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CIA
《羽月莉音的帝國》 · 至道流星 · 2.3萬 字
臺版 轉自 百度羽月莉音的帝國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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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庫注：文中部分名詞略有改動
被海胴總次郎帶岀門的我與莉音走下出租車。海胴在車上明明說「接下來要前往CIA」，然而我們下車的地點卻是USA駐<滬>總領事館門口。他該不會真的想說這裏就是CIA吧？
因P.R.C.Party內部權力鬥爭所引發的反11區大遊行，如今已徹底震撼了P.R.C.全土。這是由於民族主義遭到現任president‧劉立昌與現任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兼前任president‧J大明的權力鬥爭所利用，才演變成遊行局面。
在這場遊行當中，生意最是興隆的亞克昂斯被扣上反11區象徵的帽子，因此導致我們所推出的金融商品──即將大爲成功的KKCS0;將新增設的連鎖店證券化，並由投資客承擔開店所需資金，以加快增設店面速度的商品1;在轉眼間被打入萬丈深淵之中。若不設法迴避這場危機，KKCS將陷入走投無路的絕境，造成國際商業銀行宣告破產，革命部集團也勢必隨之瓦解。
正當我們身陷經營危機之際，海胴向我們伸岀了援手。
出租車揚長而去。我們跟着海胴一同走向設置在入口處旁邊的警衛亭。
身材高大魁梧的白人警衛一看見海胴，立刻面露嚴肅神情開口問道：
「有什麼事嗎？此地禁止一般民衆隨意出入。」
對方似乎認爲我們是P.R.C.人。目前正值P.R.C.掀起遊行的期間，反11區氣焰隨時有可能轉變成反美風潮。因此只要是USA人，都難免會對P.R.C.提高警覺。
海胴沒好氣地出聲回應：
「我們是日本人。麻煩替我通知國務院對外戰略局亞洲太平洋分局長──拉爾夫‧史坦一聲。只要說是海胴總次郎來訪，他就曉得了。」
「哦，原來是日本人啊？你說你叫海胴……什麼來着？」
警衛解除警戒神色，再次確認他的名字。
「海胴總次郎。」
「好好好，請稍待片刻。」
警衛拿起電話開始聯絡，不過卻立刻面露困惑表情抬起頭來。
「我一說出您的姓名，在電話另一端的拉爾夫馬上暴跳如雷……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天嘵得。」
「那和這類話題無關。重點在於只要能剷除掉J大明就好。」
「你說你是革命社的人？就是那個嗎！那間叫什麼ICB銀行的那票經營者嗎？」
「這樣啊，那我就在這等他吧。」
「也沒什麼啦，只是來找你商量一樁小小陰謀罷了。況且我們也好久沒這樣連手玩弄詭計了啊。」
「是怎樣！你們看什麼看啊!?」
「……」
拉爾夫頓時皺起眉頭。
「別那麼着急，這是有關J大明的事。我希望你能協助劉立昌，徹底擊潰J大明這號人物。」
先後遭到海胴及拉爾夫開口要求「退下」的警衛，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兩人身旁退開。
「當然是對你而言。我希望可以穩妥地解決此事。」
「……我不能讓你這種貨色踏進USA領土，所以不能在裏面談，我們改到旁邊那座公園站着講吧。」
內心雖然瞬間浮現出這個擔憂念頭，卻見海胴搖搖晃晃地挺起上半身，抬頭看着這名白人巨漢。
我立刻做自我介紹。要是被海胴稱作保鑣或智囊國的話，我可無法接受。另外，我也認爲不表明身分就站在一旁聆聽對話實在很不禮貌。
巨漢鎖定我們所在的位置，筆直飛衝而來，宛如一輛快速飛馳的油罐車。
「怎麼着，這次打算改用哀兵戰術嗎？你到現在還沒撒手歸西一事，可是令我感到滿心遺憾不已喔!?」
警衛頓時不發一語，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海胴。
拉爾夫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我一番，隨即倒抽一口大氣說道：
「那你們爲何跟這糟老頭湊在一塊？」
「由於他吼得太過大聲而聽不太淸楚，但他好像有說會過來……」
「什麼啊啊啊啊啊啊!?你這糟老頭，該不會是打算威脅本大爺吧!?」
光是聽見海胴開口攀談，拉爾夫隨即心有不甘地氣得猛跺腳。
只見一名怒髮衝冠、看起來氣得七竅生煙的白人巨漢，甶USA總領事館出口處快步奔出。
身材魁梧的警衛見狀，隨即挨近海胴身邊關心他的狀況。
我與莉音，甚至連警衛都大喫一驚。
只見巨漢──拉爾夫‧史坦呼吸急促紊亂，露出極其惱怒的神情俯看着海胴。
然而在我看來，這完全就不是一場普通對談。
只剩十步。
「原來如此，看樣子你很希望死在我手上就是了。是想被割出雙眼而死，還是想被賣給香港黑市而亡，哪一種下場比較合你心意？都是老交情了，儘管選個你喜歡的方案吧，去你的混賬東西!」
拉爾夫嗤之以鼻地笑道：
拉爾夫則對海胴揮了揮手。
大概是領悟到哀兵政策行不通吧，只見海胴突然挺直胸膛，發出極具魄力的低沉嗓聲說道：
「醜話說在前頭，我之所以討厭日本，就是因爲有你這混賬東西在。要是少掉你這礙眼的貨色，我或許還能對日本產生少許好感……」
──就、就算再怎麼說，海胴也已經是個老人家了耶!?他該不會已經一命嗚呼了吧!?
咦？
海胴聳了聳肩頭說道。
「事情很不妙？是對誰不妙啊，你這個混賬東西!?」
「你這瘟神快給我滾吧！對我們而言，你根本就只是一件大型垃圾！不對，是比垃圾還不如，簡直就跟跳蚤沒兩樣！」
「好久不見啦！瞧瞧你，現在變得相當大牌了呢，我可是感到十分欣慰喔！」
言，這已算是相當優渥的待遇了。」
「該死的東西!你居然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啊!?我要殺死你這混賬！」
「這」
郎便已逼近眼前，速度依舊不見減弱。
「我已是個來日苦短的老頭子，你就不能把它當做是我這老人家的最後心願嗎？」
拉爾夫火冒三丈地破口大罵。
莉音與我頓時無言以對，同時忍不住睜大雙跟。
「很抱歉不知兩位之間的過節。敝姓羽月，是革命社的人。由於這次的<滬>遊行造成亞克昂斯瀕臨崩潰危機，因此我們纔在市區內到處奔波。」
「……這事跟糟老頭你有啥關係？雖說劉立昌執政比較合乎日本的國家利益，但真有嚴重到你這糟老頭必須特地出手干預的程度嗎？」
話說到這裏，拉爾夫伸手直指海胴。
莉音微微側頭看了我一眼，我便點頭表示同意。
逐漸逼近的男子定睛凝視着海胴，同時怒聲破口大罵：
拉爾夫頓時露出泫然欲淚的神情放聲大吼。
「……那我換個說法好了，我有能力揑造出你貪贓枉法的證據。我這就去找特別委員會告密，讓他們嘵得你以往與我一同活動之際，究竟觸犯過多麼大逆不道的貪污惡行好了。」
只見拉爾夫轉眼環視現場人潮，還反過來對羣衆大發脾氣。
「……」
海胴這番話反而更加激怒拉爾夫。
「套一句P.R.C.式的說法，我敢向天地神明起誓，我纔不像你這種地痞惡棍，我絕不會做出任何違法行徑。」
「什麼？那爲什麼你們這兩個小夥子現在還活着啊？」
對於這個白人巨漢霸凌一個P.R.C.老人家0;看起來很像1;的光景──圍觀羣衆全都露出敵意，惡狠狠地瞪視着拉爾夫。
被撞個正着的海胴身子騰空，柺杖與牛皮信封應聲脫手，以背部着地的姿勢重重地跌落在道路上。
最後拉爾夫似乎是認輸了，只見他自海胴臉上移開視線。
「真希望能再早點聽見你這句建議呢，我們差點就死於非命囉！」
「……」
「拉爾夫，你快冷靜下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你們也通通給我退下！這只是一場對談，不是吵架。」
海胴冷笑着說道：
在這座看起來相當乏味無趣的公園入口旁邊，拉爾夫露出狐疑目光望向默默地跟着海胴的我與莉音。
「算是偶然吧？」
「拉爾夫，先聽我把話說完，否則事情會變得很不妙。」
「只要你肯聽我把話講完就可以了。我只是想跟你做個小小交易而已，拜託你了。」
他雖轉身回到警衛亭，卻還是一臉擔心地眺望着我們這邊。
USA總領事館前方開始出現圍觀人潮。
這次海胴卑躬屈膝，展現出由衷懇求的低姿態。
警衛則匆匆忙忙地趕至拉爾夫身旁，一邊抓住他的肩頭一邊滔滔不絕地說道：
