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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阵风』

《那个与人拥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恋》 · 入间人间 · 2.4万 字

如今回忆起来。

经过了一如往常的清晨与白昼,并迎来了那个夜晚。

自信满满地以为前方的路都已被铺平为坦途,丝毫不注意脚下,结果被绊了个正着。

在猛地摔向前方,身体浮在半空中时,我都在想些什么呢。

……如今回忆起来。

可能是从这一天起,我与她,才真正迈出了脚步。

休息日令我大为困扰。做完家里所有事情以后,顿时不知该如何处理剩下的时间。

平时都被夹在学校和家之间,一边抱怨没有闲暇时间一边诅咒这种忙碌,可一旦得到了时间,却又开始为如何打发而犯愁。想去买点东西,却心疼自己的钱包。想到什么地方逛逛,却被怠惰紧紧搂住了腰。

不知我那些朋友在周末都会做些什么。心想要不然看看电视吧,但听着起居室传出某两个人欢快的交谈声,实在是不愿意加入进去。到头来,依然只能在自己房间里伸长双腿闲坐着。

同龄人度过宝贵假日的样子其实就近在眼前,但这家伙还是跟平时一样在翻教科书而已。

要不我也像她那样去学习?哈哈哈,别逗了。

七月已经露出了头,温度和湿度仍在不断攀升。听着电风扇摆动的声音,意识如同渗出了水滴般不时摇曳。即将到来的是一如往常的夏日,但是,今年的状况不同。

说不定,这将会是与某个人一起迎接的最后一个夏天。

或许吧……不然的话,就不对劲了。

明年夏天,水池同学还会在这里吗?

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没办法立刻予以否定了。

真心已经肿胀发红,一碰就疼得要命,令人难以靠近。

回顾了一下自己与朋友的接触方式,心想高中生可能都是如此。每一个人都掩藏着自己真正的想法,圆滑地共存着。基本上,这才是与人和睦相处的法门。

但所谓和睦相处,与自己想要达成的关系却并不一定一致。

如果真的遇到了那样一个人。

「再说这里本来就是星同学的房间。」

「真直白啊。」

眼看对话又要结束,我驱动大脑,完成了「休息、长时间、午休」的联想。

「你觉得,休息日该做什么好?」

顺便一提,我是故意的。

情感与心跳,正步调一致地奔涌在全身的每个角落。

「我睡了。」

「啊,醒了。」

「那是指什么?」

为了不引人注意,我将萌芽而出的喜悦缓缓地,静静地,吞入了心底。

她稍事思考后,不加修饰地如此否定道。看她一有空就翻教科书,可能本性相当一本正经?

也或许,并不只是稍微一点,嗯。

宽松的衬衣下摆处,稍稍露出了一点短裤,以及含蓄的屁股。心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却一边躲在被子里看个不停,一边把舌头翘得几乎要碰到脸颊内侧。

「越看你越像个好人了。」

远离她,又或是赶走她之类的想法,此时早已无影无踪。

于是我摊开早上叠好的被子,坐在了毛毯上。

似乎是在翻身的时候,大幅侵占了水池同学的领地。水池同学先是在我脚上盯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没关系的」并很有礼貌地抓起脚丢了回来。很有礼貌?

只不过是稍微,有那么一点不爽罢了。

就在我一派悠哉,不经意地看向身旁时——

「做喜欢的事情不就行了么。」

但要把时间全都花费在这上面,实在有些困难。

我再一次伸出了手。水池同学先是略低了一下头,然后,微微颔首道:

对水池同学,似乎就并非如此。

仅仅,看着而已。

「是么……」

蜷腿坐在角落里的水池同学这次不仅仅在看手机,更是主动操作起来。只见她动作生疏地移动手指,似乎发送出了某种信息。她的神情格外严肃,原本昏暗的双眸蕴含着淡淡的光辉。

「………………………………」

「晚安。」

「基本,都在发呆吧。」

也就是说在我眼里,水池海已经不是『别』人了吗?如果不是,那她究竟是什么呢。

「好啊。」

喉咙渴得冒烟,额头上挂着一层黏黏的汗珠。梦里的一身冷汗,是不是就源于现实中这闷热的天气呢。脑子晕晕的,记不清现在几点,以及睡前发生的事。

明明仅是如此,哪怕仅是如此,却已牢牢钳住了我的心。

仿佛怀抱着某种不停燃烧的东西,无论睡多久都无法令其焚尽。

「水池同学喜欢吃什么?」

也好,反正确实有那么点迷糊,或许稍微躺会儿真的能睡着。

只是由于无法直视,一直都深埋着头而已。

永远都是那样淡漠,如海面一般平稳静谧,看起来毫无感触。

「没什么喜欢做的事。」

正在为考试成绩烂得一塌糊涂而犯愁,突然想起今天是休息日,于是睁开了眼睛。好热——我张口抱怨,却没能发出声音。

希望可以像这样,把仍旧相隔遥远的距离,渐渐填补。

就像是要展示给水池同学看一样,我露着牙齿,摆出了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

「那就休息。」

对我而言,这就是拼尽全力的邀约了。

又向水池同学走近了一步。

真的有了那样的邂逅。

至于能否做到,则姑且不论。

对话中断后,水池同学又拿起了手机。从昨天就一直是这样,时不时地,像是在等待联络一样拿起来检查一番,之后又默默地放下。

本以为今夜一如往常,但那只是时光的流逝给我留下的印象。

如今已经将心意翻转了一百八十度的我,还觉得一切都十分顺利。

「肉。」

水池同学用余光注意到了我。我若无其事地移动双眼,不让她察觉我刚刚的视线是指向何方,于是,发现自己正放肆地伸展着双腿。

「比如课间休息之类的。」

水池同学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水池同学在学校都做些什么?」

暗暗地,在心中庆幸自己正背对着水池同学。

这周她还一次都没有深夜外出过。对此,心中涌起的这股安心感是怎么回事呢。而紧随其后出现的焦虑之情,又是怎么回事呢。最近的我,体内就像是多出了一个从未使用过的内脏,对许多事都反应激烈。

「我不能算好人啦。」

至少,在太阳依然升起的期间。

门牙的后方,溢出了令人有些痒兮兮的气息。

「……安。」

如此宣布后,就躺下身去,像幼虫一般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因为见她在看手机,才随口抛出一个话题。

「嗯,跟你一起。」

直到意识终于恢复明晰,视线落在了水池同学的腰部附近。

被我突然这么一问,原本在查看手机的水池同学被惊得全身抖了一下。

我会将红肿的真心展现给对方,暴露出自己丑恶的一面吗。

「这倒也是。」

她的脸上,是一副小孩子面对漂亮的东西发不出声音,被深深吸引的表情。

「………………………………」

「啊……」

就像是殷切盼望着被人约出去。

午休……问问看吧。

然后,夜幕降临了。

我凝视着水池同学,并开口问道:

迟疑了一下后,水池同学如同反刍一般,给出了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

如果是我,一定会想「别来聊这种没营养的天好吗」。而确实,我根本不在乎她会如何回答。

飘飘然的大脑,找不出合适的字眼。

「下次,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被衬衣盖着,稍稍有点弧度——仅此而已。

「跟我吗?」

「抱歉,不小心过线了。」

「……嗯。」

她的这声质疑,似乎也在向我暗示着那些围绕自己的流言蜚语。

除了发呆以外,能做的事就只有看着水池同学而已。

说着,我爬起了身子。见状,水池同学将电风扇又调回了摆头模式。看来在我睡觉时,她有注意不让风吹到我这边。哦……好像是会太干燥对身体不好?虽然是些朦胧的知识,不知是否正确,但如果这是水池同学为我考虑而做出的举动,那就……怎么讲呢,果然是个好人嘛。想到这里,我不停抚摸自己的头发,下意识地为掩饰羞涩而低下了头。

我一边看看表,想确认自己睡了多久,一边尝试将对话进行下去。

既然生活在同一个房间,当然会有这种目击的机会。

听了这话,水池同学稍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说,我吗?

稍迟一会儿,这声问候拂过了我的后脑勺。

就这么睁着眼睛,老老实实地继续睡了一会儿。

却不知为何,看起来似乎毫无防备,满是破绽。

我稍微反刍了一下那些有关水池海的传闻,然后做出了「那也无所谓」的决定。

仅仅是女生换衣服罢了,换成别人,我明明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是什么人?

