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案件五 永别了,活神

《灵能侦探·藤咲藤花不笑话他人的惨剧》 · 绫里惠史 · 1.2万 字

——人们曾说藤花就是神。

——但是藤花没能成为神。

——然后,神就死了。

——不是别人,死的正是宗家的『神』。

来讲讲『神』死时的事情吧。

阿朔被派到藤咲藤花身边担任侍从,但藤咲藤花没有被选为『神』。后来阿朔与宗家的『神』面谈,想要让阿朔成为『神』的侍从。但阿朔以他有藤花为由拒绝了。他把『神』独自留在那仿佛永恒延续的庭园里,离开了。

『神』的死亡是在那之后出的事。

宗家的『神』去祭坛祭祀,一路众多臣子跟随。但有一天,『神』不知怎的突发奇想,骗过过护卫独自离开,然后就发生了『某起事件』。

『神』被人推落到铁轨上。

她手脚全断,受了重伤,而且还大量失血,来不及抢救。

——就这样,『神』死了。

但是,死后依然能够施展异能才是真正的活神。

『神』的肉体的确已经死了,但她一度窥探死亡深渊后,又让自己的魂魄回到了损伤的容器中。那一连串的行为,似乎并不是她自己的意愿。

那是她的异能自然发动的结果。

保全了灵魂的肉身没有腐烂。她在死亡中不变地存在下去。但是,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变化之处。那次死亡反倒增强了她的异能。

她不曾苏醒,却为信徒们展现出数不清的奇迹。她不止能够召唤拥有强烈怨恨的灵魂,能够召唤与尘世联系淡薄的灵魂,显现出任何幻影。另外,她还解决了对她提出的委托。就这样,『神』在死亡的状态下继续担当着藤咲家的象征。

