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足以成爲大陸前所未有之大災難的降神儀式事件就這樣落幕。

至於在儀式之前發生的學院佔領事件，也多虧以希爾瓦娜和伊瓦第教室的學生爲主的魔女騎士發動反攻，使人質平安獲釋。而且似乎是在根格和「常濡暗大劍」同時被打倒的時候，多佩爾也相繼失去了行動能力。

之後，根據琳妮的證言得知多佩爾是從根格的影子分裂出來的魔獸，可以推知是因爲疾風等人把帶頭的根格和「聖痕器」一同破壞掉的關係，得到了多佩爾因此無法獨立行動的結論。

身爲一連串大事件主謀的琳妮．布蘭蓋許在事件後受到雅芙妮露騎士團的監視，被拘留在她暫時借住的學生宿舍房間內。將在明天一早被護送到王都。

從雅莉亞的口中聽說這些事的疾風，對她接下來說出的話不禁發出「咦？」的一聲。

「雅莉亞你不去參加後夜祭嗎？」

「嗯。我拜託了騎士團的人，讓我在琳姊明天一早被護送走之前可以照顧她。所以我要待在宿舍。」

「這樣啊……」

如果是這種理由就沒辦法了。雅莉亞應該也需要時間整理一下心情。

「不要太勉強自己喔，畢竟你也受了重傷。」

「嗯……那個，疾風同學。」

「什麼事？」

疾風反問，雅莉亞卻略微低下了頭。

他們兩人所在的地方是學院的中庭附近，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只靠點點星光，疾風沒辦法看到她現在臉上有什麼表情。

「我真的很感謝你，當然也很感謝雪莉同學。要是沒有你們，就不可能救得了琳姊。」

「你在說什麼啊？要不是有雅莉亞，我連潛入學院都辦不到呢。而且如果沒有雅莉亞在，琳妮小姐也不會停手……不對，應該說無法停手纔對。」

「……謝謝你。能聽你這麼說，我也覺得得到了救贖。」

雅莉亞小聲地回答，一陣沉默突然降臨在對話與對話之間。

「雪莉她們應該已經換好衣服了吧？」

疾風回頭面向從中庭可以看到的舞廳方向。後夜祭將在那裏舉行。等到雪莉等人換好衣服，疾風和她們約好要在那裏會合。

疾風在舞廳前接受全身檢查，然後進入裏面。

疾風慌張得不得了，雅莉亞則是把帽緣壓低着重新戴好。

她放下了平常總是綁在兩側的頭髮，化了一點平常不會化的妝。是有點成熟的打扮。

現場突然發生淹沒了整個會場的騷動，參加者的視線全部往入口處集中。

「……」

他四處張望整個會場，但雪莉似乎還沒有到場。應該說如果是她的話，還有可能會在櫃檯前等着遲到的疾風。

在發生了那麼嚴重的事之後依然照常舉行後夜祭，似乎是出自在王都用「通訊」魔法瞭解學院狀況後的學院長下的判斷。好像是爲了讓學生和來賓在遇到這麼恐怖的事之後，最後至少可以開開心心地結束校慶。

「……」

疾風爲了改變話題，提起了自己主人的名字。

「知道什麼？」

而就在疾風反問維多莉亞的時候。

「怎……怎麼了？」

「噢，女神啊──」

這時有人從旁叫住雪莉，她帶着疑問轉過頭來，發現面前站着她的同學──謬瑟和歐賽兒。看來出聲呼喚她的好像是謬瑟，不知道爲什麼臉上帶着緊張的表情。

「哎呀？疾風同學你不知道嗎？」

然後，少女身上非常柔軟的部位接觸到他的臉頰。

「啊，是嗎？呃……唔哇哇哇！」

（我新的記憶就是從這個眼神開始的呢。）

「的確發生了很多事所以結束得虎頭蛇尾……但是今晚的『主角』穿的禮服該由誰來穿，在場的所有人都很清楚。」

疾風瞭解了原因，但又「嗯？」的一聲微微歪着頭。

▽

「你應該對自己做了什麼事更有自覺纔對。」

平常露出裙子外的牛奶色大腿現在雖然被遮住，但相對有搖曳的純白色裙襬襯托，使露出的腳踝看起來更加纖細。

疾風和雪莉一起仰望着天花板點頭說道，卻被突如其來的人潮撞飛，疾風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自己被推擠到距離她很遠的地方。

