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命运的抉择
《废弃公主》 · 榊一郎 · 1.6万 字
星期天是假日——这种一般常识并不适用于麻努林的孩子们。
「早安,帕希菲卡。」
「嗯,早。」
帕希菲卡盯着一张破纸条,漫不经心地应道。她的课桌上贴着一张厚纸做的小名牌。
「怎么了?没什么精神耶?」
打招呼的少女侧头注视着帕希菲卡的湛蓝眼眸,深咖啡色长发和上头的白色蝴蝶结轻轻晃动。
她的名字叫美羽蒂叶。美羽蒂叶·威森。她是帕希菲卡的同班同学,位子又在隔壁,所以两人的感情特别好。嗯,也可以说是帕希菲卡的闺中密友吧。
「呃……会吗?」
帕希菲卡说着,慌张地折好纸条。
「你父亲的事?」
「不是,嗯……不过也有一点关系啦。」
麻努林当地有针对庶民的周日学校,若跟贵族子弟的正式学校相比,程度当然低了许多,可是最基础的知识——读写和四则运算都有教授,费用也便宜了两位数。
其他城市也有相同机构,而麻努林学校的收费相较下会如此低廉,是因为佛朗基伯爵帮民众出了一半的费用。
「喏,美羽,如果我跟你说其实我不是帕希菲卡·卡苏鲁的话,你会怎样?」
「啊?」
「没有啦,打个比方而已嘛,如果我跟你说其实我是某某国的公主呢?」
美羽蒂叶侧头沉思,然后紧紧握住帕希菲卡的手。
「帕希菲卡,我们去看医生!」
「……人家又没有发烧。」
「嘻,那你就是做白日梦啰!」
漫不经心地听着中年老师叽叽咕咕的授课内容,帕希菲卡试着搜寻记忆。
「是吗?」
「怎么说呢?总觉得夏侬哥和拉寇儿姐这两天怪怪的。」
即使是双胞胎的拉寇儿,夏侬也不敢说自己从头到尾、完完全全理解,更遑论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当然不可能猜透对方的心思。
「不,这些我都听你讲过了。只不过这种事还是……应该要做得更传神,或者更浪漫一点……」
关于「废弃公主」,应该所有人都听过这个名字吧。不过关于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知道的人就没那么多了。
「你在闹别扭啊~~」
「总觉得……自己好像变笨了呢,一旦少了紧张感,好像会漏掉什么重要的事情。」
「救命哪~~帕希菲卡要攻击人家啦!」
简单来说,就是在前后左右制造幻影,重叠于自己身上,夏侬他们现在就正将自己溶入周围的风景里。这是最基本的「幻城」,倘若追加魔导式进行调整,甚至可以化为他人的外形。
话虽如此,只要小心使用,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光明正大地(可以这样说吗?)侵入伯爵的宅邸。
女老师用手杖啪啪地拍着黑皮笔记本,严肃说道:
①注:Utgard,北欧神话里的巨人族约顿海姆Jotunheim的要塞,由洛奇Utgard Loki所统治。
「那是因为你父亲刚过世,他们必须继承家业,因此事情繁忙吧……很正常不是吗?」
夏侬歪着头。
「我觉得是这样,因为啊,要是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每天打照面生活,一定很沉闷无趣哟。」
夏侬当然看不见拉寇儿藏在「幻城」魔法下的身影,但他却觉得仿佛看见她在微笑。
帕希菲卡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卡苏鲁夫妇的亲生女儿。她的确跟哥哥姐姐长得不像,而且父母也都不是金发碧眼。
莱邦王国的领主通常都会在领土中央或是高级区,兴建城堡居住。
「那倒也是。」
虽然人数也因冬季降临而大幅减少,但依然可以不时瞧见好奇的大人与不畏寒冷的孩子们。
星期天下午。
「嗯哼……这就是友情?」
因为归根究柢,大家都是独立的人。
然后……
有人说:「废弃公主长有鳞片。」
他人——
这跟玻璃窗在不同角度与周围明暗有差时,就会变成镜子的原理相同。所以,若是沐浴在特定方向的强光,或是穿越有些许明暗差的场所,就会有部分幻影突然曝光的缺点。
玛乌杰鲁教的忠实教徒,光听到「废弃公主」一词就觉得耳朵蒙受污染,甚至许多非信徒也深信废弃公主是恶魔转世。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超过五千年历史的圣葛林德神谕里,唯一被直接断言「应该抹杀」的人类!
