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的突發狀況
《交換謊言日記》 · 櫻伊伊予 · 1萬 字





……出差錯了,我爲什麼會這麼笨啊?
不過幾天就忘了要假裝江裏乃,當自己回信了。
去拿回信後,立刻靠在人煙稀少的樓梯轉角牆壁上翻過交換日記的頁面,看見「松本」的瞬間纔回過神來。
仔細想想,我連要替江裏乃那天在自然組大樓被瀨戶山同學喊住時表現出的態度圓場也忘了。
驚覺自己有多愚蠢而嘆氣,但從回應來看,好險他似乎沒有發現。而且如果是江裏乃,感覺她也不會事後特地圓場。可以說結果一切安好吧。
但沒想到瀨戶山同學也喜歡死亡金屬。而且我之前播放的歌曲,還是在日本幾乎沒有知名度,是隻有相當狂熱的人才知道的樂團。沒想到竟然會認識喜歡死亡金屬,而且還喜歡那個團體的人,真是太開心了。瀨戶山同學肯定也有相同的心情。光看文字感覺也能看見瀨戶山同學的笑容,我想他一定也很高興。和我因爲相同事情,感受到相同喜悅。
我從來不知道,直率說出自己喜歡的事情竟然會感到如此滿足。
「啪」地闔上交換日記,藏進口袋後走回教室。我感覺嘴角止不住笑,還用手遮掩。
「啊,回來了~~希美!」
纔剛走進教室,優子興奮的聲音大聲響起。大概因爲心虛吧,我把手貼在收好筆記本的口袋旁,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幹、幹嘛?」
「什麼幹嘛啦!妳去哪裏了?我還以爲妳回家了耶!」
優子快步朝我接近,我又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可能,短班會時間還沒結束耶。」
「妳老是一轉眼就跑掉,我會擔心啊~~今天要聯誼耶,聯誼。」
我現在纔想起來今天要聯誼。小心地不被優子發現,我邊說「別擔心啦」邊笑着。優子特地做了各種安排,不表現出期待的樣子就太失禮了。
爲了優子也要玩得開心纔行。雖然不知道對方是些什麼人,但優子的朋友應該不會是壞人吧。
短班會結束後,我和優子等四人立刻走到車站,搭上朝奈良方向行駛的電車,在近鐵奈良站下車。車站附近的快餐店和家庭餐廳擠滿了學生,漢堡店正好有顧客離開,換我們進去坐下來。因爲剛好也有點肚子餓,我們四個人合點了一份大薯,然後選各自喜歡的飲料。
在此,有人問出了大家應該都很好奇的問題:
「是約在這邊等嗎?妳不是說對方是同校男生?」
然後……他身邊站着的人,無庸置疑,那是瀨戶山同學。
「咦、啊、那個……這個。」
藉口說肚子痛回家好了……但要是這樣做,只會破壞大家的心情。但是、但是!
「……什麼!」
「怎麼可能,叫米田的那傢伙是我國中同學,我只知道其他是自然組的男生,我也嚇了一大跳。」
「有誰、會來?」
輪到我說名字後,坐邊邊的男生露出驚訝的表情。那是個資優生氛圍的男生,我心想「我認識他嗎?」但毫無印象,可是對方似乎認識我。
「聽說好像有意見箱之類的東西啦,是丟進那裏點歌的。」
「喂、喂,那不是瀨戶山同學嘛,他是優子的朋友嗎?」
我慌慌張張拿起一旁的菜單問大家。「啊,我有點肚子餓了,可以喫點什麼嗎?」眼前的米田同學開朗回應。他的個性如此活潑,或許是大家的開心果。多虧如此扯離話題,大家開始談起最近流行電影的感想。
「希美人太好了,都會幫忙播,所以每週都會來點歌。」
「差、差不多該唱歌了吧?還是要喫東西?」
「妳少來了啦,中午播的歌之類的應該會唱吧?」
什麼,對、對方真的是自然組男生嗎?那不就……
雖然自然組只有兩班,但八成以上是男生,就人數來說還不少,瀨戶山同學來參加的機率極低。而且瀨戶山同學喜歡江裏乃,他應該不會在有喜歡的人的情況下來聯誼。
米田同學連幾乎沒和他對話過的我也很親切地說話,但我真心希望他別提這個好不容易纔轉移過一次的話題。
「卡拉OK~~!」
感覺能理解瀨戶山同學爲什麼有那麼多朋友了。
張口像是說着「啊」的瀨戶山同學,又依序看了女生羣一圈。大概因爲沒看見江裏乃而失落吧,總感覺他很失望。
「啊~~不錯喔,那從我開始!我是米田!」