那正是藤咲家今时今刻所崇尚的奇迹。

『神』死了,但超越了死亡。

阿朔和藤花被带到了那样的她身边。

藤咲宗家位在大山深处,周边一带全部都是宗家的私有土地,是绝不容一般人闯入的地方。在深山老林中建设的和风建筑群中,二人站在祭坛前面。

少女按住她的黑发。

就像有个细细的声音主张不可触碰似的,花瓣主动避开少女而去。

那个决定荒唐透顶,但是宗家却没有任何人认识到这件事多么扭曲。

『神』深知这个事实,并拜托阿朔。

尽管他没办法把话说完,少女还是点了点头,就好像已经知悉了一切。少女再次开口

瞬间,呼地

黑。

但是,清一色全白的世界中有一个点。

她全身沐浴在花瓣之中,衣服却没有染上白色。不知为何,花瓣竟一片都没有黏在她身上。这就像是一种魔术,又如同一场奇迹。

白色骤然飞舞。数不清的花瓣翩翩飞扬,开始将眼前淹没。与此同时,祭坛的景色如同折纸被撕碎一般,成比例地逐渐消失殆尽。

宗家的人把『杀死』视为对『神』不可或缺的行为,欣然接受。

身处此情此景之中,少女以似是从高处传来的声音细语道

身着黑西装的侍从催促二人。

她在乱舞的樱花雨中开口。

「——于是,想拜托我的事情是什么?是比眼下宗家以及分家的女孩们接连被杀的情况更重大的事情吗?」

在花瓣的风暴中,阿朔问过去

一切都和过去如出一辙。

风吹拂起来

数不尽的花瓣飞舞在半空中,然后被凄惨地拍落到地上,又或者轻轻地飘落在水面上,又或者被再次抛到半空不知疲惫地翩翩打转。

藤花在种种方面都在模仿过去的『神』,而且这种模仿从小就开始了。为了接近被定为第一『神』候补的少女,一家人逼着藤花去那样模仿。

那是迥异的东西。

这里是少女的世界。

少女正站在樱吹雪中。

但是,『神』却对那么深切的情感丝毫不提。

阿朔眼睛眯了起来。只要『神』想要,成百上千的人都能调动起来。但是,『神』却专程找到阿朔来办。这种事绝不正常。

藤咲朔的视野被整面染成白色。

任何东西都毫无现实感。

不可触碰。

『神』就在那坐垫上。

她身袭漆黑,是个华丽夺目,楚楚可怜,给人留下强烈印象的——

身为少女之人

花儿们就是如此浓密地填满这个世界。

这个少女美得如梦似幻。

「……什么嘛,原来你知道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啊」

阿朔接受了这场神奇的现象,视为理所当然。

又是一阵强风吹拂。

凛冽的嗓音,撕破障壁般的白色。

唰地,风再次猛烈地吹拂起来。

她那一身上下是堪称顽固的纯纯黑色,那身古典风格的长裙令人联想到贵妇人的礼服,长筒袜与绢丝手套犹如夜色般漆黑。

「我过去『被杀了』。但我丧失四肢,陷入昏睡状态后,异能反而变得更强。宗家很欢迎那个现象,就像当做是基督复活的仪式一样,欣然接受了我被杀这件事。因此,他们连凶手都没去找过」

她也是因此才自称『劣等品』的吧。

你难道有话对我说?

唰地,风又吹了起来。

「——譬如,讲讲我想拜托你的事」

「……她,大概不想见到我吧。所以我没有请她进到这个幻影的庭园里来。就跟上次一样,我想和你谈谈」

她固执地不去确立自我,贬低自己。

那是在笑吧。

阿朔这样问道。

黑色笑了。

看着这一系列的情景,阿朔陷入令他窒息的心境。

那位身着华丽和服的少女没有手脚。

她的存在本身,异于寻常的人。

少女忽而一笑。

「两位请」

阿朔带着藤花一起靠近她。二人一点一点迈步向前。

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成排的樱花树上,雪白的花朵蔚为壮观地绽放着,同时却又壮观得有些过分,以至于花儿们一片片撒开她们的花瓣。柔和的白色漫天飞舞,附近一带逐渐化作樱花的海洋。

呼地,风又沉沉吹拂。

阿朔视野被替换成广阔的庭园。

然后,她美丽的容貌在这花海之中毫不逊色,简直不像人间之物。她的五官就是如此端正。要问她如果不是人又能是什么?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这也很正常。因为是藤花在模仿她。

一切都太过虚幻,从而显得模糊不清。

* * *

「不用慌,是件很简单的事」

白色之中

「讲什么」

『神』这样讲道。她不论穿扮还是说话方式都很像藤花。

他们眼前是一道短短的木台阶,台阶最上面被豪华的垂帘围着。

「请去找杀我的人。我只能拜托你」

「那一连串的事件也很重要,但那边归我处理。我想拜托你的另有其他事情。我喊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是一个叫徒花的女性告诉我们的」

就这样,那声细语传进了阿朔的耳朵里。

但他最后也没能讲清楚。

那是一名黑色的少女。

少女厌烦地眯起了眼睛。

白色的花海中,『神』只是把脸微微一歪。

仿佛就连个人站的地方都不愿留出来。

藤花和阿朔做好心理准备,藤上台阶。周围看上去空无一人,但垂帘却被人手拨开。祭坛中央摆着一个松软的红色坐垫。

那红唇确实弯了起来,弯出女性特有的柔美。

『神』就像让一切变得更加复杂难解,接着说道

结果,他们至今未曾寻找过凶手。

这件事阿朔也知道。

阿朔眼中就是那样。

结果,藤花如今依然是与『神』酷似的存在。

风又吹起来。

气流之强就像肚子里在响,又像在挤压鼓膜。

这个样子才算自然。

她是少女概念的化身。

她躺在上面,就像被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她的面容美得不似人间之物,她的存在本身便散发着几分游离尘世的氛围。