可是……
「不跟你说笑啦!是不是你父亲给你什么遗言了?」
只不过帕希菲卡对此事并未多加思量,就算大家都知道这个事实,但对帕希菲卡而言,父亲、哥哥、姐姐,还有很早以前就过世的母亲,依旧是无可取代的家人。
「嗯……」
军用魔法里,有一种称为「幻城」①的幻影系魔法。
「不过啊……」
突然被老师点名,她慌张地翻着书本。
晴朗无云的天空和一望无际的道路,酝酿出一种安闲自在的气氛。不久前还在两侧田地微微摇晃的麦穗也已收割,如今道路上连一点杂物也没有。
……你就是「废弃公主」。
「嗯……」
这座山丘原本是领主佛朗基伯爵的私人土地,理当禁止闲杂人等擅入。可是既没有设置栅栏,也没有守卫看管,因此当地的小孩与老人们经常来此晒太阳和散步。
帕希菲卡皱眉娇哼,美羽蒂叶用茶色眼睛重新望着她的脸。
「那边那两人!帕希菲卡!美羽蒂叶!」
「快坐好,要开始上课了!」
不过,麻努林这种乡下地方基本上就不太可能卷入战争,再加上原本就有能和要塞匹敌的坚固城墙,因此并不需要另外兴建城堡。
满脸通红的帕希菲卡作势欲扑,美羽蒂叶却开心地闪身尖叫。其他同学也乐得看她们俩一搭一唱。
「是这样吗……」
「……什么啦?」
「你在说什么啦!」
「……很久很久以前,莱邦王国的王妃爱尔梅雅生了一对双胞胎,但根据圣葛林德神谕,那对双胞胎里的女儿是不详之人,所以王室杀死了那位公主,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结束。
「你的……这种个性真是救了我呀。」
「什么叫有脚臭嘛,谁的脚臭啦!」帕希菲卡咕哝道。「嗯……反正都不干他们的事,所以才无所顾忌地胡说八道吧。」
「帕希菲卡·卡苏鲁,念下一段。」
父亲留给帕希菲卡的遗书,最后是这么写的。尽管为了遗书交代的详细内容而直接去问了夏侬两人,但夏侬和拉寇儿对父亲给他们的最后遗言都模棱两可,不肯透露祥情。
「啊!帕希菲卡!」
「夏侬总是杞人忧天嘛。」
「嗯……暂时不提这些,就快看到伯爵官邸了,注意一点喔!」
纵横区隔麻努林的七条大街的第二条——哈林顿街向北走,就会抵达一个小山丘。
「遵命。」
「总觉得很那个耶……现在忽然说我就是废弃公主,我也很困扰呢!」
有人说:「废弃公主乃是创世战争时,与主神玛乌杰鲁争斗的大恶魔转世。」
「第四章第五段。」
不过呢,这真的只是概要,传闻还延伸出许多谣言。
「因为哥哥跟姐姐忙得没空陪你,所以你很寂寞呀!嗯嗯,我们家的安迪也是稍不理他就会闹别扭呢~~嘻嘻嘻,帕希菲卡真可爱呢。」
有人说:「废弃公主有脚臭。」
「你这家伙!」
美羽蒂叶像是想起什么,贼头贼脑地笑了。
是种不知内心在想什么的存在。
隔壁的美羽蒂叶低声说,帕希菲卡偷偷回了个感激的眼神,开始朗读学校配发的课本。
顺道一提,安迪是比美羽蒂叶小四岁的弟弟。
有人说:「拜领废弃公主神谕的神官全部死翘翘了。」
「谁、谁在闹别扭呀!」
无论如何,对帕希菲卡而言,十五年前——出问题的第五一一一回「圣葛林德神谕」,是她出生以前的事,所以就算别人跟她说神谕怎样啦、废弃公主怎样啦……她都没有一点真实感。既没有留下任何墓碑或纪念碑,有关公主存在的所有官方记录也遭到篡改,因此废弃公主一直难以从纯谣言的范畴中逃脱。
「是、是,那个……」
你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即使有人这么告诉她,她现在也没有任何感觉。因为从她懂事开始,就已经拥有父亲、母亲,夏侬和拉寇儿也总是围绕在她旁边。
画面转到佛朗基伯爵官邸的客厅。
「可是,帕希菲卡,你自己不是说过你是养女吗?怎么现在反而烦恼起来了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拉寇儿逛大街似的悠闲语调随风传来,却看不见她的身影。当然,夏侬也是不见人影。「假如我们两个都出门,帕希菲卡就落单了,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也不放心……况且,周日学校上课时,比较不会有人来这儿,也不用怕被人发现——」
所以……虽然我们不知道是否出于上述原因,但麻努林的领主路易基斯·佛朗基伯爵并没有自己的城堡,不……直到上一代的佛朗基伯爵为止,他们仍居住在自己的城堡里,可是因为过于老旧,如今荒置未修。那么,若问他是如何解决居住问题,佛朗基伯爵在山丘上盖了一栋与其财产、爵位不甚相称的小宅邸——话虽如此,也比一般民宅豪华十倍以上——现在就住在那里。
「正常来说,潜入行动应该选在半夜吧?」夏侬一面嘀嘀咕咕抱怨,一面走着。「总觉得,这真是有违美学呐。」
传闻归纳后就是这样,没有其他内容了。
伯爵过了适婚年龄仍未娶妻,对与十多名随从过着优越生活的他,这间宅邸或许反倒太过宽敞。
「这倒也是啦。」
慵懒的声音从容得叫人生气,充满了自信。然而,绝不轻下断言——那种不认为自己想法就是绝对的语气,如果说很有拉寇儿的风格,确实是很像她。
「结巴啦!结巴啦!」
基本上,这种魔法一旦施法过强,就连隐形的当事人都将被弯曲光线的幻之壁遮蔽,看不见周围景象。因此,一般都会设定成周围光线可以模糊穿透幻之壁的程度。
有人说……
「就是这样。」
偶然路过的孩子被夏侬心有不甘的碎念声吓了老大一跳,注视着他的方向。尽管说是注视,但其实他眼里也只看到一望无际的平凡道路景象。
虽然城堡另外也扮演领地的行政单位中枢……不过伯爵已将部分统治权委交议会,半数政务均由议会代行,是故行政单位另建于其他地方。因此,佛朗基伯爵官邸只是他的私人居所。
