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海洋、大地』
《那个与人拥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恋》 · 入间人间 · 3万 字
认为自己的人生不会变得比现在更差劲,是因为继承了母亲身上比较消极的部分吗。
那一天的我坐在被子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托着脸颊,只有电风扇旋转的声音穿梭在狭小的房间里。
不甚雅观地前屈着身子,诅咒着比夏日抢先一步到来的闷热天气,直到夜色渐沉。
这时,母亲下班回来的声响闯进了我与电风扇的转动声之间。我心想至少打声招呼吧,于是站起身来,却发觉了些许异样——门口的脚步声是平时的三倍。这大幅增加的声响令我不由得心生警惕并坐回了原处。但那声音却朝着我的方向直逼而来,我就像被绑住了双脚般站不起身,只能以这样的姿态迎敌。
将双手插在被子里,目光投向了被拉开的房门。
领头的是母亲,这一点倒是一如往常。
但在她身后,多出了一个……不,两个不认识的人。
一个轻飘飘的女人,和一个小个子的女生。
「打扰一下。」
小个子女生那毫无起伏的招呼声传入耳中时,我才回过神来。
这都谁啊。
被母亲带回家的两个人都是一副生面孔。在母亲大大咧咧地叫着「我回来啦~」之后,轻飘飘的女人也顺势探出头来「晚上好~」地问候道。她的头发和声音都显得绵软无力,全身线条纤细,双腿更是看上去连站稳都有些勉强。
……所以呢,这都谁?
「啊,这是我朋友。」
好像是姑且体察到了我的心情,母亲搂着那个女人的肩膀补充道。轻飘飘的女人则是一边说「啊,原来还只是朋友啊~」一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或许是因为缺乏活力,她的笑声显得毫无棱角,就像是在打磨听者的情绪一般,令人很不舒服。
「另一个是她女儿。」
小个子的女生对母亲稍微低了低头,母亲则是露出了一贯的轻浮笑容作为答复。对此,小个子的女生立刻别开了视线。光从这个短短的动作,就能看出她绝不是个温驯乖巧的孩子。
女儿……诶,她有女儿?我不由得扭头看了看那个轻飘飘的女人。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个年纪。
于是,那个像白布条一般弱不禁风的女人又笑了起来。
「就是这样一对母女喽。」
「慢着,慢着慢着。」

「好,从今天起就把你喂成肥肝!」
……习惯?
母亲那有些亢奋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还要遥远。「你不是几乎从来不做菜么」之类无声的反驳在脑子里反复碰壁,眼前就像被悬挂了一层左飘右忽的透明帘布,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静下心来,也无法解决现状。
「原来是同一所学校啊。」
见我抓着衣服一动不动,她用有些冷淡的声音问道。
她从寥寥无几的行李当中挑出了几件衣服,然后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出了房间。此时我的感受,就如同恣意吹拂的强风化身成型,在周围喧闹个不停。如果这是梦,那可真是糟透了。既然是梦,就不能让我开心一下吗?可即使是现实,这也同样糟糕。
原本苍白的皮肤在热水澡的滋润下,给人带来了不同的印象。
翻开教科书大约有五分钟,她就打起了呵欠,嘀咕了一句「嗯,算了……」就把教科书丢到了一边,像动物一样把浴巾卷在身上,然后就地一躺,连个枕头都没打算要。至于我,则是抱着双膝默默盯着她看。
「是啊,我也想再胖一点,可体质不允许啊。」
「可以来电风扇前面么?」
背对着清晨的阳光,洁白的夏季款水手服更映衬起了她洁白的肤色。如蝴蝶般舒展的领巾,没有多余线条的素色袖口,还有胸口那小小的银色纹章。从上到下,都是平时看惯也穿惯了的那套校服。
一次又一次,将目光投向那个小小的侵略者。
既然如此,这家伙到底算什么?
住一起?
她长着一双很适合俯首的眼睛。
为什么她能够如此冷静啊,是习惯了么?
总之先换上衣服吧,再不济也可以直接去上学。我一边想,一边将手伸向了衣架。
听到某种声音,我连忙爬起身来,把被子裹在身上朝后方退避,这才看清发出声音的东西,于是睁大眼睛愣了一会儿。
「啊,是么……」
「………………………………」
哇~呀~
「……嗯?」
但光是朋友还好说,怎么连女儿都一起来了?
于是,自己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她的头发和浴巾正迎着中档风微微摇曳,而我只能默默旁观。
……啥?
