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啰,二之宫同学3

第六章

《节哀唷二之宫同学》 · 铃木大辅 · 1.2万 字

真由闯祸了

拳头打在地板上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让人不舒服。

「不应该这样的吧……?」

蕴含着怒气的峻护低吟,挥出的拳头依旧搁在地上。

没错,他蕴含着怒气。这是月村真由第一次看到,二之宫峻护表现愤怒的方式。

「对…对不——」

她把二之宫峻护惹火了。这项事实化成令人无所适从的冲击,扑向了真由。受刺激过度的她没办法正常思考。虽然真由也曾担心,自己是不是迟早有一天会闯祸,接过却真的成真了。她心想:总之……总之要先道歉才可以——

「对不起,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二之宫!」

在二之宫家厨房,打破的各类餐具散落一地,而真由瘫在滴有血迹的地板上,除了赔罪之外什么也没法做。腰软掉的她,两腿根本使不出力气。恐惧侵袭了真由全身,发抖的连牙齿都在打架。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真由专注地、拼命地、求饶般不断在赔罪。

燃耗,峻护露出的却不是原谅地笑容。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他露出悲伤而充满无奈的目光。

「——!」

对真由来说,这股冲击比直接被峻护发脾气更强。知道让峻护露出那种脸的原因在自己身上,一阵强烈的悔意涌上了让她的心头。但真由不知道怎么安抚对方难过的心情。她只能愣着承受那道目光,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

隔天早上。

「早安——真由……唔哇,气氛好阴沉。」

在神宫寺学园一年A班的教室,朋友对真由讲出的第一句台词就是如此。

「等一下,等一下,你是怎么了?」

嫌碍事似地。峻护一边摸着头上绑的绑带一边回答。

「呼嗯?于是他就生气了?」

(怎…怎么办……?)

真由深深低下头,就那么等了几秒钟。

回到家,真由站在峻护疗养的房间前面,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么,我去准备晚餐了。」

「嗯,我昨天……」

真由又急着低头。

一眼、又一眼地,她不时会朝着旁边偷瞄。但峻护完全不愿意和她对上目光。这也让真由的胸口揪得更紧了。

然而压到他身上的并不是沉重的餐具柜,而是二之宫峻护的身体。

「昨天真的很抱歉。都是因为我,事情才会变成那样——真的很抱歉。我郑重和你说对不起。」

「好…好的,对不起。」

「什——」

峻护没把话听完就出了房间,真由连忙追到他后面。

「嗯,可是倒下来的柜子还有打破的餐具,让他受了很严重的伤,还流了好多血,所以二之宫同学今天才会在家里休息——我真的对他觉得很抱歉。」

「……那个,二之宫?」

「我当然是像请二之宫原谅我,跟他和好啊。为了和好,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嗯,谢谢你。」

「呼嗯?」

「这…这样啊——这样的话,嗯,那真是太好了。我放心了。」

随着时间经过,峻护额头上流出的汗珠也越来越大颗。每次他焦躁似地擦去额头上的汗,真由的忧愁也会跟着变深变浓。沉默带来的无奈固然让真由不安,对于峻护的状况,她更是放不下心。

真由一面观察峻护的状况、一面寻找和好的机会,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办法做,唯有时间坏心眼地流逝着。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总之你先把事情讲清楚吧。连原因都不知道就要看你哭,我也只能投降啊。」

「这样的话,你就只有用那招啦。这种时候就该用女人的武器嘛。」

真由哭得又重又红的充血眼睛里,又浮现出了新的眼泪。

真由露出了束手无策的脸。

(唔唔……还…还是不行。他果然还在生气……)

呜咽的真由吸着鼻子说:

满脸傻眼的日奈子又提醒朋友:

「在二之宫受伤之后,我马上道歉了好几遍。因为有错的当然是我,我就一直跟他说对不起——可是我总觉得,二之宫还是不太能接受。」

真由感到泄气。自己惹火了二之宫峻护,这项事实沉甸甸地落在她的肩膀上,远远要比日奈子所理解的更沉重。她也认为自己了解峻护是什么样的人物。那名温柔过头的少年每次对待做事容易出错的真由,总是会带着苦笑,或者带着叹息,却又充满耐心——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对人明显发脾气。

一开门,她便看到峻护已经从床上起身,打理完仪容,就站在房间里。

「什么事?」

真由下定决心,敲了门。

「咦?」

(呃,总之二之宫是伤患,为了不让他增加负担,我应该去帮忙,然后尽可能不要妨碍他,也不要惹他不高兴,嗯。)