「可能是这样吧……嗯……」
「怎样?」
是一种主要用于潜入敌营、进行埋伏的魔法,眼下看不见夏侬他们也是这种魔法的效果。
「喏,拉寇儿。」
城堡这种东西原本不但是领主的居所,更是作为战时据守要塞的坚固建筑。耐燃石壁、高墙、壕沟、瞭望台、吊桥等等,这些可说是城堡特征的各种结构,都是为了阻止并击退敌人攻坚的设施。
然而——
「那不就太无聊了?」拉寇儿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虽然她平常总表现得像个大女孩,但偶尔也会蹦出老气横秋的台词——仿佛早已顿悟人生。「正因为是完全不同的人,在一起才会开心嘛~~」
「正因为是跟自己不同的人,所以才能从中发现惊喜哟,一定是这样。」
「现在这样子也很好啊……又轻松,你不是最怕麻烦的吗?」
就在此时,老师走进教室准备开始上课,今天也没有例外。
「拉寇儿是乐天派嘛,不过明明是双胞胎,为什么会差那么多呢?假如出生时可以折中一下就好了。」
毕竟啊,这两人也不是第一次在上课前耍宝了。
面对中庭,冬季阳光从窗边射入的房间。着重木材本身的温暖,用咖啡色为基调规划的室内,作为贵族的客厅或许太过朴素,但与其塞满低格调的奢华家具,这样的客厅反而更能让客人安心吧。
「……真朴素耶。」然而,那位客人——两名访客之一,大剌剌地环顾室内评论。「如果是老阿公的房子倒是很配,但实在看不出这就是王国西部军第三伏击师团『挡路者』,前任团长佛朗基伯爵的家耶!」
那个男人像是发现什么怪事,摇晃着臃肿的身躯低笑。用舌尖舔拭上扬嘴角的猥琐笑法,不但与他不合,而且显得很低级。
「……有何贵干?」隔着茶几与他相望的人,当然就是佛朗基伯爵。先前那位女性随从就像雕像般,纹丝不动地站在他身后。「你说你叫『大人物』?没有事先预约就硬闯我家,只是为了批评我家的摆设?」
「哎呀,您先别生气嘛~~失礼之处还请您大人有大量。我是草莽出身,当然没空学习礼节那种玩意啦!」自称「大人物」的中年男人装模作样地耸肩,他可能觉得自己很适合这一套,但却显得土里土气、庸俗不堪。应该是自我意识与实际之间有所落差吧。「今天是有些事想要请教,我们也从其他管道调查过了……大约六七天前有一个人死了对吧?」
大人物翻眼投以探索的视线,但佛朗基伯爵和女子都没有开口,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应该是叫玉马·卡苏鲁吧?五十岁左右,是个不修边幅的大叔。您应该知道吧?」
「……我认识。」
「他,是什么来头呢?」
「……果然是你们干的吗?」佛朗基伯爵没有回答大人物的问题,眯眼说道:「他的遗体上有几处刀伤,虽然官方上是说意外死亡……但那很明显是他杀。」
「伯爵大人明察,那的确是我们干的。」大人物淡淡坦承自己的杀人行为,话语中甚至带着些许得意。「我们也找了不少见过大场面的家伙,单枪匹马的他竟在瞬间干掉我们七个同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武器店老爹的身手哪。」
「……所以?」
「所以才想来问你嘛,他究竟是什么来头呢?」
「揭露死人的过去又有什么意义?」
「至少也想知道自己杀的人是谁啊,这就像是为死者饯别一样,不是吗?」
大人物嗤笑。
这当然不是他的真心话。这个男人毕恭毕敬的目光和语气,反射出内心的狂妄自大。这种人除了自己以外不会敬佩任何人,无论对方是死是活。
「而且这次任务也有许多疑点。只为了杀一个小鬼头,竟出价三百万塞多美,还不准过问委托人的来历和背景,真是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了。」
大人物撇嘴冷笑。
「不过呢……宫里那些人总是会在言辞态度间露出破绽,藏也藏不住。而且啊,我们一去之后,才发现那小妞身边有一个以『父亲』名义出现,身手强得吓死人的护卫咧!亏我们还有两个擅使攻击性魔法的魔导士,没两下就被他干掉了,最后也只有我跟他幸存。」
就在此时——
「……对不起嘛。」
就在同时——
「帆音贝儿,退下。」
原属于军用辅助魔法的幻城,可以从各种角度欺骗敌人的眼光。不过,拉寇儿的魔法大多是利用母亲的笔记自修而成——特别是军用魔法。尽管使用前都已确认过效果,但光靠自修有时仍不免出现这种失误。
一见佛朗基伯爵点头,女仆们便以流畅的动作收剑入鞘,手法显然不是最近才开始练剑的。
随着刀刃的破风声,四把剑在下一瞬间同时抵住夏侬的脖子。
夏侬一脸郁闷地转向身旁的拉寇儿。即使到了这种时刻,他的双胞胎姐姐依旧神色如常,毫不紧张地说道:
「那个玉马·卡苏鲁的小女儿……该不会就是『废弃公主』吧?」
夏侬满不在乎地说道。
大人物从怀中取出纸卷,伯爵和帆音贝儿都注意到纸卷边缘有红黑色的印子,他们是用了什么方法调查,大概也能想象得到。

「所以我就一直跟你说嘛!」
同样给人绑得结结实实的拉寇儿滚到夏侬身边后,抬眼向他道歉。夏侬叹了口气,视线转向伫立眼前的四个人影——女仆打扮的女生们。
「嫌麻烦嘛。」
他瘦高的身躯被绳索缠了好几圈,密实程度令人错愕,从脚踝到肩膀都绑得结结实实,以犹如圆木般的可笑模样滚进伯爵官邸的中庭。
夏侬像是豁出去似的回嘴。
帆音贝儿正要抽出怀中物品——猛一瞥好像看到某种刀械的柄——旋即被伯爵按住左手制止。
滚有褶边的白色围裙、发夹、深蓝色洋装,左看右看都是极为普通……甚至可说是老土的女仆装扮,但腰际佩带的长剑——那可真是前卫极了!