残留在室内的陌生气息,宛如指甲一般钳在心脏的左右两侧。
……这样的表达方式,不知是否恰当。
「你不换衣服么?」
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很快又撬开了眼皮。
……这种事,还真罕见啊。
「换是要换啦。」
对母亲而言她或许是朋友,可在我看来就只是个陌生人而已。不管是擅自进我的房间,还是随便翻我家的冰箱,都让人想想就十分反感。还有明明大家都忙得很,她却睡得如此事不关己,这也令人有点不爽。这么大个人了,难道没工作吗。
还有,从侧面仔细一看才发现,虽然无关紧要,但与那娇小的身材相比,她的胸算是蛮大的。
就像是没有强风,也没有骤雨,雨云却始终盘踞在头顶。这次才切身体会到,在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时,人类原来真的会束手无策啊。就这样,我一边同感自己的无力,一边闭上了眼睛。
当时究竟是回了一句「可以」还是随便点了点头,连我自己都不太记得了。总之得到我的回应后,她就坐到电风扇前吹起了头发。用熨斗——不对,吹风机不就行了么,如果没有就用我的……不对,我们的关系没亲近到这个程度,而且是差太远了。
虽然数量没多到可以比较,但真的从没迎来过如此糟糕的早晨。
比起生气,应付眼前的情况更加重要。所以我托着腮帮子,一边用拇指敲打下颚,一边瞪着墙壁。在凝视一点过久导致视野开始失焦时,抬手掬起了滑落到眼前的刘海。额头上渗出了与气温没什么因果关系的不明液体,索性猛地一挥手把它们都擦了个干干净净。
很明显,昨天跟今天是衔接在一起的。
再说,就算跟她吵架,我也毫无胜算。
「怎么办……为什么,怎么搞的啊。」
话说她们干嘛要住在这里啊,家呢?你们自己的家呢?在施工么?存在某种有家不能回的理由么?还是说根本就没有家?没有家?怎么会有这种……不不,没家的人倒也确实存在啦。
「啊,嗯……看来是。」
拜托,真要在这儿睡么?在转眼间变得加倍狭窄的房间里,我仰天长叹。这个侧对着墙角的家伙身材确实比较矮小,这一点不知能否算得上不幸中的万幸。我又左顾右盼了一番,但什么都没找到,唯有灯光显得格外刺眼。我上看看,下看看,又瞧了瞧那个貌似已经睡熟了的家伙,然后唉声叹气地关掉了电灯。
从公寓的楼梯飞奔而下,发现那个小个子女生正呆呆地站在一旁。小小的脑袋左摇右晃,看起来毫无干劲。我一边纳闷这家伙在干嘛,一边从她身边超了过去,于是身后就传来了步调一致的另一对脚步声。回头一看,她正面无表情地跟在身后。
「从今天起,就要暂时住在一起了。」
可就算叫醒她我也做不了什么,所以只能当做没看见,聊胜于无地喝了一杯水,就走出公寓并锁上了房门。动作越快就越不用考虑眼下身处的状况,所以把手臂挥得飞快。
慢着慢着,她不是女的么。
头发也大致上吹干了,我正好奇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只见她先是移动到了房间的角落,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了教科书,直接摊平在地板上翻看了起来。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做起了功课?她究竟是太一本正经,太异于常人,还是脑子真的有问题?我不禁大为困惑。
我现在脸也没洗头也没梳既没空化妆也没时间准备早餐。就像一团正在不断松散的毛线,即使伸出双手想要捧住,也依然散乱不堪。
而她却始终纹丝不动,就好像对我丝毫不曾在意。
事情的发展实在过于出乎意料,令我全身泛不起丝毫现实感。不,就算身体有感受,我那飘在天花板角落里的意识也依然对此毫无察觉。电风扇旋转的声音仿佛就回响在自己耳畔。
身边有人。
大脑就像黏满了橡皮屑一样,让人摸不到头绪。
「你会不会太轻佻了啊?」
过了一会儿,那个家伙有如理所当然般回到了我的房间。衣服换成了没有图案的T恤和短裤,头上披着浴巾,俨然是一副轻松悠闲的模样。她瞧了一眼坐在被子上的我,一时停下了脚步,同时还不忘继续唰啦唰啦地擦头发。随后,就又坐回了刚才的那个位置。
此时她已经拎起书包走出了房间,也不知听没听到我的回答。
我已经心如死灰,没有更多话可讲。简而言之,就是带朋友回家了呗。
对她的印象,完全可以用这一句话来涵盖。根本达不到尝试交流的级别,光凭直觉就感到这个人十分无趣。如此情况下,完全不存在可以积极面对的因素。我只能发出一声长叹,把头贴在墙上,试图消化这个令人憋屈的早晨。
「啊。」
而那对昏暗的双眸,却又在阴沉之中隐含着无形的光辉,宛如潜伏在深海里的灯火。
才怪。
不是为了关照她,而是今夜我自己也不打算再爬起来了。
正对着我的是她那双小巧的脚底板。连指头尖都是小小的,令我竟然情不由衷地觉得有点可爱。视线从脚底板逐渐上移,所带来的视觉刺激也开始逐渐增强。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思考自己现在该怎么办,但却毫无头绪。过了一会儿,脑中才浮现出向母亲抗议这一选择。好,说去就去——想到这里,刚要站起身来,从隔壁的起居室传来了母亲响亮的笑声。这顿时令我觉得自己是在冒傻气,于是又重新坐了下去。