「你赔罪的心意我已经很了解了。不用再跟我道歉啦。」

「咦咦?不…不行啦,你要再休息下才可以。晚餐我会帮你做,所以你慢慢休——」

「跟你说过不用道歉嘛。真是的,你懂不懂就这样。」

「——就这样吗?」

「你真的不要紧吗?」

听到原因,日奈子果然发出了讶异的声音,猛眨起眼睛。

就在真由奋力伸出手,想将餐具摆回远一点的位置时。

真由的脸马上红得像煮熟的章鱼似地。

「——哎呀,真由你又出槌了。」

「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拜托你不要乱讲啦,我是很认真在讨论——」

失去平衡的她在椅子上踩空了。光这样也罢,不巧的是真由伸出的手立刻抓住了餐具柜的门板。结果餐具柜承受不了一人份的体重,连里头的餐具一起倒了下来。尖叫的真由也被波及在内。

真由根本不习惯面对这种状况。即使形容的客套些,这名少女原本就不擅长讲场面话以及处世的技巧。不知道该怎么做的她,显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啊——啊——我懂啦我懂啦,拜托你不要哭了。」

真由和峻护收完餐桌上剩下的餐具,在流理台洗干净之后,又用布把水分擦干,跟着便一一将餐具摆回柜子里。真由会主动接下摆回餐具的工作,并没有太深的用意。理由相当微小,单纯是因为她站的比峻护柜更近,如此而已。为了把餐具摆回出轨中比较高的位置,或许这仍算一项难度颇高的工作。但是大概也没人能怪她。

*

「女人的武器……?」

「二…二之宫?你已经可以活动了吗……?」

「总而言之,你回家以后再诚心诚意说一次『对不起』吧。不用担心啦,既然对方是二之宫的话,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唔唔,日奈子……我已经不行了……」

和尸体一样趴在桌子上的真由缓缓抬起头。看到她的脸,绫川日奈子卯起劲皱了眉头问:

「呜呜……对不起……」

「这点程度——」

日奈子像是抱着疑虑似地偏过头,招了张手边的椅子坐下来继续问:

「算啦。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那事态八成就不忍卒睹了。不可以随便行动。

峻护默默地继续做菜;真由也依然什么都没办法说,继续帮忙。峻护不算爱讲话,而真由也属于内向的性格。两个人要是一起做家事,对话绝对不会像这样停在中途。

惹火了这样的峻护,让真由心情非常难受。同时她也觉得:想要得到峻护原谅,将会是一项困难无比的大工程。

「啊——啊——真是的,露出这种惨兮兮的脸。怎么啦,你碰到什么事情了?」

(啊唔啊唔啊唔……)

然而……

「是啊……谁叫我打破的餐具里面,有二之宫最宝贝的茶杯,虽然那个并不贵,但世界上就只有那么一个,根本找不到东西替代——呜呜……」

「是啊,状况并不差。不用担心。」

真由在补碍事的程度内一边帮忙,一边面带忧愁地守候着峻护。尽管峻护保持着一张扑克脸,额头上却微微出了汗。他大概还是在逞强。真由心想:该不该建议他休息呢?还是即使硬拖也要让他躺回床上?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啊。因为是我自己不好,不管做什么都要让二之宫原谅我,只能这样了。)

「——咦?他生气了?那个二之宫会生气?」

「是啊,只收了这点程度的伤,总不能一直休息下去。」

然而,总算从峻护口中讲出的话,却不是她想听见的原谅。

(不过,如果我又讲了多余的话,惹他不高兴——)

「喔,那还真稀奇呢。你到底弄出了什么事情?」

(二之宫状况还是不太好的样子……)

「嗯,话是这样说没错……」

「——请进。」

可以说,真由从峻护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情面。必须把这视为相当严重的事态才行。

「对不起……」

(呜呜……)

「不用了,没关系的。我活动没有问题。」

日奈子把手凑到下巴,奸诈地笑道:

日奈子安抚了猛挥双手的朋友:

真由一边擦眼泪,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明。

(唔唔,伤脑筋……)

「唔——对不起……」

「你都这样道歉了,二之宫居然还不能接受,看来他很火喔。」

「其实,我惹二之宫生气了。」

事情发生在昨天晚上的饭后,她帮忙收拾的时候。

「你可以在二之宫耳边撒娇说『请让我用身体来道歉』。由你来讲的话,大部分男人一听就消气了吧。」

(啊唔唔……)