因爲巨漢並未停步，反倒挾着飛奔而來的勁勢，出奇不意地猛然撞飛海胴。
說是公園，實際上卻是連片樹林也沒有，單純是由臨時圍牆搭建而成的地方罷了。不過佔地面積相當寬敞，隨處都能看見似乎是住在附近的老人家們在公圜內活動筋骨，或是聚在一起談笑風生。再加上現在是平常日的正午時分，年輕人並不多。
警衛緊抓着拉爾夫不放。
「哼，我想殺的時候隨時都能下手，只是因爲一時興起而饒他們一命罷了。」
「話說你們這兩個由糟老頭帶來的小夥子是何方神聖啊？」
只剩三步
「哦，這我倒很能理解喔!糟老頭就是那種爛人，他的每一項作爲都一整個莫名其妙。小夥子，聽清楚了，我先奉勸你們一句，千萬別跟這糟老頭扯上關係，否則會害你們見識到地獄般的悽慘光景的。」
「不勞費心，這是我與拉爾夫之間的對談，麻煩請你退下好嗎？」
「所以他到底要不要來？」
「拉、拉爾夫！你、你這是做什麼啊!?」
「這是我跟這個糟老頭的問題，拜託你別插嘴多管閒事。」
「哼，糟老頭。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我只給你十分鐘的寶貴時間。對像你這樣的貨色而
「拉爾夫，來場交易吧，我手中握有你貪贓枉法的證據。」
「應該說是因故共同行動嗎……」
受到海胴的兇狠氣勢所震懾，原本聚集在現場的羣衆雖然頻頻回頭察看，卻還是逐漸各自解散回到過路人潮之中。
海胴話纔剛說完——
「您不要緊吧？」
「我就算死在你手上也心甘情願。這是我最後的心願了，拜託你聽我說吧。」
「嗯，純屬偶然罷了。」
「是的。」
沉默氣氛持續了片刻之久
海胴與拉爾夫不發一語地互相瞪視。
海胴拄着柺杖。很難得看見他必須這樣依靠柺杖撐住身子，看來方纔被使勁一撞，是真的對他造成了不小的傷害吧。
海胴接着也開口對佇立不動的周遭圍觀羣衆們喊話：
「我拒絕，去你的王八蛋！」
「把理由交待清楚！難道你這糟老頭是爲了維護日本的國家利益而決定親自出馬？未免也太不劃箅了吧？你已經老糊塗到連這種簡單計箅都做不來的地步了嗎？」
海胴邊甩頭邊語帶不屑地說道。
海胴身形不穩地站了起來，相當珍惜似地撿起柺杖與牛皮信封。
我頓時支吾其詞，找不到適當的說明字句。
「你、你這天殺的惡魔！去死吧你！」
「糟老頭少在那邊睜眼說瞎話！本以爲你也差不多該被埋了，沒想到你竟然還敢跑來我的地盤撒野！」
莉音隨即搬出半開玩笑的調調從旁插嘴說道：
海胴面不改色地定睛注視着拉爾夫。
「倘若J大明重新掌權，對日本或USA而言，肯定都是百害而無一利不是嗎？」
「哈，真要問我的意見，我會說隨便J大明放手胡搞也無妨呢。民族主義？愛國無罪？不管是日本也好、臺灣也罷，還是印度或USA都行，任由他大肆挑起戰爭就好，他愛怎樣就怎樣。如此一來，P.R.C.就會自取滅亡囉！」
「你想讓P.R.C.滅亡嗎？還是說USA該不會已經擬妥分割P.R.C.的計劃了吧？」
「CIA並沒有涉及那麼深層的決策事務啦。我們只負責分析情報，再將結果傳送回母國罷了。剩下的就隨便政府高層去亂搞了。」
海胴一臉出乎意外似地定睛窺視着拉爾夫。
「換作過去的你，必定會更加積極介入其中才對吧。」
「哼，還不都是因爲某個糟老頭的緣故，害我喫足了苦頭啊，我早就懶得再深入干預政治問題了啦！我好歹也稍微岀人頭地了，會再刻意去執行那種要命的工作纔有鬼咧!」
拉爾夫聳聳肩膀。人高馬大的他這麼一動，看起來就有如山頭上下晃動一樣誇張。
海胴並未正面響應，而是動作緩慢地把抱在胸前那個A4尺寸的厚重牛皮信封丟給拉爾夫
拉爾夫反射性地接住牛皮信封。
「這是啥？」
「我送給你的禮物，請你收下吧。」
拉爾夫一邊感到詫異，一邊動手取出信封內的書面數據。
接下來只見掃視數據內容的他突然神情丕變。
「給我等一下……這玩意兒是……」
「日本政治家、官僚、工商業界人士、黑社會……這裏面寫滿了上述相關人士的醜聞。在這十年內應該都派得上用場纔對。」
海胴語調平淡地說道。
拉爾夫則是不斷翻頁掃視，輕輕點了點頭。
隨後再次將視線移回海胴身上，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
跟莉音一同享用完客房服務的早餐之後，我打開電視收看節目。莉音則移至後方隔間，專心操作計算機處理事務。
拉爾夫只丟下這句話。
拉爾夫表現出彷佛摸到穢物似的態度，使勁耙牛皮信封與書面資料丟回給海胴。
整個人氣得劇烈顫抖不止的拉爾夫，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咒罵。他大概感到非常懊惱吧……
「關鍵在於與USA之間的掛勾。P.R.C.人認爲自己國家天天都受到來自USA的陰謀詭計迫害。P.R.C.滿腔怒火地認定，USA就是企圖讓P.R.C.繼續停留在目前的虛弱狀態。此時一旦爆出USA與<滬>派系暗中勾結的情報……J大明勢必無法全身而退。」
只見海胴挺直背杆，像個士兵一樣佇立在原地。
結果，海胴這一天始終沒有出現。
晚上八點鐘，時光無情流逝。
「那種訊息對我而言無關緊要，重點在於P.R.C.人對醜聞有何看法。我需要鐡證，提供證據給我吧。」
海胴完全無視拉爾夫這番威脅發言，徑自彎腰撿起掉落在地面上的信封及資料。
或許我們會就此被他拋下也說不定。單就方纔的那段交談內容來看，會讓人覺得我們縱使被放鴿子也是沒辦法的事。對方甚至有可能派出殺手前來索命。
「……我年歲已高，事到如今就算再出狀況也不痛不癢，但此事八成會對你這個已經出人頭地的官僚造成重創吧。」
拉爾夫氣得牙癢癢地說道：
接着他伸手探入懷中，取出另一份呈折迭狀的書面資料。那是由數十張文件草率地折迭成三折的數據。
海胴稍微壓低聲調，接着繼續說道：
「日本人雖然擅長與敵人正面交鋒，但在玩弄謀略方畫卻是完全比不上盎格魯撒克遜人或P.R.C.人。我若身亡，日本政治界必將風雲變色。既然橫豎都會遭到其他國家操縱，那起碼交由CIA控制也還比較象話一些。」
「我只有一個心願，就是你這傢伙快點去死。即便早一秒鐘也好，爲了讓你這混蛋能夠早日自這世界上消失，我決定從現在起每天向神獻上禱告！」
隔天。
「我只想幹掉你這天殺的糟老頭啊！」
只見拉爾夫不知爲何竟未排斥，整個人彷佛傻住了一般接下信封與資料。或許是因爲太過不甘心，一時之間喪失思考能力，導致他完全忘記要做出抵抗也說不定。
「那你就等着上特別委員會這樣辯解吧。」
海胴只是微微側目瞄了地上一眼，郄毫無彎腰撿拾信封與數據的意思。
「那些也只不過是在日常業務範圍內的事情罷了!日本還不是也都這樣幹!?P.R.C.也會對USA及日本採取同樣的行動！你到底知不知道USA有多少軍事技術遭到P.R.C.竊取了啊你！」
拉爾夫快速掃視這份書面數據的內容。
「你、你說什麼!?」
「你這混賬東西少在那邊任意判斷CIA的政策方針!」
唯獨時間持續流逝。在這座公園當中，只有我們所在的地方瀰漫着一股詭異氣息。
我則覺得拉爾夫‧史坦先生實在很可憐。單就兩人的對談內容聽起來，拉爾夫純粹是個盡忠職守的公務員，他一點也沒錯。
海胴則不避不閃地正面承接他的視線，緊抿嘴脣且呈現出紋風不動的立正姿勢。
「我絕不會答應！」
個頭如同熊一樣高大魁梧的拉爾夫整個人猛然一震，彷佛強忍某種感受一般。
我轉頭看看時鐘，目前時間差不多是九點出頭。
拉爾夫頓時雙眼圓睜。
他一把搶下那份數據，動作急躁地攤開觀閱。看起來海胴似乎很懂得該如何對待拉爾夫這號人物。
「這是……哪門子陷阱啊？」
「你、你這混賬東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殺了你……這跟CIA一點關係也沒有……我認識世界各國的頂尖殺手，我要以個人名義僱用殺手狙擊你這糟老頭……」
「那麼……我也只好出賣過去的情報，也就是你貪污的犯罪證據囉？」
「我根本就沒申請過什麼祕密賬戶！更未沾染過任何貪贓枉法的勾當！」
我們只能窩在房裏持續等待。
雙方均不發一語地停止動作。海胴宛如手持小刀向前突剌般，用那份資料抵住拉爾夫的胸口。而拉爾夫露岀銳利目光，定睛凝視着資料
拉爾夫則是一邊低頭察看數據內容，身子同時微微顫抖不止。
毫無動靜。令人不禁產生極有可能就此宣告決裂的錯覺。
「嘖……就只會在那邊胡說八道……」
「今天將是我最後一次跟你說再見。抱歉害你喫了這麼多苦頭，你就算不原諒我也沒關係，真的很對不起。」
海胴面無表情地說道。
走到我們面前的拉爾夫，無言地把一迭文件丟給海胴。
又到了隔一天。
──難道是海胴?