「啊。」
发现根本没什么可慌张的,我才终于冷静了下来,只是仍然有些不自在。
我出门后家里就只剩下这女的了,真的没问题吗。
环视眼前的房间,仅用「狭窄」一词就足以概括它的全部。在原本只拿来当仓库的空间里铺上被褥,再放点私人物品,就连一张书桌都塞不下了。竖着姑且还能躺平,如果是横着那就不得不蜷腿了。如此境况下再多住一个人意味着什么,我简直想都不愿去想。明明可以让她睡隔壁的起居室,但若是为了某些年龄不宜的因素而跑过来……又该怎么办呢。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诉诸暴力,大喊滚出去的样子。
我正摇头驱赶着杂念,却被她如此一问,惊得微微抬起了屁股。
两个人手持同样款式的校服面面相觑了一番。即便是她,也难免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稍晚一点换好衣服,检查了一下书包里的东西,然后离开了房间,一边伸手摸摸看有没有翘得太厉害的头发,一边环视着起居室。说是起居室,其实也是家里唯一的房间了。
当我滚来滚去地把橡皮屑聚到一起,又揉又搓地终于理清思路时,外界的时间早已把我抛在身后。
抛下一句短短的招呼,小个子的女生就走进了房间,反而是我被丢在了门口。看样子她应该跟我同龄,或者小个一两岁。她先是在室内环视了一圈,然后就到墙角坐了下来。期间我一直牢牢盯着她的侧头部,而她对我则是不屑一顾。
大脑渐渐开始缓过神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眉目间变得柔和了一些,脸颊泛着纸灯笼般幽淡的色泽,雕琢出了一副姣好的容貌。尤其嘴唇更是显得水灵灵的,衬托出了原本隐藏在阴郁气息之下的那一分稚嫩。不知是与生俱来还是经过了后天的保养,她脸上的每个部位都有如被精心打磨过一般……闪闪发亮?珠圆玉润?不知该怎么形容,总之每个角落都蕴含着沉静的美感。
她的眼神有点凶。不太确定那是因为心情不好皱起了眉头,还是单纯由于近视而已。不知是睫毛的量,还是眼眉的形状,又或是其他部位引起的某种未知作用,给我带来了某种第一印象——
原来是昨天忘了设闹钟。难怪起床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不少,这样就说得通了。说通之后,立刻慌张地丢掉了被子。
大脑就像是一直在前后摇晃,耳鸣声和眼前的迷雾都随着夜色而不断加剧。即使躺在被子上,也感觉自己像是漂流在海中央。明明还没睡着,却已如同陷入了一场糟糕的梦境。
这可不是跟谁比出来的结果,真的不是。
「……没意思的家伙。」
怎么了?听到她有些惊讶的声音,我好奇地转过了头。
既然是我家那位母亲的朋友,那或许是流氓?不,那女的就跟窗帘一样轻飘飘的,看着实在不像。带朋友回家这种事,应该还是头一次吧,原来她也有朋友啊。好吧,这倒没什么问题,但连孩子都带来了又是闹哪样?
所有的一切,都糟糕透顶。
「打扰了。」
就算稍稍接受了眼前的现实,可一旦论及自己能做什么,就只得沉默不语。
轻飘飘的女人留下一句「请多关照喽~」就被母亲搂着肩膀带走了。

明知有东西正「咚、咚」地敲打着脑壳,但却毫无感触。
母亲已经出门,只有那个轻飘飘的女人还躲在被窝里。因为面部线条过于细腻,那副闭着眼睛的侧脸看起来格外空灵。就算直接塞进棺材抬去办葬礼,恐怕也没人会质疑她的生死。
彼此身高差很多,即使是个头不算高的我也第一眼就觉得她是个小个子。黑色长发的发梢处有些渐变感,呈现出棕褐的色泽。发丝泛着轻微的波浪,不知是否先天如此。披散的长发完全覆盖了她单薄的后背,乍看下有些疏于打理,但却保有着一定程度的光泽。
我莫非真看得如此全神贯注——不不不。
我和她,都一动不动。
然而我对她毫无印象,她对我似乎也是如此,只是歪了歪头就若无其事地脱起了衣服。见状,我打了个激灵然后僵在了原地。她脱掉了上衣,然后手伸向了下面,身体也跟着自然前屈。内衣的款式虽然十分朴素,但那两团微微摇摆的隆起物仍然不由分说地吸引了我的眼球。
回过神时,我已有些呼吸困难。
「对哦。」
查看了一下时间,发现是工作日,不由得又有些混乱。一边随意摆弄着握在手里的手机,一边等自己理清思绪。
不知她能否从气氛当中,察觉到我对她的抗拒?
「因为不知道从这里去学校的路,所以就跟着你了。」
「哦,原来如此……」
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幸好是同一所学校,帮大忙了。」
话是这么说,言语间却毫无情感的起伏,完全听不出谢意。
我们没有肩并肩,而是隔着一段距离走在同一条路上。身后时时刻刻被一双眼睛盯着的感觉,就像被抚摸着肩胛骨一样,让人静不下心来。好像从昨天起,这颗心就从没平静下来过。不对,在那之前的日子里难道很平静吗?我不由得如此审视起自己来。
比起这样,说不定两人并排走起来更舒服点。可想归想,真要开口相邀却又有些难以启齿,所以只好头也不回地就这么尴尬地走下去。
或许是因为彼此之间的关系并未确立为任何一种形式,所以才会如此不自在。
可我们两个,真的有必要建立联系么?