「对不起……可是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二之宫原谅我呢……?发生这件事以后,我总觉得他跟我之间有了隔阂,连说话都没办法好好讲……」

「好好好,我懂我懂。跟你开玩笑的嘛。」

(虽然日奈子那样说——)

真由瞪圆了眼睛。照理说峻护受的伤在普通状况下,即使住院也不奇怪。

「什么嘛,那种事情就简单啦。只要跟他道歉,做点什么,表示一下就好了吧?」

进了厨房,真由看见峻护像是已经忘记伤劳似地,活动时充满了精神。他开火加热装在锅子里的高汤、拿起菜刀在砧板上挥舞、带着有节奏地甩着平底锅。或许该说是如鱼得水吧,厨房工作果然很合这名少年的个性。

简单来说,那纯粹是一个意外。

「啊,等一下,也让我帮忙!」

日奈子又偏过头:

「所以说二之宫挺身保护了你,然后呢?」

真由平时并不介意这种话少的时候,今天却格外难过。

*

「——所以说,结果你真的什么也没做?」

隔天,在神宫寺学园的教室里。

听完事情经过,日奈子傻眼地发出声音:

「我说你喔,不要怕东怕西的,直接行动啊。就算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什么都不做的话,事情还是不会变啊。」

「你说的是没错……」

「哎,你不知道怎么对待生气的二之宫,这种心情我是懂啦。毕竟这样的经验很难得,就像是遇上一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碰到一次的大灾难,会不知道怎么应对。」

二之宫会生气,似乎是等同于大灾难的事态。

呼,叹出声音的日奈子挽着手臂,望着真由旁边的空位说:

「二之宫今天也请假啊?」

「嗯,他好像还是太逞强了,开始在发烧。」

「呼嗯……这样听起来,总觉得好不像他喔。」

「日奈子,我应该怎么办才好?」

「嗯——我想想。」

真由露出求救的眼神,而日奈子颇有深意地呵呵对她笑着说:

「我看还是只能用那招了,你就用身体去——」

「这个我听够了。」

「什么嘛,这可是我最推荐的方法耶。」

日奈子闹别扭似地嘟了嘴,接着又说:

「哎,二之宫自己也说过,他已经很了解你赔罪的意思了。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吧?之后二之宫心情就会好起来啦,再说他又不是心胸狭窄的男生。」

「可是,这样子是不行的。」

(啊——啊——变得这么憔悴。没办法咯,差不多也该出手帮她了。)

「月村,你站在那里也没用。要是你有空帮忙扫一下走廊,我会很感激。」

和之前一样的那张脸。眼神中散发出悲伤有充满无奈。

真由一脸愕然。

如果有洞,她真的很想马上钻进去,然后盖上盖子,一辈子就这么躲在里面。

然而,真由的话在这里就停了。

这也是收回失地的机会。真由没道理放过。

因为峻护又摆出了那张脸。

「嗯?你想帮我?可是这个工作我一个人就够了耶。」

*

「啊…………」

没错,是血。他不知道是哪里受了伤,鲜血依然在滴。

真由惊讶的说不出话。峻护一把接住跌下来的她,同时奋力用身体撞开吊灯,藉此保护了她——不过真由根本没空对这种宛如特技表演的身手表示讶异。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

话一说完,真由就自己架好梯子爬了上去。

尽管半喘着气的真由差点手抽筋,仍露出一副自豪的表情。虽然她参加的比较晚,工作有一半都是她完成的。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有想到能和二之宫和好的办法吗?」

真由用力握拳给对方看,还摆出无懈可击的笑脸。

艺术吊灯是由几十个水晶吊饰所构成,注意仔细地擦去上面的灰尘。就只有两个人在做这项工作,默默地。真由有个确切的想法,她希望尽早回到会对这种沉默感到安心的时候。

「等一下——二之宫,你这样起来活动没问题吗?小心身体状况又变差喔。」

数十分钟后。

「那你要小心哦,因为这真的很重。」

「真由啊,关于出状况的前后经过,你再讲清楚一点吧。」

「该说是没办法面对逆境,活着没办法面对压力呢?你这样不行啦。因为所谓的人生全都是逆境,顺利的时候反而还比较少耶。」

「……你是那种会因为想太多,结果把事情搞砸的人呢。」

「你怎么这样说,哪会没关系?又是因为我才让你受伤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赔罪才好——为什么我就是这么笨、这么迟钝、这么没用!真的连我都讨厌我自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

日奈子的表情有点意外。

真由认为,首先要努力完成这项工作。他要做很多事情榜上二之宫的忙,将之前的失败抵消掉。这样一来,二之宫肯定也会原谅她。

真由无力地坐到了地上。又来了。自己又让峻护摆出那种脸了。是她害的,都是她疏忽的关系。为什么自己就是没办法进步呢?