「……如果我不告诉你们呢?」
拉寇儿似乎无法顺利挣脱,身上缠着断绳,手脚不断扭动。佛朗基伯爵瞥了一眼苦笑道:
「没什么,一点小插曲……是令尊的事吧?」
帆音贝儿平静地问,随着对方的离去,她的怒火似乎也迅速熄灭。
「那就是浪费时间了,你们请回吧。」
大人物说完,朝坐在旁边的伙伴一指。
听见掺杂苦笑的声音,两人回头一望,佛朗基伯爵与帆音贝儿正从屋内走出。
有意的话,可以突围……夏侬他们这样判断,但他们也明白如此双方将不免有所损伤。他们跟佛朗基伯爵素无仇怨,亦非敌对关系,与其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倒不如束手就擒更为有利。
「那么,你们这趟所谓何事?」
虽然曾向父亲修习松脱关节的金蝉脱壳术,但是被绑得如此彻底,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话说回来……这官邸还真够瞧的呢。」
正因如此,帆音贝儿也无法再多说什么。
大人物身旁的男人也倏地起身,宛如梦游者般将双手伸向腰际。
从各方面来看,他都刚好和大人物配成一对。相对于饶舌的大人物,他从进房间开始,一句话也没说。
「那么从现在开始,这个城市每天都会多一个死人啰!」
「别那么生疏嘛!唉,我也知道您会这么说的啦,既然如此,不如咱们交换个条件?」大人物身体向前微倾说道:「假使您肯透露,我们就只杀那小鬼一人,得手后立即离开。」
有人轻轻敲门,房门随着佛朗基伯爵的应声同时开启,中年总管探头入内。
「不会耶!」
刀身确实尖细如锥,虽然也有刀刃,但主要并非用来斩击,而是从背后刺人的武器;换言之,是一种暗杀道具。若由熟手使用,牺牲者甚至不会发现自己已经「被杀」,步行十余步后才会气绝身亡。
「……好好好,我知道啦!」大人物装模作样地摇头站起,罪人也如幻影般飘然起身。「赶快退场吧,可怕的小姐正瞪着咱们呢。总之,希望今后我们双方不会有什么冲突啦。」
「我天生就是不会假正经嘛。」
「好啦,你们想要干嘛?明明可以强行突破……为什么乖乖束手就擒?」
「……您决定怎么办?」
他是与大人物截然相反的高瘦男人。年纪比大人物稍大……应该三十七、八岁吧。未经梳整的黑色乱发、看似空洞的蓝色眼睛,让人联想到重病患者……而且是精神与肉体双方的沉疴。身上罩着一件令人想到干涸血液的红黑色外套,即使在室内也不脱下。
「我就猜你们可能发现了。」佛朗基伯爵叹气道。「玉马果然留有遗言。」
「否认的话,你会相信吗?」
「夏侬……你生气了喔?」
帆音贝儿这名女子的本性,看来并不若外表般冷静。
「……我投降。」
「真伤脑筋哩,果然名不虚传,这位小姐好像挺不好应付的样子,我还是收回刚才的话吧。老实说,我们大概也掌握到线索了。别看罪人这个样子,他可是调查专家呢。」
「又来了?」
正如佛朗基伯爵所言,夏侬和拉寇儿的确可以强行突破女仆们的包围。
两人信心十足地潜入佛朗基伯爵官邸,却被一个在二楼阳台替床单掸灰尘的女仆发现。
佛朗基伯爵皱眉低语。
「是啊,因为我们家的女仆也身兼警备人员。」
夏侬扭来扭去,似乎是想要耸肩。佛朗基伯爵再度苦笑,相互望着结草虫似的两人。
「你也坐下,罪人。」
「家父……是被杀死的吧?」
「啊,昨天谢啦!」
如此说完,两位杀手就离开了房间。佛朗基伯爵和帆音贝儿没有动,其他随从则监视着杀手,一路送到官邸外头。
「嗯。」夏侬若无其事的说完,伯爵也反射性地颔首,忽又双眉一皱。「……不对,什么『谢啦』?你们现在是非法入侵被捕,至少应该要有点愧疚的样子吧?」
夏侬微微点头。
「嗯,玉马的孩子果然胆识过人。」
夏侬说着举起双手。
「可是——」
佛朗基伯爵未置一词。
佛朗基伯爵的手朝旁边一伸,帆音贝儿仿佛早有准备,立刻取出自己怀内的刀子递到他手里。
「……对我的随从说话客气点。」
被称为「罪人」的男子也听从大人物的吩咐,再度坐回沙发。不过,他们似乎并非主从关系。
「所以『上方』就忘了展开啦?」
夏侬说着,像要舒缓肩痛般喀啦喀啦的将脖子左右弯曲。
帆音贝儿代他答道:
「不敢当。」
「废弃公主只不过是谣言罢了。就算谣言属实,废弃公主也应该早在十四年前就被处死了。」
伯爵毫无防备地走近夏侬,在女仆们措手不及间斩断两人的绳索。
「大人……有入侵者。」
随从女子表情不变,唰的一声迈步向前。右手不知何时已滑入怀中,上衣里头握住的东西绝不会是手帕。
「不好意思啦~~」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没有理由告诉你们。」
「玉马的孩子们虽然可怜,但老实说,我对『圣葛林德神谕』并不像玉马他们那么乐观。纵使不忍见孩子被杀,但如果事情真如神谕昭告,那就不是一个孩子性命如何的问题了吧。」
无论如何,佛朗基伯爵都是执政者,为了享有执政者的特权,他有保护领民的义务……有时甚至必须压抑个人情感。
「不怎么办。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如此而已。」
两人都是如此——尤其夏侬可以一眼估算出对手的能耐与战斗力。这种对日常生活毫无助益的绝技,乃是被父亲强迫训练而成。
「又来了吗?」
四道银光同时迸射。
「我是有一点事想要请教您。」
「谢谢你的标准答案啦,小姐。」大人物讥嘲。不待帆音贝儿有所反应,他表情不变地继续说:「……老子可没问你这只母狗哪!老子是在问你的主人,没问你的时候给我闭上嘴巴!」
「入侵者?」
那是一种称为「锥刀」的特殊武器。
「所以觉得事情有蹊跷是很正常的嘛。」