「藤花在哪里?我们应该是一起来的」

少女。

他们永不追究杀害神的凶手。

现实感早已荡然无存。

「那么就开始讲讲吧」

她站在那里的身影,仿佛将洒满这一带的樱花之白当做了背景。

白色化作浪涛,卷起漩涡。少女在白色的中心黑发飞扬,脸上露出微笑。那表情之上看不出任何感情。阿朔与她对视。不久,阿朔打破凝重的沉默,郑重地问过去

「为什么是我?」

「谁知道呢」

「为什么岔开话题?」

「凡事都有相应的理由,但有很多时候不会说。另外,我拜托你的这件事……必须抓紧去办才行,否则就伤脑筋了」

『神』用手指按住自己的嘴唇,就像在说要保密。然后她张开红色的唇,如同曾经那般降下预言

「因为不论怎样,我在两天后的下午五点,这次真的会死」

* * *

眼前的景色就像折纸被撕碎一样逐渐消失。一片片樱花花瓣也随之消失。

空中开出几个细细的洞,洞的那头露出祭坛的景色。那景色越来越明亮,也越来越大。回过神来之时,阿朔已经被送回到原来的地方。

准确说这并不对。阿朔并没有转移到别处,此前的那些不过是『神』给他看到的幻影。阿朔的目光落向眼前。

在那里一尘不变,『神』依然继续安睡,样子看上去没有任何异状。

但是

——我在两天后的下午五点会死。

阿朔回忆那不祥的预言,他不清楚『神』的真实意图,但她所说的话应该不会落空。阿朔短促地点点头,向继续安睡之人简单地许下了承诺。

「……我知道了。在那之前,我一定找到杀你的人」

阿朔曾被『神』请求,但阿朔拒绝成为『神』的侍从。因为他有藤花。

可是,阿朔与『神』确有故交,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她的请求。

但阿朔最终能否找到凶手还不得而知。

在他身旁,藤花一副不安的神情。她发愁地问

「朔君,『神』说了什么吗?」

他感到一阵恶寒奔袭全身,接着他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二人被带到能看到庭院的客房里。在这一间铺着榻榻米的宽敞和室里,藤花和阿朔随便坐了下去。藤花可能出于自称『劣等品』的身份而镇定不下来,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阿朔点点头。

「『神』被杀前,在幻影的庭园与『神』见面的人,也是您对吧?」

(但我太天真了,我是个大白痴)

谈了活下去的意义

「按当初的安排,您应该成为『神』的侍从」

不久,豪华的晚餐送了过来。有火锅,海鲜,牛肉与山珍。

阿朔姑且对藤花微微一笑,胡乱地摸了摸她乌黑亮泽的秀发。

「……但我拒绝了」

他也很想回去,回到他和藤花的家,回到那有怒有笑的懒散日常。

樱花的海洋里,美丽的少女注视阿朔。

「嗯……这么郑重是什么话?」

「……我」

周遭就像泼了一层薄墨,笼罩在黑暗中。房间里扑了两床被褥,二人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可做,阿朔和藤花便并排躺下了。能不能睡着很难说。藤花其实也没睡着的样子,心神不定翻来覆去。阿朔一边看着格窗上的精美雕刻,一边开口

「因为……因为……听了『神』拜托的事情之后,我肚子就痛起来了」

少女挂着微笑,说

白中,有黑。

呼,风沉沉吹拂。

他以万里无云一般畅快的表情轻声说道

接着,少女依旧挂着微笑,地轻声说

在那里,阿朔和『神』谈了一场。

「——秘密就是秘密喔」

「您的区区个人意见,宗家岂有丝毫尊重的道理?当初是安排你解除与藤花小姐之间的主从关系,并强制让你成为『神』的侍从。但结果『神』被杀了。宗家根据『神』现在的状态判断,让善于代理交涉的人——也就是像我这样的人担当侍从更加合适。因此,你从侍从的使命中得到解放……我并不知道『神』是否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当初『神』如果像正常人一样死掉的话,最终你也同样会获得自由之身」

她用颤抖的,像是祈祷的声音低语

藤花就像表白一样,轻声说

但是,冰冷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 * *

藤花避开碗碟,在桌上空着的地方趴了下去。美丽的黑发散开。

「你不吃东西还真少见啊,藤花」

换做平时,藤花肯定欢呼雀跃,可她现在却似乎没什么食欲,连筷子都不碰。阿朔看到她这样非常担心,对她说

谈了生与死的问题

「不用了,朔君你吃吧」

「她是拜托我来解决问题,你有什么必要烦恼?喏,你不是喜欢吃刺身吗?」

然而,他还是太大意了。

宗家和分家的『神』候补女孩正接连被杀。

然后,『神』表示想和阿朔在一起。

她紧紧握住上了漆艺的筷子,含着泪说

关于当中动机与凶手,其实阿朔有些眉目。

阿朔的意识立刻被拽离了现实。

做了个梦。

「还是先填饱肚子比较好,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有那个预感」

他默默离开了摆『神』的祭坛。

他深深地行了一礼,随后便停了下来。阿朔知道继续停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便带着藤花迈出脚步。那个侍从就像切断了动力的人偶一样,纹丝不动。

「是的。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我会竭尽全力」

瞧,宝贝的我不见了喔?