時刻將近正午時分，海胴前來的可能性很高，因此我們不能隨意離開房間。
海胴緩步趨前，把那迭資料遞給拉爾夫。
「」
最後，語帶不屑地簡短撂下一句話：
「有所掛勾又怎樣!?只不過是一筆跟垃圾沒兩樣的小錢而已！單純只是用來維持雙方關係的最小限度工作資金罷了！日本諜報機關應該也有提撥這種程度的小錢給他們使用纔對吧!?」
我們則被遺留在現場，他究竟要我們做何反應呢？
接着靜靜地遞交給拉爾夫。
拉爾夫呼吸顯得格外急促。他或許真心希望能動手殺死眼前這名仇敵也說不定。
到了十點半，按捺不住性子的我打電話到星河國際大飯店詢問。那是前幾天受海胴及郭首相邀請而前往會面的飯店，我總覺得他極有可能留宿在二一○一號房。但星河國際大飯店卻只給了海胴這號人物並未留宿飯店，也查詢不到任何記錄的響應。
「CIA透過好幾家企業及公共圃體，分別提供資金紿劉立昌與J大明雙方派系運用。那無疑代表雙方與USA之間均有所掛勾，而我需要關於此事的明確證據。」
「我一開始不是就說過了嗎，你沒有選擇的餘地。只需利用與你搭擋那段時期的事，我就能完美地揑造出你貪贓枉法的證據。」
一小時過去了，但拉爾夫並沒有回來找我們。
莉音及我內心都開始感到不耐煩。
「……你的意思是要我相信這些情報全都屬實嗎？反正這些醜聞八成都已經被竄改成對日本有利無害的內容了吧？果真像極了你這傢伙的手法呢，混賬東西！」
海胴以平心靜氣，卻又相當明瞭的語調說道。
「給我一則情報就好，我會透過Party黨中央泄露給媒體知情。現在你是亞太地區政策總負責人沒錯吧？縱使失去一條情報來源，對你而言根本就不痛不癢。當然啦，對CIA這樣大規模的諜報機關也不會造成任何傷害。」
「……趕緊給我下地獄去吧，你這該死的混賬東西……」
就連坐在板凳上等待的我們都覺得很難受了，維持不動姿勢站着等待的海胴儼然異於常人，完全展現出實在無法想象他是個老人家的堅毅精神力。
我們不嘵得其他更有效的聯絡方式。就算數度要求他告知相關信息，海胴卻總是擺出他慣有的調調徹底充耳不聞。所以若想跟我們會合的話，只能由海胴主動前來找我們纔行。
拉爾夫氣得雙眼充血放聲怒吼。
海胴語調柔和地對他說道：
「我拒絕！打死我也絕不會向你這混賬東西認輸投降！」
然而海胴卻是絲毫不留半分情面。
「憑你的能力，必有辦法維持住亞太地區的和平。世界雖大，你卻是唯一能夠託付此事的不二人選。」
「這玩意兒分明就是鬼話連篇嘛！你這混賬跟我居然成了共犯!?如此一來就連你這混賬也會喫不完兜着走喔!?」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
但話雖如此，我們卻也不能撇下海胴，自行打道回府。
我很清楚他在說些什麼。因爲莉音已事先解釋過關於中美兩國在臺面下針鋒相對的狀況給我聽。USA向來以在世界各地執行謀略活動著稱，而近年來更是多次針對P.R.C.發動諜報攻勢。
我們倆雖嘗試用互丟枕頭的方式消除壓力，不料卻只造成了鬱悶情緖愈積愈多的反效果。
等到經過一小時又十五分鐘之際……只見拉爾夫邁開像熊一樣的闊步，懷裏抱着一隻信封回到公園。我與莉音連忙起身，小跑步趕至海胴身旁。
或許是再也按捺不住性子了吧，只見拉爾夫率先打破沉默。
我們在客房裏等待。但由於超過早上八點卻仍不見海胴現身，因此我們透過客房服務點了兩份簡單早餐裹腹，隨後打開電視收看遊行的後續報導。
一旦開始指摘這類瑣事，則日本、英國、俄國、P.R.C.等世界各國的所有情報機關都將再也找不到事情可作。道些行動是好是壞姑且不論，與其說CIA暗中在策劃某些陰謀，倒不如說他們肯定只是在執行一般日常業務罷了。
「要怎麼想是你家的事。但相對地，我要你協助我介入這場P.R.C.的權力鬥爭。」
「那些情報全部屬實。我收了錢，另外數據也指證有部分金額已轉交至你手上。」
例如P.R.C.政府依照增設president專用客機的預定計劃，在二○○二年向USA波音公司購買了一架飛機。但實際上在這架專用客機的機艙內部，早已被設置了受過巧妙改裝的竊聽器。害怕可能引發反美示威抗議的P.R.C.政府，只能持續隱瞞這則情報，並竭盡全力封鎖媒體報導。
下午三點鐘，依舊毫無現身的跡象。
我無從得知那是否爲悔恨之情，但見拉爾夫宛如壓抑住情緖似地緊咬嘴脣，就像看着不共戴天的仇敵一般，目不轉睛地瞪視着海胴。
心想海胴一定會跑來造訪的我，還不到早上七點就已經起牀，並做好隨時都可以動身離開的準備，與莉音一同在飯店等待他的到訪。因爲海胴曾說過「我會再來」。
「只要是你認爲並不怎麼重要的情報來源就好。只要一則，我只需要區區一則情報就夠了。」
這突如其來之舉使海胴無法及時出手接住，導致信封應聲落地。而書面資料雖發出陣陣啪啦聲響，卻因多虧有用夾子夾着而不致散落一地。
雖說USA的諜報工作確實規模龐大且強而有力，然而我總覺得拉爾夫的說詞倒也不無道理。倘若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開始吹毛求疵的話，那CIA根本啥都不能做。此外正如拉爾夫所指出的一樣，據傳P.R.C.有不少軍事技術都是由USA或俄國所竊取而得。
「在這等着吧。」
莉音及我只能一味地窩在房內幹著急。這個人未免也太我行我素了吧……
接着他立刻轉身背對我們，徑自快步遠離現場。
我與莉音雖出聲詢問海胴，卻徹底遭到忽視。無可奈何的我們，只好挑張公園板凳坐下休息，靜待時間流逝。
簡短說出這幾個字之後，拉爾夫便掉頭折返回USA總領事館。
曝光的事態通常都只是冰山一角，如今仍在臺面下持續被推動的諜報計劃必然也多不勝數。但拉爾夫卻大大地揮動手臂說道：
海胴毫不在意拉爾夫略帶哽咽的嗓聲，徑自接着說道：
「我都已經這鈀年紀了。只要我一撒手人寰，你就可以放膽展開所有你想在日本執行的計劃。過去雖因行事方針相異而分道揚鑣，但我很清楚你是那種不會走旁門左道的正派人物。唯獨這句話請你務必相信……我很尊敬你。」
當我也打算檢視一下電子郵件之際，突然有人咚咚咚地敲響房門。
與其窩在房內浪費時間，我們反倒比較希望能與宋先生會合並着手調查亞克昂斯的現狀。但是……海胴會前來的可能性實在很高啊。
另外又有這樣的案例。爲了對抗P.R.C.政府監控綱路瀏覽的措施，由USA政府負責出資經營的廣播電臺，正暗中協助P.R.C.境內試圖打破網絡限制的活動。該電臺暗中協助一羣身爲法輪功信徒的程序設計師0;法輪功在P.R.C.是會受到鎮壓的宗敎團體1;，讓他們寫出能夠輕鬆突破Party開發的網控系統──防火長城的軟件程序，並大肆提供下載。即便在計算機虛空間，P.R.C.政府與USA政府也仍不斷展開勾心鬥角的謀略交鋒。
海胴拿了一份昨天自拉爾夫‧史坦手上取得的數據複印件給我們，並囑咐我們：「假如我出了什麼意外，記得把這玩意兒轉交給郭首相。」然而我們並沒有能夠與郭首相取得聯繫的溝通管道就是了……雖說只要花點時間應該就能見到面，但現在卻非講這種從容發言的時候。