好久没跟人一起去上学了,自从升上高中,几乎可以说是一次都没有。但对此遑论开心或激动,我反而有种被人强行搂住了胳膊一样的束缚感。虽然实际上连碰都没碰到,却感觉手臂格外沉重,整个身子都几乎要开始倾斜。
想到这种局促感在回到家后也还要继续,明明仍是清晨,眼前却像是陷入了阴沉的黑夜。原本想说不要来我的房间,去住起居室不就行了,可转念一想肯定会被母亲以「地方太小」之类的理由回绝。而那个细溜溜的女人确实就睡在那里,所以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归根结底还是我那句「别把孩子带来」最为接近真理。
「走到大路上,应该就认得了吧。」
我头也不回地问道。
「啊,嗯。」
她莫衷一是地点了点头。话虽如此,如果突然加快速度甩开距离似乎又不太对劲,不仅会很累,又显得有点自我意识过剩,所以到头来,恐怕还是要维持这个状态直到学校了。
一路上气氛尴尬,就像后背被一根凹凸不平的棍子擀来擀去一样。
穿过被高层住宅楼遮挡,照不到阳光的阴暗道路,终于走到了大路上。路对面是一栋气派的高级公寓,窗户很多,层数也高,跟我家那种平民公寓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仔细看一共有四层,就连屋顶都建有房间。住在这样的公寓里,即使多几个同居者,想必也可以互不干涉地生活。
可为什么,偏偏要来我家呢。
「抹·布。」
这样的偶然,令我有时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去不了任何地方。
我开动吸尘器,开始埋头干活。此时的我,正需要这种不必动脑的劳动。如果不找点事情做,就会胡思乱想个不停,比如眼下的自己之类的。从那两个怪人闯进家里之前,这个烦恼就一直伴随着我。躲在狭小的房间里,会涌起一种不明来由的不安,对毫无改变的现状心生怀疑。
我转过头,跟她对上了眼。她瞳中那昏暗的光辉,反而令我不禁想躲开视线。
「不,与其说是碍事……主要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被朋友戳了戳肩胛骨,我用异常僵硬,搞不好会被误以为是在模仿机器人一样的动作转过头,同时陷入了更深的烦恼当中。若是平时,跟朋友逛逛街倒是也不错,但眼前的状况实在不允许我这么做。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还是第一个回家吧。
「我去打扫浴室吧。」
我垂下头,忍不住说出了真心话。我母亲倒是无所谓,毕竟一起生活很久了。但有外人在家里来回溜达这一事实,仍令我十分难以适应。再加上那家伙逐渐开始表现得像个同居者似的,让我愈发不知该如何判断眼前的状况,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明明只有我和母亲有钥匙,她究竟是怎么进来的?我将鞋脱得离她的鞋远远的,经过小得可怜的走廊和厨房,小心翼翼地进入了起居室,但没有看见早上睡在这里的那个轻飘飘的女人。被子是叠好的,室内也没有变得脏乱,就像是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一样,令我不禁瞥了一眼窗帘的下摆。
「那就,那个啥,拜托了。」
「明白了。」
分开时彼此都没有打招呼,但上学时会同时出门,放学后也会回到同一个地方。
家务活基本上都是由我一人承担。对那样的母亲,不能抱有任何期待。
「有抹布么?」
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涌出一种莫名的躁动感,就像脸颊正被人向下拉扯一般。
她走进了比我更靠前的一间教室。看来确实不是同班同学,这令我松了一口气。如果是同班,再怎么说也应该认得,所以这一点倒是不意外。不过,原来是同一学年么。
本以为也有可能是低年级,看来纯粹只是个子小而已。
对我而言,她仅仅是个碍事的存在。
「啊,嗯。」
最终直至抵达学校,我们都没有并肩行走。途中发现只要走路时把目光投向较远的位置,就能略微缓解身后被人盯着的感觉。
走在通往公寓的最短路径上时,从过街天桥上一眼望去,整座城市依然沐浴着午后的阳光,窥不到黄昏的气息。白天正在变得越来越长。
右手掌的中指根部附近似乎有东西在不停攒动。可再怎么看,都理所当然般找不到任何东西,那种痒兮兮的感觉却始终不曾消散。心情与其说是消沉,更像是上浮到了不正常的高度,大大脱离了我能够控制的范围。某种不安稳的情绪,始终飘摇不定。
想要过得舒服一点,就只能靠自己。
「要打扫的话,这边的房间就由我来负责吧?」
总之事到如今,我才终于后知后觉地理清了头绪。
我正满怀抱怨,她突然轻声对我说道:
什么防盗系统,什么物业管理,这一类高端玩意统统不存在。
「我猜也是,但肯定只会持续一个月左右吧。」
她问完后,就若无其事地走开了。或许是因为见我还在打扫,所以就来关照一下吧……不过,她是这样的人吗?
