、「我也去就好了」是什麼意思啊?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句話,沒辦法好好接話。只不過,心臟遭受被緊揪住的疼痛襲擊。
瀨戶山同學轉過頭去,我也朝同一個地方看過去,只見米田同學在走廊上和江裏乃說話,大概是剛好碰到從教職員辦公室回來的江裏乃吧。但是米田同學爲什麼會和江裏乃說話啊?他們認識嗎?雖然江裏乃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但米田同學看起來好像很害羞。我忍不住看了優子一眼,優子似乎也注意到兩人,緊緊盯着他們看。
圍繞在我們身邊的空氣越變越冰冷。
優子一臉忍不住想問各種問題的笑容,我只能幹笑回應。等到瀨戶山同學離開後,我應該會被她問東問西吧。但如果是被優子逼問,感覺我應該沒辦法巧妙矇混過去,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可以避開啊?
我總之只能「哈哈」一笑。
「希美?」
「妳怎麼啦?發燒了嗎?」
該不會來找我藉資料集,是爲了要見江裏乃的藉口吧。這也是當然,稍微抱着奇怪期待而得意忘形的自己好丟臉,我可是最清楚他喜歡江裏乃的人耶。
優子一臉認真地問江裏乃。
我以爲他有急事便急忙跑過去,但這與預想差距甚大的理由讓我一瞬間無法理解,咀嚼後纔回答:「有、有啊……」他立刻拜託我借給他。
優子瞪了江裏乃一眼後,負氣地轉身走回自己的位子。她的腳步帶着怒氣,而江裏乃則臉色不改地看着優子的背影。
「瀨戶,事情辦完了嗎?」
第二堂課後的下課時間,聚在優子的位子旁邊時,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於是我轉過頭去。瀨戶山同學和米田同學站在教室門邊,看着我揮手。
「被妳嫉妒我也很頭痛耶,我又不喜歡米田同學。」
不知道是不是該說第四堂課要換教室真是太好了,因爲我們和優子選了不同的課。走出教室前我偷偷轉頭看了優子,但她背對着我們,根本不看我們一眼,平常她都會開朗地揮手對我們說「路上小心~~」的耶。
「話說回來,江裏乃纔是,妳和米田很要好嗎?剛剛也很親密地聊天耶。」
要是他說出「放學後」,江裏乃就會發現和我一起唸書的人是瀨戶山同學。我慌慌張張打斷他的話大喊。他真的完全不看周遭狀況,讓人焦急,心臟快承受不住了。
「……沒有,不是那樣啦。」
「希美,走吧。」
「只是剛好而已啦,怎、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什麼啊,你們兩個怎麼變那麼要好啊?」
我要他等等,回自己的座位翻找抽屜時,優子靠近我,環住我的肩膀。
「啊,找到了找到了,黑田!」
「妳別來亂啦!我可是在和崇拜的學生會松本同學說話耶。」
瀨戶山同學也喜歡江裏乃,也就是說,我現在只要說出真話,他們兩人就會在一起。這不是江裏乃的錯,我很明白,但雖然明白……卻沒辦法阻止煩躁的心情不停湧出。
「爲、爲什麼……」
走廊和教室裏朝我投射而來的視線刺痛我,我好想立刻逃走。爲什麼瀨戶山同學可以若無其事啊?是受歡迎的人太習慣受人注目,所以沒有感覺嗎?
「待會得要妳說個明白纔行啊。」
瀨戶山同學喜歡上的人,要是不是江裏乃就好了。如果這樣,我就不會有機會和他說話,也不會喜歡上他了。
他們兩人乾脆快一點在一起,這樣我也能放棄了吧,這樣或許比繼續說謊更輕鬆。
「你們在說什麼啊?」優子音調開朗地介入兩人之間。
再怎樣也說得太超過了吧,我從旁插嘴,但江裏乃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我否定的同時也在心裏想着「確實如優子所說耶」,瀨戶山同學的朋友很多,應該也能向別班的同學借到吧。
「哎呀,算了,阿米,我們走囉~~」
這個開心又複雜的心情……到底該怎麼處理纔好啊?