唱卡拉OK應該就能不說話了吧。雖然我不喜歡唱歌,但比大家和睦融融地喫飯要來得好。幾首流行歌曲我也唱得出來,可以靠這些撐過去。隨便唱幾首後,剩下時間就聽大家唱就好。
兩個人偷偷摸摸地小聲說着。
米田同學常常說笑話或是模仿什麼,而瀨戶山同學會邊笑邊吐槽他。偶爾他也會配合米田同學說笑話,炒熱大家的氣氛。就算對米田同學說話稍微過分或是抱怨他,那也會轉爲大家的笑容。
而且不知爲何,還坐在瀨戶山同學旁邊,太多事情跟不上讓我腦袋大爲混亂。看見朋友對我投射「真好~~」的眼神,我真想立刻和她換位子。
「不……那個、有點……」
「我也跟他們說在哪家店了,大概再過一小時就會來了吧。」
米田同學說完後,大家順時鐘依序自我介紹。
「怎麼啦?希美。」
「我原本想要隱瞞啦,但其實就是如此。」
優子開口主持後,眼前的男生立刻舉手自我介紹。優子的國中同學應該就是他,他總是和瀨戶山同學在一起,大概相當要好吧。短髮、曬成小麥色的肌膚,給人開朗且平易近人、容易說話的印象。
「什麼?黑田?廣播委員嗎?」
店門口有四個身穿同校制服的男生往我們這邊看,其中一個人朝優子輕輕揮手。
「要去哪?」
「似乎是有人點歌喔~~很勁爆對吧,我是不太懂啦,很受歡迎嗎?」
優子咧嘴一笑,她再也不透露更多,說着「不知道比較好玩吧」,不斷拉昇大家的期待。而我則是越來越不安。
「這是祕密~~敬請期待!」
自然組和社會組就是這般幾乎沒有任何交集……明明是這樣啊,但是爲什麼,自從收到情書後,我碰見瀨戶山同學的次數增加了。在這之前,明明根本沒說過話耶!
「啊~~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他肯定會認爲優子等人口中「點歌的誰」是江裏乃。他是怎麼解讀現在這個狀況的呢?肯定會認爲江裏乃遭到大家嘲笑吧。
瀨戶山同學可能開口說話的狀況讓我繃緊神經,直到聽見優子爽朗的聲音後我才鬆了一口氣。
「請叫我阿米。」
「啊,猜到了啊?」
只要沒有他,不管是自然組還是什麼都好,是誰都無所謂。我只希望搞清楚他到底會不會來。
總之,得努力撐過今天才行。
這、這會讓他對我留下不好的印象,對吧。
朋友代替支支吾吾的我說明,我也像找藉口般地嘟囔說:「嗯,就、就是這樣啦。」雖然對大家如此說明的人是我,但我回想起和瀨戶山同學在交換日記中的對話,腦袋拚命思考現在到底該怎麼應對。在他心中,應該以爲江裏乃是個喜歡死亡金屬音樂的女生,還拜託身爲廣播委員的朋友幫忙播歌。
優子這句話讓大家一起抬頭。
雖然習慣了,但喜歡的歌曲被嘲笑果然很傷人心。
「那、個,對方是自然組的男生嗎?」
我這麼想着,戰戰兢兢看向身邊,只見瀨戶山同學眉頭深鎖緊緊瞪着我,銳利的視線讓我瞬間冒汗。
我在他腦袋裏似乎已經等於是江裏乃的閨蜜了。
「沒啦,完全不認識。但是啊,那個老是放搖滾樂的午間廣播,主持人每次都是個叫黑田的女生啊。」
朋友對優子咬耳朵。
優子似乎也不知道米田同學以外有哪些男生會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讓我開始想回家了。但我當然做不出這種事,只是都快要把吸管前端咬爛了。就在大家興奮地討論「接下來要去哪裏?」或「告訴我誰會來啦~~」之中,只有我獨自沉默。
我搖頭想甩掉自卑的想法,點歌機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我不停在心中如此對自己說,咬着吸管度過這段時間。要是知道對方是自然組男生,我絕對不會參加。千萬拜託,拜託別是瀨戶山同學啊。不對,就算瀨戶山同學不會來,也可能是他的朋友來。雖然覺得沒有關係,但可以的話也希望別是他的朋友。因爲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這些都是讓我不安的要素。
「說不定今天可以趁機和自然組的男生變成朋友耶~~」
「那、個,我是黑田、希美。」
他對誰都是相同態度,看起來很自然,而且真的笑得很開心。表裏如一大概就是形容他這樣的人吧。
旁邊這句話讓我不禁回應「什麼?」瀨戶山同學彷彿重新確認般再問:「是妳朋友點的歌吧?」
「你認識她?」
瀨戶山同學……應該、不會來吧?