她一边翻页,一边平平淡淡地回答道。
对她这稍微有空就翻开教科书的行为,我稍微有点难以理解。
我先是如此断言,然后却又含糊其辞起来。
……明明有吸尘器,今天还是胡思乱想了一大堆。
就这样走出六月,进入七月后,我的房间也会迅速地丧失舒适度。今年除了这种每一年都会随着夏日一起来临的现象外,还多了一个小小的异物,所以更是令人哀叹不已。
我不禁朝那边瞥了一眼,两眼,好几眼。
我一边寻思「第一个回家」这种说法是不是怪怪的,一边站起身来,跟朋友随便寒暄了几句,就快步走出了教室。路过隔壁教室时还朝里面瞟了一眼,但没看到她是不是还在里面。
虽然想把校服换掉,但那家伙还在屋里,所以有点不好意思……不对,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应该说……有点踟蹰?不管这么说是否合适,总之就是不太方便,所以就只把头发绑了起来。头发不再遮挡脖颈,感觉堆积在身上的热气和尘埃也消散了一些。
真令人惊讶,瞧她始终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没想到竟然也懂得顾虑我的情绪。
一旦发现优点,就会对她产生肯定的情绪,这令我很不开心。
心中涌起的感觉与刚才相似,却又略有区别。
正要拿起摆在电视旁边的吸尘器,身后传来了开门声。转身一看,门对面露出了那个家伙的脸。因为稍稍歪着脑袋,长发便也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对于这样的生活,她都习以为常了吗。
这样的习性,与我所了解的高中生实在相去甚远。
来到房间中央竖起了耳朵,但听不到声音,也感受不到任何气息。即使如此我依然提高了警惕,然后拉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为啥?」
随着她的动作,长发让到一旁,露出了端庄的脸庞,就像是连绵阴雨中绽出了一缕阳光。
「呜哇。」
我们入住的公寓只容得下四户人家,跟隔壁的住宅差不多一样大,如果不去留意邮箱的数量,看起来似乎跟一般的民宅没什么区别。旁边那间正面种满植物的房子遮住了洒向公寓的所有阳光。通往二楼的楼梯就像是被硬塞进两栋建筑之间的缝隙里一般,甚至无法与下楼的人擦肩而过。
想到这里,给我带来刺激的家伙正巧打开门,露出了赤裸的脚指头。
目前无从得知她对我的看法,但这无关紧要。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吸尘器,接着说:
「哦,是么……那你加油。」
「那当然。」
她这毫不客气的姿态,我也稍稍有些习惯了。明明生得一副引人注目的容貌,可言辞与态度却表现得对他人毫不关心。被这么个家伙鸠占鹊巢,也难怪我只想把她扫地出门了。她就这么抬起脸稍稍窥探了一下我的动静,接着马上又低下头看起了书。做的事情虽然一本正经,从中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积极性。
忍耐着来自心脏两侧的瘙痒感,我有些狼狈地接上了她的话。于是她稍微点了点头,就把身子缩了回去。
就好像,我甚至不值得她坦露出那样的情感。
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啊,一举一动都那么臭屁,让人看着就不爽。
或许是其他东西刺激了我吧。
见她将抹布拎在手里,估计是已经打扫完了。
她给出的理由十分单纯,对自己的评价当中似乎也不存在揶揄或自嘲的成分。
就像是漫步在一场不合逻辑的梦里,大脑往往会逐渐恢复清醒,最后在发现其实是梦的同时醒过来,可这次却迟迟达不到这个阶段。大概一辈子都达不到吧。
与此同时还要继续上学……竟然真的存在这种人啊。
虽然没有乐观到把一切都当成是梦,但却真的有一种做了长长一场梦的感觉。这种明明不想走,却一直被催着走路的心情,究竟要过多少天才能习惯?
在将手中的抹布叠起又展开好几次后,她语气生硬地说:
「突然来打扰,一定很碍事吧。」
「怎么,你在学习?」
一声重重的叹息,足以表现我心中的愤懑。
放学后,我将书包夹在两手之间,思考该怎么办。
「我脑子很笨,所以想不到别的办法。」
高中毕业后,我想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座城镇。尽管完全找不到离开后的目标,但这种冲动却与日俱增。这么说来,我还从未走出过这座城镇。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从小学到初中,每次临近修学旅行我都会发烧卧床。
那个小个子女生正蜷缩在角落里,姿势跟昨晚一样,弯着后背,将教科书平铺在地上。她已经换回了家里穿的衣服——一件有些穿旧了的衬衫。领口处很不体面地敞开着,再加上她那前倾的姿势,衣下风光几乎就要一览无遗,令我不由得躲开了视线。
进入家门时里面已经有人这种事,实在令人不舒服。
她用小孩子般的口吻再次提出了要求。也来不及唤醒生锈的大脑,我猫着腰四处搜寻了一番,好歹是满足了她的要求。于是她语气僵硬地抛下了一句「谢谢」,就径直回到了房间里。
