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小貓

1

齋姬賴長是以英雄之孫的身分誕生到這個世界上的。

不知道能不能說是「三面楚歌」，賴長在母親懷抱時就被長相兇惡的男人們團團圍繞，能抓住東西起身時就博得滿堂喝彩，跨出一步，人們便開始設宴大肆慶祝。

祖父齋姬長十是個很有原則的人，儘管員工犯錯時他罵人的樣子十分可怕，但賴長捱罵時都是知道自己做了不對的事的時候，所以他認爲大人應該也是這樣。

祖父被稱爲不動產王——雖然賴長還不能理解，但既然是「王」，應該很厲害吧？有時大家也會用「不動大王」這種有如神明般的帥氣稱呼喊祖父。賴長從身邊許多大人口中經常聽到祖父是保護各式各樣的人們住家的英雄。

祖父病倒時，好多人都面帶沉痛地說希望能代他生病。

就像放在賴長御守中的地藏王菩薩代替人們承受危險與病痛會斷成兩截一樣，大家都希望能幫助祖父。祖父平安出院時，連其他的住院病患都拖着病體趕來送他。

不過，除了祖父和父母以外，賴長也有一個非常喜歡的人。

是賴長過去太想幫祖父的忙，誤入歧途時拉着賴長回來的人。

他聰明、溫柔又勇敢，從賴長事後聽到的內容判斷，據說他跟祖父長十平起平坐，一樣是一家之主。在賴長五年的人生中，因爲「年輕氣盛」而表現出自以爲是的態度是「屈指可數」的失態。

當賴長改過自新，鼓起勇氣和對方再次碰面時，他也什麼都沒提地接受了賴長，是個寬宏大量的男人。

那位名叫烏丸花穎的男人。

「……這個鞋子是怎麼回事？」

賴長坐在玄關臺階上，俯視着打掃得一塵不染的玄關地板。腳邊有一雙閃閃發亮的鞋子上印着恐龍圖樣，正露出利齒咆哮。

「不是很帥氣嗎？」

以很沒誠意的口吻回答的，是在祖父公司工作的一名員工。由於祖父在家修養，每天都有幾名員工拜訪齋姬家。

除了祖父的工作外，他們還會爲賴長做飯，幫他打理服裝。今天第一次來的是個名叫青枝七生的年輕人。

「這是我三歲時穿的鞋子，我明年就要念小學了喔。」

「我不知道現在的小學生穿什麼樣的鞋子。」

「這個尺寸跟我的腳不合吧？」

「啊——」

「不是野貓，是我請花穎哥幫我找飼主的那隻貓咪。」

夏原彎着背，埋怨地瞪着長十。

「喵嗚——」

外牆上尖銳的防盜欄杆規律地從視野內向後移。道路幾次遠離外牆又繞過街上維持的大自然後，烏丸家的正門出現在眼前。

「烏丸家請我過去，花穎哥問我要不要一起喝茶。」

「妳叫……」

「你不是抱怨都在做文書工作嗎？我已經跟事務所談過了，你就不用拘束放心來吧。」

就算不識趣也沒關係，賴長滿臉通紅消掉青枝的話音。這是「妨害隱私」。

「夏原執事，這是要給對方的禮物。」

「夏原，停車。」

「貝。」

「……真是敗給您了。」

「青枝，梅酒和梅子汁已經送到書房了吧？去拿過來。」

「我去看看。」

「嗯，那我去停車和放好東西后回來接你。」

在長十的催促下，青枝小跑步跑向書房。趁這個空檔自己找出鞋子吧。

賴長靈光一閃。

接着——

夏原苦笑。賴長剛拿出漆皮鞋穿，青枝便從書房回來，將裝在紙袋裏的木盒半塞給夏原讓他拿着。

賴長說完的瞬間，小貓的耳朵倏地立了起來。一開始，賴長還以爲牠是對主人的名字有反應，但小貓只是頻頻注意周遭，豎耳傾聽。賴長學着小貓凝神細聽後，發現從某處傳來了不是風聲的某種聲音。

