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海崎一張開眼睛，就看到一名眼睛細長的成年女性正探頭看着自己。

「醒了嗎？」

被這麼問着，躺在牀上保持不動的海崎，只用眼睛看了看四周。

「……？」

「這裏是保健室。你們在樓梯間跌倒了。」

原來如此。這名女性穿着白袍。

是保健老師啊……

「你只有一些擦傷。還好你們兩個都只有輕微腦震盪。」

狩生躺在隔壁的牀上。

「發生什麼事了嗎？」犬飼堇如此問着海崎。「從樓梯跌下來了？」

海崎慢慢坐起身，這時右肩傳來一陣痛感。可能是跌倒時撞到了吧！他一邊按着右肩，一邊點點頭說：「是的。」

「好像是……腳滑了一下……」

「你跌下來的姿勢有保護着狩生同學呢。真了不起啊！」

「咦？」

「不愧是男孩子。」堇露出了微笑。

男孩子……我二十七歲了……可能跟妳差不多大。

「狩生同學應該也快要醒了，你可以在這裏陪她嗎？等她醒了，你們就回去吧！時間也不早了。有什麼事的話，就來教職員室找我。」

「好的。」

「啊，對了。」堇在門前回過頭來。「是你們班上的日代同學發現你們倒在那裏，跑來通知我們的。還有，她也幫你們把包包拿過來了。下次碰到她要跟她道謝喔！」

是日代同學……

「啊，萬里姐。這樣應該對吧？」

當我準備從便利商店的塑膠袋中，拿出剛纔買的果汁時，手似乎碰到了什麼東西。

「是說，那傢伙還真的都不辭職耶！」

「……」

真不想知道這件事。總覺得好不甘心。

畫面突然變成便利商店裏面。

「拿不到第一名就沒有意義了！」

年長海崎三歲並且負責帶他的佐伯美知留，是位非常優秀的女業務。她靠着獨特的洞察力、精準的行銷及巧妙的話術，讓她逐一從百元商店到老字號百貨公司手中，開發出新生意。而且她對於新商品的開發也能做出貢獻，她所給予的建議非常有用，活用了女性特有的感性。但是她卻完全不會擺出高高在上的樣子，對於新進的海崎也是溫柔又細心地教導他工作。

「實在非常抱歉！」她如此向部長低頭道歉的姿態，海崎已經被迫看很多次了。她負責的案件不斷出現一些奇怪的失誤。

這段故意說給人聽的八卦，就是衝着被「那傢伙」指導的自己而來。

……是想……找她麻煩嗎？

萬里……姐！？

我逃命似地匆忙離開便利商店。

「來，給妳糖果。」大神拿出一顆塑膠袋包裝的糖果。

堇出去之後，海崎也從牀上起身。他走向放着兩人包包的地方。那裏有着自己的揹包以及狩生的托特包，但沒有那個綠色包包。

「補習班？妳的補習班不是離這裏很遠嗎……」

那個包包果然是日代同學的……

「狩生？」

「……好像是日代同學發現我們跌倒，幫我們通知老師的。她也把我們的包包拿了過來。但是那個綠色的包包不見了。我想大概是她發現之後拿回去的吧！」

「藉由貶低別人來抬高自己是很空虛的。如果只能靠這種事來取勝，就是證明自己認輸了。」

她明明在自己面前展現過許多次燦爛的笑容，但回憶中的她卻總是悲傷的神情。

「大家啊，一開始都是正正當當地競爭，還會互相幫忙……我也覺得絕對不能輸，覺得做得很有趣。可是當排名出來、差距拉大之後，大家就變了。不知從何時開始，我被他們視爲『敵人』，而不是『競爭對手』。比起憤怒，看到那些曾經努力的人變成這樣，我更覺得……很難過。」

