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垃圾堆的公主
《夜伽之國的月光姬》 · 青野海鳥 · 4642 字
【第一部 夜伽之國的月光姬】
在傍晚的西沉之日的照射下,一位女性正邁步前行着。
奢華的真紅禮服包裹其身,金絲般的長髮上裝飾着小鳥一樣的髮飾。
以她的身份挺直着腰板堂堂正正走路的那個姿勢和身着這樣的衣裝是理所當然之事。
只要稍微看過她走路的姿勢的話,無論是誰都會清楚的明白她的身份何其高貴。
但是她,阿露耶·阿奎伊拉,阿奎伊拉王國的第一王女,卻將要前往與其姿態及其不相符的地方。
那就是在王宮的一角的森林中,有些骯髒的石造建築。
建築物的入口站着一位年老的園丁,在注意到阿露耶靠近過來後,慌張的走上前去行臣下之禮。
「這不是阿露耶大人嗎,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剛好有些時間空閒出來,就從宴會的準備中逃出來了」
阿露耶像是做了惡作劇的孩子一般,可愛的吐着桃紅色的舌頭回答道。
她即便有着第一王女的立場,也不會以驕傲自大的態度對待僕從。
而且,面對在阿露耶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相識的園丁,就更應該以平易近人的態度相待。對園丁而言阿露耶也更像是與其年齡相符的少女,那滿是皺紋的臉上掛着歪曲的微笑,像是有些窘迫一般開口提醒道。
「這可不行啊。今晚可是有着迎接大國的王子這等大事的集會。身爲王女大人的您如果做了這種事的話……」
「那種拘泥於形式的事,原本我就是不想出席的。而且本來應該參加的王女,還有另一人存在哦」
「唔……」
被阿露耶用稍微有些強硬的語氣這麼回答,園丁很困擾的口齒不清的動着嘴。這本來是不能說出口的事情。現在的阿奎伊拉王國的正當的血脈只有,治理着國家的女王,和獨生女的阿露耶。表面上就是這樣的事。
「對不起啊。並沒有責備你的意思。但是,想到只有那個孩子被關押在這個地方,然後我一個人去出席那樣華麗的場所的話,吶」
「阿露耶大人,您真是溫柔的人啊」
「我根本就不溫柔啊。而且僅僅溫柔的話也是不行的啊。我能做到的也只有安慰那個孩子這種程度的事情。
阿露耶隔着門溫柔的打着招呼,然後門中傳來猶如天使的歌聲一般的回答。因那可愛的聲音而放鬆了面頰,阿露耶慢慢的推開門。
伴隨着鏽蝕的鐵門打開的聲音,陳腐的臭氣撲鼻而來。
從出生的一瞬間開始,就常常對外界以窺視着什麼的視線相向。
阿露耶的表情更加認真了。
像是想要連接起單字一樣,用結結巴巴的發音回答着,被稱作塞勒涅的少女靠近了姐姐身邊,用真紅色的眼瞳抬頭仰望着姐姐。
這句話對阿露耶而言是衝擊性的話語。
然後對只能將這樣心地善良的妹妹關押到這樣的場所中的事實,而感到十分憤慨。
塞勒涅的外表看來是十分異質的存在。
聽到這句話,阿露耶的心中更加煩悶了。
「仔細聽好了,塞勒涅」
如果塞勒涅的異質性只是外表的話,就不會令人不舒服,而只會被傳頌爲天使降臨了一般的外貌了吧。那麼,爲什麼她被藏匿起來了呢?