阿朔吐露出不祥的预测。

男子是『神』的侍从。

「但我还是有话想对你说。所以醒过来吧,朔君」

阿朔点头答应,然后带着藤花走下台阶。但在途中,黑西装男子向他们靠近。阿朔眼睛眯起来,戒备他。

* * *

「……藤花?」

侍从男子灿烂地露出微笑。那笑容完美无缺,就像人偶一样。

「依你的意思,我不愿成为『神』的侍从,所以有杀『神』的动机?」

但是,阿朔没去回应侍从男子的怀疑。

阿朔将要触碰到她坚硬冰冷的核。他屏住呼吸,等待藤花说下去

上面空无一人。

不久太阳下山。

没有回音。

此时,噗丝~……传来古怪的声音。

阿朔一惊。那难道是藤花迄今为止一直闭口不提的事情吗?

「嗯,重要的事情谈了很久。等会儿告诉你」

他还以为那些家伙在宗家的宅子里不会行动。

定睛一看,少女不是『神』,是藤花。

侍从眨了眨似是爬虫类的眼睛,悄悄对阿朔说

阿朔温柔地问过去。回应的声音异常紧张。

但是,现在还不能回去。

谈了很多很多。

「那个……朔君。我有话必须先讲清楚」

明知是梦,还是做了梦。

没错,就是那个樱花怒放的庭园。

「『神』拜托了您?」

阿朔醒了过来。瞬间,视野剧烈摇晃,但他狠狠地往被褥上一砸,强行站了起来。他紧紧咬住的牙齿之间散发出铁锈的味道,但他根本不管这些,目光飞快地扫遍整个屋子。旁边的被褥乱作一团。