「清洁用品……有洗洁精吗?」
一听就知道她根本不在乎,可以说是最低限度的回应。我也不再搭话,放下书包就离开了房间。我就这么像逃跑一样溜了出来,好像那本来就是她的房间似的,真是咄咄怪事。
早就料到那么小的房间,花不了多少工夫。感觉她正直勾勾地看着我,只好横下心来,抬起了头。视线对在一起时,她看起来似乎也有点不知所措。
「嗯。」
我们居住的公寓没有浴盆,因为这种户型的房租比较便宜。但有淋浴室,也有独立的盥洗台,所以我并没觉得不方便。再说没有浴盆的话,打扫起来也比较轻松。虽然到了冬天确实很想泡热水澡,但这一点可以忍。忍一忍,也就接受现实了。就像物体被排出空气一样,只要按压得到位,就能承受绝大多数的压力。
直到坐进教室,身上的冷汗依然无法消散。
「……哦,是么。」
这种不自在的感觉,就像一颗由难题铸成的球体,明明无法解决,却要一直捧在手里。
「诶?」
因为对此一无所知,所以对于心中孕育出了怎样的情感,自然也难以判断。但无论如何,既然她肯主动帮忙打扫房间,那自然很有帮助。很有帮助,且令人有些心情暗淡。
我,还有她。
「……真不自在啊。」
我双手叉腰,稍稍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心情,然后抬起了头。就跟她需要学习一样,我也有回家之后必须要做的事。首先,是打扫卫生。
「什么为啥,当然是因为不学习就没法变聪明了。」
「每次躲进别人家,基本都会在一个月后被赶出去。最长记录是两个月零一周。」
趁我低头的工夫,她突然出现在身边。光是直视到那张凑得很近的脸,就让我一时不知该把五官分别摆在哪里。虽然周围找不到镜子,但可以确定,此时自己的整张脸都格外僵硬。就像她在面前设了薄薄一层光墙,然后糊在了我脸上。
我走上已经染遍尘污变得发灰的白色楼梯,在靠内的一扇门前掏出了钥匙。平常走进家门时我都是注意力散漫目光飘忽,今天则是紧皱眉头观察着门口的鞋子。
「你怎么在发愣啊。」
虽然只能形容为同居,但对她的认同感却完全达不到这个等级。
从左向右看过去,只有一双不认识的鞋,看大小应该是女儿的。
除此之外不知还能说什么,语文老师没教过我。
「一个月?」
「哦,在盥洗台那边……」
即使如此,周遭的一切仍然事不关己地迎来了新的一天,我也只能尽量不被它们甩下。于是只好托着下巴,开始面对丝毫不愿面对的问题。
「回来了?」
「嗯。」
那家伙搞什么啊。
她这时才注意到我,并抬起了脸。有几分稚嫩,但容貌端丽。
「我尽量不碰你的东西。」
这是她头一次说出这么长的句子,也是头一次对我提出建议。尽管如此,语气当中依然没什么友好的成分。这种言行不一的突兀感,把我搞得有点糊涂。
开动吸尘器的同时,又听得到不远处传来的另一种声音,这令心中的异样感愈发强烈。
已经多久没有对他人产生如此剧烈的排斥感了呢。
平时打扫房间时总会自言自语,这次却不得不保持沉默,或许也是被打乱节奏的一大原因吧。
就在我用完吸尘器,开始擦地时,那家伙走了回来。
她光着双脚,衬衫上有一点沾湿的痕迹,整个人散发着濡润的质感。她在水槽拧干了抹布,洗了洗手,发现毛巾不在旁边,就用自己的衬衫擦了擦手上的水滴。想要就说一声啊,又不是不给你。
「打扫完了。」
「哦,是么,辛苦了……不对。」
我还在找更恰当的说法,她却立刻回房间去了。反正我也不想跟她聊天,这样对彼此都好。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留有些许芥蒂。就不能再多一点交流……会比较好吗?真的更好吗?我现在不够冷静,有些看不清自己。呃,总之,还是继续打扫好了。大脑就像在另一个地方陷入了沉思一般,虽然挥动着手臂,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事不关己。
直到夕阳渐渐收敛余晖,我才结束了扫除,然后散开头发,坐在了起居室的桌前,因为我房间里已经有人了……见鬼,那可是我的房间啊。我抱着双腿,同时搔了搔膝盖,心想自己为什么会被赶出来。相隔不到三步远的门缝里似乎正奔涌着热浪,让人难以接近。
不对劲,这太荒谬了。既然荒谬,就该采取行动。
遵循心中那条不知何时成文的法则,我麻利地站起身来。开门的时候,手肘和脚腕都格外用力,几乎可以听到骨头发出嘎嘣嘎嘣的怪声。
那家伙又在弓着身子看教科书,姿势一点没变,只不过这次是面向墙壁,对我露出了弯曲的后背。一边盯着她的后脊梁,一边坐在了对角线上的位置。有点担心她若是回过头来跟我对上眼了该怎么办,所幸盯了半天,也没有发生这种事,这让我放下了心……才怪,没过多久,扑面而来的燥热已经令我有些喘不过气。
刚凭一时冲动跑进来,现在已经想出去了。
但这么快就出去,岂不像是在逃跑么。
如此狭小的家,只会逃不了几步就再次碰壁而已。
「……好热。」
刚刚在打扫中活动了身子,这沉闷的空气实在令人不愉快,于是我伸出脚打开了电风扇。原本只想让它吹我,它倒是蛮好客地摇起头来,特意过去一趟又太麻烦,干脆认了命,享受风吹在皮肤和头发上的感觉。
那家伙依然毫无回头的迹象,不知该说她不客气,还是太迟钝。
大概,她是不会主动做任何事的。