因为,她绝不可能对我露出那种表情。

而我的心,也因这幅光景而蒙上了阴影。

她究竟会变成我的什么人呢。

确实,这样做不会为我带来什么正面评价,或许也会让校园生活更加拘谨。

若她肯向我展露那样一面,不知我会获得多么充盈的满足。

「啊。」

或许这一刻,水池同学那如同花朵绽放般的喜悦,便是其中一个分歧点吧。

我的面容与心,被划过了一道斜线。

没有痛楚,却感受得到喷涌而出的血流。

那是收到回信的提示音。伴随着声音与画面,水池同学的欢喜之情正迅速膨胀。

「我出门一趟。」

说罢,水池同学如同重获新生一般,精神饱满地捧起了化妆道具。

说不定……

这一次,她是主动提出想和对方见面,然后出门的。

这一推测,究竟刺激到了我的哪个部分呢?

视线逐渐失去了焦点——因为紧张,因为焦躁,因为恐慌,因为嫉妒。

连说话的声音,都随着天花板与墙壁,高速旋转着。

「话说啊。」

同样的话语,已经被用来呼唤她很多次,但指尖从未曾像这次一样用力。

听到我如此大声,水池同学有些惊讶地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抬头仰望着她那有些焦急地原地踏步的模样,我……

我——

「我看,你还是不要去比较好吧。」

「什么都得不到的话,我宁愿选择错误的一方。」

「既然是朋友,当然会担心啊。」

就在这期间,水池同学也很有可能气冲冲地离开。

确实没有,可就算没有,我也要用其他理由来将她挽留。

说着,水池太太蹦了起来。这么一看,下巴的线条也好肩膀也好,真的都格外纤细。

我抬起头,凝视着水池同学。对此,她用咂嘴般的态度反呛道:

《那个与人拥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恋》1 『两阵风』插图(1)
《那个与人拥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恋》 · 1 · 『两阵风』 · 第1张插图

「好多人在说你的闲话。」

「我去哪里,有必要告诉星同学吗?」

「骗人,你绝对知道。」

不对,椎名不是说了,是夜里在车站见到她的吗。

我手撑地板,前倾着身体继续劝说道:

于是。

我跑出公寓,大步流星地跳下楼梯,用力蹬踏着地面。

我只是不想放她走罢了。

「要追的话最好快点哦。没关系,你比她个子大嘛。」

「那个,您女儿……」

她正像个戏精一样摇摆着双臂。

「那么,你所谓的正确,能让我得到什么呢?」

「知道了又怎样?我还急着要走呢。」

「那孩子忘了带手机,只要拿起来看一眼,应该就知道她要去哪里了。」

烦躁令她加快了语速。啊,这是生气了,原来她也会生气啊——都这时候了,我却产生了这种莫名的感动。

「一路顺风~」

但想到涉及隐私问题,又不由得有些迟疑。明明接下来就要做出跟踪的行径,却仍被善念束缚着手脚。

哪怕她正在大路上全速狂奔,我也一定能追上她。

一旦她走了,肯定就不再是我所认识的水池海了。

「气势汹汹地冲出去了呐~好久没有被她无视了。」

「啊,忘带手机了……」

「那追起来就容易多喽~」

我一直寻找着这个答案。

细腻,又标致得让人连想摸一下都会犹豫再三,确实可以让人意识到她们的母女关系。

可令人心酸的是,她对我表露的,就只有后者。

我回到房间,没去管手机,只把钱包拿了起来。

即使前方的道路被墙壁压得愈发狭窄,被撞破手肘,擦断头发,也丝毫不肯停步。

坐上电车后,才发现握在手里的只有钱包。不对,也不能说是忘了,是在跟星同学发生矛盾之后慌了神,就只带钱包跑了出来……事到如今,也不能再回去了。

不对,明明早就坏掉了!

看来她已经认定我要去追了。所以,该怎么办呢?我如此扪心自问道。

「嗯,但这跟星同学没有关系。」

明明是自己的事,想象起来却如同一个旁观者。

她的声音愈发不悦,向耳朵发出了危险的讯号。

对于比平时更纠缠不清的我,水池同学有些不耐烦地躲开了视线。

「是不是应该给她一对卜字拐啊~」

语调和动作都软塌塌的,毫无可靠之处。

「家门就拜托您了。」

就跟可以吃霸王餐,但不可以杀人差不多。

说完还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理论颇为满意。这人究竟怎么回事。

「什么啊?」

用自己的心,紧紧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究竟去了哪里?」

因为我始终都是走在同一条路上,活到了今天。

「诶……追……要追……么?」

这种心脏和手腕像是连接到了一起般剧烈地跃动并奔腾的感觉,不惜粉身碎骨般拼尽全力的感觉,已经被我遗忘了多久呢。不去思考前往车站的最短路线,放弃疑虑,将决定权全部交给了双脚和眼睛。

……看来,已经决定了。

「星同学说的话,我也觉得很正确。」

「不用你说,我明白。」

「快去吧,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哦。」

我能给予水池海的东西,就只有——

原来,遇到开心或不爽的事,她也懂得如何表现。

回过神时,我也已经追到了屋外,跟躺在起居室的水池太太打了个照面。

十七岁这颗羞赧又偏执的心,拒绝直视答案。

将自己敲打、研磨至极限,锐利到几近消失的程度。

「……不了,我大概知道她在哪。」

这或许是有生以来头一次,明白什么叫全力以赴。

「别再继续下去了,不会有好结果的,绝对。」

心情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动机,所以不再等我,擅自展开了行动。

说着,水池太太朝我房间里指了指。回头一看,她确实把手机放在——或者说,在刚才的冲突中扔在了被子上。

说出的话绕了一圈,又失去了下文。

没有。

态度鲜明地,跨过了事前划好的领土分界线。

说罢,水池同学拖着拉长的影子,抓起钱包,丢下化妆道具,快步离开了房间。

我现在是应该抓住她的肩膀,从身后抱紧她吗?

午睡时不小心越界的脚,虽然正胆怯地瑟瑟发抖,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打算。

虽然正确,但并非明智的判断。

仿佛可以看到她不顾那声轻佻的问候,肩膀扬起风声绝尘而去的模样。

除此之外,确实想不到自己冲出房间的理由。明明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转念一想,在隔壁房间那么一闹,她应该都听见了吧。然后,却在这里一脸欢快地煽动着我,看上去毫无责任心。

「如果明白早就住手了,你根本不明白!」

我不予理会,进一步追问道。听罢,水池同学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但是,我却没能在此时埋下头去。

「我不知道。」

但某人说过,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如果都很着急的话~肯定是腿长的一方更有胜算嘛。」

所以即使靠演戏,我也一定要唬住她,尽量拖延时间。

她的态度似乎让我冷静了些,至少恢复到了可以发现母亲不知何时已经出门的程度。

她披着夜幕,用冰冷的声音回答道。

「你在做不好的事,对吧。」

「不对……不太准确啊……」

之所以问得如此含糊,是因为她也十分不解吧。

「要出门吗?」

「等等嘛,把这个带去……哎呀,又出来一个。」

如果总是要这样凭空想象到天亮,我的脑子总有一天会坏掉。

这掷地有声的质疑,令我一时语塞。

「那个,这是干嘛,你到底想怎样?」

「因为、很危险啊……我不希望你去,因为——」

这个理由既浅薄,又假惺惺。什么朋友啊,比唱得还好听。

既然她没有阻止自己的女儿,那么当然也不会阻止我。

但大脑会坏掉,就说明我已经投入了到会毁掉自己的程度。

水池同学仍面对着房门,暂时停止了动作。

这么一来,就算地生小姐遇到急事,或者突然嫌麻烦改了主意,我也无从得知了。会不会一直站在车站,傻傻地等待她出现呢?反正没别的事可做,或许真的会吧。

我一边想,一边扭头看了看车厢内部。电车已经驶离车站,逐渐撕裂着平和的夜幕。

那么,「那样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她的口吻始终温和平缓,听起来与慌张或气愤完全无缘。