阿朔嘀咕起来。这声空洞的嘀咕被黑暗吸走,最终消弭。

无意违抗……侍从虽然这么说,可还是像唱歌一样接着往下讲了。侍从慑人地看向阿朔,那目光仿佛带着粘性,缠住阿朔的全身。然后,侍从以自然的口吻讲

「藤花!」

「……好想抛下一切」

烟在视野中缓缓飘荡。

「怎么了,睡不着吗?」

「怎么会呢,是您想多了。我怎么可能对与『神』亲昵的人恶语相向呢?请您不要介意」

藤花受不了了,开始呜咽。

但是,他们好像变成了连宗家都不能忽视的对象。看来宗家决定把二人当成『神』的宾客。

「那是『神』的考量,是伟大之人所做的决定,我无意违抗。但我有一点疑问」

「既然我已经知道『神』拜托的事情,那我就必须对你说」

* * *

阿朔和藤花本来是无足轻重的。

在宗家的宅子里,藤花消失不见。

「好想两个人一起回朔君的公寓」

「是啊」

「邀请『神』一起单独离开,以您就办得到,对吧?」

阿朔飞奔到走廊上,没有目标却在如同迷宫一样的宅邸内狂奔。赤裸的脚在古旧的地板一踩一粘,触感让人很不舒服,感觉就像被章鱼紧紧缠住,在昏暗中似乎随时都会被绊住脚。

大屋里空无一人,冷清得令人感到毛骨悚然。阿朔不停奔跑,寻找『敌人』。

此时,一个黑影在他眼角一闪而过。他眼睛飞快地转向那出现的身影,不禁咋舌。他心中咒骂,偏偏现在遇到这种事。

对方是一群就像戏剧里出现的那种黑衣人。

他们就像在说「成全你」一样朝阿朔扑去,阿朔转眼间被撂倒。阿朔气从肺里挤了出来,那群人一动不动死死压在他身上。

阿朔手被擒住,脚被抓住,所有一切沉入黑暗之中。

「——————藤花!」

阿朔声嘶力竭地叫喊。

空荡荡的大屋里没有传来回音。

就这样,阿朔在地上被拖着带往别处。

黑衣人掀起房间里的一幅挂轴,挂轴后方出现通向地下的台阶。这种老掉牙的机关同样就像开玩笑一样。接着,阿朔被逼着走下木制的湿冷台阶。

不久,火光印入他眼中。地上摆着几排蜡烛,火光一闪一闪地摇曳。这里虽然处在地下,但似乎有空气流动,有进行换气。

蜡烛的中心有一个遮住脸的老头。

这样的排场实在太过夸张,阿朔无语地问过去

「宗家的族长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失去主人的恐惧已经深入你的骨髓了吧」

「……你们要是杀了藤花,我一定要你们的命」

「放心吧,她活着」

老头低声说道,然后啪啪,拍了两下手。

众黑衣人把藤花带了出来。藤花被左右架着,整个人绵软无力,但看上并无性命之忧。藤花被摇了几下,微微张开眼。见状,阿朔松了口气。

「她是人!指望奇迹再度发生根本是不计后果!」

「我希望你活下去」

宗家族长那埋在褶皱之中的双目反射出光辉。

阿朔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回味对他讲过的话。那是母亲曾轻声告诉他的话。

徒花找到阿朔寻求帮助恐怕也是出于这个理由。

阿朔母亲妹妹家的藤花被选作为『神』候补。因此,家里决定让阿朔成为她的侍从。

在预言的时刻到来前,亲手杀掉『神』。那又是另一轮疯狂的开始。宗家准备诉诸的行为,无异于坐拥下金蛋的鸡却杀鸡取卵。

「朔君,这帮家伙就是这个样子!不能听他们的话!你这次肯定会到死都被一直困在这里!我决不容忍那种事!」

阿朔最初见到藤花是在十三岁——见『神』的两年前。

藤花在发动能力之时,一定会凝视阿朔的眼睛。阿朔的眼睛就像镜子一样,映现出藤花的身影。他的眼睛拥有提升对象异能的力量。

烛光恍恍地摆动。

「——有条件你就提吧」

* * *

如果照这样下去什么都无法改变,他就要毁掉自己的双眼。

「没问题,于是」

在那景色的中心,穿着一身古典式黑色服装的藤花呆呆地杵着。

他做好了自己一辈子被『神』所束缚的心理准备,

只有翩翩的白色在空中飘荡。

「……当然知道,想一想就能猜到」

族长深深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做出最大的让步

藤花当时八岁。

试着想想就会自然而然得到这个结论。『神』相关的情报是闭门不出的。

「绝对不许对藤花下手。请把她当做约束我的人质,让她继续活下去」

最后牢房被上了锁,人的气息也逐渐远去。

「藤花,你别说那种话。你活着和『神』的生死根本不相干吧?」

「这一连串杀人事件的凶手就是你们——宗家的上层」

在这瞬间,藤花的脸乱作一团。

『藤花大人会成为神』

族长突然而然地宣告道。藤花顿时屏气慑息。

这无疑是宣布阿朔将被永远受到拘束。

「就知道你会这么讲,所以准备了人质」

阿朔不明就里。

「真正的『神』死后仍旧能够施展异能,而且能力反而更加强劲,宗家的意识发生了变革。『死后依然能够施展异能才是真正的活神』。然后,现在『神』预言自己将第二次死去。因此,宗家渴望得到新『神』」

为了侍奉八岁的少女,让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单膝跪地与少女见面。

「为什么?我普普通通就是藤花的侍从,你们对我到底有什么期待?」

她会死在宗家手上。

『神』由于『已经死亡』,现在时刻闭着双眼,那份力量已经没有意义。这也是阿朔得以被解除担任『神』侍从使命的原因之一。但对于阿朔拥有异能之眼这件事本身,宗家高层并没有忘。阿朔对此啧舌。

「朔君!」

藤花大喊。阿朔的手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了下来。然后,他凶狠地瞪向族长。

他预计自己今后恐怕不被允许自由地活着。

宗家的『神』无所不能,甚至能将他人的愿望和梦化为现实。但是,藤花的异能则不同。她只能将怀有怨念的灵魂召回到现世。

「够了,没人问你的意见。我等相信活神,就这么简单」

藤花忽然插嘴。阿朔大惊,但藤花没有退让。老头摸了摸面具之下露出来的胡子,庄重地点点头。沙哑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中回荡开来。