被戳到痛处的真由立刻又变得意气消沉。

面对再度说不出话的真由,峻护忧郁地叹了口气说:

好,就这么做。如此点头的真由加快了拿着布的手。

确实只差一点点,就能把吊灯挂到天花板上的吊钩。但是如字面上所说,着对真由本来就是负担较重的工作。加上刚才擦水晶吊饰是太卖力,她的体力已经消耗掉不少,况且态度又嫌心急,接过这些要素便为她留下了败笔。

黄铜与玻璃砸碎的刺耳声音响遍了大厅。

「啊……唔……」

「啊——」

「……伤势本身好像并不是很重。他会请假在家休息,算是为了谨慎起见……」

怎么会这样?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笨?居然学不乖地又犯了一样的错、又害峻护受伤。

「讲就对了啦,第一次和第二次的状况我都要听,讲吧。」

「不…不会,没问题的。再一下,再一下就好了。」

「————!」

「不用,这没关系。我没什么要紧的,只要你没受伤就好。」

「我……我是完全没受伤。」

当真由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后,她看见的是——

「……你怎了吗?」

峻护举起艺术吊灯,从梯子底下递给了真由。

「啊,好的——」

真由觉得不管怎么行动、做出什么选择,都一样会失败。怎么办?怎么办?

「咦?啊,没有。」

峻护点点头,放开真由的手臂后,擦掉流到脸颊上的血。

「嗯,谢谢你月村。不过你没事吧?你这么努力我是很感激,但你好像蛮累的耶。」

讲到这里,日奈子不禁苦笑。真由的脸依然趴在桌上,完全不打算起来。看来她连反驳玩笑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我又——」

「嗯——这个嘛。」

「呼嗯,这点你倒是想得很清楚呢。」

真由语气坚定地断言。

「不会,才这样根本没什么,小意思啦。」

「二……二之宫!你没事吧?有没有受——」

「才不会呢。还有很多很多可以帮的部分不是吗?我们两个一起做,早点将工作结束吧!」

或许是真由的错觉,峻护的回答听起来相当无所谓,但她仍不气馁地坐到了峻护旁边,开始动手帮忙。

真由鼓舞着对负荷大叹吃不消的手臂,一边则留意不安定的踏脚处和姿势,一边缓缓地把吊灯举了起来。

日奈子露出了思考的模样,过了一会便竖起食指说:

眼看就要成功了。

「不确实跟他和好是不行的。我希望直接听到二之宫原谅我——不这样的话,最后我会因为他心胸开阔而变得只想依赖,而且还可能在以后重复同样的事情。首先我自己就没办法接受这种处理方式。」

「——那个,二之宫!我也要帮忙保养吊灯!」

「所以,二之宫今天又请假咯——他的伤势怎么样,真由?」

隔天,神宫寺学园。

「是吗?那就好。」

「哎,也是啦。对你来说能不能和二之宫和好才是大问题。」

真由的脚不注意晃了一下。

真由含怨地望着笑的坏心眼的朋友,一边也烦恼地抱着头爬到了桌上。

「二——」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什么都愿意做,要我做什么事情补偿都可以,所以——」

「日奈子……我该怎么办?不管怎么做,我都觉得只会有反效果,如果下次再犯一样的错,我觉得就真的没救了——」

二之宫峻护拆下了挂在大厅中央的艺术吊灯,正在做保养。

「啊,这让我来!」

(总之还是要行动吧。行动,行动——)