「賴長。」

修剪俐落的短髮、一襲沒有皺摺的西裝，不過大概是本身姿態的關係，令他身上不見一絲死板的氣息。

「貝爾。」

「你過得好嗎？」

由於夏原緩緩停車，大概離剛纔的地方超過了幾公尺。賴長把額頭貼在左邊的車窗上。

夏原暫時下車按了對講機後，大門敞開迎接齋姬家的車子。

「不是說有哪家的小姐接收了嗎？」

賴長彈着襪子邊等待，背後傳來紙門打開的聲音。

賴長呼喚。想到或許是因爲自己的腳步聲所以才聽不見貓咪的回應，他便原地蹲下，再叫喚一次。

賴長的胸口變得和掌心一樣溫暖，揚起一股喜悅。

「嗯。」

「是……」

掌心傳來溫暖柔軟的觸感和「噗通、噗通」的心跳聲。牠還記得賴長嗎？賴長與小貓鼻尖相對，一直盯着他看後，小貓的尾巴勾起了賴長的小指。

玄關的拉門伴隨着聲音拉開。

「你爲什麼在花穎哥家？你應該被帶走了吧？被花穎哥幫我找的那個朋友……九丞小姐。」

得救了，賴長清晰地回想起來了。賴長的身邊坐着花穎，她坐在花穎旁邊的旁邊的旁邊附近。接收了小貓的人。

「可是我聽說您前天晚上不是——」

「老闆，早安。」

「有貓。」

「我出門了。」

青枝含糊不清地回答，從鞋櫃裏拿出一隻鞋比對賴長的腳。雖然賴長自己拿比較快，但祖父教導他打斷別人的言行是很不識趣的行爲，如果是爲了賴長的行動就更是如此了。

2

少女誤會賴長是在問小貓的名字。不是，賴長知道這個女生，隱隱約約有印象。

「這是小少爺的水壺、簡單的食物和換洗衣物。」

「哦，賴長要出去啊？」

棉花般的雪白毛髮，盯着賴長的圓眼睛，是自己拜託花穎的那隻小貓咪。

「哇——！」

「你好——」

「路上小心啊，到那邊不要失禮。」

賴長沒有理由看錯。那是和自己喫同一鍋飯、睡同一張牀的夥伴。

「爺爺，謝謝。」

「爺爺。」

「我手指凹了，要斷了。」

「可以嗎？我聽說那是您等了五年纔買到的。」

賴長聽見了聲音，迅速轉向那頭，白色的尾巴融進樹叢裏後消失了蹤影。賴長起身的同時追了出去，跟着小貓鑽進樹叢。

夏原把手肘靠在副駕駛座的椅背上回頭問，但沒有這個必要。

大概是小學二年級或三年級吧？少女比賴長還高，氣質看起來也像大人。

賴長好不容易點頭回應，站起身將小貓交給壹葉。壹葉優雅地微笑，珍惜地抱着小貓。

長十將手臂插進袖子裏，皺起眼角說道。

「別說這麼小家子氣的話，孫子要去見重要的人，我會讓他兩手空空的去嗎？」

青枝說着，又將別的紙袋掛在夏原的指頭上。

「長十先生，我不做執事的工作了喔。我之前也講過了對吧？」

即使是毫無霸氣的青枝，對長十行的禮也如同教科書一樣端正。當然，賴長也站起身乖巧地點頭。

賴長爬出樹叢坐在一旁，抱起小貓。

「這麼寬闊的庭院，也很值得貓咪潛入吧。」

他們有點提早到了。

「齋姬賴長，我叫久丞壹葉。」

是一名長髮少女。藍色洋裝外披了件蕾絲針織外套，像電影裏的公主一樣穿了雙閃閃發亮的鞋子。

賴長探出身體確認車內的時鐘，突然，他通過前擋風玻璃捕捉到一道越過庭院的身影。

樹木的細枝和鮮綠的葉子勾着賴長的上衣，劃過他的臉頰，但不到妨礙他前行的程度。賴長四肢趴地，直直穿越樹叢。

「喔，夏原。」