江裏乃說得沒錯,但是,我也很明白那件事情有多困難。向對方說出「喜歡」是非常恐怖的事情。正因爲不知道對方的心意,所以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說出自己的心意。
要是能和江裏乃一樣,直接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就好了,大家肯定都這樣想的,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然後,我想優子也很清楚在意沒意義,但即使如此,還是有那種自己也束手無策的心情吧。肯定沒人喜歡這種嫉妒、不滿之類的心情,如果可以不被這種心情控制,大家都想要那樣,因爲這樣才能心情平靜地過日子。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但是,優子的心情也……」
「……『但是』是怎樣?」
江裏乃打斷我的話問道。
「妳也覺得優子才正確嗎?覺得我沒神經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也覺得沒神經說得過分了,但江裏乃也是如此,她沒必要說成那樣,彷彿否定了優子的心情。但這就是吵架吧,吵架就是這麼一回事。有時候會不小心說出口是心非的話,可能也會說出難聽的話。
「結果,妳到底覺得誰有錯?」
是「誰」呢?
江裏乃很正確,但我也不覺得優子有錯。我懂江裏乃的心情,也懂優子的心情。也就是說,兩個人都沒有錯。
很少事情只有單方面有錯,要是雙方都能各自退讓一步就好了。她們兩人都沒錯,只是彼此的意見稍微不同,我很喜歡江裏乃也很喜歡優子,所以希望她們和好,但我該怎麼對江裏乃傳達這份心情纔好呢?
就在我煩惱該怎麼說而靜默時,江裏乃「唉」地不耐嘆氣。
「希美老是這樣。」
江裏乃說着,拉開上課教室的門。
「老是不明確說出自己的意見。」
低語拋下這句話後,就這樣不看我,朝自己的位子走去。


選修課時,筆記本就放在抽屜裏,我迅速回信後又把筆記本放回抽屜,桌子上的塗鴉突然闖進我的眼中。長腳足球的插畫旁寫着「我的來世」的標題,接着畫着一個踢球奔跑的小男孩。身上的球衣應該是海外球隊的隊服吧,我在電視上看過,我記得上週好像沒有。
旁邊加上一句「現在雖然沒有辦法,但將來總有一天能實現」。
就算他要我「說吧」……對他說這種事情或許只是讓他多費心而已。而且對方是他喜歡的江裏乃,也和米田同學、優子有關,所以沒辦法深入說明。
「咦?咦?這個應該是答案……」
「……啊、咦?」
比平常還快喫完飯,播完自己拿來的CD的一首歌、一首喜歡的搖滾樂,還有三首J-POP後就結束廣播。廣播時間比平常還短。
雖然是有點冷淡的回應,但他的語氣相當認真。
「我自己也知道啊……知道要把自己的心情告訴對方比較好。但我也能明白,沒辦法向對方坦言喜歡,然後因爲喜歡而自顧自嫉妒的心情。」
上完課後,我今天自己收好課本和筆記本,朝廣播室衝去。平常上完課江裏乃都會說着「辛苦啦,午間廣播路上小心~」幫我收拾東西,但她今天什麼也沒說就先離開了。
「但是啊,其實在那之後他對我說他有其他喜歡的人。那不久前我就有預感了,知道他同班有個要好的女生,被甩的真正理由其實是這個。」
「妳把這些事情老實說出來看看啊,就直接把妳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事情說出口不就好了嗎?因爲妳什麼也不說,別人就無法瞭解妳。如果妳自己不知道,那就直說不知道就好了。聽到妳這樣說,任誰都不會覺得妳沒有自己的意見,至少我現在聽妳說完後,完全不那樣覺得。」
我無意義地隨手翻着課本繼續說,雖然知道瀨戶山同學看着我,但我低着頭說話,不想讓他看見我現在的表情。
「妳寫下了『都好』、『都可以』或是『不知道』等答案後,對方也只知道這些答案。如果妳不說明爲什麼會有這個結論,就會讓人覺得『這傢伙只是隨便回答』或是『她什麼也沒想』。所以數學如果沒寫出計算過程,就算答案對了也拿不到分數。」