從他一臉厭煩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不是自願來參加聯誼的,但不管理由爲何,聯誼就是聯誼。他喜歡江裏乃,還那般直言坦白自己的心情,真的不願意也能拒絕吧。但是,爲什麼啊?
「那麼,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吧~~」
說完後,他不知爲何驕傲挺胸。米田所以叫「阿米」,瀨戶山所以叫「瀨戶」,男生的綽號感覺真可愛,如果我是男生應該會被叫「小黑」嗎?開玩笑啦。
瀨戶山同學和男生交談的背影,透露出不耐煩的氛圍。我不禁想着,如果江裏乃人在這兒,他又會怎樣表現?
我沒辦法加入興奮的朋友們的對話中,坐立不安的模樣顯得舉止可疑。我想着瀨戶山同學不知怎麼想的,偷偷抬起頭想窺探他的樣子,卻正好與他對上眼。
我們總之先走出了漢堡店。全員會合後,優子和其中一個男生開始說話,似乎在商量接下來要去哪。
「說有人點歌,是妳朋友點的吧?」
笑着看向接連唱歌的大家,當有人把點歌機給我,我就點首會唱的新歌,然後安安全全唱完。只要笑,就不會弄僵氣氛。正因爲知道大家玩得很開心,所以我更要笑。
「那是妳自己喜歡嗎?」
「啊~~那個老是播嚇死人歌曲的女生啊。」
「那、個……不是這樣……」
只不過,身邊的瀨戶山同學沒想要加入大家,我也因爲他一直盯着我而沒辦法和大家說話。
「接下來換希美唱吧~~」
「對啊~~他們會晚一點到,所以我們約在車站前的家庭餐廳會合,但那邊人太多了啊。」
步行幾分鐘後,我們走進一人一小時兩百八十日圓,附贈免費飲料的卡拉OK。服務生安排的房間有點小,八個人走進去後完全滿了。我原本打算最後進去,安靜地坐在角落就好,卻在優子「快點快點,快進去!」的催促下,坐在絕對無處可逃的正中央。
「啊,來了來了!」
優子代替我回應,炒熱話題。我還以爲說話的男生喜歡搖滾樂,但他也只是有印象而已,對我播放的歌曲咯咯發笑。
我敷衍笑着,視線偷偷飄向瀨戶山同學,他露出很不悅的表情。他果然在生氣,喜歡的女生遭否定的發言讓他不高興吧,得趕快打斷纔行。
「謝、謝謝妳,那點什麼好呢?已經沒什麼會唱的歌了耶。」
優子也曾對我這樣說過,沒想到真的會有人因爲音樂記住我的名字。而且竟然說是嚇死人的歌曲……
一看見他,就覺得只會傻笑的自己好愚蠢,感覺自己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我含着吸管呆呆聽大家說話,但忍不住對「自然組」產生反應驚呼。發現店內好多人都朝我看時,我慌慌張張地遮住嘴巴。
大家超乎想像地打成一片,狹小房間中笑聲不斷。就在大家又去拿飲料、又上洗手間地進出房間時,瀨戶山同學也離開了原本的座位。現在是別的女生坐在他旁邊,感覺他們聊得相當開心。
「總之,那麼我們要先做個自我介紹嗎?」
「我知道米田和瀨戶山同學很要好,但我沒想到會帶他來。而且啊,另外兩個人感覺也不錯耶?」
「同校,大家全部到齊要一小時……該不會是自然組的吧?」
我聽着優子她們的對話想「原來是同校男生啊」,大家都同校還聯誼有種奇怪的感覺,我還以爲是別校的男生呢。
「那是英文啊,而且我也不會唱啦~~」
「那,那個咧?妳說矢野學長喜歡,所以在聽的那個。」