「因爲穿『月光晚禮服』花了點時間。本來每年都是學院長會幫忙穿，但她今年不在。」

打算動身前往舞廳的疾風被雅莉亞叫到名字，停下了正要轉身的腳步。就在這個瞬間，他的上衣袖子被用力往下一拉。

「美麗的人兒啊。請你憐憫我──」

「所以說，雪莉同學就是今年的得獎者啦。」

維多莉亞穿着胸口大開的禮服，用有點受不了的表情往疾風的方向走過來。

（雪莉以後應該也能和同學相處得更融洽了吧。）

依然按壓着變紅的臉頰，疾風暫時茫然地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

「沒關係的。」

彷佛會被錯認爲女神化身的少女──她身上最吸引目光的就是她的眼神。

「……話說回來，我怎麼好像很引人注目？是因爲穿起來很奇怪嗎？」

「呃，那個……對了，雪莉去哪裏了？」

從那個時候開始，疾風就一直忘我地注視着擁有這對眼瞳的少女。

歐賽兒一度回頭看過來，對雪莉小小地行了一禮，和謬瑟一起往會場的角落移動。

聲音的主人是穿着藍色禮服的維多莉亞。和她穿着成對紅色禮服的姊姊希爾瓦娜也在場，不愧是她們，姊妹兩人的禮服扮相實在是非常華麗且美豔。

因爲天色昏暗所以看不清楚，但是從帽子的邊緣和瀏海的縫隙中看來，雅莉亞的臉頰好像有些泛紅。

維多莉亞揮動手臂，明白地如此宣佈。

「可是校慶已經……」

淡玫瑰色的髮絲沐浴在燈光之下，閃耀着磷光般的光芒。

謬瑟說完，翻動綠色禮服的裙襬，對雪莉大動作地低下了頭。

「疾風同學也是……今天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帥呢。」

她從入口走向這裏的途中，一刻也沒有從疾風身上移開那對像是紅寶石般的雙眼，疾風回望着她深切地這麼想着。

疾風用溫馨的心情看着雪莉她們的互動，這時會場播放的音樂卻突然改變。

「有什麼事嗎，謬瑟同學？」

「咕嚕嚕嚕。」

好不容易跑到人潮之外，疾風一邊想着發生了什麼事，一邊看着雪莉所在的方向。

（剛……剛纔那是吻……吻嗎……？）

爲了要參加後夜祭，疾風也借了晚會用的禮服。這件衣服一樣是用上等的布料做成，穿起來非常舒適。但是看了周圍貴族們穿起來的儀態，就令他忍不住覺得自己真是格格不入。

「不不不，我纔是配得上你的──」

「到跳舞的時間了呢。」

纖瘦又勻稱的肢體包裹在像是月光照在白雪上，閃耀着光輝的禮服內，和她端正的臉龐相輔相成，令人有種藝術家描繪出的女神畫像得到了靈魂走出畫框的錯覺。

「把頭抬起來吧，謬瑟同學。」

「不是說要你受到矚目就得意忘形，但是至少也要知道自己受到矚目的理由。」

被姊妹兩人接連提醒，疾風「嗚」的一聲退縮起來。

暫時吹着夜風讓頭腦冷靜之後，疾風趕緊前往已經開始舉辦後夜祭的舞廳。

四周到處站着的學生和來賓們當然也都盛裝打扮，少女們都脫下制服換上了禮服。

因爲現身在舞廳門口的……是一名十分美麗的少女。

「你跟那個光之巨人的戰鬥從遠方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不只是學生，連來賓們也目擊了你們的力量。」