并不是无事可做,而是想做的事只有这一件。

谁让我太喜欢她了呢,啊~哈哈哈哈~哈。

脸一点都没动,心里却笑得欢实。

真是滑稽。

朋友。

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如此称呼了。

从一个毫无金钱关系……似乎还关心着自己的人身边逃离。

只为了去见一个花钱包养自己的人。

「真的没救了。」

我低下头,将视线投向了根本没有握在掌心的手机。手指正一边颤抖,一边缓缓弯曲着。

第一次,主动提出要见她。

这份心情,已经变得难以遏止。

想要见到她、看到她、听到她、抚摸她、感受她,让一切感官都沉溺在那阵花香当中。

就好像在梦中如此渴望着一般,连意识都变得朦胧起来。

我将手贴在车窗上,仿佛要触摸夜色一般。

夜的微凉,正用气息吹拂着我心中的胆怯。

「………………………………」

星同学说的那些话,似乎出乎意料地令我的心有些受挫。

比起受伤,更近似于疲惫。

至今为止的我,总是唯唯诺诺地,囫囵接受着别人说的话。既不加思考,也不在乎个中含义,对一切照单全收。但是在星同学试图对地生小姐出言否定时,我却像耍泼一般胡乱挥起了自己的手臂。

甚至在美女二字前面,还可以冠上「大」或「超级」之类的名头,年龄看着比我们稍大一点。我跟她们隔了一段距离,也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见和服美女抓住了水池同学的手,像是要带她去什么地方。水池同学一开始似乎兴致不高,但走着走着就放松了不少,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我躲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们从面前走过。

不料,地生小姐抢先握住我的手,令我停下了脚步。她先是动作夸张地左顾右盼了一番,然后说了声「好,走这边」才带着我迈出了步子。明明说了不要,脚步却显得格外匆忙。

她的声音令耳际传出了被割裂般的痛楚,不过我依然能够泰然处之。

但此刻的我确实很消沉,而她也确实看穿了我的变化。

哪怕是显而易见的场面话,也令我十分受用。我想,一定是因为此刻的情绪很消沉吧。

唾液的味道,逐渐增加了几分苦楚。

只能感觉到,穿梭在站内的乘客似乎来来回回更换了两群。

「莫非,我很容易被看穿吗。」

只要最重要的部分还联系在一起,其他的一切就都无所谓。

「换成别人就不一定喽,毕竟小海很老实。」

说到这里,地生小姐颇为得意地露齿一笑。

「但我毕竟近距离观察过小海的各种表情嘛。」

「太好了。」

抬起头时也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可饶是如此,还是无法错过发生在眼前的变化。

然后,甚至还秀了一下攥紧的拳头。都说不关我事啦。

明明已经被甩开距离,也失去了继续跟踪的意义,双脚和心却依然无法被阻止。

而当时与现在的她都在为何而笑,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得到了答案。没错,就是这个『地生』。

将我粉碎的女人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小步向我跑了过来。

她们是什么关系?肯定不是朋友。光从气氛,就可以如此断言。甚至有种两人之间的空气都被染上了色彩的错觉。当然,也可能只是精神过敏罢了。

这一切所作所为,绝对称不上正确。

「嗯,那就去前面那条路上的拉面馆吧。」

说着,地生小姐凑过来细细观察起我的脸来。到头来,今天出门时还是没能做任何准备。

只消一次心血来潮的厌倦,我们的关系恐怕就会迎来终结。

我和她一样,都在一步步前往错误的方向。

我喜欢的人。

我不禁有些烦恼,不知自己回去时该带着一副怎样的表情。

关于所谓的『地生』是个怎样的人,我曾做过诸多想象。本以为会冒出男朋友……或者有金钱往来的对象……这一类毫无掩饰余地的狐鼠之徒。假如真遇到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呢。虽然有可能就算冲出去也只会徒增混乱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束手旁观真的好吗等等这一类针对尚未谋面之人的忧虑纷纷涌入了大脑。

「日野?」

「………………………………」

「才不要呐~」

真是不害臊啊,我这个人。即使是现在,双颊也热得发烫。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

因为没确认过时间,所以也不知等待了多久。

「咦?今天好像……」

转瞬之间,我就忘了自己是在为什么而消沉。

「不过嘛,想办法让那样的女孩子提起兴致,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而且,喜欢也分种类的吗?

但是,但是啊——「但是」一次次地冒出嘴巴,为见不得人的动机提供行动力。

两人离开车站并走下一个缓坡后,进入了一间拉面馆。看着她们的身影渐渐融入通明的灯火,我油然产生了一种不忿的情绪。

「啊,这身打扮?因为早些时候去日野家做客,没换衣服就过来了。」

「我不是说这个啦。」

「哈?」

什么意思啊,我做的晚饭满足不了你的胃口吗。

「如果你原本很忙的话,实在抱歉。」

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个和服美女。

「抱歉哦,稍微晚了一点。」

没打算听就不要问啊。

「诶?」

面朝前方的地生小姐,将声音换回了平时那种平缓的腔调。

为了不让外物介入,以及改变如今的自己。

尽管我自己已经像是粉身碎骨一般,改变得面目全非。

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被她那罕见的言行深深吸引。再加上衣着与发型,今天的地生小姐给人感觉……很新鲜?新颖?这种从不同的一面体会到另一种感觉的现象,不知应该怎样形容。这种时候,就体现出了我的才疏学浅。

「就算很忙,如果是为了见小海的话,我每一天都在所不辞哦~」

好不容易见了面,却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忘了之前有没有说过,在对方自暴自弃的时候,就算上了床也兴奋不起来啦。」

就这样,等待许久后出现的人,与我想象的模样相差甚远。

地生小姐连忙抬手遮住了嘴。看来她是很罕见地说漏了嘴,连忙强硬地改变了话题。

我想起了第一次遇到地生小姐的日子。当时我也是在否定某个人之后,一直不知所措地深深埋着头。之后认识了地生小姐,将各种事糊弄了过去,并在接下来的半年里获得了不小的拯救。

对她的情感,早已扰乱了我的日常生活。

「小海?」

即使是地生小姐,对此也还是产生了些许误解。

说着,她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这你跟我说也没用。

被她评价为自暴自弃的脑袋和视野,正无力地摇来摇去。

仅是如此,堆积在体内的东西似乎就被释放了一部分。

地生小姐的玩笑令我发出了几声干笑,不过声音的振动是出自另外的因素。

「喔哟。」

把这种东西视为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不放的我,可能注定会变得不幸吧。

「……我已经吃过晚饭了,所以最好清淡点。」

「……哈哈。」

通过检票口后,立刻站在了附近的柱子旁边。几乎每一次,都是与地生小姐约在这里见面。虽然根据宾馆的位置,偶尔也会发生些许变动,但这次没带手机,所以就算发生那种情况,我也收不到地生小姐的通知。不知她会不会来呢?朦胧的意识不禁产生了某种毫无危机感的怯懦。

维持自我,真的好难啊。

当初也正是同样的笑容,让我就此沉入了水池海的深渊。

我则始终注视着她。

啊,不过,之前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她在电车上,出神地凝望夜色。

「因为正常情况下,小海是不会主动提出要见面的嘛。」

追上去,发现她,乘上另一个车厢,然后继续追。

她所谓的喜欢,究竟是哪种含义呢。

走下电车,爬上楼梯,向着检票口走去。车站里大部分是回家途中的上班族,而我则是在他们的归途当中逆流前进。大多数人都在满面的疲态中流露着些许的安心感,目光与面颊也令人感受到几分柔软。看来,回家确实是一种美好的感觉。

「和服。」

在这样一段时间里,我只是静静等待着,脑子里从未闪现过回去的念头。

「好了,我们走吧。」

不过她的台词虽然字面上看起来蛮正经,可冷静地想想观察地点与具体露出的表情,我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所以,不会变得更加消沉。

此时不知为何,地生小姐又笑了起来。

「地生小姐?」

今天的地生小姐穿着一件……这是什么颜色?总之就是类似淡淡的青绿色的和服,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披散,而是盘在了上方,还戴着奇怪的发饰,与往常的气氛截然不同。

「好什么?」

但独自一人时,就会发现环绕在周遭的状况根本毫无变化。

「发生什么事了?」

我恳求与她见面,是发生在情绪低落之前。所以,两者其实没什么关联。

甚至连衣服都是在房间里穿的那身,说不定光是站在一起,都会给她脸上抹黑。

穿着和服的背影毫不迟疑地向前走,我则像风筝一般紧随其后。

「小海,你知道怎么脱和服吗?」

看到地生小姐……该说是庄重吗?总之打扮得很特殊,我有些惶恐地道了歉。毕竟,她今天原本并没有跟我见面的打算。

啊,但接下来就会轻松多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她是打算去吃东西。明明不知道目的地,我却一直乖乖地跟在她身后。