「一小時。」
拉爾夫扯開嗓門放聲大吼。
時間將近早上十點，海胴至今卻依舊沒有前來迎接我們的跡象。
我連忙衝上前去打開房門。
「唷，巳繼。你看起來氣色不錯呢。」
「一馬叔叔！」
來者是頭戴※Borsalino制的軟質氈帽，身穿筆挺西裝的一馬叔叔。0;譯註：意大利著名制帽品脾。1;
職業爲冒險家的羽月一馬──不用說也知道他是莉音的父親，同時也是我叔叔。
叔叔隻身一人走遍世界各地。若要前往偏僻地區或山嶽地帶冒險的話，必會攜帶一定程度的攜行裝備，不過他平常就是這身打扮。明明已經年屆四十大關，但那高高挑結實，不帶半分贅肉的身材，讓叔叔看起來顯得年輕許多，感覺是個相當英俊瀟灑的帥哥。
「老哥他近來可好？」
一馬叔叔口中的「老哥」就是指我爸。
「他總是在生您的氣喔！時常嚷着說『真不知那傢伙究竟又溜躂到哪去了』啊！」
「哈哈哈，記得替我轉告老哥一聲，說我過得很好就行囉！沙織他們咧？」
「他們幾個都很好，也都很希望能再跟一馬叔叔碰面。下次請找機會跟他們好好閒聊一番吧。您這陣子去過哪些地方呢？」
「不久前纔剛跑了一趟南極，之後原本想飛去伊朗，但結果就這樣被莉音叫來囉!」
大概是聽到聲音了吧，只見莉音自後方隔間飛奔而出。
「爸爸！你動作真快耶！」
「好啦，敘舊的話就到外面再聊吧，現在已經快到約定的時間囉!」
隨便抓了幾項貼身物品之後，我們便跟隨一馬叔叔一同離開飯店。
一坐上出租車，我立刻提出詢問。
「您已聽說目前的情況了嗎？」
「莉音寄了電子郵件告知我相關細節。你們只要能得到J大明派系人馬的貪污情報就行了吧？」
莉音點了點頭。
一馬叔叔轉移視線望向窗外。
「這全都是拜莉音所賜啊，我有種彷佛搭乘雲霄飛車的感覺呢!」
「哎呀，以前我們大家有一起去過橫濱中華街好幾次吧，就是曾在那邊的某間中華料理店擔任店長的老爺爺啦。」
「對啊，你能相信嗎？我以前覺得那樣子是很正常的，對於努力招攬贊助廠商一事完全不抱任何疑問耶！」
只見莉音手摀額頭，露岀一副想到就煩的表情。
「河流及森林裏頭的食物多得很。爲了獲取維生糧食而活動筋骨，也算是好事一樁啊！」
「午安。」
「一馬老弟！還有孩子們，歡迎你們光臨。」
莉音則是瞬間滿臉通紅，接着伸出雙手揪住一馬叔叔，竭盡所能地試圖搶下那張照片。
很多她在這個時期所拍下的可愛照片唷！」
莉音忍不住噗嗤一笑。
一馬叔叔拍拍膝蓋，宛如事不關己似地笑了出來。
語畢，一馬叔叔面露燦斕微笑望向我與莉音。
「哦──原來那位老爺爺目前人在<滬>啊？」
一馬叔叔只能面露遺憾表情，對我輕輕聳了聳肩。
「這很難說，伹相信徐先生必然願意伸出援手纔對。莉音及巳繼已經將近六、七年沒見到徐先生了。」
「莉音跟巳繼，你們倆真的都長大了呢！每次只要一看到革命社的新聞，我就感到滿心歡喜啊！」
莉音則伸手輕摀額頭說道：
見我表示困惑，莉音隨即開口解釋道：
我頻頻用力點頭表示認同。
「原來您曾帶年紀還小的莉音一同去會見贊助廠商啊？」
小時候一馬叔叔常常帶我們去橫濱玩，當時有一間幾乎可說是必定會去的中華料理店，而徐先生就是那間店的經營者。那是間在橫濱中華街號稱屬一屬二的豪華氣派料理店，不過每次只要一馬敘叔前往光顧，那位老爺爺總是會笑容滿面地現身接待。
我探頭窺視那張照片。
「嗯，託妳的福。總之到今年年底爲止，我每個月都固定能領到一百萬的贊助資金。」
「那是因爲過去長久以來都是我負實打理啊──去贊助廠商那邊跑營業、製作書面資料、上臺報告、協助籌劃廣告，以及其他諸多瑣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以後不準再拿給巳繼看了啦！」
就在我打算開口詢問一番之際，莉音卻搶先丟岀另一個話題。
「小時候的莉音實在有夠可愛的，每家企業均因此而決定提供工作機會給我啊，全都一舉得手呢!」
「我有用心打理這些事啦！冒險經費也都有着落，又能做我自己喜歡做的事。」
「又沒關係，我反而很以這張照片爲榮喔!」
莉音嘆了口大氣。
「有所發展的也僅限於大都會區而已啊。只要前往較偏內陸的地帶，就能發現一大片未曾改變的原始景緻。」
「哈哈哈，莉音從小就表現得相當優異啊！」
MIIM是在東京證券第一部上市的大型電玩軟件開發企業，我們過去曾以將近兩百億日圓的價格將旗下事業轉售給該公司，而莉音則趁着簽約之際，順便爲一馬叔叔拉該公司成爲贊助廠商。
「若有更勁爆的消息，那就再好不過囉！」
「下次等我回家，再偷偷拿其他照片給你看。雖說莉音平常是個愛哭鬼，但我手邊可是有
「這是張相當可愛的照片耶，我也好想洗一張當作護身符啊！」
「爸爸，提醒你一聲，要把冒險成果提交給贊助企業喔，千萬不能忘記這件事!」
「徐先生，好久不見了。」
一馬叔叔笑着說道。
「真的嗎？只由爸爸獨自處理的話，還真令人不安……」
──不過，幹嘛挑這個節骨眼去找那位令人懷念的老爺爺啊？
「那就絕對不準拿出來秀！知道了嗎!?」
「就是這麼回事囉。抱歉啦，巳繼，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莉音彷佛探頭打量一般，定睛注視着顯得從容不迫的一馬叔叔。
「我做的是我想做，同時也是我應該要做的事。贊助廠商光是肯配合我的任性而提撥廣告經費供我使用，就已經令人感激不盡了。因此即便沒了我也不會心生不滿。莉音跟巳繼你們倆也只管全力展開屬於自己的冒險就好，用不着擔心我這邊的事。」
「您好。」
徐先生笑容滿面地做出回應。
我們抬頭仰望着其中一棟格外高大的公寓，外頭有警衛來回走動巡邏，入口彷佛以黃金裝飾而成一般。即便是在日本，也找不到如此金碧輝煌的公寓大廈，可說是一棟清清楚楚地讓人見識到P.R.C.貧富差距究竟有多誇張的建築物。
「他搬到這邊定居囉，他原本就是<滬>出身的P.R.C.人啦。」
莉音邊說邊抱頭露出煩惱神情。
「這我明白，但就算是天方夜譚又何妨暱？」
「唉──完全不想回憶那段往事啊……話說我在剛離開日本的那段時間，還因爲太過害怕而天天哭個不停呢……」
「那我問你……假設爸爸你前往非洲內陸探險，卻在那邊花光了錢的話，到時該如何是好呢？」
「我超想看的，請叔叔務必分享一番。」
「爸爸是理想主義者啊，要是無法拿出實際成果與企業進行交涉的話，總有一天會遭到厭棄喔！爸爸你卻相信贊助廠商會樂意支持你的理想，那只是天方夜譚啊！」
就在我們三人展開上述對談之際，出租車已抵達目的地。
「那也是用意之一。然而在我帶着妳一同外出冒險之前，妳是個既愛哭又膽小，連一隻小昆蟲都不敢殺的孩子。在媽媽過世之時，妳成天哭個不停，對吧？所以我不忍讓傷心的妳獨自留在國內，才試着帶妳一同出國冒險。如今回想起來，我覺得自己還真是做了個相當魯莽的決定。」
「沒問題啦！」
「我會一路游回日本啊，因爲莉音還在國內等着我嘛!」
我語氣堅定地說道。倘若缺少此等豪情壯志，勢必無法實現理想。
「是啊，已經睽違那麼久沒見面了呢。」