我先說了「可能會變成很簡略的說明」後才慢慢開口:

我忍不住吐出這句話,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然後啊,被甩的時候,他對我說『我不覺得妳喜歡我』,我回答『我知道了』後,他放棄似地笑着說『我就知道』──我明明喜歡他啊,但我到最後都沒有說出口。」
「但是……」
「妳擺出那種表情,我會很在意啊。快點說,難以啓齒的地方不明說也沒關係。」
放在裏面的交換日記,只短短寫着這句話。
「……我想着,我沒能對他說我喜歡他。」
我直盯着他寫下的「1」看。
「噗哈……那樣不行啦。」
這也讓我很難過,但比起這個,我更在意江裏乃今天午餐該怎麼辦。今天是我負責廣播的日子,所以沒辦法和她一起喫,而她平常都和優子一起喫。從江裏乃的樣子來看,我無法想像她會先道歉,而優子現在的心情也應該還沒辦法和江裏乃和好吧。
還是搞不太清楚,我等他繼續說下去。
「不是我……不對,但是,我可能也算吧……」
但在這之前,也得做完最低限度的工作。我拿出一張CD,播放瀨戶山同學喜歡的歌曲。
命令的口氣還真有瀨戶山同學的風格呢,我不禁露出微笑。
他催促我繼續說,但我沒辦法好好把話說出口。吞了一口口水,總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卡住,很痛。
放學後,今天也和瀨戶山同學約在圖書室見面,然後到他家去唸書。
「啊、啊啊,沒有了,那個……是之前的,男友的時候。」
「他對我告白之後開始交往……但我對情侶關係覺得很害羞,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所以一直沒辦法好好說話,結果就跟我之前說的一樣,他說我都不說自己的意見,他搞不懂我,就和我分手了。」
他爲什麼會知道啊?我沒寫什麼奇怪的話吧。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回應,自己沒覺得有哪裏不同。我被他察覺不對勁的事嚇了一跳,也感到有一點開心。明明沒寫什麼,他卻發現不對勁,然後擔心我。這讓我感覺他在背後推了我一把。
「對、對不起……」
「妳有喜歡的人嗎?」
「嗯,但我會什麼也沒想就說出口就是了。」
「發生什麼事了?」
但是,原來是這樣,我只要把我爲什麼這樣想也全說出來就好了啊。
正如他所說,雖然課本攤開,但我一眼也沒看。抵達他家和奶奶、美久打招呼後的對話也完全不記得。
這麼說來,我之前稍微提過。想起來就讓我害羞,我爲什麼會對喜歡的人說這麼遜的往事啊。
我本來就不擅長這類話題,到目前爲止連對江裏乃、優子也說不出口。雖然有說我被甩了,但沒對大家說最讓我大受打擊的事情。大家都以爲我是被甩了而受到打擊。
想要重新開始唸書而拿起的課本,啪一聲從我手中掉落。
瀨戶山同學突然翻開筆記本,開始講數學,我一頭霧水,總之也只能先回「嗯」,接着他在上面寫上大大的「1」。
我一直思考「那麼,到底該怎麼做纔好」,也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但完全想不出來。
我總是優柔寡斷,只能說出模棱兩可的話。但是,瀨戶山同學像這樣記得我說過的話。
「她們兩個人吵架……我說我能理解她們兩個人的心情,然後就被說『妳果然沒有自己的意見啊』……」
瀨戶山同學一語不發地靜靜聽我說話。
我一直想着要給出明確答案纔行,但想也想不出答案來,就變成老是先回答「都好」或「都可以」,或者是給出含糊回答,笑着矇混過去。
和瀨戶山同學聊完後心情變得很輕鬆,我露出笑容,他也滿足地笑了。在眼鏡背後,我看見他的溫柔滿溢而出。
現在偶爾也會想,如果當時老實說出口,我和學長的關係是不是也能有所不同?爲什麼當時的我要拚命隱藏自己在意他的心情,什麼也不說就只會笑呢?爲什麼明明心中因爲嫉妒而亂成一團,卻故作平靜呢?