倘若杀一个领民可以拯救两个领民,他会毫不犹豫地背负杀人罪名与刑责吧——他就是这种男人。这可说是冷静而透彻的数学减法,但是,佛朗基伯爵那种不轻易流露情感的坚强意志,也是最令帆音贝儿敬爱之处。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佛朗基伯爵出声命道。女仆——帆音贝儿迟疑片刻,最后仍顺从主人的命令。
在两人周围展开,将自己融入周围景色的隐身魔法「幻城」,一直到侵入佛朗基伯爵官邸为止都堪称完美;只可惜……拉寇儿忘了在他们头上展开幻城。
脸上蓄着修剪整齐的黑白胡须,长相用温和一词便足以道尽。即使是最残酷无情的万恶之徒,也忍不住要当场跪倒,因为他全身飘荡着令人孺慕的温馨气息。
换句话说——夏侬他们入侵没多久,就被人发现并逮捕了。
「对啦、对啦!你说得都对!」
夏侬猛力甩开绳索,立刻弹身而起。
「可是……」拉寇儿赌气似的瞅着夏侬。「人家已经在前面、后面、右边、左边……都记得展开『幻城』了呀。一般来说,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嘛!」
「女仆还会佩剑的,我看就只有这里吧。」
听见佛朗基伯爵这么说,帆音贝儿一时语塞。
「换句话说,您就是不否认啦?」
「没有生气!是傻眼——反正啊,做任何事以前,拜托你也思考一下再行动!」
大人物耸耸肩。
「是啊,而且还是非常愉快的遗言哪。」
佛朗基伯爵向一脸不忿的夏侬寄予同情的眼神,接着手指官邸。
「总之,站在院子里说也不是办法,进来吧!我叫人给你们倒茶。」
「帕希菲卡!喂!你在干什么?」
第三堂课……算术女老师语气不耐地叱道,帕希菲卡却毫无反应。
「朝气蓬勃」原本应该是这个少女的优点,如今她却望着窗外发愣。
老师的额头瞬间青筋爆起——今天早上她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和老公大吵一架,心情正差的呢——但她赶忙转换心情,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不是帕希菲卡平时的态度。这个少女尽管不太稳重,但在数十名学生里,她仍然属于纯朴、懂事的一群。至少,她至今未曾出现这种无视老师管教的乖戾行为。
话说回来……她父亲逝世不过六天,应该尚未走出伤痛吧。老师于是决定今天不再打扰她,万一把她弄哭了,自己反倒成为大坏人了。
可是——
「……今天早上的夏侬哥跟拉寇儿姐绝对有鬼。」
帕希菲卡小声咕哝。
她心里一直很在意,而一说出口就更加在意了。
并没有哪里奇怪的具体事证,硬要说的话,就是同住十四年以上的直觉。
「……老师。」
「什么事?帕希菲卡?」
好不容易压下说话被忽视、上课被打断的愤怒,女老师努力挤出温柔的声音。
「我的心情超~~不好,所以今天要早退!」
帕希菲卡飕一声举起右手,精神奕奕地大声宣告完,无视于张口结舌的老师和美羽蒂叶等同学,迅速将书本收进手提袋,然后离开教室。
干净利落的早退动作,只留下愕然目送她的老师和学生们。
「……了解。」
夏侬像在压抑满腔怒火,缓缓吐出一口气,百般不愿地坐下。
罪人沉声问道。
「当然啰。」大人物冷笑着说。「那个小鬼铁定就是废弃公主!年龄也吻合,这对王室可是件大丑闻呢,光是遮口费大概也能拿到一千万塞多美币吧。有些打算将国王傀儡化的军人和大臣听说也在暗中运作,那些家伙应该会出更多钱吧!」
拉寇儿侧头想了一会儿,点头同意。
十五年前的神谕却不是如此。
当然,神明所使用的语言与人类完全不同。有人说,是神明直接将神谕烧进神官们的大脑里,但并未经过证实。无论如何,被称为「神谕拜领官」(Decoder)的专门神官都受过专业训练,学习如何将神谕译成人类的语言,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接受神谕。
「因为空气还是温的。」拉寇儿理所当然地回答。「冬天时,没有人的房间气温会立刻下降;但是,就算没开暖气,不只一人待过的场所,就会留下一种独特的暖意。」
「别那么死脑筋嘛!你也需要用钱的吧,而且是越快越好,为了好可爱、好可爱的琳希雅——」
「根据记载,出问题的公主被宫廷骑士团『琥珀骑士』所杀,遗体再由『翡翠法阵』完全破坏,将骨头烧成灰烬,封印后丢弃在王国北方边境的玻璃谷。」
「背叛委托人吗?」
「为什么这样说?」
「佛朗基伯爵……您这是跟那个杀手站在同一阵线的意思了?」
「正是!这起盗用公款事件于是演变成波及王室上下的重大肃清戏码。」
杀气。
他丝毫没动,室内也没有风。然而,就像是被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吹动……不,是因为那种隐形事物的锋利使得空气本身畏惧颤动,连带的头发才跟着摇晃吧。
「但不可否认你也需要钱吧?你说的那个魔法需要雇佣五名魔导士嘛?不便宜咧,尤其还必须是一级的。」
佛朗基伯爵拨了拨前发,平静地说:
大人物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抽出其中一张比对着。那是麻努林街道图的手抄本。
据说,神官们都奄奄一息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话说至此,他们就一齐咽下最后一口气。
「诶……?」
大人物毫无芥蒂地轻拍罪人的肩膀。
老师考虑是否该追上前将她带回……可是这么一来,课程就会中断,平常进度已经慢了,父老乡亲对此也有所抱怨,倘若再因此延后,很可能会被贴上能力不足的标签。