那就……我先向她示好?对于这一想法,我竟然并不觉得很麻烦。毕竟我并不讨厌跟别人和睦相处,甚至也能够从中发现乐趣。只不过她出现得实在过于突然,所以我就像是被吓昏了一样,整颗心迟迟做不出反应。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开始面对现实了。于是我捂住双耳,闭上眼睛,一边企图制止耳鸣,一边有意识地反复呼吸。
我隔着锅垫把平底锅摆在了桌上。
「喔~」
见状,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微微点了点头。她这模糊的态度,我至今不知该如何理解才好。上一次在家里跟同学面对面坐着,都不知是多久以前了。
我用变得清晰的目光凝视着正面的墙壁。
「那个啥。」
「那你妈还真挺好哄的。」
「这啥感想……」
对于家务,我妈完全是熟视无睹。
「你会做饭吗?」
「平时的……」
这反应可真稀罕。
得定好条条框框,让自己接受「我们是在一起生活」这个事实才行。
与其两个人挤在灶台前,不如这样更得心应手。
在我更加年幼的时候,她要独自兼顾家务和工作,肯定忙得要死。所以对于现状,我没觉得有什么不满。再说等将来独自生活了,这些经验都能派上用场。
「我妈要更晚才能回来。」
「那就这样吧……」
需要定的规矩应该还有不少,比如既然生活在同一个房间,就不要散布一些彼此不喜欢的气味啦,还有衣服要不要一起洗啦,打扫房间要不要采取轮流制啦,之类的。
「她经常说,光是看着货架就很开心。」
虽然原本就不抱奢望,但她脑子里还真是毫无感谢之情。
依然不知是眼神凶,还是单纯的近视而已。
「大概吧。」
我拐弯抹角地问了下该何时开饭,于是她游移了一下目光,像是正在思考。
但这么一来……就要考虑伙食费的问题了。
「你吗?」
「超市?」
扛过几波巨浪后,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的眼睑和双眼下方都清爽了不少。
「晚饭。」
「来划分一下使用空间吧。」
咀嚼米饭时,她那来回蠕动的嘴角,不知为何令我看得目不转睛。
「是这、」
「你真厉害。」
思维如同一块被涂得乌漆墨黑的木板,被我迎头撞了上去。
那家伙往锅里一瞧,发出了略显兴奋的声音。
「那就是一起喽。」
「那么,我不客气了。」
「呃……但是,她会回来的吧。」
「有没有拿到生活费啊……」
话题嘛……学校和生活?因为有关兴趣爱好之类的事情都尚不透明,只想得到最基础的。但之前从没跟同龄人聊过有关学校的话题,至于将来的生活,光是想想就只觉得头晕目眩。就这样,灵感都被我理直气壮地否决了。
不知不觉地,视线就会被吸引过去。
说完,她丢掉教科书坐在了桌前,看来是没打算继续等。我突然想起筷子也没那么多,但她却掏出了自己准备的一双。碗倒是因为怕摔碎,就买了几个备用的,于是就拿来盛好饭,摆在了她面前。
「我付过了。」
「好啊。」
她十分直白地表达了感想。不过这种感想,倒也确实没必要说得拐弯抹角。
「喔~」
毕竟就算真的毫不设防,从她的角度看来……又没什么可担心的。
伴随着她向前爬的动作,那对胸,摆来,摆去。
唯一的不满,就只有很难抽出时间跟朋友玩罢了。
「什么啊?」
然后又端出两道常备菜,一个是胡萝卜沙拉,另一个是凉拌煮花椰菜。至于平日里省着吃的黑豆,刚刚一看已经空荡荡的了。因为昨天晚上还剩了一些,所以犯人的身份也就不言自明了。虽然不至于生气,但还是蛮不爽的。
「我妈妈……你别管她就是了,大概是去超市或者便利店了吧。」
她似乎听到了我的自言自语,于是如此应了一声。我不禁扭过头,还稍稍伸长了脖子。
总觉得她一凑过来,我的某个部分就会开始风化,真令人不寒而栗。
搞什么鬼,我能不能行了。
再加上衬衫松松垮垮,几乎可以一览无余。
那在平时以外的时候,她都在干嘛?从气氛上来讲,确实像是做得出超乎常识的行为。
「……唉。」
好了,跟她聊了两个话题,算是很努力了吧?毋庸置疑。
里面是卷心菜炒猪肉,虽然感觉量比较多,但还是端上了餐桌。过去都是两个人的分量,但从今天起,大概就是四个人了。但也不是简单地增加两倍就好,像是调味之类的,还是要稍微研究一下才行。
她淡然地双掌合十,接着先是拿起了筷子,然后盯着热腾腾的米饭瞧了一会儿,才有些踟蹰地端起了饭碗。这还没完,她又看看平底锅,看看塑料便当盒,然后像受到感动般「喔喔~」地小小赞叹了一声。这反应于她而言算是蛮大的了,让我有些不自在。
这时她也缩回了身子。倒也没问题啦,但这半吊子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就像打水漂一样,一句话被我说得像三个独立的字。她的脊梁和肩膀扑簌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用那对隐藏着暗影的双瞳直勾勾地凝视着我,像是要把我刺穿。
「嗯,还行吧。」
「嗯,能吃。」
好——
「那、那啥,你先慢着。」
我边这样想,边起身走出房间,然后再次叹了一口气。没想到,那家伙也手持教科书跟了出来。我疑惑地看了看她,结果她坐在起居室读起了书。
说着她闭上了眼睛,似乎对此颇有想法却又试图隐瞒。
不知该接样么还是样吗,最后干脆闭上了嘴。
好像从初中起,就没带朋友回过家。