我邊玩弄頭髮邊低語。
「啊~~前男友啊,是學長吧?說甩了妳的。」
爲什麼提這件事?難不成被發現了?咦?我應該沒有說出來吧。
如此一來,江裏乃就得自己一個人喫午餐。一想到會變成那樣,我也沒辦法獨自在廣播室裏悠閒度過。
「……你、你好厲害。」
我再次確認,我果然喜歡他啊。
「好!」我爲自己打氣,把廣播室的鑰匙還回去後,就回教室去了。
我忽視他幾次了啊。這樣一來,一起唸書也沒有意義,今天或許先回家比較好吧。
「……然後呢?」
「而且我喊妳好幾次了,妳都完全沒發現。」
希望他聽到這首歌可以感到開心,雖然我現在的心情完全不適合聽死亡金屬,但或許也正適合沮喪時聽,聽着聽着就能湧出「好,我要加油」的心情,雖然聽不太懂歌詞也有種讓人產生幹勁的感覺。
「妳看到這個之後有什麼想法?」
但想起瀨戶山同學寫在桌上的塗鴉,我激勵自己,或許我也能做些什麼,希望能做些什麼讓她們兩個稍微和好。雖然我總是隻能說出模棱兩可、應付當下的話,但在這之中有些話留在瀨戶山同學心中,那麼我這次或許也能做點什麼。下定決心後,我也決定今天早點結束廣播後,快點回教室。
瀨戶山同學突然問我,我的身體一震。戰戰兢兢抬起頭,他盯着我看的臉就在我正前方。
「妳今天一直心不在焉耶,光會說『嗯』、『就是啊』,課本也一直停在這一頁,一眼就看出妳不對勁。」
「唔、嗯。」
明明知道不可以,無法消除這種心情明明讓我痛苦,但喜歡的心情也讓我的心富足。
這不是謊言。但現在其實是對瀨戶山同學的心情,不過這我當然無法說出口。
總之,得回教室纔行。
「啊,對、對不起……」
「假設這邊有道數學題。」
說到這裏,瀨戶山同學問我:「有聽懂嗎?」
「因爲妳剛剛說妳懂那種喜歡也說不出口的心情。」
「……我的朋友吵架了。」
我什麼也沒有回報給矢野學長。
確實,如果在「都好」之前加上一句「我兩個都喜歡,所以」,整句話的意思也會變得不同。
下一個瞬間,瀨戶山同學一喊後闔上課本,接着拿走我的課本,把手放在桌上盯着我看。
「謝謝你……我明天再和她們說一次。」
「其實我在他告白前就很在意他,我們很常在一起,距離也很近,但我怕說了會被他討厭,所以什麼也說不出口。」
試着說出口吧,試着把剛剛對瀨戶山同學說過的話全部說出口,這樣我或許就能辦到。
因爲他邊笑邊說,我也跟着一起笑。
明明爲自己加油打氣了,卻什麼也做不到,對這樣的自己越來越沮喪。我這種個性,肯定帶給江裏乃不好的回憶。
說出口就會想起當時的心情,當時那股悲傷心情。我現在對學長沒有留戀,因爲知道錯在我,所以稍微有點後悔。
「所以我沒有辦法選邊站,就變成不上不下的狀況了……」
結果江裏乃和優子到放學了還是沒說一句話。不僅如此,我和江裏乃完全沒對上眼,江裏乃肯定在氣我,氣我不選邊站、沒有自己的意見。
廣播結束後回到教室時,優子和江裏乃離得很遠。我故作自然地問優子中午發生了什麼事情,才知道江裏乃中午說學生會有事,所以沒在教室裏喫午餐。但優子也沒有平常的開朗。
「好!」
「妳錯在只會在自己的腦袋中轉個不停。全部都說出來,就算答案是『怎樣都好』也沒有關係。」
──「老是不明確說出自己的意見。」
「我聽妳說,所以說吧。」
「不是妳啊。」
「……但是,沒有說出任何答案耶……」
想到江裏乃對我說過的話,我覺得「好恐怖」。
我之前說過的話留在他心中,這讓我無比開心。
「應該有吧。」
「對……就是他……」
我無力地「哈哈」自嘲一笑後,瀨戶山同學眼神認真地對我說:
「會這麼想對吧?但妳不知道我用了哪個公式,怎麼計算的,妳只知道『1』這個答案。」