「我的家族是歷史悠久的──」

「雪莉竟然會比我慢，真是稀奇。」

雅莉亞最後只留下這句話，然後小跑步往琳妮所在的宿舍前進。

「讓你久等了，疾風。」

「疾風同學！」

如果視線中能帶有力量，她的眼神肯定比任何人都堅強。

「是嗎？我還是有種沒辦法穿習慣這種衣服的感覺。」

維多莉亞有點受不了似的告訴疾風這件事。

「小姐。請務必與我跳一支舞──」

「雅……雅莉亞？」

「那我也要走了，要好好享受後夜祭喔。」

途中，米利亞不知道從哪裏飛出來停在她的肩上，回頭往疾風的方向偷偷瞄了一眼，叫了一聲。

「知道嗎，疾風同學？」

「不，那是……」

首先跑過來的是穿着粉紅色禮服的琪露露。

「可是……」

「我差不多該走了。」

「我完全沒放在心上。所以，你也沒必要在意。」

「我記得這件禮服不是要拿到校慶的最優秀個人獎纔可以穿嗎？」

「那個，夏洛蘭哈洛特同學……」

「？」

「嗯？」

「這是今天的謝禮。不是身爲契約獸，而是獻給身爲男孩子的疾風同學你。」

疾風按壓着自己的臉頰，發出慌亂的聲音。

是否要參加當然沒有強制性，心情或身體不舒服的人早已休息，有些人應該也已經回到了自己的領地。所以聽說參加的人數恐怕會比往年還要少。

「那個……我……我以前都誤會你了。對不起！」

這一聲鳴叫聽起來有點意義深長，是疾風的錯覺嗎？

「我聽說夏洛蘭哈洛特同學拯救了學院……也聽說了你就算在沒有疾風同學的狀況下，也堅決不屈服於敵人的要求……竟然說你只是運氣好，像我這種在魔獸面前只會嚇得發抖的人根本沒資格這麼說。以前真的很對不起。」

「唔哇～好華麗啊～」

以爲是有什麼大人物來了，疾風也轉過頭去──結果啞然失聲。

面對不斷道歉的同學，雪莉用和憤怒與責罵完全無緣的表情說道：

「疾風同學！」

雖然她的聲音很響亮，會場裏卻沒有什麼反對聲音出現，其中還有些人默默地點頭……疾風感覺到雪莉好像受到衆人的認同，就像是自己的事一樣開心了起來。

「呀哇哇！是……是這樣嗎？欸嘿嘿。」

「噢，原來如此。」

雖然之前就聽說這裏是貴族的社交場所，但這個地方卻是遠遠超乎想像的金碧輝煌。華麗的裝飾和傢俱裝潢着室內，桌上全都擺着連在學院的餐廳也沒有看過的高級料理。

她走向宿舍的方向。

就在琪露露臉上浮現有點困擾的表情時，第三人的聲音這麼插嘴說道。

「嗨，琪露露。這件禮服很適合你。」

琪露露一下驚訝一下害羞地忙於做出反應，忸忸怩怩地交疊着雙手，抬起眼睛注視着疾風。

雪莉臉上漾起微笑，謬瑟的眼角噙着淚水並點頭，被毆賽兒撫着背離開了兩人身邊。

爲數衆多的男人們七嘴八舌地爭相說道，引發一陣大騷動，他們所有人似乎都是想要邀請雪莉跳舞的貴族。

（對了，我記得雅莉亞說過，穿着「月光晚禮服」的人好像可以邀請任何人跳舞吧。）

可是雪莉卻反而被瘋狂地邀請共舞。也對，這也代表了她究竟多麼有魅力。

「……」

疾風想要回到雪莉身邊，卻有一瞬間躊躇不前。

（現在的夏洛蘭哈洛特家已經沒落，幾乎等於是沒有地位。要是可以在這裏擄獲某個大貴族兒子的心，她不就可以振興家族，更接近取回家人的夢想了嗎……）

雖然這種想法非常現實，但對於已經約定好要實現她夢想的自己來說，也是一個不得不考量的重要可能性。

其實光是思考，就令他全身彷佛被嫉妒之火包圍着熊熊燃燒，但疾風還是咬着牙駐足在原地不動。

（我擁有的東西就只有「雷瓦汀」。沒錢沒名聲，順帶一提還沒有記憶。就連征服「魔宴」的事，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功。）