……沒想太多……就隨意做這種事情的他，真的──很讓人生氣耶！

而且……

我那句話背後所藏的心意，他壓根沒有注意到。

今天也是……

她猛然從牀上坐起身。

「不過她有發現是我們乾的嗎？」

「輸女人輸到這種地步，我們真是有夠沒面子。害我們又要被社長罵了。」

「……謝謝你，海崎。」

「這個是……無所謂……但妳不會生氣嗎？」

差點就要蹦出來的真心話，讓狩生羞紅了臉。

「我換一間了。一年級的第二學期跟第三學期，我不是都沒拿到銀色領夾？所以我就換別間了。」

「唉……那傢伙的業績又是第一名了。」

「真是嚴以律己呢！」

這是什麼？好像有東西在裏面……

一年級的第一學期，我跟大神一起擔任班長。可是，第二學期跟第三學期時我沒考到第一名，因此沒有當上班長。趴在桌子上的我，被大神輕輕敲了敲頭。

「……你好煩。我又沒有沮喪。」

狩生做了一個夢。

真不想知道……！

撕開袋子，狩生把粉紅色的糖果放進嘴巴里。

「啊，沒關係……」

「喔──原來如此！」

這麼勤奮努力的妳……？

「喂，不要突然坐起來啦！妳可是有撞到頭耶。」

感受着甜味，狩生緩緩睜開眼睛。

「大神！？你在這裏做什麼！」

是怎樣啦！真是爛透了！

「抱歉啊，連你都要跟我一起道歉。」

跟上司道完歉，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海崎忍不住激動地跟美知留說着。

「那，妳這麼努力，我來給妳一個獎勵吧！」

「……？」

下一瞬間，狩生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從樓梯……摔下來……？

「我們學校允許學生打工呀！」

「好甜……」

周圍比他資深的同事們非常惡劣。

海崎看向牀上睡着的狩生。

趴在桌上的狩生抬起頭，小聲說了一句：「真廉價……」不過，放進口中的糖果卻是甜得好幸福──

後來在補習班的教室裏，我盯着便利商店的塑膠袋。

那麼漂亮的大姐姐還叫他「阿和♪」……

那傢伙……一邊打工課業還可以這麼好……

我習慣了啦！這個遲鈍鬼！

我絕對不會再錯失銀色領夾！

夢中回到一段有點久遠以前發生的甜蜜回憶。

不知是否在做什麼美夢。狩生的嘴角浮現了笑容。

糖果的甜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打工！？」

「……那個包包果然是日代同學的吧？爲什麼會在妳手上？」

大神一臉佩服地微笑着。

「這次的失誤不是妳的問題，絕對不是！這個訂單，之前妳爲了教我做法，我們不是一起確認過很多次嗎？一定是被人改過……」

可以遇見足以令人尊敬的上司，海崎十分感謝。

「只不過就是沒拿到銀色領夾，不要這麼沮喪嘛──」

如此說着，美知留有些落寞地看向遠方。

「我知道啊！可是！」

「打工呀！」

那是要升上二年級的春假。去補習班的路上我隨便進了一間便利商店，結果看到大神站在收銀臺，我當下愣住了。

「就算她出了一堆錯，也不會被開除啊！」

「來，給妳糖果。」

她想要做什麼？

「這裏是保健室啦！我們好像從樓梯上摔下來，昏倒了一下子。」

看着這樣的她，海崎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不過，就算沒有考到第一名，妳在班上的成績還是名列前茅吧？妳真的對自己很嚴格呢！也不用把自己逼這麼緊……」

拿在手中的是塑膠袋包裝的糖果。

爲什麼狩生要拿她的包包呢？

但她看到的不是大神，而是海崎的臉。

「那妳又在這裏做什麼？」

他如此說着，拿出了一個東西。

美知留回過頭淺淺地微笑着：「我知道。」

「……我要去補習班……」

「不要逃避。回答我，狩生。」

就不能待在你旁邊了。

「……啊，妳醒了嗎？」

就算二年級我們不同班，只要我拿到銀色領夾，也許就能在班長大會上見面了……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這是我們新人，還不太懂。」

他被分配到業務部，原本他也抱着一定的期望開始工作，但這份期望很快就幻滅了。

面對沉默不語的狩生，海崎開口說道。

這時，「阿和，抱歉！久等了。」一名看似大學生的女性從後場出現。「櫃檯還好嗎？」

然而，就是由於她太過優秀，也因此被同期的同事及前輩給疏遠。

……阿和！？

「唔──有發現吧？」

沒有止盡的求職活動之中，最後總算有一間雜貨製造商願意僱用他。這間公司主要以新商品來開拓市場，從這點看來他認爲並不差，應該是有未來的可能性。

「……」

眯着眼眺望夕陽的美知留，看起來就像是在哭泣，讓海崎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透過狩生的表情，海崎察覺到她在想什麼。

