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話 千鈞一髮
《夜伽之國的月光姬》 · 青野海鳥 · 3601 字
怪物――――對親生女兒而言如此酷烈的言語從艾洛涅的口中吐出,在場的全員均目瞪口呆。
與此同時,憤怒的情感自米拉諾的心中湧起,但被其拼命抑制住了。
說到底就是來對話而不是來吵架的。
「艾洛涅女王,還請不要使用如此過分的言詞。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是對孩子說的話」
「米拉諾王子被那個怪物騙了哦。不,是大家都被騙了。那個女孩被惡魔附身了」
「母親大人!」
阿露耶被艾洛涅的話所激怒。
身爲塞勒涅的姐姐,阿露耶對只有自己被溺愛而妹妹被當作惡魔一事比米拉諾更加敏感。
可惜的是塞勒涅如果真是被惡魔之類誇張的東西所憑依的話,那會變成某個更嚴肅的故事吧。
「爲什麼艾洛涅女王如此厭惡塞勒涅?雖說不會因爲是血緣相連的家人就要求你愛她。但是,這孩子什麼壞事也沒有做過啊。到底爲什麼?因爲她的外表改變了嗎?」
米拉諾連聲責問艾洛涅,後者深深嘆了口氣。
「雖說是小國,但我也是一國之主,還請不要太過小看我呢。我不是會以膚色或瞳色之類來評價他人的人。只看外表的話,塞勒涅可以說是有着爲上天所眷戀的美貌呢」
話到此處,艾洛涅加上了「但是」。
「但除此之外,這女孩就是異常的。是的,可以說是言語無法表達的母親的直覺吧。明明對阿露耶時就沒有這種事的,而那女孩就會讓人感到來路不明的毛骨悚然」
「來路不明的什麼,嗎?」
艾洛涅的話使得米拉諾詫異不已。
塞勒涅的怪異自己也知道,但並沒有那樣的嫌惡感。
母親的直覺都說出來了,這要怎麼回答纔好。
「喂喂希諾艾,那個女王說的話是真的麼?會不會心裏面其實是喜歡塞勒涅的?」
站在米拉諾等人稍後面一點的瑪麗,偷偷地咬希諾艾的耳朵。
「可惜,無法想象女王大人的情感是僞裝的。我可以看到深深的憤怒與悲傷的昏暗顏色」
塞勒涅的悲鳴在迴盪在四周。
希諾艾說,塞勒涅突然奔走所以沒能太看清,但她的心仍是愁雲慘淡的鉛灰色。看來是被想要立刻逃離這個地方的情感所裹挾。
雖然有一定程度的心理準備,但這事比想象得還要麻煩。
希諾艾嗟嘆着,一邊因爲可憐塞勒涅而打溼了眼睛。
「說起來沒有和阿露耶說過呢。你的父親……雖然已經過世了,我和他本來並不是可以結緣的立場。然而,當我理解到那一點而要離去的時候,他強行將我娶爲王妃哦」
聽到希諾艾的話,瑪麗的表情也垮了下來。
在米拉諾開口否認之前,塞勒涅這次從艾洛涅身邊衝向了米拉諾的方向。
「……不要用那種獻媚一樣的眼神看我。就算拉感情對我也是沒用的哦」
「那個,不行。不要說」
「停下!」
「拜託、住手!」
一行人走出覲見之間,「呼」地吐了一口氣。
「也是呢……畢竟出了這樣的事」
「那麼塞勒涅那邊是怎麼樣的……雖然不怎麼想聽」
艾洛涅剛提起話頭,一直沉默至今的塞勒涅慌忙插嘴。
自己以前也曾不坦率,所以想着說不定(女王)其實是愛着塞勒涅的,這個飄渺的期望被徹底地打碎了。
「……你說什麼?」
「是嗎……」
「等等!」
艾洛涅一臉疲憊的樣子開口提議,米拉諾等姑且接受了提案。
按照當初的預定,希諾艾堅守崗位一直在發動魔力探知艾洛涅所說話語的真僞。
平素都表現得成熟和聰明ーー實際上什麼也沒有想只是在發呆的塞勒涅,一反常態地大聲叫嚷。從沒見過這般的塞勒涅,使得米拉諾目瞪口呆。
是爲了消除艾洛涅對塞勒涅的偏執,纔到這裏來的。
瑪麗能夠理解塞勒涅的心情之沉痛。
艾洛涅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
「塞勒涅!」
說着,艾洛涅露出看上去有點寂寞的笑容。
「可以看到深深的陰暗。明明以前看她時是那麼的光芒閃耀……」
被親生母親叫做怪物,會變成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只有一瞬間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塞勒涅大人的心似乎相當紊亂的樣子。只想着儘可能快地離開這個地方吧……」
塞勒涅正在拼命。爲了攪黃阿奎伊拉的公主阿露耶和米拉諾的婚約。
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艾洛涅再次回覆到之前嚴峻的表情,直面米拉諾一衆。
「沒關係,畢竟是敏感的話題,這樣的事也是有的。那麼,話歸原題,關於婚姻的事能請您同意嗎?」
被親生母親那樣痛斥,如果是自己的話一定已經哭出來了吧。
「懷念?」
特別是瑪麗一直在雙親的溺愛中被撫養長大,女兒被親生母親痛斥的場景給了她相當的震撼。不過,讓她更在意的還是塞勒涅。
充斥着「好了啦趕緊結束然後回國去啦」這種悲願的吶喊。
當然,實際上只是因爲本尊的巴特拉不在,塞勒涅原本的陰暗就可以被看到了。褫其華袞,廬山真面而已。
慌忙轉過頭去,只看到塞勒涅向什麼地方飛奔而去。
(不對,不是這樣的。應該是說自己沒有資格和王子結婚吧。)
「明明我纔是姐姐呢……」
特別是艾洛涅討厭塞勒涅得理由竟然是「母親的直覺」,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軟化那個態度呢。
「明明還在會談中,真是萬分失禮了。稍微想起了一點以前的事」
米拉諾喊到,但塞勒涅頭也不回,奔出中庭消失在草叢中。
雖說如此,在那樣的場合還能表現出毅然決然態度的塞勒涅果然很出色。
塞勒涅說的話結結巴巴,艾洛涅思考着她的意思。
像自己那樣,因爲介意身份差距而逃避婚姻的塞勒涅,和曾經的自己有點相似的感覺。
希諾艾表情陰鬱地搖了搖頭。
阿露耶沒有聽懂艾洛涅的話。
確實事實如此,但這樣就沒有意義了。
以爲是爲了讓自己認同與所愛的王子的婚姻而纏上來,結果卻說王子沒有資格?