「呵呵，當時她光是生個火都會又哭又叫啊。在我首度帶莉音踏入加拿大密林地帶的那天，途中遇見一頭巨大野熊，莉音立刻撲到我身上開始嚎啕大哭，使我根本沒空對付那頭熊。不過那頭野熊卻反倒被她的誇張突叫聲嚇到，隨即一溜煙地逃離現場。我們父女倆還真是對不起那頭熊啊。」
一馬叔叔一邊巧妙地撥開莉音的雙手，一邊連忙將照片收回皮夾裏去。
雖然聽說過許多英勇冒險事蹟，但想不到一馬叔叔居然讓年幼的莉音也一同參與招攬贊助廠商的生意，這還是我首度耳聞此事。
「我起碼還有辦法搞定自己的伙食問題。人只要有心，不管在哪做什麼都必能生存下去。倘若再也找不到贊助廠商，那也無妨。」
在<滬>高級公寓大廈成排矗立的一帶。
「不淮！」
「爸爸，你再這樣說的話，我會燒光那些照片喔！」
「拜、拜託別鬧了啦!?你怎麼還把那種照片帶在身上啊!?別拿給巳繼看啦！」
「意思是說爸爸你把我當成招財貓嗎？」
莉音彷佛再三叮囑似地以嚴厲語氣說道。
「爲什麼？一馬叔叔不也這樣一路走過來了嗎？」
「你非得用心跟贊助廠商打好關係不可喔！」
「啊哈哈，感覺爸爸的確很有可能會游泳回來，真教人傷腦筋耶！」
「原來莉音也曾經有過那樣的時代啊……」
一踏出電梯便是玄關。這裏是每個樓層都各自打通成一整間的宅邸。
「假使再也沒有企業願意擔任贊助廠商的話，那就改由革命社出資贊助。有需要的話，隨時都可以開口喔！爸爸，我們曾經爲了金錢問題而辛苦萬分，但從今以後已不必再擔心這方面的問題囉！」
「MIIM還是你的贊助廠商嗎？」
「然而會被世人抨擊的是巳繼跟恆太耶!不對，如果只遭到抨擊就能了事，那倒也還好，但你們或許會因此死於非命啊。」
我領悟到一馬敘叔爲何要將這張照片收在皮夾之中。這是一張只要看到就能讓人覺得十分窩心的可愛照片。
「稍等一下，徐先生是誰啊？」
我從旁插嘴幫一馬叔叔解圍。
對於只嘵得莉音英勇冒險傳奇的我而言，這是十分令人意外的事實。讓我覺得莉音頓時變得比以往更加平易近人。
過沒多久，一名蓄着白鬍，身材微胖的老爺爺出現在我們面前。
「真是夠了，對爸爸你完全不能掉以輕心耶……我反而有點無法想象爸爸獨自一人去贊助廠商那邊跑營業、條理分明地進行報告的場面。畢竟爸爸是個重視自身興趣更勝於贊助廠商需求的人。假如爸爸有意把冒險當作職業長期持續下去的話，這種個性會造成困擾喔！」
「但這次麻煩大了。挑在這個時機讓KKCS進軍P.R.C.市場，無疑是我的判斷錯誤。真搞不懂我怎會在這種緊要關頭，犯下如此致命的差錯……」
莉音嚴詞指責，一馬叔叔則面帶笑容做出回應：
「咦……？啊，經妳這麼一提，我想起來了!嗯，確實是有這個人呢！」
只見小小莉音被抱在一馬叔叔的臂膀中，張大嘴巴潸然淚下的身影映入眼裏──
「……呃──總覺得我在這段對話中好像壞人一樣，感覺實在頗糟。宛如扮演着因理解不足而打破少年夢想的老師角色啊。」
我們跟在一馬叔叔身後，一同前往最頂樓。
我聳了聳肩。
「我不是在說這件事，而是一旦沒錢買機票的話，爸爸就無法飛回日本不是嗎？」
「人類不管身處在哪、做些什麼都有辦法活下去。在這地球上，不管海里也好、山上也罷，絕大多數地方都有食物。只要有心就絕不會餓死。我應該也已經傳授完整的野外求生技術給妳了。」
「喏，這就是在事發之後所拍下的照片。這可是我連忙拿出照相機，邊抱着莉音邊拍下的珍貴照片唷！」
「哈哈哈，又沒關係，這可是我的護身符喔！」
「這、這樣我會很困擾啊……那些照片是我的寶物耶！」
「好壯觀的視野，<滬>的景色也完全改觀了呢，散發出一股正處於經濟起飛期的熱鬧氣息。」
從玻璃鋪設而成之寬敞玄關所瀏覽到的<滬>光景，令我不禁爲之屏息。放眼望去的高樓大廈羣，每一棟都帶有突破天際般的驚人氣勢，再加上彷佛雲彩一樣覆蓋住大廈縫隙的光化學煙霧，由於受到混濁空氣影響而無法望見地平線，因此帶給人一種宛如全世界都被高樓大廈填滿的錯覺。這是個可以親身體驗到日漸蓬勃的<滬>之非凡朝氣的地方。
一馬叔叔拿出皮夾，秀出夾在裏頭的照片給我看。
「我並不這麼認爲喔！我們起初就明確地理解到風險有多大不是嗎？在那樣的前提下，我們選擇了迅速出擊。縱使明知這是一場冒險，卻也只能全力以赴。我們打一開始就已經做好身敗名裂的覺悟了啊。」
「前提是要能夠維持生計。」
「這讓我回想起還是小學生的莉音拚命向贊助廠商進行說明的情景了。就算走遍天下，大概也找不到第二個年紀那麼稚嫩的小小冒險家了吧。當時贊助廠商們都非常期待莉音的到來呢。」
「那也怪不得別人啊，不革命毋寧死，沒錯吧？」
「不，這是比起日本成長期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進步速度，能讓人深刻體會到古老中華帝國的復興呢！」
「你太抬舉了啦。儘管P.R.C.號稱維持着高達八%的經濟成長率，但那根本就只是天大的謊言。P.R.C.基本上是個農業國家，而且大半人口也都居住在農村地帶，如今仍舊處於遭到政府置之不理的狀態。假設Party所發佈之八%經濟成長率屬實的話，那將會是一個必須讓都市地區經濟成長率提升至三○%，否則絕對無法達成的數字。實態是連一半──也就是四%都不到。若不倚靠外匯就無法維持經濟運作。P.R.C.大概得等到相當遙遠的未來，才能真正追上日本、USA、歐盟等先進國家吧。」
「但P.R.C.的過人之處就在於成功地維持住獨裁體制，避免都會區的利益流往農村地帶而持續發展下去。這在日本是一種難以想象的領導手法。起碼光靠都會區，就有能力在世界經濟市場上扮演重要角色。」
「P.R.C.人已經完全習慣天朝的存在了啊。雖說我比較希望政府可以重新審視孫文先生的三民主義，但政府卻是怎麼也不肯……」
『天朝』乃是意味着P.R.C.式王朝的字詞，最近也同時成爲用來代表P.R.C.Party的黑話。
自古以來，P.R.C.有許多王朝崛起及沒落。在誕生與滅亡的夾縫中，充斥着各式各樣不斷反覆上演的戰爭與權力鬥爭。
P.R.C.王朝的更替戲碼，向來都奠定在『易姓革命』此一基礎之上。易姓革命乃是一種「由上天遴選王朝」的思想。只要擁有足以一統天下的武力，再高聲宣佈「我蒙上天選召」，則不管是誰都可以興兵建立新王朝。只需打出這個名叫易姓革命的概念，本爲地痞流氓的劉邦搖身變成漢朝皇帝，以及本是乞丐的朱元璋坐上明朝皇帝寶座，對P.R.C.人而言都是極其自然的結果。縱使日本人看得再怎麼瞠目結舌也一樣。相較於王朝及傳統自有史以來都未曾改變過的日本，P.R.C.儼然是另一個次元的不同世界。
P.R.C.接連改朝換代，反覆上演創造與破壞的過程，導致傳統因而中斷，文化財產遭到破壞，即便擁有漫長曆史，卻完全令人感受不到應有的文化氣息。假如只聚焦於考察亂世的話，則P.R.C.應該堪稱是個無與倫比，而且又徹頭徹尾的實力主義社會吧。0;忍住，我是不會吐槽的!!1;
會將P.R.C.Party比喻成天朝，就是因爲可視作是毛澤東這個英雄在亂世時期稱霸天下，成功建立新王朝的緣故。這正是從古代延續至今，如假包換的易姓革命。
徐先生突然露出懷念的目光望向我們。