「啊……那個啊,我已經忘掉了。」
突然冒出學長的名字,讓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這麼說來,確實有過這件事。我想起當時想着要是能讓對話熱絡起來,應該就能聊更多東西,所以就買了學長說喜歡的歌手的專輯來聽,也查了很多事情。但老實說,我沒有很喜歡,不過因爲聽了很多遍,所以現在也還記得歌詞。
「矢野學長是妳男友?」
米田同學的眼睛立刻發出光芒,我真希望他可以忽視這點。
「不,那個,是之前的。」
我躊躇後回答。「哇塞,妳之前和學長交往啊」、「矢野是那個大我們一屆的嗎?」就連拿麥克風唱歌的男生也加入這個話題,讓我更害羞了。但不能表現在臉上,所以我只能隨便掛着笑容等待話題結束。早知道就該隨便點一首歌就好。
不知不覺中,話題從矢野學長轉爲男女朋友、戀愛觀之類的東西。不管是怎樣討厭的話題,只要忍耐一下就會結束。停下一段時間後,大家又開始唱歌,優子開始唱偶像團體的可愛歌曲後,大家跟着一起跳舞。
「我去倒飲料喔。」
我拿起正好喝完的杯子,逃跑般地暫時離開。走出塞滿人的昏暗房間,深呼吸後再吐氣。不知是否是我多心,但我感覺那房間裏的氧氣稀薄。
大家都很不在意地說出之前交往對象的事情,像是曾發生什麼事、分手理由、吵架原因之類的。
這對我來說太困難了,把自己心中所想的事情說出口令人害臊,而且在當事者背後擅自提及對方也讓我很猶豫。
雖然只要和大家一樣當玩笑話邊說邊笑就好,但我嘴拙很可能會把氣氛搞僵,這讓我更說不出口。我不想要破壞難得的歡樂氣氛,一想到這裏,就讓我把話吞下肚子裏。
所以,和學長才會無法順利走下去吧。
「喂。」
倒好飲料朝地面重重嘆一口氣時,有人從背後喊我。一轉過頭,只見手插口袋的瀨戶山同學一臉不悅地站在那邊。
我嚇了一跳,玻璃杯中的果汁都灑出來了。
「妳啊。」
「那,你們兩個人路上小心喔~~」
我裝作若無其事笑着抬起頭,他臉上掛著有點不知所措的表情。我不知道他想要說什麼,但不管他對我說什麼都沒有關係,只不過,在這裏延續剛剛的話題會讓大家擔心,難得大家現在這麼開心耶,我只想避免這件事發生。
「妳啊,平常都是那種感覺嗎?」
「要不要喫個飯再回家?」
「因爲阿米騙我只是要去玩卻帶我去聯誼,所以我有點煩躁。而且啊,替我們從意見箱拿筆記本的人是妳對吧?也就是說,那個,妳知道……我喜歡松本,對吧?」
或許確實這樣,但一想到可能會破壞在場大家的笑容,我就沒辦法說出心裏的話。不想說。靜默不語比較好。當然啦,我也很羨慕瀨戶山同學和江裏乃這樣什麼話都能說出口的人。
他說的話刺進我的心胸,好痛好苦澀,更讓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他絕對無法理解我這種心情吧。
因爲,瀨戶山同學對我根本沒有任何想法啊。
「但是啊,妳是不是說不出自己的意見啊?」
沒想到竟然會和瀨戶山同學同時離開,他爲什麼不和大家一起走啊?出乎意料之外,真是失算了。
「我說得太過分了。」
「什麼?瀨戶山同學也要回家了?」
秋夜冷風「咻」地穿過不發一語的我們兩人之間。
「啊~~好主意。」
像要凍僵人的冰冷視線讓我的腦袋一片空白,「那種感覺」是什麼意思?爲什麼突然對我這樣說?他是在生氣什麼?
