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回到住處的夜明，與前來領取交接資料的小野屋，在電視前的沙發坐下，同時大大地嘆着氣。

「好累啊啊啊啊。」

「因爲日代小姐很聰明，所以早就預想可能會變成這樣了。」

「可是她比想像中還難纏啊。」小野屋虛脫似地發出呻吟。

「不過，妳剛纔相當咄咄逼人呢。」夜明轉頭看向小野屋。「妳從哪學來的？」

「喔，我學得很到位嗎？這是模仿前輩的作風喔♪」

「呃，是喔……」

原來在其他人眼中的我，是這個樣子嗎……夜明稍微反省了一下。

「沒想到小野屋黏着海崎先生的自由奔放作風，竟然在這裏發揮作用。」

「嘿嘿～我從一開始就是爲了這一天而準備的。」

「是是，妳最厲害。」看着洋洋得意的小野屋，夜明隨口敷衍道。

「想到去年前輩跟日代小姐的距離感，就覺得也許可以拿來當作掩飾的理由呢。」

聽見小野屋這麼說，夜明不由得苦笑。

「這下連我也受傷了。」

「啊哈哈，對不起☆因爲沒辦法智取，只能靠心理戰！」小野屋露出勝利者般的自滿笑容，但並未維持多久。

「不過……看她的表情，肯定沒有相信我們的解釋。」

「是啊。」夜明也點頭同意。「但是日代小姐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也很令人期待。」

「就是啊♪」

「千萬要小心，我們絕對不能說溜嘴，讓海崎先生的重生功虧一簣喔。」

「就是啊……」

小野屋的擔憂也是自己的擔憂。

雖然心裏難以接受，但上頭已經拍板定案了吧。

如果其中一方是高中生還比較好。

課長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這麼說着。

「正式交接從第二學期開始。如果是新生入學倒還好說，但要將兩名受試者和兩名負責人轉入同一個班級，正常來說有點不容易，是因爲夜明提議的第二年計劃才得以實現。所長他們也滿心期待成果喔。」

實驗結束後，關於受試者的記憶會消失。

「……是……」兩人只能點頭接受。

夜明說着說着，想起上司宣佈工作分配的那一天。

這部分已經向開發研究部的天之瀨先生確認過了。由於沒有前例，無法百分之百斷定，但理論上是這樣。對方是這麼說的。

「我好不甘心……」

「……」

低着頭的小野屋，眼淚奪眶而出。就在這時，她感覺到有隻手溫柔地放在自己頭上，輕輕地拍着。

「這部分就交給小野屋。要麻煩妳隱瞞身分，作爲一個普通高中生轉入同一個班級，在第一學期輔助夜明的工作。」

「我總是忍不住希望，日代小姐不是在實驗之後與其他人邂逅，而是與海崎先生共度幸福的未來……可是無論兩人如何互相吸引，進而兩情相悅也好，一切迴歸原狀的那一天終究還是會到來……而不得不見證這一切的發生……實在太令人哀傷了。」

趕快振作起來啊。

「身爲研究所職員，怎麼能爲了結束的時刻而憂心呢？ 」

「！」

夜明站了起來，走向電腦桌。

「咦？」

「小野屋是日代千鶴的負責人。」

看見小野屋帶着笑容面對自己，夜明也「嗯。」了一聲點點頭。

「那麼，我先失陪了──」

「那麼夜明、小野屋。」課長不疾不徐地說着。「關於明年的受試者，首先是Nｏ.001日代千鶴的第二年延長計劃，而Nｏ.002則是海崎新太，就決定是以上兩位了。」

「……」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提案讓日代小姐延續第二年，纔會變成這樣。」

「我希望能繼續擔任日代小姐第二年的負責人──」

因爲海崎先生與日代小姐都是成年人，所以就算墜入情網，也沒有必要壓抑自己的感情──

「……」

「那就拜託你們兩位了。」

「但是，在日代千鶴的眼中，海崎新太只是個高中生，而海崎新太眼中的日代千鶴，也只是個高中生。我們希望儘量避免受試者因爲知道彼此都是成年人，產生不必要的團結意識。只要被第三者發現，實驗就立刻結束，這個規則也適用於兩名受試者之間。你們要牢記在心，知道嗎？」