壹葉經常出現在花穎所在的地方。接受無理的請託收下小貓，這麼疼牠，還很熟悉俄羅斯語這種賴長未知的學問，最重要的是她那氣質高雅的姿態。

那道聲音漸漸靠近，在某個時間點從樹叢後跟着人影一起現身。

「小花嗎？喔，這樣啊。」

「我們聖誕節碰過面吧？聖誕音樂會。」

「好。」

離約定還有一些時間。賴長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

由於賴長還沒完全清醒，他繼續靠在後座的椅背裏仰望窗外。

少女微笑。

「出來吧，貓咪。」

賴長重新打起精神，穿着最帥氣的鞋子走出家門。

「要我在這裏等嗎？」

「每次來都覺得這棟房子好大啊。」

「！」

一擡頭，便看到小貓坐着看着自己。

賴長道謝後，長十要他別介意地上下動了動手指，朝玄關的方向看過去。賴長循着祖父的視線，發現嵌在木格子裏的霧玻璃上映着人影。

「我來過好幾次了，可以一個人過去。把車停在這種地方不禮貌。」

細細柔柔的聲音。

青枝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沒有要聽夏原控訴的意思。不愧是在同事間被取了省話一哥綽號的人。

「貓咪。」

來訪者是齋姬家偶爾會僱用的派遣執事。

「但絕對是那隻貓。」

「我叫牠貝爾，聽說在俄羅斯語裏是白色的意思。」

穿過藤架漸漸看不到建築物後就越來越像公園了。

在夏原的自言自語和車子的搖晃中醒過來後，賴長才發現自己睡着了。

「喵嗚——」

長十的笑容雖然燦爛卻不失威嚴，以前曾有一名公司員工這麼評論。長十壓着羽織外套的袖子，用另一隻手指着走廊盡頭說：

「青枝，我不用換洗衣物，不要把我當小寶寶。」

烏丸家的庭院與賴長家的庭院風情大不相同。齋姬家打造的是從屋子裏眺望欣賞的庭院，這裏的庭院卻像公園一樣，有樹林、小徑，比起眺望，說是用來散步的庭院更爲貼切。

「好重！」

都說不需要了，但夏原本性非常守規矩。賴長下車後關上後車門，奔往小貓消失的方向。

（這個人是不是花穎哥的未婚妻呢？）

也就是說，對尊敬花穎的賴長而言，這名少女就是……

（大嫂！）

糟了。賴長拍掉沾到腳上和衣服上的草屑。如果是花穎重要的人，就必須要以最高規格的禮儀應對纔可以。

「那個，我——」

「呀！」

壹葉輕聲尖叫，閉上左眼。

賴長也馬上知道她發生什麼事了，因爲水滴也落在了賴長的臉頰上，令他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下雨了。

起初算是不規則的雨滴一下子便打在地面上。賴長想回去來時的路卻呆站在原地。

沒有路。賴長想起自己一路專心追逐貓咪，穿過樹叢的事。在樹林包圍下，現在既不看不到烏丸家的宅邸也看不見圍牆。

擡起頭，黑壓壓的烏雲密佈，覆蓋整片天空，不間斷的雨絲宛如將他們關起來的牆壁。

這裏不是烏丸家的庭院嗎？

賴長追着小貓，不知不覺間跑出庭院了嗎？

雷聲從遠方一步步逼近，天空閃過閃電。

「呀！」

壹葉將小貓護在懷裏蹲下。

賴長的心臟用力跳動。

賴長必須代替花穎保護壹葉。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必須讓壹葉平安無事地見到花穎。