「啊~~對耶,已經這個時間了嘛~~」
我緊緊抓住胸口衣服想壓抑心中揪痛,咬着牙走進洗手間。獨處的瞬間淚腺跟着放鬆,我緊緊閉上眼。優子在那時出現真是太好了,要是繼續和瀨戶山同學說下去,我可能就無法忍住眼淚了吧。
「而且,從剛剛開始,妳說出口的話全都只是含糊其詞吧。」
看見他訝異地轉過頭來,我更加不知所措。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後,不知爲何配合我的步行速度,又再次與我並肩。大概是要和我一起走到車站的意思吧,看來他雖然討厭我,但也沒辦法放着我不管。
瀨戶山同學抬起頭,似乎發現我停下腳步而轉過頭來說:
「我也要回家了。」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啊,那其實是我喜歡的歌曲,不是江裏乃喜歡的歌曲。
我果然給人這種印象啊。我果然看起來像是配合著其他人隨便過生活的啊。我果然帶給對方不悅的感受。我有自覺,但也正因爲如此,纔會羨慕能把心中所想的話說出口的人;與之同時,也同樣感到恐怖、不擅交往,羨慕到讓自己感到可悲。對瀨戶山同學這種能老實說出心中話的人來說,肯定會覺得我這種個性很令人煩躁。
啊啊,果然是這件事啊。該怎麼說明纔好呢?我的腦袋全速運轉卻擠不出一個字來。
瀨戶山同學一句話也沒說,不知何時從我身邊移動到其他位子去了。
「謝謝,那,瀨戶山同學也謝謝你。」
「仔細想想,妳這樣幫我們,我還說那麼過分的話,真的很對不起。如果妳和松本是有意隱瞞,那就輪不到我責怪妳。」
「喜歡」這句話,不知爲何讓我胸口抽痛。
大家似乎還不想就這樣結束。
「我啊,常會不考慮地點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在那之後,妳對我笑了對吧?我那時腦袋冷靜下來,纔想到根本不該在那裏說那種話,我覺得我真的太差勁了。」
「欸~~希美要回家了嗎?」
「看着我的眼睛說話吧,妳沒自己的意見嗎?」
「……黑田、希美。」
「啊啊,洗手間在那邊啦,妳看。」
瀨戶山同學輕輕搔頭又繼續說:
優子歪着頭,她似乎沒有發現我們兩人之間的尷尬氣氛。
雖然覺得在大家氣氛熱烈時很不好意思,但我還是說出口了。
「話說回來,妳叫什麼名字?」
數秒鐘的沉默似乎讓他更加不耐,感覺能聽見他無聲咂舌。
「那個……那個啊……對不起,我要回家了。」
嚴厲的話直接落在我腦袋上,我的腦袋彷彿遭鈍器重擊,那股衝擊讓我差點落淚。
我的肩膀一震。
「不、不是那、樣……」
聽見身邊傳來瀨戶山同學的聲音,我的身體一僵。
沒事,只是被他的出其不意嚇了一跳而已。不是因爲瀨戶山同學那段話帶給我打擊,只是因爲他說中了,只是因爲這樣。就算他怎麼想「我」都無所謂,就算被他討厭也沒任何問題。假裝成江裏乃的我,遲早都會被他討厭。因爲比起迎合他人討好的笑容,我可是做出更加過分的事情。
「……喂。」
回到包廂時,裏面仍充斥着歡樂笑聲。因爲大聲播放歌曲,大家的音量也比平常大上兩倍,更讓人有這種感覺吧。
「啊,你要唱歌嗎?給你。」
這是因爲與江裏乃有關係。因爲我對江裏乃喜歡的歌曲,只是配合著朋友一起訕笑,所以他纔會對我生氣。
他還有什麼話要說嗎?是還說不夠嗎?但是……
「是、那樣嗎?」
「啊,是的!」
「……嗯。」
聽到他的聲音,我立刻抬起頭,只見他看着前方輕輕說出這句話。事出突然,我搞不懂話中之意,因此呆滯無法反應。
「朋友喜歡的音樂被說成那樣,妳爲什麼還能那樣嘿嘿傻笑?可能因爲她本人瞞着大家所以妳不能說,但就算這樣,跟着大家一起笑也太奇怪了,妳們是朋友吧?」
「咦~~希美?瀨戶山同學也是,你們怎麼啦?」
「對不起。」
聽見我瞬間脫口而出的謊言,優子笑着手指走廊盡頭告訴我。
我儘量自然地,彷彿剛剛那段對話不存在一般地把點歌機交給他。接着避免和他繼續對話而和麪前的朋友搭話,聊着待會要唱什麼,最近流行什麼歌曲。
「真是的~~希美真的是路癡耶,我幫妳把果汁拿回去吧?」
因爲不能紅着眼回包廂,我反覆深呼吸逼回淚水。慢慢吸氣,再慢慢吐氣。
不可以,不可以哭出來。因爲正如他所說的啊。我反射性低下頭,咬緊牙根。
「要唱什麼嗎?想唱吵鬧的也行,抒情歌也行。」
「喂。」