恍如太陽一般的光輝閃耀的心,如今卻完全被黑暗所矇蔽。
「塞勒涅,到底怎麼了……」
「塞、塞勒涅……?抱歉只有這件事不能……」
無論如何一定要把這個會談搞砸纔行,但塞勒涅腦袋不好,除了大吵大鬧讓會議進行不下去以外想不出別的辦法。
「使用大國的權力迫使我就範不就可以了麼。聖王子米拉諾大人的命令的話,讓一個小國的女王遵從什麼的是輕鬆愉快的事情吧」
恐怕是在說,像自己這樣的卑劣者,與王子完全不相襯。
「……這樣話就說不下去了。原道而來阿奎伊拉,不如暫時休息一下,改時間再進行會談如何?」
塞勒涅就這麼噠噠噠碎步走到艾洛涅面前,一臉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表情望着她。
「那麼,米拉諾王子來訪的緣由我已經理解了。雖說是爲了和我的女兒正式締結婚姻一事……」
條件反射下米拉諾追逐那道背影而去。
艾洛涅抬頭望向天花板,好似想起某些令其緬懷神往的場景一般閉上了眼睛。
「……真懷念呢」
事出過於突然兩人就這麼飛奔而去了,留下面面相覷的人們望着森林的方向。
「王子,資格,沒有。所以,婚姻,不行」
「塞勒涅!等等!去哪裏!?」
米拉諾正手扶太陽穴煩惱着的時候,瑪麗突然叫了起來。
雖然振作是好事,但是妹妹的事情上什麼也沒做到的窩囊勁,讓瑪麗感到一事無成。
「不用擔心哦。瑪麗貝爾公主只是陪伴着一起來,塞勒涅殿下一路上就很高興了吶」
「謝……怎麼你沒事一樣的杵在這裏!?塞勒涅和兄長大人都看不到了呀!?你是做護衛的吧!」
抓住庫瑪哈吉衣服的下襬,瑪麗用力地搖晃。
然而庫瑪哈吉卻完全沒有要動的樣子,只是爲難地撓着頭。
「在下雖然對武藝有相當的自信,但是不巧男女關係方面的修行實在不足。這個時候,守護塞勒涅殿下的心的使命只有王子才能擔當了哦」
「都到森林裏看不見了,不去找也沒關係的嗎?」
希諾艾弱弱地向庫瑪哈吉進言,後者只是苦笑。
「沒關係的。恐怕塞勒涅殿下所去的地方,王子是知道的」
「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啊?」
「那是因爲……」
這時候另一邊,塞勒涅在森林裏慢騰騰地跑來跑去。
「嗚ー!廁所廁所!」
實際上剛剛在會談中就很想去廁所了,但塞勒涅內裏好歹也是個成年大叔,不想像小學生一樣「老師~噓噓~」就退場。
而後差不多尿意接近最終上限正頭疼的時候,退出來到了記憶裏有印象的中庭。這就是個機會啊,塞勒涅以猛虎之勢飛身衝進樹叢中。
「呼~好險~」
塞勒涅總算想辦法自己脫下了禮服,在千鈞一髮的時刻脫離了危機。
所以說裙裝很討厭嘛。如果自己是女王的話就把禮服定爲運動衫ーー塞勒涅解手之後,一邊想着這樣的事,一邊就這麼走向森林的深處。
「歐ー」
就這樣,塞勒涅所到達的,是自己曾經住過的地方。現在已經完全衰敗的倉庫小屋的更深處,塞勒涅隨手撒下種子、隨手培育起來的樂園。
難得來到這裏所以順便來看看,樂園的花草比以前多了很多。雖然基本都是雜草,但塞勒涅也粗於管理,外觀差不多的話就隨意了。
之後塞勒涅,在樂園中心的小水塘把手輕輕地浸入,同時拂動水面。
就這樣洗乾淨手之後,因爲沒有擦拭的東西,兩手用力的互相撮合。
回過頭去,站在那裏的是可恨的宿敵米拉諾。
「在祈禱什麼?還是說那是什麼歌謠嗎?美麗的月之精靈啊……之類的?」
「嗨呀」
塞勒涅專心致志地甩着水,突然身後傳來了話音。
「真懷念呢。這樣的臺詞曾經說了好多次」
然後,塞勒涅這邊,完全不記得這種臺詞。
「哈?」
雖然只是在方便之後洗手而已,但是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微妙地很像個樣子。
米拉諾苦笑起來。這是以前遊學的時候應付女性時所說的臺詞。
這個地方,對米拉諾來說是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的場所。想到消失在森林中的塞勒涅可能會到這裏來,確認所料無誤後放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