「當時的孩子們……都已經長這麼大了啊！」
「她可是令我傷透腦筋的調皮女兒呢！」
莉音開口詢問：
「徐先生是幾時搬到<滬>來的呢？」
「五年前。我因經營中華料理店而在橫濱住了三十年，後來退休便搬回這裏定居。已經住慣的橫濱可真教我懷念不已呢。你們倆都是高中生嗎？」
「嗯。」
「道兩個孩子愈來愈不聽話，最近甚至還設立了一家叫作革命社的公司。要是徐先生能夠助他們一臂之力，那就再好不過……」
「……革命社？你就是電視上所播報的……那間舉世聞名的革命社的老闆……？」
見徐先生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我便點了點頭。
「舉世聞名或許有點誇大其詞，但正是那個革命社沒錯。」
「我有我的目的。我想找到新世界──一個光輝耀眼之世界的答案。我打算繼續行遍天下，直到發現這個答案爲止。」
「他並不是個能夠那樣透過計算便劃分其立場的人。海胴具備某種更原始、更能引發心靈共鳴的本質魅力。天底下大概再也找不到如同他這般認真過生活的男子漢了吧。」
「正是如此，那我就開門見山直說了。小女他們站在力挺劉立昌的立場，而J大明已開始策動政變，我家女兒希望能設法阻止此事。」
「具體而言，你們希望我能提供什麼樣的援助呢？要不要乾脆殺死J大明算了 ？」
「嗯……郭先生是穩健派人士。況且若是<滬>這邊的話，我的人脈反而比較廣。在南京軍區的將宮當中，剛好有個適任的成員。若叫他出馬的話，想要近距離射殺J大明也並非不可能。」
「爸，你認識海胴嗎？」
「當個冒險家就不好嗎？」
「也就是說，您理當可以創造出某種能對這個世界發揮影響力的實際成果纔對。無論是擴大企業規模也好，以政治家身分揚名立萬也罷，或者在黑社會打下一片強而有力的地盤，甚至也能當個記者跑遍全球各地報導新聞纔對。但您爲何偏偏選擇成爲冒險家呢……」
停頓片刻之後，徐先生轉眼凝視着莉音說道。
「雖知會造成困擾，但請容我最後再提出一個小小要求──希望徐先生今後能夠出面保護小女他們。」
「不，我所指並非身爲冒險家的我，而是身爲洪門成員的我。海胴總次郎並非尋常人物，他是哥老會的長老。」
「嗯，勢必會……」
「海胴先生與郭首相都是哥老會的長老，他們兩位正是一路支撐着日本與P.R.C.的真正權力中樞。」
「我能理解您的感受，不過J大明一旦重掌政權，必會爲了平息國內混亂局面而掀起比現在更加激烈的民族主義風暴，那也就等同是全亞洲地區的危機啊！」
一馬叔叔態度極其認真地如此懇求。
接着徐先生邀請我們進入內廳。
「但、但想不到海胴居然是哥老會的長老……那個老爺爺明明就是超國家主義派人士」
莉音似乎還無法抹除掉心中的疑慮。
「嗯嗯，我當然曉得啊。劉立昌與J大明似乎展開了一場權力鬥爭呢。」
「是的，請讓他們倆接受洪門的庇護。」
「我對Party的權力鬥爭絲毫不感興趣，但既然你們是一馬老弟的孩子們，對我而言也就等同於親生兒女一般，世上沒有眼睜睜看着子女身陷險境的父母。」
「……但是一馬老弟啊，我們……並不想插手干預Party內部的無聊鬥爭……雖說這純屬假設……然而我們若是介入的話……那就是決定要推翻Party的時候了吧？」
「那麼，你有什麼可行的方案呢？」
──徐先生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假使亞克昂斯事業停擺的話……革命社就會宣告破產嗎？」
「嗯，我馬上派人整理，給我一天時間吧。」
徐先生不發一語地沉默片刻，最後靜靜嘆了口氣。
徐先生一臉若無其事堆脫口說出「暗殺」一詞。
「謝啦。海胴總次郎也挖到了<滬>派系跟USA勾結的情報，只要並用這兩份數據，相信必能對<滬>派系造成重創。」
一馬叔叔相當感動地握住徐先生的手。
一馬叔叔邊喝咖啡邊岀聲說道：
莉音以質問般的語氣說道。
面對徐先生的詢問，莉音露出嚴肅神情點了點頭。
徐先生一邊說着，一邊露出困擾表情注視着一馬叔叔。
「想不到……那居然是一馬老弟的孩子們所設立……不不，我並非不記得你們倆只是沒辦法把你們跟革命社串連在一起啊。這實在是太驚人了……」
語畢，一馬叔叔微微側目瞄了我們一眼。
「無論身陷何種苦境，一馬老弟仍持續不斷地幫助我們的成員，這件事我始終未曾忘懷，這次輪到我回報恩情了。」
「請您出手相助好嗎？孩子們需要徐先生的支持啊!」
「更偉大的事業？」
「我十分明白。因此這是我以個人立場所提出的請求，也纔會像這樣前來低頭拜託徐先生出手相助。」
「那麼，關於革命社有參與亞克昂斯經營的事情呢？」
語氣誠懇的一馬叔叔定睛凝視着徐先生。
「……你太謙虛了，我可不認識其他如你這般實力高強的人物呀……」
離開徐先生的公寓後，我們走進位在附近的一間美資經營的咖啡廳。此地不愧是高級住宅區，在遊行期間仍維持着良好的治安狀態，開門營業的海外資本店家也不少。
「嗯，畢竟是個電視及報紙都曾報導過的熱門話題啊，每個P.R.C.人都嘵得。」
「嗯，郭首相出席了亞克昂斯的慶祝會，不過發生遊行之後，他便跟海胴會合了。我們就是在那時見到郭首相。」
「與其說不好，倒不如說……覺得有點大材小用啦!」
「這世上沒那種東西啦──」
莉音以斬釘截鐵的口氣斷言道。
「即便如此，我們亦不會與Party有所牽扯，這點一馬老弟你應該再清楚不過纔對。」
「這還用說嗎？天底下就只有一個海胴總次郞嘛！」
只見一馬叔叔突然面露驚訝神情。
徐先生聞言提起嘴角。
「我們曾在前天跟他見過一面，還被他帶到USA總領事館，跟CIA官員爆發一場小小衝突。不過光是聽我這樣說明，叔叔大概也不太能夠理解我在講些什麼吧……」
「要我守護名聞遐邇的革命社嗎？」
莉音也鬆了口大氣。
「莉音、巳繼，仔細聽我說，所諝的主義或主張只不過是裝飾罷了，造就人類的乃是信念型態──就是靈魂。只要信念堅定不移，日後就算想要掌握全球，必定也辦得到。」
「我們曾與P.R.C.Party的郭首相討論過這件事，黨中央似乎也檢討過暗殺J大明的可行性。不過由於他平常岀入都受到人民解放軍的士兵們團團包圍守護，始終不露出半分破綻，因此黨中央判斷暗殺的難度太高，而決定打消這個念頭。」
「您曉得亞克昂斯的事嗎？」
「我倒覺得海胴不像那種會對冒險家產生興趣的老人家……」
我內心突然想到，羅莎或許就是那樣的對手也說不定。搞不好海胴也是其中一人。
「P.R.C.Party內部發生了什麼事情，相信應該盡在徐先生掌握之中吧？」
由講話語調加以推敲，郭首相跟徐先生會不會是熟識的好友呢？
「有辦法立刻備妥證據嗎？」
「徐先生，真是太感謝您了……有了您的協助便如獲百人之力啊！」
莉音忍不住睜大雙眼。
「嗯，我有自信。我在這方面絕對沒問題。」
「我也是以勝過血緣之情誼結盟的天地會成員，只要能夠爲了組織的興旺盡一分力量，便覺十分喜悅。」
「一馬老弟，你委託我此事未免也太奇怪了吧，你本身不就是天地會的權威人士嗎？」
「……當然，縱使是揑造的假證也沒關係，只要把相關資料交給郭首相，再來中央政府應該就會善加運用纔對。」