「夜明。」課長開口打斷。「看看今年一整年的成果，你還有臉說得出這種話嗎？」

目送小野屋離去後，夜明用力握緊拳頭。

「就是這樣。」

「那時候我真的大受打擊呢。」小野屋拿起桌上的冰咖啡。「心想上頭又在亂來了。」

聽見課長這樣說，夜明也無力反駁。

「抱歉。終於等到交接的這一刻，讓我變得有點感傷。」

小野屋抬起右手用力抹掉淚水，有些害羞地「嘿嘿……」笑了起來。

拍拍。

「日代小姐就拜託妳了。」

「！」

回到座位的夜明，無意識地用手指敲着桌面。

假如海崎先生與日代小姐都是受試者……那麼雙方關於彼此的記憶都會消失──

「想要感傷的，應該是身爲前任負責人的我吧？」

「因爲不再是負責人的夜明，還作爲高三生待在學校裏面，看在日代小姐眼裏肯定很不自然吧？」

「努力活在當下，纔是重生的目的吧？」

「小野屋。」

「小野屋？」

「小野屋！……」

「太好了，前輩！」小野屋握緊雙拳，對着夜明不斷揮舞。「第二年的提案通過了！」

拍拍。

「沒錯！老是愁眉不展，不就跟去年的前輩一樣了嗎！」

他將緊張的情緒強行隱藏在冷靜的表情之下，等待課長開口。

課長的這番話，再次顛覆了他們的預想。

「我已經向上頭提出交接報告。而竊聽權限也在很久以前就轉移給妳，剩下這些就是最後的部分了。」他從桌上的書架抽出兩冊十分厚實的檔案夾，放在小野屋面前。

「抱歉。那時候我居然擺出受害者的態度。」

「……這樣真的好嗎？我繼續去煽動日代小姐，讓他去接近海崎先生……這樣真的好嗎？」

「……所以，海崎先生的負責人……不是我，而是前輩嗎……」

要是我在這裏停滯不前，不管是對海崎先生或小野屋，都太失禮了──

小野屋垂着頭，用力握緊放在膝蓋上的拳頭。

「……討厭啦。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前輩你這樣很噁心耶。這是上頭的決定，我們也無能爲力，並不是前輩的錯。」

「夜明，在第一學期還是由你繼續擔任日代小姐的負責人。」

「不過，對人際關係一竅不通的日代小姐，和無法對這樣的日代小姐坐視不管的海崎先生，兩人的相遇的確帶來了相乘效果。現在想想，當初的決定其實還不錯。」

「……」

自己這份希望日代小姐延長重生實驗的提案，究竟能不能成功獲准呢……

錯了。

「接下來纔是重點，海崎新太將會與日代千鶴分發到同一個班級。」

小野屋說完這番像是要說服自己的話以後，從座位上起身。

「要是這一年又毫無建樹，那就沒有意義了。替換負責人，注入新的活力也是理所當然的。」

拍拍。

若是能創下突破性的成果，也能提高自己的工作評價。課長對夜明與小野屋露出的笑容，簡直把這樣的想法都寫在臉上了。

小野屋如釋重負地猛然站了起來。

「故意找碴嗎？我樂意奉陪。」

又是上頭那些人……爲了跟其他分部爭面子，弄出這麼強人所難的要求……

夜明湊到嘴邊的杯子停住了。

「啊哈哈，說得沒錯！」

抬起頭來、轉過頭去的小野屋，眼中泛着淚光。

夜明低頭望着心有不甘的小野屋，開口說道：

夜明纔開口，她嬌小的肩膀就抖了一下。

「那麼，夜明啊，雖然有些突然。」課長繼續說下去。「可以麻煩你去接觸海崎新太，簽訂契約嗎？」

夜明與小野屋並肩站在課長的桌前。

她喝了一口，繼續說下去。

他往隔壁座位瞥了一眼，小野屋的表情被頭髮遮住，完全看不見。

「……」

「等一下。」

看着小野屋掩不住心中的失望，夜明想起她這段時間是多麼努力，想讓海崎先生成爲受試者。

「要是妳老是頂着那張死人臉，受試者不是很可憐嗎？」

「……」

「……那也沒辦法。事實上小野屋妳並沒有做錯什麼，是因爲我的成績和提案，纔會造成這樣的結果。」

「讓複數受試者在如此接近的狀況下進行重生實驗，是史無前例的作法。欠缺人際溝通能力的受試者Nｏ.001，以及因爲過度關心他人而受到傷害、失去自信的受試者Nｏ.002，這兩人的相遇會帶來什麼樣的效果、引發什麼樣的行動，就連其他分部也非常有興趣。你們兩位負責人，要想辦法創造機會，讓這兩名受試者互相接觸。」