「虽然女官在王都工作,可她也只是个贫穷贵族的女儿,家里没有多少闲钱供丈夫挥霍。走投无路之下,她就动了公家钱财的歪脑筋。」
佛朗基伯爵淡淡说道,但即使如此,也已经明确传达出事情的严重与悲惨。
「……伯爵。」伯爵刚说完,拉寇儿立即接口。「伯爵大人原本就知道这件事了吗?」
夏侬默然……但眼底闪着骇人光芒,从沙发站起,犹如在弦的必杀之箭,正要扑袭眼前的领主时,一双纤纤玉手阻止了他。
拉寇儿代为发问,语气比夏侬沉稳许多,但也少了平日的悠哉。
「……无所谓,我们上吧。这里的话……我看看,她家后面应该是最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如果只是杀人,行人是多是少都无所谓,除非对方是像玉马·卡苏鲁这种能手。假若只是普通少女,随便就能弄成意外事故的样子,甚至连当事人都不会察觉到那是杀人事件。
「……唉,随她去吧。」
「就属这一带吧……另外绕到她家后面的话,闲杂人等也比较少。」
「来往行人较少的地方嘛……」
两名杀手改变方向,跟在对面道路上的少女身后。
「反正,钱是永远不嫌多的!」
「老实说,我并不像你们父母那么怀疑『圣葛林德神谕』的真实性。不管怎么说,根据记录,神谕至今只出过两次错,其他所有预言——共计五千零九次的神谕,完全料中。这样的数目不就等于百分之百了吗?」
就在此时——
「十四年前,那名女官曾受王妃之命,将一个婴儿带出宫外,交给某对夫妇。本来事情不过如此……但是,倘若交托的婴儿是当时刚出生的公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伯爵听见拉寇儿的低语,对她点点头。
听见罪人的叫唤,大人物随着他暗沉眼睛所看之处望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睁圆了眼。
一想到这些……
在记录上,神谕从未出现过「命令」的口吻,所以有人基于这种异常性而主张反对,但也有人认为这正是事情严重的证据。
他人不过是利用的对象——这应该才是他真正的想法吧。就像刚才的情况,虽然说错一句话就有危险,但只要搬出罪人的女儿琳希雅这张王牌,这个男人就什么事都肯做。
「……真了不起。」佛朗基伯爵从正面注视着夏侬他们道。「你们刚好错过,不久前这里还有客人。嗯,这些暂且搁下……你们要问玉马的事嘛。」
「……」
为了怕翻译作业受到神官的个性影响,所以特地由五位神官同时听取神谕。因为即使看见相同事物,每个人的说明词都有所不同,为了防止这种微妙误差与误解造成的翻译错误,神官们在听取神谕后,会将自己领受到的神谕带到另一个房间,经过协议后,统整出完整的内容。
「这件事我想一定会很棘手,可是一旦成功,就可以从许多人身上大捞一笔。」
「王妃怀孕所生的双胞胎之中,女婴应速速除之。此婴至出生十六年后的命运之日,将成为灭世之人,成为打破世界秩序、招致混沌的剧毒。」
就连无情这个词都不足以道尽的彻底处置,即使犯下大量杀人罪的极恶杀人犯,也不至于受到这种待遇吧。
「大约一个月前,一名女官在王都接受侦讯。不过,这算是很平常的事。」
夏侬和拉寇儿依吩咐在沙发上坐下……第一句话就是刚才的疑问。
「这名女官的丈夫是个浪费成性的家伙,原本是没落贵族的子弟,但因为挥霍无度,所以四处借了不少钱。」
「废弃公主……」
罪人喃喃反对。
王室当然因此乱成一团,针对神谕的真实性展开激辩,巴路提力克·莱邦国王和当时刚怀孕的爱尔梅雅王妃也坚决反对。
「然后……事情立刻败露了。女官被捕后,就由『翡翠法阵』进行侦讯。那些人为了搜集证据,利用探索意识的魔法来搜索女官的记忆,却意外发现了惊人的事实。」
「大人物。」
佛朗基伯爵在此稍做停顿,细细咀嚼沉默的凝重后,才又继续说道:
只留下不负责任的语言。
显示出人类这种生物,究竟可以无情到何种地步。
然而——
「为什么她现在会在这里出现?」
大人物说到一半,猛然向旁边一跃。
「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伯爵语带自嘲。「就是以此为条件,我同意让你们一家迁入。身为莱邦王国的贵族,我不能协助藏匿废弃公主;可是在『挡路者』时代,令尊曾经救过我一命。考虑昔日恩情,唯一能做的妥协,就是对你们妹妹帕希菲卡住民登记时填写的假资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大人物的脸颊冒出冷汗,适才那一击即便不是致命杀招,也已经杀气十足了。事实上,大人物也曾目睹过那些用淫言秽语说他女儿的同行被他瞬间肢解。
事实上……他们此刻正走在市区马路,但两人并未特别压低声音。一来路上行人原本就不多,二来他们认为不会有人想到,杀手会光明正大地在大白天讨论工作内容。
拉寇儿轻轻拉住弟弟的左手,摇摇头。
五扇门在错愕无言的人们面前同时开启……从小房间出现的,均是口吐大量鲜血、爬行前进的神官们。
一道银光横劈他前一刻的站立处。啪!空气爆裂声响起……银光没留下任何残影,就消失在罪人的袖口。
「不过,毕竟无法处死事件主谋者——爱尔梅雅王妃,所以目前将她留置离宫反省,事实上就是被软禁了。而王室政务官们决定,在事情曝光前要暗杀关键人物。」
「我女儿的事,不准你,挂在嘴上,这只会污蔑了她!」
圣葛林德神谕。
听见拉寇儿的询问,佛朗基伯爵皱起眉头。
「……要绑架吗?」
罪人用混浊的眼睛凝视大人物。