莉音岀聲回應：
「小女他們的目的是世界革命，隨時都暴露在有生命危險的環境之中。暗殺、謀略、詭計──身邊充斥着各式各樣的危機。在這種狀況下，倘若前往世界各地都能獲得洪門數百萬名成員相挺的話，相信對小女他們而言，這必會是最強大的一股助力。徐先生，無論如何都拜託您了。」
「這我當然知道。是革命社的旗下組織，國際商業銀行所推出的KKCS對吧。亞克昂斯增設分店的攻勢真的令人刮目相看，在電視新聞或報章雜誌上，都是最熱門的頭條消息呢！」
徐先生曾是橫濱的中華料理店老闆，但我總覺得他看起來並非只是那麼單純的人物。
「海胴他嗎……？」
「您要動用將宮等級的成員嗎？那樣對我們天地會而言會造成危險，說不定會讓洪門全體上下暴露在危機當中啊!」
「我想問個很基本的問題，一馬叔叔您……爲何選擇成爲冒險家呢？」
「妳說你們曾拜見過P.R.C.Party的郭首相，對吧？」
「請告訴我，爲何一馬老弟你會變得如此熱心關注J大明一派重掌政權的可能性呢？無論P.R.C.境內掀起多麼如火如荼的反11區輿論，日本除了避免戰爭爆發之外，應該也還有其他方案可以選擇纔對。例如強化日美同盟關係、例如與印度締結攻防同盟，或者跟俄國簽訂相互防衛協議……」
「」
「原來如此……只要一網打盡<滬>派系，J大明便英雄無用武之地了。」
被帶進內廳之後，一馬叔叔一開口提問，徐先生隨即頻頻點頭做出回應。
「是的。亞克昂斯大量增設分店一事，正是小女他們所推動的計劃。革命社已在亞克昂斯投下一筆幾近無從反悔的龐大資金，但亞克昂斯卻遭到J大明的陰謀詭計利用而淪爲反11區象徵。」
一馬叔叔十分驚訝地做出回應。
「我總覺得依照一馬叔叔的實力，應該能成就一番更偉大的事業纔對啊！」
「正如你們所聽到的，資料最慢也會在明天送抵飯店。」
「牢牢記住我這番話──只要是能夠爲了自身信念拚命奮鬥的人，便能超越意識型態及立場差異而相互理解。你們倆總有一天必然也會遇見縱使是水火不容的立場，卻依然能夠產生共鳴的人物。」
「謝謝……徐先生，謝謝您……由衷感謝您的鼎力相助……」
聽完一馬叔叔的說詞，徐先生頓時發出沉吟聲。
「請提供身爲J大明麾下的<滬>派系貪污證據給我即可。」
「海胴總次郎來到<滬>了嗎？」
由於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談天說地，我便試着提出一個長久以來的疑問。
「話雖如此，企圖強化日本國力的人就是海胴沒錯吧？像這種人真能與P.R.C.人相互理解嗎？」
「豈止認識，他可是舉世聞名的VIP之一耶！我跟他從未見過面，不過卻基於某些原因而十分熟悉此人，對方八成也曉得我的存在吧。」
見一馬叔叔顯得有點困惑，我便開口說明：
徐先生微微側首。
「哈哈哈，根本就沒有捏造證據的必要，我就送一份如假包換的貪污情報給你們吧!因爲他們可是臉不紅氣不喘地侵吞了一大筆令人瞠目結舌的鉅款啊！」
「如您所見，我是個居無定所的無可救藥之人。況且小女他們遠比我這三流貨色來得優秀許多，我着實缺乏可以從旁協助他們的實力。因此我率先想到能夠庇護小女他們的實力派人物──就是徐先生。」
這是我第一次耳聞……看樣子一馬叔叔浪跡天涯似乎也是有其目的。
「我想親眼看遍世界各個角落，因此才持續展開冒險之旅。」
──天地會？洪門？他們在說什麼啊？
「」
「海胴……總次郎……是指那個海胴總次郎嗎!?」
一馬叔叔再次開口懇求。
莉音與我均閉口不語。
「──爸爸你太過理想主義了，分明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浪漫主義派嘛！」
「追尋理想並非壞事。」
「但是你卻想要爲了自己所尋求的理想改變人類、改變全世界，對吧？」
「這是當然，否則我的行動就毫無意義可言了啊！」
「浪漫主義並無法改變人類啊!」
語畢，莉音愁眉苦臉地緊咬着嘴脣說道。
「……我敢斷言，爸爸你必定至死都找不到答案。因爲爸爸你所追尋的答案根本就不存在啊……」
「或許吧，但那又何妨呢？如果沒有答案的話，即便窮困潦倒地葬身於這世上的某個角落，大概也算是趣事一樁吧。」
依舊維持着平靜目光的一馬叔叔如此說道。光是這樣側耳聆聽兩人的對談便可得知，一馬叔叔是理想主義者，而莉音則是現實主義者。明明是親生父女，所選擇的立場竟然如此截然不同。我實在搞不清楚究竟哪一方比較好啊。
「爸爸，你只不過是在逃避罷了……不對，我不想用這種說法形容你。可是，倘若爸爸你肯更積極地參與我們的行動──」
一馬叔叔出聲打斷了莉音的發言。
「我大概難以成爲所謂的現實主義者。要我爲了拯救一百條人命，而選擇犧牲眼前的十個無辜民衆，這事我怎麼也做不來。我當然心知肚明，選擇是必要的，以及有時會碰上非得將十個無辜民衆推進地獄不可的情形。儘管如此……縱使如此，我仍舊辦不到。我是個軟弱的凡人啊……」
一馬叔叔一邊略帶自嘲地嘆了口氣，一邊接着繼續說道：
「……莉音爲了我而變得很堅強。這點我再清楚不過。同時我也確信，我的乖女兒必能帶領世界……帶領全人類邁向另一個全新的紀元。」
「你不覺得放棄是很奸詐的舉動嗎？」
「嗯，妳就把它當作是一個無力凡人的任性心願吧。」
「這個答案有千百種，但我認爲獨缺爸爸想要的答案。」
「那麼對我而言，這個地球便毫無生存價值可言。假使有朝一日能夠領悟到這點的話，那我也算是得償夙願了吧。」
一馬叔叔如此斷言，莉音立刻皺起眉頭做出回應。
「分明就是極端論調嘛！」
兩人神情真摯地互相凝視。
一馬叔叔一邊嘆了口大氣，一邊接着說道：
富豪階層人士的貨幣價值逐漸縮水，同時使窮困階層人士的貨幣價值逐步提升的新世界型態。另外，根據推行電子貨幣化的步驟，自然也必須掌握住每一筆資金的所有動向，以及建立不放過任何違法行徑的機制。例如據說光是集中於境外金融市場0;由法律提供優渥待遇的利伯維爾場1;的資金就高達兩千兆日圓，但一般都認爲這些資金搞不好大多都是貪污、逃漏稅及犯罪所得贓款。在現行體制下，真正的掌權者及富豪纔是最容易貪贓枉法的人，能夠逃漏稅的空間也相當之大。乖乖繳納稅金的，反而都是生活苦不堪言的一般庶民。
「或許一時之間真能創造出接近理想的社會型態，但終究還是無法永遠維持下去吧。因爲時間一久，違法及貪污情事必會逐一浮現。儘管如此，我仍希望起碼可以創造出協助人類掙脫這個惡性循環的指標。我想找到人類史上頭一個突破點，而只要懷抱着這個希望，縱使時代再怎麼變換，也都必能找到新的答案纔對。因此答案並非只有一個，我相信天底下並沒有所謂的理想。」
「……縱然真是這樣，我也想繼續追尋理想。追尋人類總有一天能夠達成的唯一理想。探尋這個理想，就是我人生的一切。」
「啊……確、確實是有這麼一回事……說的也對啊……」
「」
「我當然義不容辭。」
「我由衷慶幸自己能被爸爸從小養育到大，所以你就別瞎操心了。縱使發生什麼意外，我也不會感到後悔，因爲我真的相當幸福啊!」