梯子上的立足点并不安定。一旦是去平衡,就无法再重新站稳。还来不及叫出声音,她已经整个人连吊灯倒栽葱地——

真由茫茫然地注视着峻护的身影消失在大厅,被留下的她,只能对痛感自己的愚蠢。

「……前后经过吗?可是……」

回话的峻护表情平静,擦着吊灯水晶吊饰的手也完全没有停。他的脸色也确实比昨天来得好——即使如此,他仍旧是一名伤患。

「我去处理一下伤口。等会再过来收拾。」

「让你来?可是这还是挺重的喔。」

接过吊灯,真由心里用上了些许焦虑。吊灯本身是黄铜和玻璃的集合体,虽然尺寸绝对不算大,依然带有十足的重量感。不过,既然真由一度开口要帮忙,现在也没办法收手了。

「不会,我没事。没有问题的。」

「月村,我看光你一个人还是会吃力吧?不要勉强比较——」

*

「啊唔,这个……」

「结……结束了呢,二之宫。」

「哎,既然都把话说得这么漂亮了,你就尽量烦恼吧。反掌这对你来说也是不错的学习机会嘛。」

(怎么办……就算身体状况有恢复,短时间之内还是静静休息比较好吧……可是这样跟他说话,会不会又变成是我多嘴?话说回来,在这种时候至少可以把家事交给我的。平常都是我在麻烦二之宫,所以这点事我也乐意帮忙的说……咦,要是这么跟他说会怎样?这样他就不会生气了吧?)

「好的,请你交给我。」

咳了一声之后,日奈子说:

「嗯,这样啊。那么接下来,要把这座吊灯装回天花板才行——」

(唔——这…这的确好重……)

(慢慢地、细心地、冷静吧这装上去就不会有问题——没错,一步一步来。)

「不用在意我,你呢?」

为了达成这一点,该怎么做呢?

日奈子得意地在说教,但真由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她趴在桌上,完全没办法动。

真由脑中闪过各种思绪,想着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但这些想法她一句都没说出口,却又没办法就这样离开,就在她左右为难地在玄关门口呆站着挣扎的时候——

他背对真由离开了。

所有的水晶吊饰都恢复光辉了,变得像新品似地。

刚要点头,真由又赶紧打住。这样一来,不就像是在逃避峻护吗?日奈子说的没有错,无论什么事都好,她必须采取行动才可以。

「我看还是只有那招,讲过很多次了嘛,这种时候就要靠你的魅力——」

对真由来说。那已经算是和精神创伤似的体验,但她仍然皱着眉、不是眼泪盈眶地把还记得的部分全部告诉日奈子。

「——呼嗯,原来如此。」听完以后,日奈子一边摸着下巴、一边闭上眼,像是在思考似地想了一阵子才说:「二之宫会露出那种态度的理由,我大概弄懂了。你要怎么样做才能让他心情转好,我应该也有办法。」

「你是说真的吗!」

已经想破头的真由从桌上奋然起身,朝朋友逼问。

「拜托你告诉我!求求你!」

「不行,你要自己去想。」

而朋友回答的态度,却可以解读成冷淡。

「你…你怎么这样——!」

「要是你不自己找出答案,就没办法如你希望的从根本解决问题。我没说错吧?」

「事情可能是这样没错,可是——」

「你冷静点想想看。其实这根本不是困难的问题喔,对你来说或许很难就是了。」

「???」

真由完全不懂。他不懂日奈子想说什么。

「哎,话虽如此,我就算可以推测出问题在哪里,也不代表我能够理解。不过男生男生大概就是那种生物吧?二之宫是不是多少也有想当英雄的想法呢?」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日奈子,求求你不要这么坏心,告诉我啦。我都这样求你了。」

真由抓日奈子的衣角拜托,眼看制服差点被扯得变形,日奈子总算开口:

「那我给你提示好了。二之宫并不是因为你让他受伤而生气的。当然,他也没有因为你闯祸而生气。」

「咦——?」

「不管二之宫再怎么珍惜那些餐具,他也不可能因为东西打破就生气的吧?」

对真由来说,日奈子的话就像晴天大霹雳。但只要仔细一想,却又十分合理。因为过去真由搞坏过峻护珍惜的锅子,那时候峻护也曾露出悲痛的表情,但绝对没有对真由发脾气。

「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真的只是我情绪上微不足道的一点问题而已。你完全不用在意,真的。」

「咦?咦?」

「难道,不行吗……?」

「对不起,把你的手帕弄脏了。」

她希望自己能坦然的高兴,但另一方面,在脑海角落却有人小小声、而又语气尖锐地在细语。这样不是很奇怪吗?那阵声音说。有错的明明是她,去没头没脑地让峻护赔罪,而且她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峻护心情不好的原因。不是吗?这样子以后不是有回重蹈覆辙?