「妳想對日代同學的包包做什麼？」

「……」

「……妳是想偷她的東西嗎？」

「不是！」狩生大聲回答。但她用瞬間低落的語氣，繼續說道。

「不是的……我只是想……稍微找她麻煩……把她的包包藏起來……而已……」

「爲什麼？」

出乎意料的嚴厲語氣，讓狩生嚇一跳地看向海崎。

「爲什麼啊！」

被海崎用冰冷的視線盯着，狩生感到一陣害怕。

海崎是真的在生氣……

「因爲妳已經放棄了，只能藉由找日代同學麻煩才能贏她嗎？」

海崎說的話宛如一把銳利的刀子，一舉刺中狩生的心。

十分鮮明的痛楚貫徹全身。

「……你會跟她說嗎？」

狩生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話，竟然是這句。

「我因爲無聊的嫉妒心，所以想要找她麻煩。你會這樣跟日代說嗎？」

「……」

「你跟日代感情很好嘛！所以，你纔會立刻發現那個包包是日代的，也纔會對我這麼生氣吧！」

狩生有些害怕地問着，而海崎則是吐出了一句話。

「與其告訴日代同學，我跟大神說或許比較好吧，感覺殺傷力更大。」

「啊？」

「妳只是因爲跟周圍比較纔會難以發現，妳的努力都有確實變成妳成長的養分。我覺得這樣的成長就是回報。並不只是跟別人相比的名次纔是成果。」

「……」

海崎想起日代那個詭異的假笑，小聲說着：「她很笨拙的……」

海崎的忠告與掌心，漸漸將狩生黑化的心洗淨。

真是倔強耶……海崎在心中苦笑着。

「！？」

她紅通通的雙眼看向海崎，裝傻地問：「你說什麼？」

再也忍不住的狩生，像個孩子般地大聲哭了出來。

大哭一場之後，狩生用力地大聲擤着鼻子。

「？」

「咦……」

「妳真的非常努力啦！」

「欺壓別人這樣的行爲，到最後只會貶低自己。不要親自踐踏妳累積到現在的努力跟信賴。這對一路努力過來的妳太失禮了。做這種事還能沾沾自喜的人，就只有放棄努力的敗犬而已。但是我不認爲妳會變成這樣，就算有一天妳真的因爲這樣贏了，到時候，我也不認爲妳會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咚……咚……咚……

注意到自己邊哭邊像依賴海崎般地傾訴，狩生羞恥地轉開臉。她用手捂住嘴，防止自己繼續吐露心聲。

「所以，不要再做這種貶低自己的事。」

我這劑猛藥好像下得太重了……

「妳也是等平靜下來之後，回去路上小心啊！拜拜！」

背對着海崎的身影微微顫抖着。

海崎諄諄教誨似地開始慢慢說着。

狩生的胸口又感到一陣痛楚。這次是被慢慢勒緊的痛感。

「雖然我們才認識一個月，可是我坐在妳旁邊一路看來，覺得妳雖然很好勝，態度冷淡可是很溫柔，是個意志堅定的拚命三郎。」

咚……

「我們明明就一樣大！幹嘛說得一副看透一切的樣子啊！？莫名其妙！」

「這件事就別再說了！」

「但是，我是真的這麼想的，狩生。」

狩生悲痛的叫聲，打斷了海崎的話。

「我想妳對日代同學應該有些誤解。妳沒跟她好好說過話吧？」

海崎伸出右手，輕輕地拍着她的頭。

「騙妳的啦。我不會說的。」

「冷靜下來了？」

「她的確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但是，她在學校的教職員室待到這麼晚，不就是在問老師問題嗎？雖然妳說只有自己不順利，但是日代同學也有她不順利的地方啊！」

狩生睜大雙眼，身體開始發起抖來。

「拜託妳不要做這種……齷齪大人的行爲。妳還年輕。還有很多精力跟時間吧？不要放棄繼續努力──」

他手心的溫柔觸感，將狩生內心的傷痛漸漸撫平。

「我很努力了啊！可是完全贏不了！而且說什麼贏不了，根本沒有人把我當做競爭對手！運動贏不了萌香！讀書贏不了日代！我明明這麼地努力，爲什麼她們兩個都若無其事的樣子！爲什麼只有我做什麼都不順利！？不管我如何怎麼努力！再怎麼努力！拚命地怎麼努力都……」

「剛纔，雖然妳說我在生氣，但我並沒有生氣。正因爲我看着妳這樣不肯放棄、一路努力過來，所以比起生氣，我只是覺得非常哀傷。」

「……就算努力……沒有得到成果，也並不代表……沒有意義。」

「你懂什麼啊！！」

「妳千萬不要忽略這點而開始自暴自棄。不要否定說沒有意義。妳非常地努力，而且，也有達到確切的成果。」

「可是。」海崎繼續說道：「我想日代同學也是很努力的。」

咚……咚……

「對了。下次有機會的話，妳叫她笑給妳看。」

邊回想起邊笑的海崎，從牀上坐起來說道：「那我要回去了。」

「？」

這樣啊！我……有認真地努力過──

「……」

並不是……沒有意義──

海崎回想起記憶中的狩生。

鬆一口氣的狩生身體總算放軟下來。

海崎留下狩生一人，離開了保健室。

想要從痛苦中解放，狩生將積壓已久的黑暗思想傾吐出來。

「妳試着慢慢跟她交談看看吧！她很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