阿朔诧异地张大双眼。藤花凶狠地瞪着老头。

「但是『神』不会再活下来了吧。这次她只有死路一条。你们应该贯彻的方针,是尽力将她保住才对」

藤花将人的尊严,将被践踏的情感映在眼中。她以此为缘,将不承认死亡之人,将『没有丧失残存于尘世的意义的人』硬拽回到这个世界。

他们要杀掉本应当守护的人。

「说的没错,我等正有此意,期盼着奇迹再度降临」

「我死掉就好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神』这次真的要死了,我怎么可以继续活着啊」

忽然,藤花嘀咕了一声。

阿朔凝视着那表情,想起了往事。

樱花绽放着。

* * *

阿朔眼睛眯了起来,尽量装作平静,说

藤花的声音越来越远。不知道他们准备把她带去什么地方。阿朔本想追上去,但他也被黑衣人抓住了胳膊。但幸好他好像会被带往相同的地方。发现这一点后,阿朔不再强烈抵抗。

老头说道。阿朔咋舌。藤花的性命现在握在他们手里,阿朔已是瓮中之鳖。阿朔摇摇头,然后用手指插向自己的眼睛。

「你想问什么?」

「……嗯」

藤花这样说道。

「你们知道自己被带到这里的原因吧」

哪怕在这种时候,阿朔还是这样说。他不能不这样说。他故意触碰到藤花那冰冷的核。藤花悲伤地微笑起来。

「正是。我等至今杀掉了许多女子,期盼着超越死亡,觉醒强大异能之人出现。但是,新『神』没有诞生」

候补花名册只有高层手里才有,也只有高层能够鉴定并杀死候补女孩们。族长以郑重的口吻,肯定了藤花的追问。

阿朔的异能强化了那个力量。其实藤花无法独自将死者拽回到现世。也正因为这样,她被排除在『神』候补之外。她其实只是个平凡的女孩。但是,藤花曾寻找运用自己能力的方法,从中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这里过去应该真的使用过,能看到角落里有变了色的骨头。这里散发着水臭掉的气味,地面还是裸土,冷飕飕的寒气黏在皮肤上。

阿朔拼命忍住想哭出来的心情。

『神』必定承受不住第二次死亡,然后真正死亡。

当时穿成一身黑的藤花,优美地注视着阿朔。

「以前『神』被杀了,但没有死。灵魂留在了尘世,能力变得更强。为了打破她的死亡预言,宗家是不是打算亲手再度破坏掉『神』的身体,把灵魂放出去,尝试这次再让能力进一步增强,灵魂再度回归?」

二人被扔进地牢里。

在二人面前,宗家族长开口

他,像是笑了。

以当下时代来说可谓十分怪异,阿朔当时被带到藤花面前是因为要成为藤花的侍从。

在阿朔接着讲下去前,藤花细若蚊蚋地说道。

族长嫌麻烦的态度把手一挥。藤花开始被黑衣人拖走。

藤花拼命主张。

那并非出现在藤咲家女子身上,而是出现在男子身上的稀有素质。

「可是啊,『神』的灵魂脱离究竟是因自身的死自然造成,还是由于容器损坏而引发的,就连这一点都不得而知。在此之前,还是以我等之手确确实实地将她破坏掉,再次期盼奇迹发生为好。我等坚信,她一定能再度回到损伤的容器里」

阿朔伸出手,触碰藤花的脸颊。他一边为藤花擦掉粘在脸上的泥,一边说

* * *

「你的眼睛是异能之眼」

阿朔预想到的恐怕也是同样的答案,但他没有亲口讲出来。他就跟平时一样,等待身为少女之人——藤花来揭晓答案。于是,藤花答道

绽放得并没有像后来被请到的『神』的庭院里那么壮观。

「那还用说吗。藤咲一族的女孩被杀后确实异能会变得更强,但被杀后还能保住性命并继续发动异得需要多大的力量?强大到那种程度的人可不多。没有女孩能赶上当代的『神』。你们的所作所为纯粹是发疯」