相對於阿露耶和母親都是金髮碧眼的樣子,塞勒涅全身上下一個黑痣也沒有,從頭髮到腳尖,全身都是通透的白色。
「吶,塞勒涅。姐姐要去參加宴會的理由,你知道嗎?」
在咬着嘴脣的同時,阿露耶將雙手放在塞勒涅的雙肩上,十分抱歉的謝罪。小手輕輕的與那隻手重疊,塞勒涅搖着頭,彷彿在述說着不用在意一般。
因無論來多少次也習慣不了的令人不快的氣味,阿露耶一瞬間皺起眉頭,就這樣穿過昏暗的石造的走廊,登上通往二樓的階梯。
說着這種話,也是阿露耶爲了給塞勒涅以希望。
「謝謝你」
「哎?」
但其最深處,卻有着明顯與其他房間不同的一扇門。
因其言行的不協調性,讓人覺得異常、奇怪、毛骨悚然也是毫無辦法的事。結果,身爲其生母的女王,比起將塞勒涅當作自己的女兒,反而是當作來歷不明的怪物一般對待着,甚至將其存在予以抹消。
並不將她當作王女,而是當作純粹的女性相接觸的只有塞勒涅。
然後女王在塞勒涅只有五歲時,將其打入王宮角落的黑暗的監牢中,並蓋上了以封印爲名的蓋子。這狹窄的空間對塞勒涅而言就是世界的全部,也是唯一被允許生存下來的場所。想起這種事情後,阿露耶被彷彿要撕裂身體一般的思念驅使着。
相對於大部分的孩子到三歲時,都能說出一定程度的話,塞勒涅彷彿是未開化的國家的人一樣,勉強只能用簡短的單字對話來進行交流。
的確,在城中舉行的宴會是很古板的東西,但是也是所有女孩子都憧憬的華麗的東西。
「哎!?爲,爲什麼?說不準能從牢獄中出來啊?」
她的名字是塞勒涅·阿奎伊拉。
看着那瞳孔中擔心自己的神色,阿露耶像往常一樣安心下來。
可能對於八歲的孩子是過於困難的話題了吧,但是因爲迄今爲止的交往讓阿露耶知道,塞勒涅是有着理解這種程度的策略的智能的,於是繼續編織着話語。
塞勒涅什麼也沒說,只是點着頭。
「別這樣」
「起牀了」
即便十分年幼,塞勒涅也是女孩子,不可能不想出去。
「姐姐大人,今天,很忙。沒關係嗎?」
因爲塞勒涅無法正常的說出話語的,所以在她知道的事情中,這種情況經常會被刻上智能有問題的烙印,但是在阿露耶的理解上,那只是因爲沒有表面意外的交往所致。
而面對這樣的她,從塞勒涅的口中放出了更加有衝擊性的言語。
「嗯,當然會替您保密的。畢竟我們下人能做到的只有這種程度」
「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塞勒涅大人也,快到醒來的時候了吧」
與腐朽的木製的門不同,在作的很結實的鐵門上,描繪刻畫着有着幾何學樣子的紋章。阿露耶向那個圖案伸出手,然後,圖案發出淡淡的磷光,伴隨着咔嚓的聲音鎖被打開了。
但是,女王也是人類,即便是異形的怪物,也無法對從自己腹中含痛產下的女兒痛下殺手。因血脈相連的親子關係,以及繼承了王家血脈的細小的線,維持住了了所謂塞勒涅的命脈。
「嗯,王子大人,迎接。爲了我」
明明誰都沒有教導過她,卻會自己疊衣服,或者收拾餐具,或者將房間打掃乾淨,絲毫沒有讓大人爲難的事。大致上絲毫沒有做過像是孩子一樣的事情。
如絹絲般純白的頭髮在肩膀處漂亮的聚集着,肌膚則是珍珠一般的光滑。
比起剛剛雙手更加用力,並斟酌着語言而開口道。
從出生開始就沒有在夜裏哭過,連向母親撒嬌的行爲也完全沒有。
「很想出席宴會的吧……對不起。以我現在的權利無法讓你從這裏出來」
因過於出乎意料的塞勒涅的發言,阿露耶暫時驚呆後,噗呲的笑了出來。
無論是誰都沒有將自己看作是王女,而將自己賣予大國而作爲聯接其的橋樑的衆人中,即妹妹便是在這種無比悲慘的環境中,也還是純粹的擔心着阿露耶自己。
「對母親大人……」
阿露耶自己在和塞勒涅一樣大的年齡時,根本無法做到這樣迅速的察覺事情的意義。
這個建築物是,保存已經失去價值的古董和壞掉的東西,以及存放傭人的掃除用具的倉庫。房間的數目相當的多,因爲沒有存放什麼大的東西,所以基本也沒有做過清掃和管理。
那個原因,就是塞勒涅的言行。
「塞勒涅,塞勒涅,已經起牀了嗎?」
而相對的,幾乎無法做到說出話語。
在那個房間的正中央,被粗糙的衣服包裹着的少女孤零零的站着。
簡樸的牀以及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爲了取光的小窗戶只有一扇。
「不想出去。而且,阿露耶姐姐大人,商品,不對」
在阿露耶道過謝後,老人以真摯的態度轉過身去,用建築物的入口的鑰匙打開門。