「呃,都没好好化个妆,真的……对不起。」

接下来只要一起去宾馆,任由她随意摆弄,就可以不去想任何事情了。

对其他的东西,仿佛是打从心底里毫不在意。

要跟踪倒是简单,因为水池同学的眼里就只有那个和服美女。

所以,我——

「别问啦。比起这个,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对这一点我莫名介意。至于吗?嗯,当然至于。

挂着黄色屋檐,位处大楼一层的拉面馆并不算大,如果跟进去,再怎么说也肯定会被发现。所以在她们开开心心用餐的时候,我不得不等候在外面。这种状况大概就叫凄惨吧。我搂住自己的上臂轻轻摩挲着,同时挪开了视线。

有生以来头一次在这样的时间,站在城市的夜色下。

明明只见识过家乡的风景,却对此并不喜欢,希望有一天可以离开那里。

而现在,仅凭一时冲动,我就迎来了那样的一天。

「……什么嘛。」

原来这么简单啊。

白天明明热成那样,可一到夜里,那些热度就都不知躲哪儿去了。温度消退后,就只有湿度残留在夜雾般的空气里,混杂到呼吸当中。我一边用后脑勺磨蹭着墙壁,一边仰望着憧憬已久的天空。

「………………………………」

但天空,就只是天空而已。

等待在梦想实现后的,并不一定是心中期许的情景。

由于打扮得与拉面馆格格不入,一进门就受到了格外的注目。而地生小姐的一身花香,就更是与店内浓郁的味噌香气难以调和。更何况还穿着一身弄脏会很麻烦的衣服,又牵着一个小矮子。

光看这个组合,就足够在脑内编出一肥皂剧了。

「话说,咱们会不会显得很可疑啊。」

「唔,是么?」

坐下之后,地生小姐若无其事地翻开了菜单。尽管表面看上去被凝固的油污染得有些发黄,但她却一点都不在意。

「要是被怀疑到,就说是姐妹好了。」

说着地生小姐瞧了我一眼,并露出了微笑。姐妹……我跟地生小姐。

「像吗?」

「姐妹不一定非要长得像吧。」

但值得怀疑的部分,也着实不少。我是在持有怀疑的同时,全面地相信着她。

发生过金钱交易是不争的事实,而我也确实为此付出了自己的身体。

指节间的纹路里,还残留着地生小姐的温度。

祈祷她不要察觉我内心的焦躁,哪怕一丝一毫。

从话题的走向来看,明明不该中断在这里才对。想象当中的问答并未发生,令我空荡荡的手腕感觉无处安放。而好像是对此有所预期一般,地生小姐开口说道:

「你想被命令吗?」

因为一直都被握着,所以就稍稍提醒了一下。于是,地生小姐将那只手举起,然后细细审视了一下。

然后,稍稍撬动了舌头尖。

「但最好也能跟住在一起的女生和谐相处。听起来,她似乎是个好人。」

「没有吧,反正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在做坏事了。」

「但被人这样指指点点,还是很不愿意的吧?」

或许是这样吧。那是一种与罪恶感并道而驰的,不安定的情绪。

如此轻佻地敲定结论的地生小姐,之所以看上去像是一幅开心的模样,是因为我的眼功能已经被设定成只有这一种模式了吗。

我自然而然地,攥紧了拳头。

整理着袖子的地生小姐,嘴边始终带着笑意。究竟是什么值得她如此开心?

「地生小姐为什么不会对我下命令呢?」

「喔~」

短小的指尖上早已没有创可贴,伤口也几乎看不见了。

地生小姐的声音之所以听起来有点随意,或者说漫不经心,也是因为我希望如此吗。或许遇见并喜欢上她的过程,对我而言实在是过于理想,所以针对其他的事,我也逐渐因为得意忘形而做起了有利于自己的联想。

而且看上去完全没有暗藏什么坏心思,尽管彼此之间话不多,但相处起来确实很舒服。

星同学。在对我动怒这一点上,跟过去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那也是当然了,毕竟她从没跟我讲过。

因为很少……或者说是头一次跟同龄人一起住,所以有许多不适应之处。

「感觉应该,可以成为朋友。」

盛着拉面的两个碗被整齐摆在了我们面前。身穿和服的地生小姐明明很难融入店内的情景,但坐在拉面前竟也不显得突兀。只因为是美女,就能够令大多数的环境为之臣服,让人感觉……怎么说呢,很不公平。

但比起姐妹,还是恋人更……我在对比些啥啊。

可以让我不必怀疑是否好人的,恐怕也只有星同学而已了。

「遇到了不好的事……更具体地讲,跟人吵架了……大概。」

正在发白日梦的我,被她这句话一剑戳穿。

「而且确实很不洁嘛。」

明明很喜欢用诱导的手段,促使我主动去做她希望我做的事。

应该算吵架吧……或者说口角?好像都一样。星同学似乎是怀着善意……在为我而担心。也就是说,她是个好人。但不知为什么,我跟一个好人吵了架。过去跟坏人也吵过架,所以或许我其实是个蛮易怒的人。总之,基本上是我的错。

「那个……手。」

到头来,我仍然丝毫无法参透她的心思。

反正就算保持沉默,她也能从我的脸上读懂一切,不如主动说出来吧。

「跟我同龄。」

那与味噌面汤混在一起的颜色,似乎与星同学的头发有些相似。

如此拐弯抹角,难道不麻烦吗。

凝视着碗里升起的热气,地生小姐泛起了笑容。

同时一厢情愿地想,或许她也是出于对我的担心,才答应见面。

听了这话,她似乎很高兴般扬起了嘴角。

「这倒也是啦。」

「那就命令命令你吧。」

问地生小姐的话,她会告诉我答案吗。

地生小姐虽然也是好人……可以说,是个好人。

她似乎这才放下心来,并松开了手。重获自由后,我也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但是,发怒的理由却有着质的区别。

「开心……不,没觉得。」

会问这种事,或许说明她对我多多少少有些关心……或者嫉妒星同学……之类称我心意的想法开始绕着大脑横冲直撞。这怎么可能呢。

「……没有这一点的话,我们不就毫无关联了么。」

「反正也不完全是说谎。」

我没有在做坏事的同时,还对着别人挺胸抬头的胆量。

「怎么啦?」

「她说我不应该跟地生小姐见面。」

至于地生小姐,则似乎还是刚见面时的样子。

十分难得地,产生了这种久违的想法。

「跟现在住的那一家的女儿……」

「那就说是恋人好啦。」

我努力克制,试图维持自己的表情。

虽然不知道该为什么而道歉。

就像被夹住了额头上的皮肤一般,我猛地抬起了头,只见地生小姐脸上仍是一副温柔的笑容。

至于上的是同一所学校这一点,我下意识地没有提起。虽然就算告诉她,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

我微微点了点头。

「是吗~那咱们继续见面也没关系喽?」

回去之后,是不是应该道歉呢。

「吵架?」

就这样用一只手联想着星同学,另一只手则一片温暖。

「唔……嗯。」

「不……也没什么。」

最后,地生小姐点了两碗店里最有人气的味噌拉面。我隔着衣服摸了摸肚子,有点担心吃不完。指尖传来的充实感,让我想起了星同学。我跟星同学……跟她怎么了啊。

「唔。」

这种矛盾,大概仍将继续侵扰我吧。

将一个擅自闯进来借宿的家伙,视为朋友。

于是地生小姐游移了一下视线,不知是在想该点什么,还是其他事情。

还说自己是我的朋友。

「那就不要见面喽?」

如今也没有再对我表现出嫌弃了,所以或许可以算是个超级大好人。

拉面里飘着许多玉米粒,金黄的色泽吸引了我的目光。

「……明明就满嘴谎话。」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这次没受伤啊。」

「也不能算误会吧。」

「也没有。」

「虽然很感兴趣,但既然想要倾诉,就应该主动一点吧。」

「啊,好……」

但对我而言,一切早已不仅仅是如此。不知是从何时起,我的动机已经彻底改变。

地生小姐凝视着我的脸,如此问道。

好好好,当然好,那太好了——在内心深处,我已经变成了一只摇着尾巴的狗,正扑在她脚上蹭来蹭去。

被她如此随意地说出来,我也……很困扰。舌根有些发麻。

「原来你跟女孩子住在一起啊……开心吗?」

「因为被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确实做了不好的事,可能小海也是因此才情绪低沉吧。」