賴長環顧四周尋找回去的道路，在樹叢的另一端發現了屋頂一角。

「我們去找毛巾或傘吧。照藤崎的話來看，是可以借東西的。」

即使是兩個人加一隻貓的輕盈體重，鋪着木板的走廊也嘎吱作響，因此他們每走一步就停下來，不太有前行的進度。

賴長髮現他們現在待的屋子就是這樣。他原本以爲只是之前沒有注意到而已，但當下雨後賴長開始尋找回去的路時，屋子便彷彿之前不存在似地突然進入了他的視線。

壹葉搖搖頭，再次抓住賴長的袖子。

3

賴長因爲壹葉的聲音回神後，壹葉緊緊握住了賴長小她一圈的手。

衣更月以跟身上西裝一樣無趣的表情駁回了夏原的貧嘴。

「所以——」

夏原故意使用慎重講究的說詞，衣更月卻像呼吸般自然的回禮，實在了不起。這個樣子又比自己小七歲，所以才令人討厭。

壹葉將淋溼的瀏海撥到一旁，指尖撫弄着貓咪的下巴，安慰害怕的小貓。

賴長揮去怯弱，想表現出平常的樣子卻衝過頭了。

「你好。」

「不可以！」

「故事嗎？」

壹葉與在外頭時一樣，回給他一記如花般的笑容，大概是沒有注意到賴長的異樣吧？若是這樣就太好了，賴長安了一半的心。

「斯內可，是蛇吧？」

「嗯。」

傳回來的只有雨聲，走廊宛如看向深處般漆黑，也不知道延伸到哪裏。

「沒關係，請告訴我爲什麼不可以去。」

賴長和壹葉互相扶持，一步步走向陰暗的走廊深處。

賴長忍住想哭的心情，擡起頭。身邊的壹葉有種隱約看得出來的陰暗。

「好。」

壹葉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賴長，她和小貓都在微微發抖。

「我也是這麼想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色。」

賴長想到他們被雨淋溼了。

「感謝您的盛情，我在此收下了，請容我向主人稟報。」

進來前他已經發現這間屋子不是烏丸家的宅邸。烏丸家的宅邸很寬敞，每次拜訪時都點着明亮的燈光。

「不管有沒有一起玩結果都一樣。小孩會丟下迷路的孩子，離開屋子。」

平常就算多少下了些雨他也會在庭園裏玩耍，洗好澡因爲有比擦身體更想做的事，從來不覺得有擦頭髮的必要。大人爲何會那麼激動地拿着毛巾追他一直是個謎。

「你之前叫這隻小貓什麼名字呢？」

「是很恐怖的故事，所以……」

賴長握住壹葉的手，等她巍巍起身，拉着她的手奔向林間深處的屋子。

賴長滑着腳步，半步半步地移動。

賴長的手在抖，因爲壹葉在發抖。

「那裏有屋子。」

「歡迎光臨，我來接賴長少爺了。」

「我沒有幫牠取名字。因爲知道我們家不能養，家裏的人告訴我牠會成爲別人家的貓，不能幫牠取名字。」

壹葉跪在走廊上抓住賴長的袖子。從賴長的角度看來，壹葉就像跌倒一樣，他慌慌張張地退回玄關。

賴長在動物園爬蟲類館看到的蛇身體長長的還有鱗片，一點也不像貓。賴長想起那個畫面感到好笑，一看到小貓又因爲真的完全不像再度笑了起來。

「不要講這麼討人厭的話啦……執事先生。」

「請把玩笑留在工作時間之外。」

「呵呵，明明是貓卻叫蛇。」

賴長明白壹葉是在勉強自己笑，他用力地回握壹葉的手。

好恐怖。

「這裏。」

「那棟屋子裏有主人住在裏面，誰也不知道屋子正確的位置。當有人迷路時就會突然出現在樹林的另一頭。」

夏原聳聳肩，將裝着禮物的紙袋交給衣更月。

夏原將車子停在停車場，朝熟悉的臉孔揮手。

「賴長。」

「用外國話嗎？」

「賴長，怎麼了嗎？」

小貓抗議似地震動全身，抖掉水滴。

「有人在家嗎？」

「我之前很猶豫要叫牠白還是雪。」

「什麼事！」