「……咦？」

「因此，小野屋將會轉入青葉高中三年級。關於學校的勘查以及各種手續，就要麻煩妳處理了。」

小野屋愣了一下，隨後立刻對課長大喊：「稍等一下。那是我的工作……」

「若是因爲與海崎先生相處，讓日代小姐戀愛方面的感情獲得啓發，也能讓她今後的人生走得更順遂吧。」

「道理我也懂。我知道這都是爲了讓重生得以成功，可是……」

「爲了不讓自己後悔，我們也得盡全力支援纔行。」

「……可是我一個人要負責觀察兩人……就算同班也會有難以顧及的時候吧？」

小野屋求助般的目光望向自己，讓夜明也心生動搖。

夜明臉上僞裝的冷靜已不復存在。

「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野屋，居然在我面前露出這麼軟弱的模樣，實在讓我大受衝擊……感覺有點噁心喔？」

「前輩……雖然海崎先生從我手中被奪走的事情，的確一直讓我有些介懷，但前輩你其實很想負責支援日代小姐到最後吧？」

「不管是回憶……或是其他事情……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無法留下……」

「嘻嘻……」小野屋對夜明露出一如既往的開朗笑容。

桌上的杯子當中，微微響起冰塊溶解的聲音。就在夜明伸手拿起冰咖啡的這一刻，小野屋開口說道：

小野屋的聲音微微顫抖。

「……我心裏時常感到不安，刻意讓他們兩位接觸彼此真的好嗎。假設其中一方不是受試者，而是真正的高中生，那麼被遺忘的自己至少還能保留回憶。無論是選擇帶着回憶走上新的人生，或是尋求重逢，還有機會重新建立關係。可是他們兩位……最後就算還記得其他的一切，也會把彼此完全忘記。這樣不是連回想起來的機會都沒有了嗎？」

「就像前輩用心對待海崎先生一樣，我也一定會用心對待前輩的第一位受試者。」

「……嗯，麻煩妳了。」

爲了不讓自己對這段珍貴的時光感到懊悔，必須全心全意，毫無保留。

即使那兩人對於彼此的回憶，最後將會化爲泡影也在所不惜。

夜明重新暗自立下誓言。

「……唉……」

日代躺在牀上，發出不知是第幾次的嘆息。沒有出口的思考迴圈，讓腦中的積體電路發出惱人的噪音。

……不行──

無論怎麼思考，都無法找到確定海崎同學是否同爲成年人的辦法。

只要泄漏重生的祕密，實驗就要畫下句點。

不管怎麼思考，都找不到答案。

既然找不出答案……那麼思考就毫無意義。

陣陣作痛。

太陽穴又開始痛起來。

沒錯。

毫無意義。

就像過去那樣。

反正明年春天就要分別了。

毫無意義。

陣陣作痛。

腦中冒出了那句話。

日代喫驚地睜大了雙眼。

但我依然十分期待，第二學期的她會帶來什麼樣的驚喜。

衷心感謝。

腦中響起小野屋的問題。

「……」

【重生實驗報告書　負責人　夜明瞭　受試者　日代千鶴】

那該不會是，戀愛──

『不過，實在讓我很喫驚呢。原本對周遭毫無興趣的妳，居然會這麼仔細地觀察一個人……看來妳也改變了不少。』

這是我最後一次撰寫日代千鶴的報告書，

即使事出突然，仍成功將工作交接給小野屋。

陣陣作痛。

距離暑假結束只剩一週。

明明毫無意義……爲何我就是無法停止思考？

從煙火大會之後始終猶豫不決的受試者，

質問我：「海崎新太是否也是受試者？」

在補考與補習最終日的今天，

大腦自行推導出答案。

八月十九日

腦中浮現夜明說過的話。

能夠成爲日代千鶴的負責人，真是太好了。

即使笨拙仍不放棄努力的她，其實也爲我帶來許多激勵。

因爲今天她讓我看見了這樣的潛力。

日代千鶴做出了戲劇性的舉動，

毫無意義。

『妳之所以這麼在意海崎同學是不是受試者，是因爲好奇？或者不只是這樣？』

雖然想辦法矇混過去了，但當事人似乎還有所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