而我,也是一样。

「说得不错嘛,是女生吗?」

「哦?」

在我不着边际地烦恼的期间,地生小姐并没有向我搭话。抬头一看,她像是单纯在等拉面一样静静坐在那里,注意到我的视线,才缓缓转过了身。

她摆出了一副「你想说的话我很愿意听哦」的态势。但面对她宽容地张开的双臂,我却很难坦率地扑入她的怀抱。她若是命令我开口,对我来说反而更轻松。在明知这一点的前提下,我还是认为地生小姐不会这么做,因为她并未向我索取这样的服从。从至今为止的交流中也感觉得到,她似乎总会有意地启发我的自主性……虽然觉得那并非出于教育意图就是了。

说不定,反而会令她失去兴致。

「哦?」

「虽然对于我去了什么地方……她似乎误会得很深,但主要还是在劝我别做那种不洁身自好的事。」

以自己的立场,理应被那样对待。

「也不是那个意思啦,就是觉得……」

地生小姐将小拇指贴在唇边,嘻嘻嘻地摇晃着肩膀。她可真是乐在其中啊。

若是见到变成狗的我,不知她会开心吗。

「是。」

「拿起方便筷。」

「是。」

拿好了。地生小姐掰开方便筷,然后望向了拉面。

「开动吧。」

「……是、是……」

下唇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虽然不懂为什么,但只要稍有松懈,搞不好就会哭出来。

拉面的味道几乎一点都没能记得。

但是,十分温暖。

「之前没吃晚饭,正好填饱了肚子。」

「那真是太好了。」

声音就像是被拖拽在身后一般沉重。过去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将食物剩下这种选择,如今仍旧如此。但这次确实太艰辛了,早知道稍微留点面汤就好了。

走出拉面馆时,室外似乎比屋里更加闷热,让人很不畅快。

很少有机会吃饱肚子。这种难得一遇的感觉,似乎很容易令人身心懈怠。

此时,地生小姐似乎正看着这样的我。

「有事吗?」

「嗯,没什么啦。」

说着,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被人如此轻易地触碰,却又不会产生反感。自己的这副模样令人略感困惑,视线也不禁有些飘忽。

「今天要住在外面吗?我不会对你做色色的事情啦,大概。」

「这个大概实在让人信不过……但如果方便的话,就拜托了。」

地生小姐像是有些头疼般支吾起来。啊,又是这样,跟刚才如出一辙。

地下贝壳。化石么?化石的话,确实像是有钱人会玩的东西。虽然不太懂,但应该很贵。

「光看就满足了吗?」

「……小海?」

见她掰着手指乐在其中的模样,不知为何,我的心头突然一凉。

或许是明知如此,所以,轻轻地——

果然有钱人的饮食条件比较好,所以养殖培育的成果也如此喜人。

挥出的拳停在了半空中,地生小姐将目光投到了我的脸上。

这种心境,就如同漂浮在天空中一般。

可能是因为语气过于恳切吧。但是,仅仅如此仍未抒尽我的胸臆。

「无论你家里有怎样的情况和苦衷,我心里还是……不希望你挨打。」

如此美丽,只需要看一眼就让人心中涌起暖流的事物却要被人糟蹋,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地生小姐之所以钟情于女高中生,或许从根源上讲也是出于类似的情感吧。

地生小姐稍稍弯曲膝盖,将视线降到与我相同的高度,然后像是在脸上画半圆一般咧开了嘴。就在我为这张宛如少年般的笑脸感到猝不及防时,她又伸手抱住了我。

「我~没~看。你没听见吗?」

「总之,应该会挨打吧。」

哪怕她给予我的期待,完全没有达到可以构成背叛的程度。

即使是对我……哪怕是对我。

地生小姐的火眼金睛果真令人咂舌。之前曾对此提出质疑,结果她回答『只是因为经常看着小海,所以才明白哦』。明知她是看我傻兮兮的所以趁机捉弄一番罢了,心中却还是羞赧不已。

为什么啊——我不禁想如此大声质问。

「真令人怀念,原来还在啊。」

终于,心满意足的地生小姐放开了我。和服的衣摆发出的摩擦声,仍有些许残留在耳畔。

「谁让我不认识有钱人。」

有的时候,会在她身上发现一些大学生的感觉。虽然,我并不清楚大学生应该是什么感觉。

说着她眯起了双眼,像是在追逐只有她本人看得到的某种事物。

「或许对地生小姐而言,只是无所谓的,毫无意义的东西。」

「哦……」

「你经常来吗?」

「地生小姐出身于怎样的家庭?」

就好像任何形式的殴打,她都经历过。

「地下……什么?」

「所以,希望你可以再多……信任我、一点……」

不出所料,她以拿我取乐的方式岔开了话题。换做平时的我,可能会就此放弃,谈些其他的事情。

不对,我想说的是身高来着。

「小海对有钱人的印象,还真是老土啊。」

「尽管当真吧。」

「嗯~」

「我是绝对、不会背叛地生小姐的。」

声音当中几乎要渗出水分,真是丢脸死了。再这么下去,夜幕都要被撕裂了。

地生小姐把手放到了我的胸部上。

面对她那笑嘻嘻的模样,我不禁感叹,自己真的敌不过她。

「……诶,真的?」

听懂了地下,但后面的就不太清楚了,好像是英文外来语。谢……谢尔……贝壳?

由于过于突然,我不禁发出了「噫」的惊呼声。

「墙上有挂轴。」

「嗯?唔……」

「才没看。」

经过站前那座较为冷清的停车场,走进了巨大的卡拉OK广告牌旁边的路。眼前又是另一条平缓的坡道,浮映在夜色里的灯光都铺洒在较高的位置。我跟着地生小姐,向高层建筑物比较多的方向走去。

听了这个比想象中还要直白的结果,我吓得整个人差点蹦起来。

「首先是肚子和脸,一边一拳。咚~咚~!」

此时的我,实在没力气回家跟星同学继续吵架。

「听课?」

「嗯……我会的,谢谢。」

「还有,看起来很贵的壶。」

只见地生小姐将手别到背后,迈着欢快的步伐说道:

想象力被限制在了这样的印象里。

我站在旁边,抬头看着她这难得表露出的,貌似有些脆弱的一面。

但今天,或许是她不同寻常的打扮刺激了我,于是情不自禁地问出了口。

我们按原路返回,爬上来时经过的坡道,一起向车站那边走去。擦肩而过的人群,大多散发着年轻欢快的谈话声。声音在他们之间你来我往,伴随着夜色与灯光倾泻在我们身上,与广袤的夜空形成了一定温差,让我不禁有些瑟瑟发抖。

「如果遇到那种事,一定要在挨打之前逃走,求求你。」

我开始细细打量地生小姐的衣着。脚下的雪踏她穿起来也很好看。

我开始想象——地生小姐的皮肤遭到扭曲,并伴随着各种色彩,雕刻出痛苦的形状。

地生小姐有些伤脑筋地低吟了一番。

原本想说会不会挨骂,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恐怕不会如此简单。

我心中已无暇接受她的谢意。

「呃……啊……」

平时,我从不会打听有关她的事。虽然想知道的事堆得像山一样高,但我还是千辛万苦地克制住了自己。至于地生小姐,也会极力避免问及我的身世。

并肩走在一起,会对她与我的高度差格外在意。虽然也要怪我比较矮,可即使如此她个子也太大了。若将视线横移过去,首先映入眼中的就是……好大。

手腕每一次微微颤动,都会令一股暖意扩散到腹中。

「走廊里确实有看起来很贵的壶,那东西值多少钱呢?」

白天的地生小姐,会不会也是其中的一员呢。

「那就走吧。」

她不想被人得知任何东西。

最后就是在一颗比房屋还高的树木下方,摆放着一张腿很短的蓝色长椅。

说完,地生小姐收回了她的手。与夜晚不同的阴影,掠过我的脸颊并失去了踪迹。

在建筑物增多,同时人迹逐渐减少的道路中途,看到了一段小小的阶梯。地生小姐走下了平缓的坡道,我也紧随而去后,发现是一座被较高的地势包围在中间的公园。入口旁边是一片聊胜于无的沙圃,更远处则有两座支架与围栏都被涂成黄色的秋千。中央有一座非常袖珍的滑梯,成年人的话甚至可以一脚从上面迈过去,看来是供幼儿玩耍用的。以上这些,就是所有的游戏设施了。