我打開廣播室的門,想着「該不會有信吧」去確認意見箱。
真的喜歡。因爲是初戀,所以有很多不知所措,但即使如此,看見學長溫暖的笑容都讓我喜悅。雖然沒辦法好好對話,但一起共度的時光很開心。被告白之後開始交往,被大家調侃讓我感到害羞,雖然也曾想過應該要拒絕才對,但和學長共度的時光很幸福。我希望可以喜歡上學長喜歡的東西,可以更瞭解學長然後有更多話題可以聊。
但是,只有我這麼想,他完全沒有發現我的想法,事到如今纔對已經喜歡上別人的人說喜歡,也只會讓他困擾,讓自己更悲慘,所以到最後的最後,還是說出懂事的臺詞。其實只是因爲不想繼續受傷,纔對自己和學長說謊。
對什麼也做不好、狡猾又膽小的自己,真的感到相當厭煩。
「妳還喜歡對方嗎?」
「咦、沒有,再怎樣也沒有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老實搖頭否認。
大概有一個月的時間,我一直很在意學長,但好幾次看見他和新女友感情要好的模樣,我打從心底想着「真是太好了」,連自己也嚇一跳。看見學長比起和我在一起時更加開心的笑容,這段感情也徹底變成過去,因爲我沒有辦法讓學長露出那種笑容。
「那,下一次好好說出口不就好了嗎?只要想着,前男友是不理解妳的個性、笨拙又麻煩的男人,這樣就好了。」
「……是、這樣嗎?」
這種想法也太自私了吧,我肯定也有什麼都沒想,就只是順從學長意見的時候。沒辦法說出口是我自己的問題,他當然無從察覺。而且說起來,這世上可能存在理解這樣的我的人嗎?
「對過往的事情戀戀不捨,沒什麼主見的樣子,真的很有妳的風格。」
胸口刺痛。但事情……確實如他所說。
「妳啊,只要對方強勢一點,大概都拒絕不了吧。」
「……對。」
回想起來,這個讀書會也是突然被他拜託才答應的。瀨戶山同學該不會是明知如此才這樣做吧?但反過來想,這也表示他是在很清楚我的個性之下才和我來往,雖然他對我說過很多次「麻煩」、「很煩躁」,但總是願意聽我說話。
「總之,下次好好說出口吧!喜歡就說喜歡,雖然不知道事情會怎麼發展就是了。」
他不說「事情會順利的」這點讓我有點失笑。
「如果事情不順利,那你會怎麼想?」
「反省,實際上我現在就在反省中。」
「哈哈,你做了什麼啊?」
我果然很羨慕江裏乃,嫉妒瀨戶山同學喜歡的人是她,又漂亮又會念書,還能清楚說出自己的意見,這一切都太狡猾了。
「下一次要把心意告訴喜歡的人」,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到啊。
江裏乃在一如往常的時間打開教室門,看見我露出有點嚇一跳的表情,然後迅速別過眼。
笑彎了眼的瀨戶山同學,肯定回想起和江裏乃的交換日記吧。他應該想着「兩人的書信來往就從那封縐成一團的情書開始」,毫不知情書信來往的對象是我。
看見瀨戶山同學的幸福笑容,我的胸口陣陣發痛。雖然自認面帶微笑,但我有沒有好好笑出來呢?胸口苦澀到幾乎無法呼吸,和想起學長時的心情根本無法相比。
「江裏乃。」
把昨天晚上寫好的回信放進瀨戶山同學的鞋櫃後,我這樣想。
江裏乃有點驚訝後才呵呵笑出來。
「該結束了吧……」
但是……我還是……喜歡瀨戶山同學啊。
但是,我也好喜歡這樣的江裏乃,因爲喜歡所以羨慕。
「……誰知道呢。」
明明心想得和慢慢靠近我的江裏乃說些什麼纔行,卻說不出一句話來。距離在我們互相注視中慢慢拉近,接着站到我面前的江裏乃朝我低頭。她這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行動讓我瞪大眼。