用背部關上門後，稍微驅走了大雨和雷聲，賴長深深吐了一口氣，但絕不是因爲安心。

「衣更月，你好啊。」

「我聽我們家的藤崎說過小孩子誤入沒有人的屋子裏的故事。」

「對吧？」

「替身也是很了不起的角色。」

「小少爺正在庭院裏散步，這是一點小東西不成敬意，請笑納。由於是冷藏的果汁，只好在這裏先拿給你，實在失禮了。」

「我去借毛巾過來。之後洗乾淨還給他們的話就不會被罵了。」

衣更月看着天空，跨出修長的雙腳，大步走到傭人區域的大門。他打開門冷淡地回答：

賴長羨慕起小貓。像這樣被人抱在懷裏的話會有多安心啊。父親、母親、夏原也好。這時候，就算是青枝，只要有人在這裏就好了。

「啊……」

「如果不一起玩的話會怎麼樣……」

這裏很黑，明明已經是春天了空氣卻冷冰冰的，雖然在屋子裏卻有一種土壤的味道。牆壁摸起來像乾燥的肌膚，賴長趕緊縮回手臂。

夏原下意識地對肯定的答覆感到高興，語帶雀躍。

「壹葉姐姐，妳會冷嗎？怕一個人嗎？」

壹葉有些猶豫，但在小貓賴着她摸下巴後同時開口：

賴長闔上眼睛堵住眼淚，咕嚕一聲嚥下口水，脫鞋走入屋裏。他才踏出一步就因爲淋溼的襪子很噁心，因此脫下襪子塞進鞋裏。

夏原苦笑着走入屋內。衣更月一關門，大雨便迫不及待似地降了下來。

在某個人來之前不能出去。不找誰當替身的話就再也無法見到爸爸媽媽、爺爺和花穎。世界上還有比這個還恐怖的事嗎？

然而，看到溼淋淋的貓咪和感覺很冷的壹葉後，直覺就是必須幫他們披毛巾纔可以。因爲爸爸媽媽和公司員工抓到他幫他蓋上的毛巾又柔又溫暖。

※ ※ ※

「大人就算是誤入房子裏面也不會有人。但是，只要是小孩子誤走進去，就會有同年的小孩邀你一起玩。」

不能軟弱。能代替花穎保護壹葉的只有賴長而已。

「我絕對不放開。」

「說好了。貝爾，你也要乖乖地讓我抱喔。」

「好像沒有人在家，我們在這裏躲一下雨吧。」

賴長害怕地問。壹葉煩惱似地垂下眼眸，纖長的睫毛彈開從瀏海落下的水珠。

「我不能代替他嗎？」

「對。雪的俄羅斯語叫斯內可。」

一股寒意貫穿賴長全身。在大腦理解前，身體先感受到了被獨留在陌生房子裏的恐怖。

賴長突然覺得腳邊無依無靠的，合緊了左右兩邊的膝蓋。他第一次感受到除了腳底，沒有觸碰任何東西站着會這麼不安。

賴長在壹葉面前正坐。長十教他拜託別人時要這樣。

「真希望齋姬家也快點找個真正的執事，而不是我這種臨時代理啊。」

『這次輪到你了喔。』」

一想到這，賴長便因爲想念父母而淚腺鬆弛。

「絕對不能放開我的手。對方只需要一個人，我們兩個人一起的話就不能當替身了吧？」

他向屋裏喊聲，卻沒有回應。

這個詞連賴長也有印象。

「對。離開時，那個小孩只會回過頭說……

4

壹葉驚訝地張口。她大大的眼睛和小貓一樣閃閃發亮，看起來跟幼稚園裏的女生和媽媽都不一樣。

「就這樣？」

賴長左手牽着壹葉，右手沿着牆壁引路。

「這裏沒有房間呢。」

壹葉低語。這間屋子實在不像一般的房子。

賴長的指尖穿過柱子再次碰到牆壁。手感變了。

「賴長，怎麼了？」

「有樓梯……」

賴長壓着牆壁，加重手中的力道後，眼前出現了一個空洞。

由於壹葉盯着上面，賴長拉了拉她的手指向地面。

牆壁中的階梯往下方延伸。

總覺得那裏比走廊還要潮溼，更靠近雨的味道，賴長一點也不想下去。但是，儘管微弱，下面卻似乎可以看到一點點光線。若不是這樣，他應該不會注意到有階梯吧。

「是房間吧？一定是。」

壹葉抱緊小貓。

賴長伸手摸索牆壁卻找不到電燈開關。齋姬家的樓梯上下方都有開關，所以他還期待了一下，但這似乎並不是間親切的房子。