真由怕得连峻护的脸都不敢看,只好低着头。她害怕自己会不会又惹峻护生气,怕得一点办法也没有,可是嘴巴却自顾自地把话接了下去。成串笨拙的字句,就这么随感情涌出。

「不,你错了。我想我果然是有点孩子气。居然会固执在无聊的事情上面。至少没必要坚持到让你哭出来的。」

「我什么事都愿意做。又不好的地方我也会改,所以…所以拜托你,请不要讨厌我——为什么我总是这样子——对不起,我知道自己有不对的地方,但是请你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原谅我?我到底该怎么——」

(我是不是要待在二之宫旁边比较好么?再这样留在他的旁边,是不是只会为他带来麻烦?他会不会变得比现在更讨厌我呢?)

又来了。峻护又露出那种脸了。微笑中独独带着一丝阴霾。眼神里满载着无奈何哀伤。

看真由拼命思考却说不出话,日奈子露出了「难怪会这样」的脸。

(假如说——假如说,我这一辈子都没办法跟他和好的话。)

真由和峻护都不发一语,只顾像机械般地动着双手。今天这种沉重的时间也让真由感到胸口隐隐作痛。

「嗯,这样吗——那这给你。来,用这条手帕。」

胸口揪紧的真由感到一阵难过。和她一样,峻护的想法和她完全一样。

「真拿你没办法……事到如今被你这样问——该怎么说呢,似乎会觉得心里不舒服或者坐立不安……我刚好想把这些全部忘掉的。」

(啊啊,对了——)

「其他话?呃——呃……」

峻护没有引为被她害的受伤而生气吗?伤势明明严重到要请假休息耶。

真由变得隔了好久才又听见对方的声音。

正如日奈子所说。峻护会生气,并不是因为真由闯祸或者害他受伤的关系。没想到真由一直道歉的态度反而弄巧成拙——但是峻护确实切中问题所在。真由有时候会太顾忌别人的脸色,变得过于低声下气。

「二之宫。」

(日奈子,我还是想不通——)

「该怎么说明呢?我不是很会形容。也以为没办法说明清楚,我才会一直不讲——失败的就是这个部分,对这点我又在反省。」

「月村——」

「啊——」

峻护在苦笑的同时也发出些微抱怨,而真由反射性的道了歉,然后才连忙闭上嘴。看到她的模样,苦笑的更明显的峻护说:

「你没讲其他的话吗?」

她转了头。

他用这句来为事情的缘由开场。

不知道为什么,峻护脸红地转了头。那模样相当有少年的味道,对平常表现的反而像是老人家的他来说,这样的一面能令人意外,然而真由并不明白他害臊背后的意义——

这次真由不能光受到刺激。要思考才行,要想起来才行。峻护是在哪个瞬间露出那种脸的?是什么时候?递来手帕的时候——不对。她还手帕的时候——没错。就是那时候,不过还是不太对。但已经很接近了。

话说回来,这实在太蠢了。要是她能从最初就察觉到,根本什么问题也不会有的。

真由抬起头。看到的是峻护的微笑。那是感觉已经好久不见的温柔脸庞。喜悦的心情渲染版地在真由身上晕开。这几天里,她不知道虚了多少次愿望,只想着如果能再看见那样的笑脸该多少。

「好啦,月村,你别再哭了。已经没有事情需要让你这样哭了吧?」

真由懂了。是在她道歉的时候。在她说抱歉、对不起,低下头的时候。今天和昨天还有前天都一样,在相同的瞬间,峻护露出了那种脸。

「啊——对…对不起……」

「——请…请你不要讨厌我。」

日奈子似乎已经看透了事情全貌,但真由理解的速度依然跟不上。

「——月村?」

「……你要我讲出来啊……?」

峻护瞪圆了眼睛,跟着又露出像是小朋友恶作剧时被老师纠正的脸说:

但是现在的真由来说,朋友如此为她着想的心不过是一种折磨。

这种念头一出现,真由只会越陷越深。

「——!」

峻护没有因为他接二连三闯祸而生气吗?她明明都没有学乖,一直在重复类似的事耶。

之后的声音都无法组成话语。能听见的,只剩下好似从身体挤出来的呜咽。情绪像锅子里的汤,浓稠地交融混杂在一起,最后所有情绪都化成了倾斜而出的泪水。

「我从以前就一直蛮在意的。」

察觉到的时候,真由已经自己把疑问说出口了。

那么峻护到底是认为哪里有问题呢?二之宫峻护,这名温和的少年在十年里,说不定连一次感情发作的状况都找不到。他是在埋怨她身上的哪种特质?

(啊——)

无视于困惑的真由,泪腺不停流下泪水。宛如堤防决堤那般,即使真由擦了又擦、擦了又擦。泪水还是不停流下。

但是忽然间,她察觉自己犯了个极为严重的失误。

呜咽冒了出来。肩膀的颤抖也停不了。

可是,为什么?为何道歉会让他心情变成那样?