我當然知道這並非表示他對我有好感,但我能感受到他的溫柔。之所以無法老實接受,是因爲我心中有愧疚。
雙手捂臉,重複好幾次深呼吸。然後好幾次、好幾次對自己說,告訴自己「至少,傷人的自己沒有那種資格」。
「謝謝你。」
「怎麼了嗎?」
從他稍微低頭的視線中感覺出他在反省,他這令人太意外的態度讓我忍不住停下腳步。
開門出來的優子似乎發現了我和瀨戶山同學,突然大聲喊我們。我們兩人身體同時用力一震,轉過去看向優子。
瀨戶山同學的身影闖進我的視線中,但我沒看他,直接在米田同學身邊坐下。
女孩們發出遺憾的聲音。她們應該想和瀨戶山同學多相處一段時間吧?我還以爲他會繼續和大家一起去玩,所以也嚇得抬起頭。
對方這般直視着我說話,我仍然無法好好說出話來。但他對我露出柔柔的笑容,接着說了「那走吧」,又和我並肩往前走。他身邊的空間,上一秒還那般不自在,下一秒變得溫柔又溫暖。
不知道名字的男生親暱地喊我的名字,這讓我的笑容有點僵硬。
直言不諱的一句話刺進我心中。
但是我爲什麼非得讓幾乎沒說過話的瀨戶山同學,對我說出這種話啊?我們幾乎是第一次見面耶,爲什麼?
恭敬不如從命,我把玻璃杯交給優子,邊想着她沒發現真是太好了,匆匆對瀨戶山同學一鞠躬後立刻朝洗手間走去。瀨戶山同學現在用怎樣的表情看我?是不是想着「她又在隨便說說了」呢?
「什麼事?」
時間將近八點,雖然沒有要事,也不會因爲太晚回家被父母責罵,但繼續和瀨戶山同學相處下去只會繼續消磨我的神經。大家已經變得很要好了,就算少我一個人也無所謂吧。瀨戶山同學肯定也覺得我不在會更開心。
「啊~~唱得好開心喔!」
當我抬起頭找優子時,有誰在我身邊坐下,沙發「噗吱」晃了一下。
米田同學把點歌機交給我,我這次老實接下。上面有好幾首預約好的歌曲,我邊確認大家點了哪些,邊從流行歌中找出我會唱且沒有重複的歌曲。有好幾首大概會唱副歌,但沒有自信可以唱完整首歌。找優子和我一起唱好了。
車站感覺好近又好遠,我帶着不可思議的感覺走在他身邊。
因爲他的語氣開朗,所以我也能毫不警戒地回答他的話。
想到他肯定也感到不自在,我不知道能不能與他並肩同行,總之就放慢腳步走在他後方一步遠的距離。
我們和大家道別後,總之先一起朝車站方向走去,但是該不會就要這樣和他一起回家吧。我們之間的奇怪氣氛,我到底可以忍受到什麼時候呢?雖然這樣說,但我們的目的地相同,也沒辦法中途分開。
「妳幹嘛離這麼遠?」
「但、但是,有些話不用說出來也沒關係、吧。」
「那……個……」
在我思考爲什麼、爲什麼之前,先聽見他冷淡的語調。不知是否多心,我感覺他的語氣中帶着輕蔑。
不知不覺唱了四小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從溫暖的室內走出室外,外面的氣溫比想像中還低。雖然還不需要穿大衣,但感覺再過幾周就要迎接冬天了。
「呃,沒有,什麼事也沒有。那個、就、我問他洗手間在哪邊。」
「因、因爲我、腿短、吧。」
我剛剛有自我介紹耶。
「妳要是這樣說,只會被當成好利用的人耶。」
米田同學和其他男生爽快地揮手道別,大概是瀨戶山同學平常都會提早走吧。被男生們影響,女生們也依依不捨地朝我和瀨戶山同學揮手。
「妳再多說點想說的話吧?妳會明明不想說話,卻配合著大家只是笑對吧?看妳那樣,我就會覺得很煩躁,真想叫妳『想抱怨就說啊』。」
他強硬的口氣像在責怪我,讓我越來越找不到話講。
又看見他另一個沒見過的表情,從正面直直看着人的認真眼神。完全感受不到先前看見的可愛與恐怖,但我沒辦法別開眼,總之只能小聲回應:「啊,嗯。」
「接下來要怎麼辦?」
到目前爲止看見的瀨戶山同學,是喜歡江裏乃的瀨戶山同學。覺得可愛的表情、看似喜悅的笑容,都是心裏想着江裏乃的瀨戶山同學。那和今天對我露出冷漠表情的他完全不同,我若因此而感到不甘心就太奇怪了。
「那個啊,中午廣播點歌,那是松本點的吧?但妳爲什麼要那樣不明白說出來啊?」
在這之前,我看過好幾次瀨戶山同學的臉。在廣播室前差點撞上,在鞋櫃旁說話等等,但現在眼前他的這個表情,是我第一次見到。彷彿輕視我、瞧不起我的冷漠眼神。
「黑田啊,所以說啊黑田,妳再多說一點自己的意見比較好喔,要不然會喫虧。松本的事情,似乎有什麼理由也就算了。」
「喔……」
「妳有沒有幹勁啊?」
什麼的幹勁啊?