她用戏谑的口吻朝半空中挥拳,力道看上去颇具真实性。

就是这样一座小小的公园。秋千对面有好多栋高级公寓,每一栋都探着一颗形状差不多的脑袋。地生小姐在沙圃前停下了脚步。

尖锐的情感,终于冲破了喉咙与口腔的束缚。

「因为附近有大学嘛。这一带原本就是大学城。」

「没关系啦,来随意处置吧。这对胸啊,现在已经是属于小海的了。」

「啊,你在偷看胸。」

哇——我对此大为感慨。

「别谢我……」

不过,那并非被开了洞一般的空虚感……而更像是敞开窗户,将清凉的空气迎入室内。

「嗯~嗯、嗯~」

有钱人。家很大,绿化很充足,什么东西都有,家规很严格。

「……如果我当真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一边发出颇为享受的声音,一边在我背上摸来摸去。因为体格相差太多,我整个人像是被她盖在了身下。在一贯的花香当中,还掺着一点刚刚吃过的拉面味。

「到了这个时间,就会有很多刚听完课的学生。」

「挨打。」

……仅是如此,心中的躁动就几乎无法抑止。

除了她以外。不过猜测归猜测,一问才知道她果然是个有钱人。

「出身富贵的话,如果家里人知道你在做这种事……不会很糟糕吗?」

「你猜是什么样?」

「挂轴嘛……确实有,不过我房间里没有。」

「还有……想不到了。」

心里仍保留着些许空间,让我得以去介意周遭的目光,但我却偏偏闭上了双眼,打算将全身心沉溺在拥抱当中,直到地生小姐满意为止。

「还有地下避难所。」

听了这话,我不禁停下了脚步。此时地生小姐就像在开玩笑一样,露出了轻快的笑容。

「地生小……」

「才不是毫无意义的东西呢。」

然后注意到另一件事,差一点又停下了脚步。

虽然很突然,但跟全身赤裸着抱在一起相比,还是要安逸得多。

「不就在这里嘛,不管去哪里都找不到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地生小姐……」

一边抓着人家的胸,一边说着貌似很令人心动的台词。

还有因为考虑到气氛才没明说,但她手指还在动。这指法,够进一趟派出所了。

而且,这家伙怎么还笑得如此自然啊。

「小海。」

「那个……」

「我啊。」

「如果要说正经事,能先、放开我的胸么?」

「唔……」

究竟有什么可犹豫的啊?而且明明是一副伤脑筋的表情,可手指的动作却丝毫不肯停止。我时不时在心里大吼「别闹了」又或者将视线投向远处又或者暗自抱怨她不分场合,试图将意识抽离眼前的情况,但那手指却越来越无法置之不理。无论如何,都无法不被吸引注意力。

「…………不是说,今天不做这种事么……」

心脏就像被挪到了耳郭一样吵闹得很,呼吸也变得不再通畅,磕磕绊绊。

「那既然有这个机会,就来聊聊胸部的话题吧。」

「什么机会啊?」

「跟身高相比,小海的胸却很大,我对此时常会暗自窃喜哦。」

「……性骚扰,这完全是性骚扰。」

个子一点都长不高的事情,我自己也比较介意。虽然从糟糕的饮食状况来看,会变成这样也毫不奇怪。至于胸部,则没怎么在意——直到现在为止。

「好像又稍稍变大了一些。」

「……这我哪知道。」

「你目前有在跟人交往吗,无论是男是女。」

她一边说,一边用宣誓般的姿势举起了手掌。

「如此坦率的态度,反而令人起疑。」

「……之类的。」

正在向前走的地生小姐将右脚停在了半空中,然后像陀螺一样转了个身。

让人不禁怀疑,她们是在搞什么。

凝视着那齐整的指尖,却完全窥探不出答案。

那个和服美女话说到一半,就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水池同学……的胸。

「真是乖孩子呀~」

「那么,既然没有跟任何人交往……的话。」

我直视着地生小姐的眼睛,如此宣称道。地生小姐也同样牢牢注视着我。

「说吧。」

「接下来要谈正经事。」

渗出皮肤的汗水中,仿佛掺杂着血液。

「会追到天涯海角哦。」

话虽然一点没错,但她那身衣服一看就价格不菲……对有钱人来说,这都无所谓么?有钱人,果然厉害——我心中绽放出了憧憬的光辉。

但是,是令人欣喜的谎言。或许是因为,其中毫无杂质吧。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想起当初,她也曾毫无忌惮地抓住我脏兮兮的手。

她的手指带来的温差,令我不禁起了寒颤。

「不过,可能会花些时间。」

「那真是谢谢了。」

确实算不上不着调,但总是会把话题带到色情的方向上去,所以我多强调了一次。

耳鸣越来越严重了。

「你有说什么吗。」

「……骗人。」

她的等待,令我愈发难受。

无法直视她的脸,问着问着,脑袋就开始慢慢下垂。

躁动的心脏每每收缩到极致,都会带来对遭到拒绝的恐惧。

但事到如今,却又突然觉得有些欠考虑,不知该不该说。

说着,她抚摸了一下我的掌心。也没问题啦,不过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摸头么。

从失败中虽然可以吸取教训,但却什么都得不到。

「我……我喜欢地生小姐。已经、喜欢上了你。」

「那里不会很脏么。」

至今积累的一切,早已足够促成这种感情。

可就像脚下打滑向前跌倒一般,途中没有回头路。

「嗯。」

我的意图,是不是已经过于明显了呢?意识到这一点,脑袋就像是被揍了一拳般疼痛难耐。眼角跳个不停,皮肤和眼球也正迅速地失去水分。

「没事,衣服原本就是用来保护身体的嘛。」

对此,我不得不予以承认。

充其量只是欲拒还迎地忸怩一下,也没有大声呼救,根本任人摆布。

我重振精神,开始了下一个话题。

「为什么要逃?」

「真的是正经事哦。」

地生小姐也睁大了眼睛,默默地凝视着我。

「唔,那这样好了。」

不对,现在不是发痴的时候。

为什么非要为这种事求她不可啊。热量积攒过度,头痛也开始愈演愈烈。

「不愧是成长期。」

「好啦,抱歉抱歉,但你明白我想说什么了吗?」

无法正确地感知世界。

真的只是动了玩乐的心思。只有在她面前我才冒得出这种想法,所以有些时候,会想要好好发挥一下。这种纯粹又诱人的情感悸动,简直不像是我生活当中应有的产物。

那阵逐渐将人笼罩的花香,令我的心提前一步找到了栖身之处。

所以,她们是那种关系……哪种关系!?从贫瘠的知识当中蹦出的字眼,正在半空中飞来飞去地画着8字。

「我想说的是,就算不收钱……呃……也、也想……跟你见面……之类的。」

「没有。」

「不用谨慎成这样吧,我几乎没怎么跟小海说过谎哦。」

因为坐立不安,就把句尾重复了一遍。对此,地生小姐态度随意地应和着。

被她将死后,我有些自暴自弃地稍微笑了笑。

「我想问你一件事。」

这些恐怕都是心为了缓和痛苦,而进行的适当措施吧。

但如果不说出来,我或许永远……只能停滞于这种眼看就要变成某种诡异生物的状态。

虽然,是我主动提出了这件事。

我又离远了一点。只见地生小姐先是有些讶异地歪了歪头,然后又凑到了我旁边。就这么一进一退地重复了几次,我终于被逼到了长椅的最边缘,再也无处可逃。

或许只是地生小姐比较不正常而已。

绝对不是这个。到头来,似乎还是被她蒙混了过去。但目前的话题又让人不愿重提,也不知她是算计好了这一切,还是无心之举,总之我都赢不过她,只好认输了。

我看着地生小姐。

或许这才是地生小姐赐予的一切当中,我最不愿舍弃的一部分。

「有说小海很可爱嘛。」

她还笑嘻嘻的。为什么摆出一副对未来充满期待的表情啊。

「嗯。」

否则的话,就会与意识产生严重的龃龉,最终被弃之不顾。

「那个,差不多该松手了吧……拜托。」

「嗯。」

「不用这样反复提醒啦,我平时似乎也没那么不着调吧?」

「那你叫我怎样?」

我坐在了与她相隔一段距离的位置,于是地生小姐立刻蹭了过来。

除了胸之外什么都不记得。到了这时候,眼泪也终于都缩了回去。

还没能说出完整的话。心里一急,句子就变得断断续续。

「地生小姐,那个……我有话要说。」

刚刚还在街上肆无忌惮地拥抱。

地生小姐眯起双眼,罕见地露出了哑然的神情。或许是由于发型也跟以往不同,看上去比平时更显成熟。这样的地生小姐也令我心脏的位置有些上移,真棒啊。

「真的?」

「那我就信了哦,真的信了哦。」

这两个人,到底在搞什么!