那是多么悲痛,多么残酷的现实啊。

「我拒绝把眼睛用在其他人身上,我是只属于藤花的侍从」

「在『神』预言的死亡时刻到来前,宗家是不是打算杀掉她?」

凝重的寂静持续着。

她这次灵魂必将脱离肉身。

「……若新『神』没有诞生,两天后五时『神』真正死亡,届时我等准备让生来能力最强的女孩和藤咲朔搭档,推为临时的『神』」

「等一下,我有一个请求。我有个问题必须要问」

而这一点将来也绝不改变。

换而言之,宗家担心『神』这次会真正意义上死去,打算炮制另一个『神』。于是他们杀掉放着不管也没用的『神』候补,观察她们是否异能力量提高并复活,胜任新的『神』。

她拼命挣扎,抵死向阿朔主张

正因为这样,阿朔一直以来唯一相伴并辅助的只有她的能力。阿朔坚信,那就是自己的职责。所以,他迄今一路搀扶着藤花。

阿朔当时心想,这个人会成为神啊。

藤花根据宗家的虚妄与固执,预言出他们诡异的行为。

面对这个提问,族长面具之下的脸动了起来。

那并非通过『灵视』将死者或魂魄实体化。

在他面前,藤花竟嚎啕大哭起来。

「我、我被讨厌啦啊啊啊啊啊啊!」

她喊得格外激动。

谁都没料到她会这样大叫。

阿朔和母亲都惊呆了。阿朔也不顾是否无礼,不由自主地问她

「被、被谁讨厌了?」

《灵能侦探·藤咲藤花不笑话他人的惨剧》1 案件五 永别了,活神插图(1)
《灵能侦探·藤咲藤花不笑话他人的惨剧》 · 1 · 案件五 永别了,活神 · 第1张插图

「我,被朔君,那个样子单膝下跪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话莫名其妙。侍从在主人面前下跪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但是在混乱的阿朔面前,藤花越哭越厉害,最后甩开同行的不知所措的母亲冲了上去。她把阿朔扶了起来,然后搂住阿朔的胳膊,说

「我想这样!你根本不需要在我面前下跪!」

「…………什么」

「不要下跪,要永远和我一起走下去!说定了!」

阿朔心想,自己就是喜欢她那一点。

他觉得,那样还不赖。

这一刻,阿朔想通了一件非常单纯的事情。

他喜欢上了名叫藤咲藤花的少女,喜欢上了她这个人。

* * *

在地牢里过去了漫长的时间。

水和吃的有送过来,黑漆漆的深处还有厕所,没有什么不方便。

但是,『神』所预言的死亡时刻正在逼近。

在那之前,她会被宗家的人杀掉吧。然而阿朔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那一刻到来,恨得牙痒。藤花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

我无法对她说任何话。因为他们曾经聊过很多话题,而她当时已经预测到了现在的命运。

他毫不犹豫就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视野被替换成一个广阔的庭园。

「——你会责怪我吗?」

「你之所以迄今一直没有揭露这件事,是因为你珍视那个人」

一如既往。

樱花

「另外你并没有预知能力。也就是说,你对自己的死亡并不是做出预言」

黑衣人说道。他脸上挂着美妙的笑容,把刀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阿朔他们来不及阻止,黑衣人喉咙上就像冒出一道弯弯的嘴唇,划出形似笑一样的伤口。

而现实中,她却被数不清的尸骸包围着。

大量的血飞洒在地牢中。血液火热,且散发出铁锈味。

这是头一看看到她笑得这么清爽。

阿朔答道。

「你是准备自杀,对吧」

「那之前被宗家杀害的女孩们呢?」

『神』点点头。

「藤花,快逃」

* * *

地上被染红,就像铺了条上好的地毯。阿朔紧紧牵着藤花的手,走在血红的地面上。祭坛前面的台阶那里还有更多的尸体,血流成了河。但是,身着黑西装的侍从正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

樱花狂傲地怒放着。

阿朔心想。

能让人做出这种事来的人物,阿朔就只知道一个。

『神』只是点点头,表示接受。

他眼睛眯了起来,阿朔问他

也提到过刚才所说的,该做的事。

她道出一个推测。阿朔听后,点了点头。

能让人看到幻影,摧毁人的心灵。

「并不,我无话可说」

一路上尸横遍地。

「想想就知道,这件事其实显而易见呢,『神』」

白色的风暴中,有个黑色的身影。

阿朔和藤花去到『神』的身边,中途藤花扯了扯阿朔的袖子。

「你不在意尸体吗?」

是她的鸟笼。

这里是少女的世界。

『神』微微一笑。

呼,风沉沉吹拂。

他笑着答道。侍从没有阻拦二人的意思。

她问阿朔

他回忆宗家里倒下的大量尸体,又回忆藤花对他讲过的话。

『神』苦笑道。白色之中,她那么孤独。阿朔承认她的孤独。

《灵能侦探·藤咲藤花不笑话他人的惨剧》1 案件五 永别了,活神插图(2)
《灵能侦探·藤咲藤花不笑话他人的惨剧》 · 1 · 案件五 永别了,活神 · 第2张插图