「我先走。」

「我先！」

在賴長阻止中，壹葉下了一階階梯回過頭說：

「你看，這樣子我們的身高就一樣了，靠近一點比較安心。」

這麼一說，賴長雖然從剛纔就和小貓四目相對了好幾次卻不太看得到壹葉的臉。如壹葉所說，這樣比較安心。但是，賴長的自尊心卻有點受損。

「……我馬上就會追過妳了。」

「嗯，當然。」

瞬間，一道彷彿低鳴的聲音劃破了沉滯的空氣。

賴長奔上階梯，來到點亮燈光的走廊。

賴長垂着腦袋沒有擡頭。花影蹲下身，雙掌夾住賴長的臉頰。賴長驚訝地擡起頭，看到花穎笑吟吟的臉龐。

花穎不會說謊。他不會用適當的敷衍欺騙賴長。

「花穎哥！」

低鳴聲響起。

「不要，壹葉姐姐一定要回家。」

賴長揮開壹葉的手。

「真一郎老爺！」

賴長疑惑地歪着腦袋，花穎也露出了傷腦筋的笑容。

巨大的男人將壹葉放回地面。這是花穎與下落不明的未婚妻的重逢，賴長應該把場面讓給壹葉纔對。

如果壹葉能成功脫逃的話，花穎會承認賴長是個獨當一面的男人吧？

「辛苦了，夏原也可以喫個晚飯再走喔。」

「謝謝。」

互相交換，只有一個人能出去。

「唔嗯……」

奇怪？壹葉爲什麼會知道巨人的名字呢？賴長歪着腦袋疑惑時，玄關的大門打開，出現了一名中年紳士。

回答賴長自言自語問題的人是衣更月。

賴長拖着後悔的心情來到門廊。

賴長內心絕望地趕走壹葉，要她上樓。

真一郎從穿着西裝的老爺爺那裏收下毛巾，披在壹葉的肩膀上。花穎體貼地從壹葉身上移開視線，催促賴長進入面對走廊的和室裏。

這時——

「賴長？」

「什……什麼聲音？」

『那棟屋子裏有主人住在裏面。』

「聽說兩個人都找到了？」

賴長已經決定要替花穎保護他重要的壹葉。

「壹葉姐姐的？」

階梯筆直向下，盡頭的右手邊有扇門。似乎就是這扇門微微打開，從裏面透出光的樣子。賴長和壹葉互相點頭確認後朝裏面偷覷，然而門裏面並不光亮。

「不會。」

花穎出來送賴長。

白色的光芒包圍了階梯，刺眼得令賴長睜不開眼。

簡直丟臉丟到家了。

甚至連夏原聽了這些話後的嘲笑，都反而令賴長有種救贖的感覺。

「可是是我誤會了。」

賴長在夏原開的座車前回頭，向花穎行禮。

接受父親的邀請後，夏原一邊點頭致意一邊加入了在客廳幫忙的員工行列。

「……」

賴長雙腳結凍。

紳士的身姿雖然溫和卻有種難以接近、不可思議的落差，大概是高貴和氣質這一類的東西吧。雖然微笑的臉龐本身並不相像，但他的表情裏帶着會令人聯想到花穎的影子。

看到花穎微笑的臉龐，賴長使盡全力壓抑住想奔向他的心情。

壹葉的回答是信任且沒有懷疑的語氣。賴長決定將領頭的角色讓給未來的自己，今天就跟在壹葉身後。

「爺爺把公司的人當家人，大家也都非常重視爺爺，說即使替爺爺受苦也想幫助他。我原本也想這麼做。」

屋子的主人不只一個人嗎？

黑暗中浮現光影。

「那個人是……」

「賴長！沒關係。」

壹葉忍住淚水。

「賴長、壹葉。」

壹葉說他們參與了真一郎也在其中的茶會。

祖父病倒時，他的部下異口同聲地說希望自己能代替他生病。賴長看着他們，想着這就是忠心。

就像用針在黑漆漆的盒子上戳了個洞一樣，兩枚並排的紅色光點看向這裏。

他蹲下身配合壹葉視線的高度後，壹葉就像緊繃的絃斷掉似地在他的臂膀中嚎啕大哭。

主人等待誤闖進來的孩子，在漫長的時間裏，期盼能夠出去的那一天。

平常沒有使用的日子也會打開窗戶通風，但今天似乎是因爲下雨預報而將遮雨的雨戶板都先關上了。由於貼身隨從兼僕役長準備完茶會後預定打掃茶室，因此沒有將玄關門鎖鎖上，這對賴長他們而言既是幸也是不幸。