说着,地生小姐啪嗒啪嗒地走向了长椅,然后看都不看一眼,就一屁股坐了下去,将半个身子融入到了夜色当中。

宛如被暗影吞噬的月亮一般,逐渐失去光辉。

地生小姐像是终于满足了,伴随着像头发的光泽一般闪亮的笑容,她先是松开手,然后挥动了两下。

「请吧。」

说到这里,势头开始像纸飞机一样缓缓下坠。

彼此的距离,令她和服的袖口几乎要覆盖住我的手。

明明是夜里,眼前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雾,意识也破碎不堪。

「……………………」

「这个……只是想看看你会追多久而已。」

「嗯。」

「顺便一提,我从来没对你说过谎。」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隔着衣服,但行为却毫无遮拦。

地生小姐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仿佛被近距离暴露在光芒中一般。

扑通、扑通——心脏每一次迸裂,都令喉咙也为之紧缩。

对此,水池同学似乎也毫无抗拒之意。

特意用「几乎没怎么」来设下后路这一点,令彼此除了眼神之外都冷笑了起来。

但当它再次膨胀,血液涌过全身,夜幕又会像再次复苏般充满色彩。

就像电流与火花一般,啪叽、啪叽地迸射着光辉。

「是吗,喜欢我吗。」

「……嗯。」

听到她感慨颇深的话语,我只能深深埋下脑袋。耳朵因充血而肿胀,令我好想逃之夭夭。

皮肤仿佛正承受着冬日的寒风,不断传出撕裂般的疼痛。

地生小姐调整一下坐姿,将手放在了膝盖上。

然后犹如仰望星空一样,抬起视线。

她的双唇、刘海与说出的话语,都像是面对着斜上方。

「我非常高兴。」

「绝对在骗我。」

心像青蛙一样蹦跶个不停,却被我牢牢按了下去。

「真是的,你对人成见太深啦。」

说着,她掐了掐我的脸,同时颇为不悦地挤弄着嘴唇和双眼。并非简单的玩笑,而是真的有些用力,为我带来了鲜明的痛楚。

地生小姐的双瞳,正强而有力地凝视着我。

虽然明白并非气愤,但很难形容其中蕴含的情感。这样的视线,我从未体验过。

不知此时的她,是如何在看待我。

「擅自笃定别人的内心,是很失礼的哦。」

比起心脏,肩膀抢先搐动了一下。在那训诫的口吻中,第一次感觉到了她的锋芒。

肌肤与大脑顿时一片冷彻,仿佛忘记了梅雨过后的闷热。

她的声音并不温柔。听起来格外尖锐,像是在撕咬她自己的皮肤。

在富贵人家生活,以及跟那些与我无缘的人来往时,这种分寸想必是不可或缺的吧。同时不禁好奇,我平时看到的地生小姐究竟是她的表面,还是内面?

但因为周围很黑,所以她的抚摸令我十分安心。

「冷静了没?」

「我感觉没什么区别吧。」

「那就、你想摸的话……呃……随便摸、也行……」

「因为,脑子很笨。」

她就像是在宣布某种不可撼动的信念一般,举起右手抓向了天空。手指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钳住了虚空当中的胸部。

「所以小海的意思是,想要跟我交往吗?」

「呵呵呵,至少在表面上,要装出有分寸的样子嘛。」

「因为可以毫不客气地触摸小海。」

「我、」

此时此刻,眼前的人看起来就像是家庭教师一般。饶舌一番后,地生小姐用自身坚持的理论做了总结:

「我?」

所以,我算是被甩了吗?

大脑就沉浸在这一类想法中,经历了一番天旋地转后,沉没的心终于不知何时浮出了海面,在游动中等待着下一场波涛。

「………………………………」

或许恋爱,确实可以让人对头顶的世界更加敏感吧。

「因为真的喜欢上了我,所以想要跟我交往的女孩子。」

稍有一段时间没见面,就寂寞得几乎要流出眼泪。

最终她轻而易举地达成了企图,这也同时意味着,我败得一塌糊涂。

「对不起。」

你绝对是明知故问吧。所以我背过脸去,不肯回答。

「所以一直在想,说不定自己只是把温柔当成了好意……又或者说,爱?」

太狡猾了。

从中,我感受到了原原本本的地生小姐。

不知她所谓的按理,究竟按的是什么理,但内容听起来似乎确实蛮合理的。

被地生小姐抱在怀里,感觉极为温暖,仿佛要被融化一般。

但似乎也在另一个方面丧失了冷静。

「我根本不知道有这样的常识。」

「自信吗……」

不可能的,完全想不通要怎样才能不喜欢上她。

地生小姐凝视着我的脸,一脸疑惑地问道。

第一次见面时,我当然对她的一切都充满怀疑。当时的我,大概反而比现在聪明一点。现在的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脑子里除了地生小姐以外,完全装不下任何东西。

这叫人如何不沉溺其中?

「只有通过胜利,才能建立自信哦。」

「因为我……对自己没有信心。」

在我看来,如果可以不付钱,那肯定是不付更好吧。

「不啊,没有。」

「嗯……小海吧。」

「有吗?」

「为什么?」

感觉到她停止抚摸,我便抬起了面颊,发现地生小姐正牢牢盯着公园入口的方向。

「呃……这个嘛,让我想想。」

我也太好哄了吧?

今天似乎被摸了很多次,是因为我真的格外消沉吗。

「懂得乖乖道歉……嗯,是件好事,很重要哦。」

地生小姐将我变成了复杂的生物。时而困惑,时而安心,时而焦虑,时而嫉妒。

不是说了要聊正经事吗。跟她说话永远都是这样,这次明明事前都打好了预防针,却依然丝毫不见成效,始终处于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的迷失状态。呃,我们在说啥来着?

「其实如果有金钱往来,对我而言也是好事啦。」

嗯,喜欢。虽然已经到了没出息的地步,但真的喜欢。

好可怕。遭到她的否定,竟会令人恐惧到这种地步。

说着她搂过我的肩,用宽慰的力道轻拍我的后背。下巴贴在和服上,感觉硬硬的。

「嗯。」

要是她平时也肯遵循常识就好了——可想到这里又发现,如果她真的有常识,当初就不会在车站里向我搭话了。

因为至今为止,她都不会向我揭露这些。

「温柔确实是爱哦。」

「怎么说呢……归根结底,应该确实是这个意思……吧?」

「诶,摸啥?」

唯一明白的是,地生小姐对我的提议似乎不太赞同。

「这种情况,确实发生过几次。」

在她的毒害下,仅仅一周不被约出来,竟然就已经不安到了呼吸困难的程度。

说着她咧嘴一笑,语气甚至堪称爽朗。

她将手摊在长椅上,伸直双腿说道。

听到这里,她像是合上手中的书一样闭上了眼睛。

「呃,这个,只要不乱摸不就好了?」

「真是这样吗?」

「这件事,好像之前也聊过。」

总是立刻变得如此温柔,太狡猾了。

地生小姐如此断言道。然后,用哄小孩般的动作摸了摸我的头。

比起单纯的鼓励,听起来似乎拥有更进一步的具体性。

让人只想摆脱骨头,摆脱肉体,与夜色相融,更多地享受她的触摸。

「对不起。」

「……我这人,不习惯被人温柔对待。」

就像是不会飞的小鸟拼命扑打着翅膀,话语毫无底气。

「对不起。」

「所以啊,就是交往的事……你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

「为什么?」

「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已经跟正式交往没区别了吗?」

说着,地生小姐放开我的肩膀,并露出了笑容。哦,好像确实聊过。

「搞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多伤人啊。乖,如果心里乱得说不出其他话,就保持这样直到你平静下来吧。」

虽然不明就里,但隐隐觉得「没什么」的部分其实大有区别。

但这也没办法啊。谁让她是个美女,又散发着花香,又很聪明,又温柔,又懂得关照别人,跟她在一起心里会很平静,胸又很大,又是个美女呢。

……也罢,我输给了她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幸亏她不讲常识?