「对不起,是没注意到的我不好。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希望你能原谅我。」

「咦?我是说——抱歉让你受伤了,对不起。」

那么,峻护到底是在对什么发火,还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对…对不起——咦。奇怪了,好奇怪。啊哈,就是停不下来,明明我知道哭出来只会让你困扰的。」

真由的眼神,就像只即将被饲主抛弃的小狗,面对她那种表情,峻护放弃似地叹气道:

越想就越会伤害到自己。尽管知道这一点,真由还是压抑不住逐渐膨胀的负面感情。

忽然间,真由背脊冒出了某股像是被冰舌头舔过的寒意。

「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完全被当成陌生人。虽然现在也嫌晚了——总之,唉。再怎么说你和我也是住在一起的。或许我们认识的时间还不算长,但我们绝对没有相处的那么表面吧?」

真由接下递来的手帕,用那擦着眼角说:

然而。可是……

「我再给你一个提示。真由,你被二之宫救了以后,和他说了什么?」

(我是不是根本不了解二之宫呢?虽然我和他认识的时间可能不算长,但我们绝对没有相处的那么表面吧?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当真由说出疑问,又在猛搔头的峻护回答:

温暖液体的触感传达到脸颊以后,真由才发觉自己在哭。

当她要把手帕还给峻护的时候。

「怎么会——不可以这样。要是不知道的话,我又会犯同样的错。所以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求求你。」

「我们和好吧,月村。我希望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

朝朋友露出苦笑的日奈子说:

「好…好的,对不起——抱歉,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突然停不下来。」

「为什么我一道歉,二之宫就会露出那么悲伤的脸呢……?」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啦……啊……」

「我看啊,你还是必须自己去察觉才行。听好咯,虽然我也重复好几遍了,但这并不是多复杂的问题喔。」

硬忍也只能撑到这个程度。

这是真由之前一直拼命不去想象的事情。同时也是最后一道扳机,让克制在崩溃边缘的感情彻底决堤。

虽然这也是真由最想听到的一句话。

想法无法转成话语,真由只好摇头。没有这种事。峻护没有任何错。她根本不用道歉。

这愚蠢的失误、加上真由本身的迟钝、以及峻护不合平日本色的执着——一切的一切都让真由从心里涌现出笑意。路出笑容的她重新朝峻护开口:

真由一边动手修理昨天弄坏的艺术吊灯,同时也感到越来越心痛。

「我认为你——嗯,这个时候还是直接讲明白比较好。坦白说,你有时候态度太自卑了。一遇到自己有错的状况,你就只会把自己当坏人,开始很对方赔罪。就算你出的错完全不是什么眼中的事情。我总觉得,你像是自己在伤害自己——我实在不想看你那样。」

真由的脸,皱得像一张揉成球以后又摊开的纸。

过了一会。

回家后,在二之宫家玄关的正面大厅。

不对,这样不对。

「我想你大概什么都没讲吧。」

「奇怪,怎么会——?」

「我想二之宫就算没讲出来,平时应该也都有一样的感觉。这次的事情,只是刚好变成了问题爆发的契机而已。哎,大概早晚都会这样的啦。」

(——我还是不懂。)

「因为我就是这么笨,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来,你为什么会生气,我实在不知道。」

真由不禁想「啊」地一声叫了出来,跟着她对自己也感到傻眼了。怎么会这样呢?那句话是基本中的基本,不对,那已经理所当然到连特地形容都嫌蠢的程度,而她却一直没有说,不是吗?但真由也很的没想到,脾气好的想把「宽容」两字当衣服穿在身上的峻护,居然也会对此耿耿于怀——不,要是借用日奈子的话来形容,男人说不定就是这样的生物吧。

「真的好奇怪,我怎么会这样。啊哈哈……啊哈……」

「原来——你苦恼到了这种地步。」

夹杂悔恨的难过声音传进了真由耳里。

「唔唔,对不起,从头到尾都在给你添麻烦……」

(我们会永远像这样,没办法彼此互通心意,然后不知不觉变得疏远,理所当然地在不自觉当中遗忘对方,就像照到阳光而逐渐融化的雪那样自然——)

真由感觉心头起了一股暖意,同时也抱持着另一个疑问。日奈子这么说过,他说男人就是这种生物,还提到英雄什么的。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将水晶装进黄铜外壳的真由,怎么也无法了解在旁边进行同样作业的少年内心。