两位杀手离开佛朗基伯爵官邸,朝城东走去。他们已经查出帕希菲卡在东部地区的周日学校上课,连她平常回家路线都了若指掌。
走在对面道路上的人,分明就是他们的目标——帕希菲卡。他们在事前排定了监视期,下手对象的样貌早已深印脑海,不可能认错。
「……不是陷阱吧?」
盘起的鲜艳金发,娇小的身材,宛如夏日蓝天打造的瞳仁。
「应该如此下葬的废弃公主竟然还活着。因此,包括当年的琥珀骑士和翡翠法阵的团长,以及所有参与歼灭废弃公主计划的相关人员,全部受到极机密的处罚。轻者调职,重者剥夺身份后处决。人数大约六十多名。」
那神谕就是——
五位神官进入拜领神谕的小房间,听取主神玛乌杰鲁的「神谕」(Protocol)。没有人知道那是从哪传来、如何传来,甚至连大主教都无从得知。惟有听取的方法和结果,自五千年前就在仪式中传承至今。
因为神官们迟迟没有出来,观礼者感到事有蹊跷开始沸沸扬扬之际,大教堂却想起了哀号。
「讲话还真毒咧。」
地点是佛朗基伯爵的客厅。在女仆们的簇拥下,夏侬和拉寇儿来到大人物他们刚刚待过的房间。女仆们领命退下,只留下佛朗基伯爵、夏侬、拉寇儿,和默默准备香茗的帆音贝儿。
当然,夏侬他们可以想象,伯爵的行为已经相当于王国叛乱罪了。
女老师不负责任地喃喃自语,又开始继续上课了。
「没有像是护卫的人。」
「好啦,看在我俩的交情,其中一名就由我免费帮你吧。不过,这样还是少四个人,如果从黑市委托一级魔导士进行施法,就是一般行情的四倍,大约每人一百万塞多美币。多亏那些没用的家伙归天了,我们才可以多分一点钱;不过,三百万除以二还是完全不够用嘛!」
「连我们都会被杀。」
「以下是我透过私人管道取得的情报,你们没有必要尽信,但愿意听我说吗?那些家伙应该也不会冲到周日学校去吧。」
「……刚才有谁来过吗?」
「……」
要消化伯爵的这番话,需要一点时间。
一般来说,它是指每年在莱邦王国的国教玛乌杰鲁教会的圣地——葛林德大教堂,所下达的预言。
「老实说……你们的父亲玉马·南布·卡苏鲁,是被人杀死的。杀他的人是被叫『大人物』的杀手跟他的同伙。其实,他们刚才就坐在你们现在坐的沙发上。」
「不知你们是否愿意相信,不是的。不过,他们可能不晓得,大概十天前,我收到一封盖有王室政务首长官印的机密文件,交代我让他们便利行事。」
也是因为如此,才会被玉马·卡苏鲁发现,折损多名成员。
嘲笑般的口气,口口声声说两人交情匪浅,可是大人物对罪人一点感情也没有。
夏侬和拉寇儿一齐点头。
任谁都看得出来吧,这双眼睛的主人已经疯了……而且最是极度危险的疯法。
然而……不论真相为何,对于神谕长达五千年的精确度,实在叫人无法视而不见。根据记录,神谕只失误过两次,具有每两千五百年才出错一次的极高命中率。
而神谕拜领官们均已身亡,当然也不可能再深入探询。
最后——
在众人尚未定夺前,爱尔梅雅王妃果真产下一对双胞胎……而且也如神谕所示,是一男一女。
结果,龙凤胎的女婴就在不许命名、未曾被亲生父亲抱过的情况下,由宫廷骑士团「琥珀骑士」所杀,遗体再由宫廷魔导士团「翡翠法阵」封印……事情原应如此。
然后,岁月流逝而去,当时的相关人员都三缄其口,事件也从所有记录里消除;神谕被篡改为不痛不痒的内容,在官方记录上,爱尔梅雅王妃就只有生下一名佛西斯王子。
但即使如此,传闻依旧没有消失,逐渐在各地蔓延。
就像是一种禁忌,人们从不在公共场所谈论,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这则公主传说。也不知是从谁开始的……人们开始称被抹杀的可怜公主为「废弃公主」。
「我也觉得你们妹妹很可怜。」伯爵从帆音贝儿的手里接过香茗说道。「可是,一想到神谕的命中率,我也没办法去指责说那些希望你们妹妹死的人残忍无道。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我才采取中立的立场。」
「……原来如此。」
声音从夏侬紧咬的牙缝中迸出,仿佛不紧紧咬住牙关,就忍不住要大喊出声。
「多谢您提供的重要情报,告辞。」
夏侬和拉寇儿站起身,刚摆上桌的香茗飘着空虚的热气。
两人穿过伯爵身旁,朝客厅大门走去,伯爵眼望前方说道: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
「什么问题?」
夏侬嘶哑的声音带着不耐。
双方宛如拒绝对方般地背对着背,但对话依旧持续。
「你们是否确实理解……应该选择的未来?」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对那位叫帕希菲卡的少女见死不救,你们知道吗?」
夏侬转身看着领主的背影,就像是看着不明生物。
「夏侬!」
「你们的行动只能算是单纯的自我满足吧?倘若再向前踏出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你们不啻是在向全世界宣战。这真的值得你们去放弃过往的所有生活吗?」
「逃走了吗……阿路德亚、巴提鲁,往右翼展开。柯林、迪雅力耶,从前方走廊夹击左翼。其他人就七号战斗位置站定……」
这就是一级军用攻击性魔法——「神枪」①。
走廊足音杂杳。
「如果只相信理想就可以活下去的话,这世界就不会发生战争了,也不会出现饿死的幼童、受凌辱的少女、被丢弃的老婆婆了吧!所以我们总是被迫做出抉择。……我再问你一次,这真的值得你们舍弃一切吗?」
总管不断下指示,四名女仆一起拔剑。
佛朗基伯爵在一瞬间……也只有一瞬间,出现犹疑的表情。那是因为身为人类的良心?或者是身为贵族的软弱?