當我盯着表情認真對我這樣說的瀨戶山同學時,忍不住「噗哈」噴笑出聲。明明聯誼時還被他那樣斥責耶,太不可思議了。他現在非常擔心我。直率,想到什麼立刻行動,雖然也有嚴厲的一面……但他或許是非常溫柔的人。
「我講的話沒有笑點吧。」
看着呵呵笑不停的我,瀨戶山同學有點不好意思地聳肩苦笑。
「如果妳討厭別人提起前男友的事情,那就拒絕啊。」
「嗯~~但是,大家好像聊得很開心嘛。」
「妳人真的太好,還是隻是膽小鬼?四面討好那類的嗎?」
他說出口的話都很直接,雖然句句挖痛我的心,但從「如果討厭」、「會喫大虧」中可以感受他在爲我着想。
他爲什麼會這麼關心幾乎是第一次見面的我呢?是爲了替聯誼時發生的事情贖罪嗎?或者是因爲我是「江裏乃的朋友」呢?即使如此,還是讓我感覺不壞,反而有點開心。剛剛明明還尷尬到想要從他身邊逃走呢,真是不可思議。
兩人邊走邊聊天,一下就走到車站了。
「妳家往哪邊?」
「那、那個,京都線,你呢?」
「我要往大坂難波方向,所以不同車,那我們就在這邊道別,路上小心喔。」
走過收票閘口,在下月臺的樓梯前指着彼此回家的方向,說聲「再見」後轉身時,瀨戶山同學「啊」了一聲。
一轉過頭,他先說了一句「妳啊」後笑了。
看見他第一次朝我露出的溫暖笑容,「咚」一聲重擊我的心臟。
「要是有人向妳抱怨,我會替妳反擊回去,所以偶爾說說自己的意見啊。」
「那麼,再見啦。」
瀨戶山同學大概對任何人都是那種感覺吧。
只要緊緊閉上眼,眼瞼內側就會浮現瀨戶山同學對「我」露出的笑容。日落後氣溫急速下降有點涼意,但不知爲何,我卻感覺到從身體內側慢慢暖出來。
他最後又再說一次再見後走下樓梯,我看着他的背影,不自覺撫觸他摸過的頭。
心跳比平常更快,我緊咬牙根想壓抑心跳。至今從未與男生有過這種互動,所以我的心情極度不平靜。
要失常了,拜託別這樣。
沒錯,對任何人。肯定是如此。不可以有奇怪的期待。如果是對江裏乃,他應該會更加、更加溫柔吧。
讓我忍不住期待。忍不住想着,或許都是因爲是「我」,他纔會露出那份溫柔、那個笑容。
他直說喜歡江裏乃,也說對我很生氣。但是向我道歉、替我擔心,然後……還對我笑。
別再繼續和他有交集比較好,因爲我……最終只是會被他討厭的騙子而已。
他往我走近一步,輕輕把手放在我的丸子頭上,感覺他的大掌輕輕包住我的丸子頭。理當感受不到的溫暖傳遍全身,我全身僵硬無法動彈,嘴巴大張,大概露出了一張呆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