邊回想昨天瀨戶山同學對我說過的話,總之先思考我現在該做的事情,要好好把自己所想的事情說出口。我的雙手在桌上緊緊握拳,聽着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我有時候也會想,應該要再沉穩一點行動纔好。」
我真的是滿口謊言。
肯定是江裏乃的事情。
「希望你和江裏乃可以順利。」
「……真是太好了呢。」
「啊啊……嗯,把家裏的CD全翻過一遍找出來的。」

瀨戶山同學說完後,他的臉頰染上淡淡粉色。從他有點羞赧的表情,可以察知他口中「有做真是太好」、「說出口真是太好」的事情是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怎麼做了。
我小聲喊她後站起身,江裏乃尷尬地慢慢走過來。我身體感到緊張,緊緊咬住牙根。
「……希美,對不起,我遷怒到妳身上了。」
不管交換日記還是郵件,就連和瀨戶山同學的直接對話也全是謊言。謊言與謊言層層堆疊,滿滿都是謊言。這種交換日記到底有什麼意義?這本交換日記裏只有謊言啊。
如果現在被江裏乃視而不見,我肯定沒辦法主動找她說話。但是江裏乃直率地說出口,她輕而易舉地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情。
瀨戶山同學喜歡的人,江裏乃。但是,是我的朋友江裏乃。嫉妒、妒恨,以及就算這樣也不會消失的好喜歡的心情,讓我泫然欲泣。
我沒辦法替瀨戶山同學的戀情加油。
「啊啊,是啊。我覺得妳偶爾坦率一點比較好喔,大概不會如妳所想的糟糕。例如中午就播放死亡金屬了啊。」
「好狡猾。」
騙人的。好痛苦。痛苦到胸口都快撕裂了。
所以我也能理解瀨戶山同學會喜歡上江裏乃。
乾脆寫上會讓他討厭的回覆,乾脆不再繼續回信了。雖然自暴自棄這樣想,結果我還是寫上回信,一如往常地在早晨把筆記本放進瀨戶山同學的鞋櫃裏。
「爲……爲什、麼。」
我低頭輕語,江裏乃說着「對、對不起」,慌慌張張抬起頭。
因爲我喜歡的人,就是瀨戶山同學啊。
該道歉的人明明是我纔對啊。
「……爲什麼啦,妳沒做什麼該道歉的事情啊。」
「……果然是這樣……嗯,果然很棒呢,死亡金屬。」
我不想要結束交換日記,也想繼續和他說話,不想告訴他實話而被他討厭。明明不想要失去現在的關係,但繼續說謊也讓我很難受。所以好痛苦。
「嗯。」
瀨戶山同學喜歡的人是江裏乃,和假江裏乃的交換日記中,他就有着如此開心的表情。
「我會、會替你加油喔。」
晚上回到家後收到瀨戶山同學的郵件,上面寫着「不管是對吵架的朋友,還是對妳喜歡的人,今後都要老實說出口啊,妳應該沒有問題的」。我回他「謝謝你,我有勇氣了」。
「但是我不後悔,因爲也有很多『有做真是太好』、『說出口真是太好』的事情。」
我呵呵笑着問,他有點彆扭地回「我纔不說」後轉過頭去。看來似乎是有什麼丟臉的失敗。他想到就會立刻行動,看起來充滿自信,原來也會發生這種事啊。
之後,我在寒冷的教室中等待江裏乃到來。
「明、明明該道歉的人是我……妳卻先道歉。」
先別說朋友,我沒辦法老實對「喜歡的人」說出自己的心意,我完全沒有明知沒用還告白的勇氣。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怎麼做了。
感覺我「他是怎樣想我」的淡淡期待,被淋了一頭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