「可是,大人——」
中年总管也苦笑着鞠躬。
应该是仆役发现双方争执,将其他人叫来了。
然而……
「因此,你们能够选择的路当然只有一条,但你们为何依然决定要保护妹妹?牺牲到那种程度……踩着血海尸山苟活,你们妹妹会因此高兴吗?你们是不是也该要好好想想?」
虽然不可能在瞬间启动魔法,但帆音贝儿的武功再强,一旦对方在这个室内——在密闭空间中使用强烈的攻击性魔法,她也避无所避。就算可以避开,也无法守护佛朗基伯爵。

佛朗基伯爵自沙发起身,重新环顾室内……接着一边苦笑一边用食指搔着面颊。
「告辞!」
「不是亲生妹妹吧?不过是一起生活十四年的陌生人而已。你们现在是为了那个陌生人,舍弃自己的人生喔!」
魔导式在瞬间启动,聚集在她掌中的透明力量直冲墙壁。
「这跟值不值得……」喀啦!夏侬的牙齿紧咬出声。「一点关系也没有……根本就不是这种问题!」
「你这个人啊!」
仿佛原本就切割成那个形状,墙壁顿时出现一个圆洞。她所发出的强力震波,将构成墙壁的物质转化为尘土。面对这种魔法,再坚固的盾牌都没有用,身穿铠甲便会整副铠甲消失,躲在岩石后方便会整块岩石不见。
「我的意思是,一时心软的人道主义只会让双方更不幸而已。王室已经知道废弃公主还活着,这种情况今后会一直持续下去喔!下次……你们听好了,这可不是一次或两次,以后会一直有人死亡。这已经不是圣葛林德神谕准不准的问题了,不管它是真是假,你们妹妹的存在都会导致他人死亡,有可能是刺客,也有可能是你们,但也有可能是毫无瓜葛的无辜市民!」
佛朗基伯爵的语调肯定,低沉而宁静,却有如弹劾罪人的严厉法官。
「帆音贝儿,退下!」
「要我对妹妹……」他一面舔拭干燥的嘴唇,一面呻吟道:「你是要我对自己的妹妹见死不救吗?」
①注:Gungnir,北欧神话的主神奥丁随身携带的枪矛,具有「命中任何想命中的目标」之能力,又译作「永恒之枪」。
这时,刚才的女仆们领着武装仆役涌入室内。不光是女仆,官邸的仆役都受过大大小小的战斗训练,其中半数是从「挡路者」时代开始就跟随佛朗基伯爵的士兵。
「我也……曾经像他们那样的不顾一切,虽然后来也因此付出极大的代价……」
夏侬脚蹬地面旋身,右手的剑就像是自行滑出般迸射,划着最小的弧线指向——
「呃……哎呀,还是现在就叫他们付出代价吧?好好算一下墙壁和沙发的修理费,把请款单送去给他们。」
「他们应该有能力自行处理,就随他们去做吧。况且,就算是你们也无法轻易拦阻他们的。真不愧是玉马·南布·卡苏鲁跟凯洛儿·卡苏鲁的孩子哪!」
听见主人疲惫的声音,仆役们一齐停止了动作。伯爵用缅怀的眼光望着双胞胎逐渐远去的背影续道:
一听见佛朗基伯爵的命令,正要掷出锥刀的帆音贝儿动作霎止。此时,她才发现拉寇儿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指着自己。
帆音贝儿、总管和昔日追随的士兵们,疼惜地望着他们的主人,他们必定很明白伯爵所指的「代价」是什么吧。
夏侬无语,拉寇儿也默然。
剑刃在刺入佛朗基伯爵脖子的前一刻顿住。
两人直接穿过圆洞走出室外。
「……」
「你这个人……」
然而,他仿佛若要抛开迟疑般,坚定地宣告:
即使听出夏侬的声音充满杀气般的恼怒,佛朗基伯爵的声音依然坚决。
「就让他们去吧。」
伯爵没有动,依然背对夏侬坐着,一根头发都没有晃动,泰然自若。尽管颈部肌肤清楚感受到冰冷的剑锋,他的视线却没有转动,注视着手中茶杯的眼睛,甚至没有一丝动摇和恐惧的神色。
一听到拉寇儿的叫唤,夏侬就跳跃退至墙边。拉寇儿口里喃喃自语似的不知在唱着什么。等弟弟来到身边的瞬间,便手对墙壁说道:
「那是什么问题?」
「算了,别追了。」
「遵命。」
「神枪啊,贯穿!」
夏侬哼道。
就在那一瞬间。
「我——」
「只要帕希菲卡·卡苏鲁一位少女死去,这一切就会结束。事情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