「没错,只有通过战胜某个对手才能获得。至于对手嘛,一开始哪怕是自己也没问题,因为战胜自己是很简单的嘛,难度要降到多低都可以。比如战胜不得不打扫卫生时嫌麻烦的心理,或者完全不偷懒地学习一个小时……哪怕从这些最琐碎的事情开始着手也好。做到某件事的成就感,会从自己的行动中渐渐抹除不安。」

「才不要,我非摸不可。」

都到这份上了,干嘛还退缩啊。这不肯认命的倔脾气和青春期的脑回路,真的是有够欠揍。

「……嗯。」

我们分别收回了手和视线。略微停顿后,我又开口说道:

「乖,冷静一下吧。」

所以我也只是其中之一么。而如今的地生小姐若是没有再跟她们联系,其结果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虽然不知道是地生小姐甩掉了她们,还是她们主动选择了离开,但无论过程如何,结果貌似都是一样的。

「因为有『我付了钱』这样一个口实,才可以不经大脑地任意玩弄小海。一旦变成了正儿八经的恋爱关系,按理来说,就不能随随便便地揉胸了嘛。」

通过这番话语,我领悟到她正是这样活下来的,不禁有些欢喜。

「是嘛。」

「好像最后发现小海的脑子并不笨,让我挺失望的。」

话题向后退了一步。地生小姐先是细细思索了一番,然后对我说:

「但想要建立起决定性的自信,果然还是要战胜除自己之外的某个人才行。」

说完她还连连点头,为自己的发言大为感动。这人……我是真的喜欢她吗?看着那动作玄妙的指尖,我不禁如此扪心自问。

「地生小姐有战胜过谁吗?」

但一转眼,就恢复成了随性又轻佻的模样。

「有什么东西吗?」

我也随着一起望了过去,但只看得到远处建筑物散发出的朦胧灯光。

因为她的一切行为,大概都是在刻意引导我喜欢上她。

「好不容易发现了获得幸福的方法,怎么可能随便放弃呢。」

「假如在悬崖……或者海上天上,哪里都无所谓。」

「嗯。」

对我突如其来的假设,她也不表示惊讶,只是淡淡地应和着。

「如果遇到我们之间只有一人能活下来的状况,地生小姐肯定会救自己的吧。」

地生小姐像是稍事思考般挪开了视线,然后——

「大概吧。」

她没有说谎,这令我有些开心。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

在表示赞同后,我继续说。

「因为我是个笨蛋,所以应该会选择救地生小姐。」

哪怕,自己会为此而死。

「那是因为你是个好孩子嘛。」

「不是的。」

我摇了摇头,继续揭示理由。

「因为没有地生小姐,我也没办法继续活下去。所以觉得无论救谁,结果都一样。」

这种暂时性的一厢情愿,会不会只令她觉得厌烦呢。

即使如此,我依然选择了倾诉。将攥得太近,几乎要造成淤血的心绪和盘托出。

刚刚的假设究竟有没有表达出我的意思,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搞不好只是让地生小姐意识到了我是个多么麻烦的女人而已。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与她对上了视线。

看到她脸上依然是平常的笑容,我才松了一口气。

明白这一切的我牵起了她的手,将手指相扣,并稍稍踮起了脚尖。

宛如用手指划过下巴一般,她的话语若无其事般拂过了我的身体。

要对什么取得胜利才好?

「就算这样,也还是要执着于正式交往吗?」

一边缓缓向前走去,一边彻彻底底,暴露着自己。

直到彼此都失去声音之前,爱都在如此歌唱。

「是你的女朋友。」

在两人重叠之前,那个女人似乎将目光投向了我。

因为我发现,只要能战胜宣称「什么都不会变」的地生小姐就好。

那么,我该战胜谁才好?

最后,我转过身,清清楚楚地表明了心意。

我不愿得知的事实,充满着整个世界。

而这份初恋,就开始于她与另一个女人拥吻的瞬间。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即使无法顺遂,令你伤痕累累,也请不要将我记恨。

对此,我不作考虑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微笑着,只做出了如此回应。

那满溢而出的光,令我看不清地生小姐的模样。

地生小姐的话,有几乎一半都没能听进去。

不经意地,想起了她刚刚教给我的,建立自信的方法。

这种话,很明显是谎言。

并非月亮或太阳。

第一次,听到她认真呼唤我的名字。

「要交往嘛……倒也不是不可以啦,反正我也喜欢你。」

可一旦下定决心,就产生了某种莫名的……可以说舒爽,也可以说透彻的心情。

某种来历不明的光芒,笼罩了我的双眼。

等待在最后的,绝不会是什么好的结果。

紧接着,雨势愈发强烈。

如同炫耀一般。

这一切,我都明白。

问题的答案,往往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我的懦弱,令眼中的一切都看起来像是谎言。

比起这个,我的意识都集中在了刚才的疑问上。

「但就算正式交往,恐怕也什么都不会变哦?小海喜欢我,我也喜欢小海。见到面会很开心,会想对你色色,想买内衣给你穿,想摸你的头,想喂你吃好多好吃的东西。瞧啊,都跟现在一样。」

宛如雏鸟一般,接近了她所赐予的『爱』。

「海。」

宛如忘记了黑暗一般,能够看到一切。

这种感觉,如同硕大的水滴,敲打在面颊和手背上。

不久后她离开长椅,走到了我的身边。

我该战胜谁?

「我爱你。」

骗人——差点脱口而出,但硬是咽了下去。地生小姐像是对此有所察觉般眯起了眼睛,令人有些恐惧。

但是——

轻而易举地,赐予了我最想要的东西。

能够听清一切。

恐怕,这就是我的初恋。

她如同郑重提醒一般,再一次问道。

「我的名字叫水池海,池塘的池,大海的海。亲人只有妈妈。在家乡的女子高中上二年级B班。右撇子,擅长的科目是英语,不擅长的是国语。喜欢的食物是肉,不喜欢的没有。洗澡时会先洗左臂,血型不知道。生日是一月七日,梦想是发大财,不喜欢的动物是人类。身高从高一起就几乎没变。喜欢的颜色是蓝色。没有家。没坐过飞机,也没坐过新干线。朋友……交到了一个,但不知明天会怎样。被喜欢的人摸头就会开心起来。被四处摸来摸去就会产生色色的感觉。会立刻喜欢上温柔对待自己的人。会每天都想见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所以也会不安,会嫉妒。希望她一直关注着我。哪怕被她伤害也愿意,被弄哭也愿意。看着我,触摸我,陪伴我,偶尔一时兴起地给予一点温柔,会令我格外欢喜。自从见面脑子就变得越来越蠢。脑子里除了她就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我恋爱了,我想这就是爱情。她最重要,她就是唯一。一想到她就忍不住要哭泣。被抱紧时也忍不住要哭泣。好幸福。我的幸福被雕刻成了她的形状。所以我只要失去某种东西,就会立刻想要与她见面。我的这位初恋之人,是一个用钱买下了我的大姐姐。」

即使明白自己毫无胜算。

光辉之中,隐约浮现了数以百计的警灯,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对于我掀起的言语之风,地生小姐在恢复平静之前都毫无反应,仿佛是在默默承受。

「我是陆中地生。用金钱勾引迷茫女高中生的卑鄙成年人。」

如同昭告一般。

又如同,享受着欢愉一般。

瞧吧,就是这样。无论我如何坦露心声,她都依然在掩饰自己。

一旦接受,总有一天会遭到背叛。

《那个与人拥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恋》1 『两阵风』插图(2)
《那个与人拥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恋》 · 1 · 『两阵风』 · 第2张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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