「正如我與莉音有所差異一般，我跟海胴先生也不一樣，跟徐先生也截然不同。儘管如此，我們依然能夠相互理解。這樣不就得了嗎？」
「你不想跟海胴見個面嗎？」
「羅莎‧史坦伯格。喏，USA不是有個史坦伯格財團嗎？她就是那個財團的實質總裁啦！」
「錯了，在過度追求自由的盡頭，只會剩下支配及壓榨、支配者與奴隸。一旦將人類丟進完全不受拘束的自由環境當中，必然會走上勝者爲王、敗者爲寇的局面。倘若一味追求自由的話，這世上將不需要法律，也不再需要所謂的道德良心，甚至連殺人都是自由權利的一環。自由只不過是可以琅琅上口的障眼法罷了，我無法接受那種宛如對社會弱勢見死不救的主張。」
基莉亞跟一馬叔叔有過一面之緣。據莉音所說，好像是一馬叔叔曾在南美救過基莉亞一命。
接着他留下一抹笑容給我們，隨即隻身瀟灑地離開咖啡廳。
「一馬叔叔，日後請務必再多講些事情給我聽！」
所謂的新自由主義，是認爲政府的介入應當僅止於最小限度，並將絕大多數事情交給自由經濟機制決定的主張。而所謂政府的介入，是指包含社福政策及救濟貧戶等方針在內的措施， 新自由主義則是試圖將這類措施成本視作重擔加以刪除，進而打造出無負擔兼具高效之社會的思潮。
「統、統治全世界!?這種事情真有可能辦到嗎？」
「但我希望妳別誤會，我可是發自內心以妳爲榮喔！」
「謝謝，我也始終都以爸爸爲榮。」
我從旁插嘴說道：
減價貨幣──也就是指價值會逐漸損耗的貨幣。莉音試圖統一全世界的稅並創造出讓
微微向前探出身子的一馬叔叔繼續說道：
「但莉音也是想要設法突破現狀吧？妳應該希望儘可能地改變這個由部分的人支配，而其他人遭到支配的社會架構纔對。妳先前不是也說過要創造出電子貨幣化的『減價貨幣』嗎？」
「巳繼，我希望你能好好輔助莉音。」
一馬叔叔霍然起身，拿起倒蓋在桌面上的軟質氈帽。
「哈哈哈，彼此彼此啦。莉音也抱持着類似的極端理念不是嗎？」
「羅莎‧史坦伯格……她是哈佛大學的畢業生吧？」
縮小政府規模、廢除繁瑣規制、減少各式各樣的成本開銷，然後將官廳、國會、市區公所、警察、軍隊、公共設施等諸多成本刪減至最小限度，甚至直接由國營轉變成民間企業。簡而言之，就是認定不受規制的自由競爭方爲正義之思想。
「巳繼你在說什麼啊？你不是也說要掀起一場世界革命嗎？」
「我們與羅莎小姐雖是對手，卻也相互理解了呢！」
「即便認知相左也無妨，我們仍舊朝着同樣的目標邁進。無論是何種意識型態、身爲何種民族、是右翼或左翼，所有難關險阻我們都要加以跨越。沿途充滿了遠比任何冒險都還要難以突破的重重阻礙，但是當成功跨越這些逆境之後，必有光輝燦爛的未來在前方等待我們。」
「這大概會是一條坎坷難行的路，強迫你接下這樁苦差事，真的很對不起，但還是得請你助莉音一臂之力。」
不過一馬叔叔郄頗感遺憾地說道：
「老實說，一想到自己或許已親手將莉音推入險境，我便感到痛不欲生。我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時刻提醒自己別忘記這股痛楚吧。」
「嗯，聽說在哈佛大學也算是相當高水平的英才。她跟基莉亞雖是同個學年，實際年齡卻小基莉亞三歲。」
然而莉音的目的應該也是要試圖摧毀現今的世界統治體制纔對。因此我開口探問：
「哦哦，是個最近在我們這個世界時有耳聞的名字呢。實際上，羅莎‧史坦伯格可是真心企圖統治全世界喔！」
「羅莎是誰啊？」
「那我也該重返我的冒險之旅了，總之就在此道別囉！」
「那幫人是狂熱的新自由主義派，他們深信究極的自由纔是人類的進化終點。或許發射飛彈摧毀那類思想才能造福全人類吧。羅莎‧史坦伯格正是這種思想的開路先鋒。」
見莉音面露哀傷表情，一馬叔叔隨即滿懷熱忱地開口說道：
「我這輩子都會陪伴在莉音身旁。」
「海胴姑且撇開不談……羅莎雖是對手，卻非敵人。」
「就爸爸的狀況而言，是因爲你能確實地認知到那樣的世界，纔會產生這種想法。只要沒注意到，就不會感到大驚小怪。反正絕大多數民衆都沒辦法體認到這一點，因此自然不成問題，而我也無法正面否定羅莎試圖打造出這種世界的理想。」
「支配與壓榨、支配者與奴隸——嗯，沒錯。所以我認爲連這也都算是答案之一。正確的支配方式──羅莎天天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莉音看起來好像有意反駁，但最後還是挪開視線閉口不語。該怎麼說呢……紿人一種有其父必有其女的感覺。兩人的本質部分或許完全相同也說不定。
我不禁脫口大喊。雖知羅莎也抱持着崇高理想，但終究有點籠統，完全想象不到她居然打算統治全世界。一馬叔叔笑着說道：
「我可以理解羅莎的想法，而那必定也是正確答案之一。」
「儼然是可怕的現實主義之極致啊，我一點也不想生活在那樣的世界當中。」
「好吧，我知道了。」
莉音笑容滿面地如此說道。
「我呢，完全不相信什麼人類的睿智。人類能夠擺脫這種惡性循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既然如此，摸索理想化的統治手段自是好事一樁。」
一馬叔叔語調溫柔地說道：
「我的出場已告一段落。其實我早就打算要找個時間把你們介紹給徐先生認識，只不過碰巧選在今天罷了。接下來我就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引頸期盼你們完成世界革命的遠大目標囉!」
「我沒有跟他見面的理由。我十分清楚海胴先生的爲人，因此並不覺得有什麼稀罕，只要代我向他問個好就行了。」
講到這裏，一馬叔叔突然露出有點傷心的表情注視着莉音。
一馬叔叔卻是苦惱不已地皺起眉頭，接着轉眼望向我。
「……所以我不希望妳死於非命，這是身爲父母再天經地義不過的心願。但我卻沒資格講這種話，因爲教導妳在這世上有比生命更要緊之事的不是別人，正是身爲父親的我。」
「謝啦，爸爸！」
「既然是前進絲路之旅，我決定乾脆直接從維吾爾地區啓程。搭乘搖搖晃晃的列車，親眼見證因發生遊行而陷入混亂的P.R.C.，似乎也滿有意思的呢！」
「那我會全力加以否定。人類的睿智應該有辦法掙脫這種惡性循環纔對。」
「我淸楚爸爸的心思，看樣子我跟爸爸的認知果然還是找不到妥協點啊……這令人感到相當遺憾……」
「我會設法一一突破，因爲這是一場屬於我的全新冒險。」
莉音開口詢問，只見一馬救叔輕輕搖了搖頭。
聽見莉音的回答，一馬叔叔輕輕搖了搖頭。
我用力點了點頭。一馬叔叔這才放心地展露出一抹微笑。
「我已將我具備的所有知識學問全數傳授給妳，不管是灼熱的沙漢也好，酷寒的極地也罷，或是充滿慾望的企業社會，甚至是烽火連天的戰場，相信莉音妳都必能找到生路纔對。老實講，勝負端看時運而定，然而我自認已讓莉音妳練就出一身能夠掌握時運的實力。」
莉音點了點頭。
「您這麼快就要離開了嗎？難得有此機會，我本來還希望能多聽聽一馬叔叔的冒險奇譚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