阿露耶像是爲了讓塞勒涅容易聽明白一般慢慢的說着話,但塞勒涅間不容髮的回答了。
彷彿是集神之愛於一身的珍稀的美貌中,猶如嵌入的紅寶石一般的雙眸閃耀着光輝。雖然僅僅是八歲,還是個花蕾而已,但誰都無法預想到這朵鮮花大幅盛開後的樣子。
「現在的女王陛下——也就是母親大人將你關在這裏,但我沒有能反對這個決定的力量。但是,如果我成爲王子大人的夫人而拜託他的話,你也許就能夠從這裏出來了。爲了實現這個我必須要努力」
塞勒涅的行動微妙的很像大人。
絕對無法被公開的,這個國家的第二王女。
但是重要的塞勒涅皺着眉頭,彷彿不太高興的樣子。
自嘲着低下那美麗的面龐,阿露耶嘆息着。
眼淚不禁立刻就要流下來,但阿露耶總算是忍耐住了。
「那個啊,我們不僅是姐妹還都是女孩子吧?女孩子和女孩子是無法相愛的喲?」
「我,要和阿露耶姐姐大人,結婚。所以,和王子大人,結婚,不行,絕對」
這種就像是王宮的垃圾場一樣的場所。
但是塞勒涅理解了自己的立場,顧慮到阿露耶而勉強自己說出不想出去。不,這是爲了阿露耶而說出的。
爲了防止盜賊的入侵,或是爲了守護國家相關的重大的祕密而使用了魔術。然後這個是,不是王家的血脈的人類就無法解除的封印。確認過鎖已經被打開後,阿露耶並沒有馬上開門,而是輕輕的叩響着鐵門。
「今晚,來到我們國家的王子,是爲了尋找結婚的對象而在大陸中旅行着。是很大的國家的王子哦。如果我被那個王子選中的話,就能得到他的庇護。也就是說,我要成爲今天的招牌商品。明白嗎?」
推開門後的前方,有着小小的,實在是十分狹小的房間——不如說,被稱作牢獄更爲正確的四方形的空間。
「不想出去。我,這裏,中意」
「塞勒涅……」
應該是剛剛睡醒吧,反覆要睡着一般擦着雙眼,柔軟的白髮稍微有些睡亂了。阿露耶苦笑着,一邊撫摸着她的頭,一邊用手整理着她的頭髮。
「能的。因爲喜歡百合」
「百合?塞勒涅還真是喜歡百合花啊」
「不是百合花,百合,喜歡」
阿露耶歪着頭疑惑着。
塞勒涅偶爾會說出不可思議的臺詞,但是說喜歡百合這種話是什麼意義呢?雖然無法理解,但總之她似乎有着明確的自己喜歡的東西,這樣就好。
身在可憐的境遇的妹妹,沒有痛恨被優待的自己,反而擔心起自己來。這樣想着,阿露耶更加湧起了爲妹妹而努力的氣力。
「等着我塞勒涅。現在可能會很辛苦,但必將有一天我會將你帶到閃耀着光輝的地方去。這樣的話,就再沒有必要在這種地方孤單一人了」
「我,孤單一人,並不是哦?」
阿露耶只是緊緊地擁抱着說着什麼事也沒有的妹妹。
塞勒涅是溫柔而聰明的孩子。應該是知道連戀愛都沒有過的自己是不可能期望結婚的吧。
所以才說着即便不將此身賣予王子也好,所以才說着不必自我犧牲也好吧。
阿露耶因爲這樣的妹妹的溫柔,而更加鬥志高揚。心中充滿了就算是自己所不期望的,爲了塞勒涅也不惜此身的想法。
「好—的!姐姐要加油了呢!將王子迷得神魂顛倒,絕對將塞勒涅解放出來給你看!」
阿露耶讓塞勒涅看着自己原原本本的樣子,獨自高揚起來。
然後嘟囔着美人計啊、沒做過的事什麼的,在親吻過塞勒涅的額頭後走出了屋子。
阿露耶出去後,門上再度出現了光輝的圖案,封印的鎖發出咔嚓的聲音然後緊緊關閉。被留下來的是,太陽落山後,在完全沉溺於黑暗中的房間中,用手扶着額頭的塞勒涅——纔怪。
「說是孤單一人還真是見外呢。塞勒涅大人身邊,不是還跟隨着這麼能幹的執事的說」
唐突的,清朗豁亮的聲音迴盪在塞勒涅的腦海中。
她也並不是十分驚訝,而將視線移向聲音的源頭。
接下來從牀下,快速的躥出了與她的手掌同樣大的小小的黑影,在塞勒涅面前現身。

只被月光與寂靜所支配的被緊閉的房間中的,一塵不變的一晚。
『是想要前往樂園嗎?謹遵御命』
但是,這個時候,被後世稱爲和平的使者——人稱月光姬的塞勒涅·阿奎伊拉的故事,已經緩緩的開始編織起來。
「平常,謝謝,巴特拉」
除了她意外無人知曉,這樣的交互,已經不知道進行過多少次了。
『您在說什麼啊!這個巴特拉,爲了報答公主大人的恩典的話,連生命都可以拋棄』
被稱作巴特拉的黑影,恭敬的向塞勒涅行了一禮。
面對那個動作,塞勒涅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不會要你命。巴特拉,平時的那個,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