爲了一件還不知道的事，我現在真的可以走出去嗎？

他在感性上是想要把眼前的男人全部趕走，然後奔向雪莉身邊……可是，理性卻使他駐足不前。

「……」

疾風緊咬牙關低着頭……不過，會場內卻出現了奇妙的騷動，疾風注意到騷動越來越接近自己，終於抬起了頭。

雪莉傻眼的表情躍入眼簾。

「你的臉怎麼像條乾癟的茄子啊？」

「……那到底是什麼臉？」

雖然這麼說，疾風心裏還是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表情肯定很奇怪。

疾風稍微移動視線看着雪莉的後方，發現那堵厚厚的人牆已經一分爲二，中間讓出的道路延伸到自己的面前。

看來她好像是一一無視那些想要邀請她跳舞的男人，才走到了這裏。

「這樣沒關係嗎……」

所以，這是重新宣誓的儀式。更新誓約的儀式。

就像兩人在那個月夜交換誓言的時候一樣，雪莉率先開口。

「咦？是嗎？」

「我的一切屬於你。」

「從今以後，雪莉永遠是我的奴隸。」

疾風無意之中如此低語道。

「怎麼了？」

聽她這麼一說，疾風才發現自己在被問及服裝的感想時，總是隻有說「很情色」這種話。

「……當然。我可不會把這個權利讓給任何人。」

將誓言說出口，兩人互相接近對方的臉龐，在月光灑落的舞池中央讓彼此的雙脣交疊在一起。

優雅微笑並華麗起舞的模樣，彷佛就是真正的月之女神──

「你平常就只會說什麼很情色很情色而已嘛。」

「──你好美。」

那一天，願彼此互爲對等關係所交換的誓言，到了今天終於完成。雪莉已經不是隻能受到疾風保護的人，已經得到了能與他共同走下去的力量。

疾風也模仿她踏步，有點笨拙地跟她一起跳着舞。

「你的一切屬於我。」

「……沒什麼。」

「我心裏一直覺得你很漂亮啊。」

「你的一切屬於我。」

「所以，不論幾次都要說出口喔。說出我們交換的誓言──我們的心意。」

雪莉說道，然後對疾風伸出手。

「喔喔……！」

將自己身心靈的一切都交付給對方。奉獻的誓約。

「……對了，我根本不會跳舞耶。」

「──」

疾風也回應她所說的話。

充滿找藉口意味的臺詞馬上被她丟回來，疾風因爲找不到能夠反駁的話而閉上嘴。

「這是你第一次說我漂亮呢。」

「嗚咕！」

月光從爲了採光而建造的天窗灑落下來，讓她身上的禮服恰如其名地閃爍着光輝。

明明很清楚疾風想問什麼，雪莉卻還是裝傻着如此回答。

「我可是你的奴隸喔。怎麼可能讓你以外的男人碰我呢。」

「我是說……」

穿着「月光晚禮服」的少女好像必須要在舞池的中心跳舞。

「唔咕！」

疾風牽起她的手，來到舞會會場的中央。

接着由他開口：

「真是的，拿你這個主人沒辦法。我會教你的，配合我移動腳步吧。」

對於他這句非常率直的話語，雪莉一瞬間睜大了雙眼，然後又露出調皮的微笑。

瞭解到她心裏的請求，疾風的表情倏地認真起來。

「你是指什麼？」

看到他這種反應，雪莉嫣然一笑……

「從今以後，疾風永遠是我的僕人。」

「心裏話不說出口就沒有意義了喔。」

雪莉笑着，隨着曲調慢慢地移動腳步。

「你願意和我跳支舞嗎，我的主人？」

不知道這是今天的第幾次了？自己對眼前的少女看得出神。

最後漸漸習慣了舞蹈的動作，可以分神去看腳下以外的地方時，疾風終於看着自己的舞伴的臉……閉口不語。

「……」

「我的一切屬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