啊啊可恶——这么想的峻护开始猛搔头,说话时视线也飘到了无关紧要的方向。

峻护的身影是那么扭曲。

真由咬着嘴唇,心情绝望地低喃着朋友的名字。她的眼神阴沉,眼睛底下也微微浮现出眼袋。真由苦恼的程度,要比日奈子观察到的更严重。即使这件事情对日奈子而言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真由的精神状态却已经消沉的没办法自己参透答案了。

「这真的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啦……其实呢,呃,虽然我是在救你的过程中,弄得像这样受伤的……不过光听你一直道歉,会让我觉得很不值得,该怎么说好呢……啊——还是算了。当我没讲,请你忘了吧。」

「——嗯?」

有句话比道歉更重要。总算想起来的她由衷的说:

「你愿意奋不顾身地保护我,甚至还因此受伤,真的很感谢你。虽然我是个做事情这么不周的人——往后也麻烦你多指教了。」

有内心自然发出的感谢,和顶级的笑容同时送到了峻护眼前。

——这时候,峻护究竟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这就任凭想象了。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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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节哀唷二之宫同学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大事件啊二之宫君
  4. 04第二章 充当沙袋的二之宫君
  5. 05第三章 这下可糟了哟二之宫君
  6. 06第四章 展现出男子汉气概吧二之宫君
  7. 07第五章 别忧伤了二之宫君
  8. 08后记

第二卷节哀唷二之宫同学 2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如果她落入虎穴的话
  4. 04第二章 如果她换上泳衣的话
  5. 05第三章 如果她在月夜醒来的话
  6. 06后记

第三卷节哀唷二之宫同学 3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心Q振奋VS意志消沉
  4. 04第二章 眼睛发直VS游离不定
  5. 05第三章 血液上升VS热血沸腾
  6. 06第四章 然后,开始
  7. 07后记

第四卷节哀唷二之宫同学 4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等待着那一天
  3. 03第二章 梦幻岛的一天·上午
  4. 04第三章 梦幻的一天·下午
  5. 05第四章 一天的结束
  6. 06后记

第五卷节哀唷二之宫同学 5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状况开始
  4. 04第二章 状况展开
  5. 05第三章 状况进行中
  6. 06第四章 状况骤变
  7. 07第五章 状况结束
  8. 08第六章 状况开始
  9. 09后记

第六卷节哀唷二之宫同学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之一 起
  4. 04之二 承
  5. 05之三 转
  6. 06之四 再转
  7. 07后记

第七卷节哀唷二之宫同学 7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被狙击的双唇
  4. 04第二章 被逼到绝路的双唇
  5. 05第三章 被夺走的双唇
  6. 06第四章 被赠送的双唇
  7. 07后记

第八卷节哀唷二之宫同学 8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来袭
  4. 04第二章 试行错误
  5. 05第三章 焦躁
  6. 06第四章 命
  7. 07后记

第九卷节哀唷二之宫同学 9

  1. 01插图
  2. 02
  3. 03其之一 终幕的前奏
  4. 04其之二 追忆的间奏
  5. 05其之三破局的变奏
  6. 06后记

第十卷节哀唷二之宫同学 10

  1. 01插图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后记

第十一卷节哀唷二之宫同学 抱歉啰,二之宫同学

  1. 01插图
  2. 02真由做特训
  3. 03真由当看护
  4. 04峻护与真由同处密室
  5. 05真由跑腿记
  6. 06真由逛街去
  7. 07真由展现特技
  8. 08丽华与峻护两人独处
  9. 09后记

第十二卷节哀唷二之宫同学 抱歉啰,二之宫同学2

  1. 01插图
  2. 02真由让爱觉醒
  3. 03真由送礼物
  4. 04真由当侦探
  5. 05峻护捡到新的头痛种子
  6. 06峻护踩到地雷
  7. 07真由真的被附身了
  8. 08丽华与真由共同奋战
  9. 09后记

第十三卷节哀唷二之宫同学 抱歉啰,二之宫同学3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正在阅读
  8. 08第七章
  9. 09后记

第十四卷节哀唷二之宫同学 抱歉啰,二之宫同学4

  1. 01插图
  2. 02峻护接触到未知力量
  3. 03峻护展现男子气概
  4. 04真由飞向天
  5. 05真由聪明反被聪明误
  6. 06峻护重新下定决心
  7. 07凉子也遭殃
  8. 08丽华挫败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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