「快逃。」

願意好好對小孩說正確的事的大人少之又少，這種事只要活了五年就再明白不過了，所以賴長才喜歡花穎。

（花穎哥的新娘是大嫂。花穎哥爸爸的新娘是花穎哥的媽媽，壹葉姐姐不是花穎哥的新娘，不是花穎哥的媽媽。）

發出呼喚的，是花穎的聲音。

『這次輪到你了喔。』

「啊！」

賴長把壹葉往階梯的方向推，堵在紅光和出口之間。

「是眼睛。」

「是賴長保護了我。」

一看到紳士，壹葉蒼白的臉頰瞬間染上紅暈。

賴長停止思考，宛如沒電的玩具般倒了下來。

一回到家，結束工作的父母已經先回來了。

賴長奔向巨大的影子，用雙拳擊打對方的腹部。

「米夏，謝謝。」

5

既然是現在也有使用的屋子裏頭當然有電。由於是老房子，從電燈直接垂下來的繩子開關對賴長和壹葉來說不僅碰不到也是想像不到的存在。

「這樣啊。」

「怎麼會？」

「你爲了保護壹葉挺身面對了自己『以爲』很可怕的對手。我有說錯嗎？」

「有東西在那裏。」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壹葉道謝後，巨大的男人搖搖頭。

小貓從壹葉的手中鑽了出來，在呆立的賴長腳邊磨蹭。

「賴長。」

「？」

人生之後還要再克服幾次「年輕氣盛」才能成爲大人呢？

賴長趕走刺入眼皮裏的光芒，微微睜開眼睛。樓梯頂端有道看似花穎的人影。他一舉手，巨大的身影便乖乖地遵照指示將壹葉運上樓。

「父親。」

「如果賴長變得跟公司的人一樣的話，長十先生該當誰的爺爺好呢？」

屋裏的階梯是之後才擴建的，電源開關似乎位於門外的樣子。

地下室的紅眼睛是音響器材的電源，低鳴聲是電器自我維護的聲音，巨大男子是壹葉家的雜役。

如果祖父能恢復健康的話，賴長也願意做任何事。如果能幫助花穎的話，他也可以奉獻自己。

「恕我冒昧，那是花穎少爺的父親，烏丸家第二十六任的前任當家，烏丸真一郎老爺。」

「還好沒事，賴長很勇敢呢。」

不等壹葉的聲音化爲意義，巨大的身影跳過幾階階梯飛奔而下，捉住壹葉，限制了她的行動。

腦袋好像要冒煙了。

「我來當替身。」

「壹葉，妳沒事吧？」

花穎點頭，雙手抱胸沉思。

「小少爺？」

（花穎哥好厲害！）

壹葉和賴長躲雨的那間屋子是烏丸家的庭園茶室。

賴長臉色蒼白。

「放開壹葉姐姐！」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說：

一道彷彿從天花板籠罩下來的巨大影子擋在回頭的階梯上。

和室中有夏原，他邊說着什麼邊將浴巾蓋在賴長的頭上。他似乎一邊以粗魯的動作擦賴長的頭髮一邊道歉，可惜現在賴長的耳朵沒辦法接受新的語句。

「賴長，洗手漱口以後可以幫我叫爺爺嗎？」

「嗯。」

賴長到浴室用肥皂洗手，塑料杯漱口後走向祖父的房間。進入和室時要正座，以雙手開門。

「爺爺。」

「喔。」

聽到回應後，賴長打開拉門。

「喔，賴長，怎麼啦？」

長十正面對書桌看書。他坐在和室椅上，將眼鏡移到鼻尖看着賴長。

賴長並沒有忘記母親交代他的事，但他進入房間闔上拉門，踩着剛換過的白襪子穿過榻榻米，鑽進長十的膝蓋上。

「想叫爺爺陪你玩嗎？」

長十逗着賴長笑。

賴長將頭倚進長十的懷裏。

賴長原本也想像一心爲祖父着想的員工一樣保護重要的人。不過，他打算放棄當替身了。

『還好沒事。』

花穎這麼說。如果沒有平安回來的話就沒辦法獲得那樣的讚美了，就算得到讚美，沒有平平安安也聽不到。而且——

「爺爺。」

「怎麼啦？」

長十回應賴長沒有特別意思的呼喚，摸着賴長的腦袋。

這是誰都無法取代的孫子特權。

「那個啊……」

長十柔軟的手輕輕敲了一下賴長的頭。

「媽媽說馬上要喫飯了。」

「喔。」

「這種事怎麼不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