因为,阿朔拒绝了站在她的身边。

「没错,正是这样」

「你瞒过护卫独自外出,被人推落到铁轨上。也就是说,凶手想必是要和你走的人。能让你那样放下戒备的人,除了你的侍从不作他想」

那样的人,唯『神』一人。

「有道理」

祭坛的景色如同折纸被撕碎一般,消失殆尽。

忽然,少女笑了。

阿朔把藤花挡在身后,但他发现黑衣人的样子很不对劲。他走路摇摇晃晃,就像梦游一样走过来,打开了地牢的锁,然后茫然地杵在原地。

不久,阿朔还是把答案从喉咙里硬挤了出来。

「……你要干什么」

「杀我的凶手,找到了吗」

阿朔和藤花在茫然中见证完这一切,接着目光移向被打开的地牢门。

男人抽搐着倒了下去。

『神』直直地凝视阿朔,那眼神像是在发问。

「没错。我也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等宗家妄信的变质真正演变到无可救药的那一天,我必须做我该做的事。所以我就做了,就这么简单」

白色的花吹雪中,『神』依旧那么美丽。

少女看着阿朔。

* * *

一阵沉默。

阿朔问道。对此,『神』悲伤地答道

「于是,你就这样实施了屠杀」

于是二人设法逃脱,但时光在碌碌无为中流逝。就在二人焦躁难耐的时候,黑衣人忽然出现。

阿朔一鼓作气讲了出来。

但当她提出的那天就已经太晚了。

接着,他一只手举起匕首。

她脸上挂着小孩子般纯真的笑容。

阿朔看着少女。

「无所谓,我的主人只有一个,其他人死都是琐事」

然后,阿朔对她说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她,寂寞地轻声细语

不知死了几十人。

阿朔把藤花挡在身后,厉声吼去

美丽的风景中,少女用似是从高处传来的声音轻轻地说道。

「你应该不必问我,自然知道凶手是谁」

「啊啊,这样我的使命就完成了」

那是就像恶作剧一样的坏笑。

「嗨,朔君」

「最好别指望我有一般的伦理观喔?另外,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撒手去死,肯定还会有更多的女孩肚子被撕开吧。那肯定是几十,几百,最后乃至不是藤咲家的女孩都遭到牵连。一切都将在打造新『神』的旗号之下执行」

啊啊,多么澄澈的眼睛啊。

「走吧……藤花」

这次,阿朔心想。

随即,周围的景色骤然一变,所有的一切转变成樱花的花瓣。

「怎么能这样,朔君!」

「没错,我就是打算自杀,我必须这么做。宗家的疯狂信仰已经膨胀到我驾驭不住的地步。所以,我宣告了自己的死亡。这样一来,宗家的疯狂信徒们一定会有所行动吧?然后我只需要挑选不怕双手被血弄脏的人,把狂信徒们一网打尽就行了。这样一来,我就能抹消掉这伙失控的危险集团」

垂帘被扬起来。红色的坐垫中央,『神』安宁地沉睡着。她被尸体环绕着,身处梦境之中。阿朔和藤花向她靠近。

阿朔没有回答,保持沉默。但『神』同样什么也没说。

阿朔也回应道。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你能让人看到幻影,摧毁人的精神。你根本用不着担心,这世上根本没人杀得了你」

「朔君……根据你讲的情况,恐怕……」

但最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你愿意那么想那就那样吧。相对的,希望你能把那个真相埋在心里」

「……我知道了,我不会对任何人说」

「如果这次的事能让那个人开口告诉你,我还是在背后推一把,给个机会比较好呢。以这样的形式告终也无妨」

阿朔没有回应『神』说的话。

她张开双臂。

白色之中,黑色旋转。

咕噜咕噜,她舞动着转了好几圈。

跳啊

『神』轻声细语

「我的异能既经由被杀得以完成,而我凝视死亡的深渊后也发觉到一件事。我其实不应该待在这里,我其实更接近于我所召唤的那些灵魂与幻影。我,终归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异物……所以,我要做我该做的事,去我该去的地方」

『神』唱歌一般轻轻地说

脸上露出无比平静的笑容。

「啊啊——这样一来,总算爽快了」

就一句话。

说完,『神』对自己的魂魄施加了某种致命的变化。

所有一切都冻住了。

幻影开始消失。

浩瀚的樱花飘散落去。

连说句再见的功夫都没有,『神』死了。

历经最后的怒放

她的身体里已经没有她了。

就这样

在他和藤花面前,『神』依然躺着。

阿朔被送回原来的地方。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