于是,那家伙毫不客气地打量起我来,同时手脚并用地朝这边爬,眼神还凶恶得很。如此看来,她确实是个近视眼。不过比起这个,对不起啊其实不是我想看不好意思骗你的总之目光就是聚焦到那个部位去了。
强行咽下了其他那些略显刺耳的感想,最终说出的话就像落叶一般枯槁无力。而她也只是回了一句毫无营养的「是啊」,就想要结束话题。真令人来气,就不能努力迎合一下吗。
事情告一段落后,我手扶着腰望向了窗外,只见天空已逐渐染上了夜色。
「因为没吃过同学做的菜,所以有些警惕。」
既然她那个轻飘飘的妈妈也指望不上,能做饭的就依然只有我罢了。这种时候若是能派上点用场,我对她们或许还会有点改观。
她稍微夹了点炒菜,送进嘴里,试探性地细细咀嚼了一番,然后一张一合地比划着筷子说:
想提醒她注意走光,又担心被误会成怪人,一时有些语无伦次。
「不对,应该说……」
「还有,你妈妈去哪儿了?上班吗?」
虽然空间小得夸张,睡起来也很难把身体伸直,但我还是觉得横着分比较好。如果竖着分,搞不好光是换个坐姿都会越线。还有就是睡觉时,会离得太近。
至少目前,还要问清楚一件事。
明知很失礼,我还是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用以表达我的疑惑。而她则是眉头也不皱一下,直接回答:
该说是一举一动,都颇具美感吗。
而从那闪烁不定的目光,也确实可以感受到她内心的困扰。
我一边在脑中想象窗帘女的奇异举动,一边拉开了冰箱。
……哦,懂了,是说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还是要有所表示么。也罢,不管了。
「我对做饭一窍不通。」
「从这里,分成一人一半。」
「好,完成了。」
总不可能只做我和母亲两个人的分量吧。不,按理来说不给她们做也没关系啦,但是……咋说呢,谁让我是个好人呢。至少在吃饭的问题上,还是不要计较那么多了。
……该怎么说呢。
既然逃不掉,那么即使会头晕目眩,也只能坚强地面对了。
「做饭的时候,总得考虑些……分量啥的吧。」
她看着我的脚,然后不甚自然地点了点头回答:
我连她的眼睛都不看,自顾自地提议道,然后把脚伸到了大约是房间一半的位置。
「警惕……」
嘴上问着,心里却冒出了「看她不像是知道的样子」这种失礼的想法。
哇,真够大。
赶快冷静下来啊我。
「我妈妈的话,说不准。」
但这也不能怪我啦,谁让,它们在动。
从那漠然的语调当中,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期待。像是在说,既然没有希望,失望自然也无从谈起。确实,光看外表就觉得那人很靠不住。
「因为根本指望不上平时的妈妈。」
咽下口中的东西后,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么多次借住在别人家里,还是头一回有人做饭给我吃。」
「哦……」
「真是谢谢了。」
她简短地道了个谢,之后就又动起了筷子。跟那几乎无懈可击的外表相比,吃相倒是越来越不雅观,就像碰见食物一定要吃光的野生动物一样。都说言行举止能看出一个人的教养,可想而知她至今为止过的都是怎样的生活。那么,究竟是吃了什么,才长成这副模样的呢?如果在学校走廊跟这么个人擦肩而过,肯定会停下来看两眼吧。
平日里的我,是有多么目光狭窄,多么无暇他顾呢。
「会做饭真的很了不起啊,太厉害了。」
吃到最后,她都只顾着赞赏这一点,对于饭菜的味道则是只字不提。
被夸奖虽然不是坏事,但仍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在那之后,我妈不知在哪逮到了她妈,两个人一起回来了。她们把我做的饭菜热了一下,吃得似乎还蛮开心,隔着房门都能听见她们嘻嘻哈哈的声音。
我一边祈祷她们好歹把碗盘洗一下,一边在屋里打瞌睡。犯困的时候,即使身边有人也无暇顾及,只想尽情放松自己。至于跟我同房的家伙,则是又不厌其烦地翻开了教科书。
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勤学的家伙,而且竟然还是在这种地方。想到这里,我不禁哑然失笑。
笑容与困倦交融在一起,感觉格外舒适。
家务也都搞定了,只要不考虑学习,直到明天都可以无所事事。
这样的时光,令人陶醉。
「喂。」
我猛地抬起了向下倾斜的脑袋。只见她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正面对着我。
随意披散着的长发,在电风扇的吹拂下飘动在半空中。
「咋了咋了。」
「从明天起,让我打扫房间吧。」
「啊啊,嗯……哦?嗯。」
「都知道是在八卦了,你觉得我还会回答么?」
打扮之后,她回到屋里开始脱衣服,直到只剩内衣为止。那旁若无人的态度,令我不禁慌了神般整个人向后仰。也不知自己有啥可慌的,真是莫名其妙。这时的她正盯着几件为数不多的衣服,看来是在精挑细选。
究竟是去见怎样的人,在我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哦,是么。」
「……呃,那啥……早上好。」
「……话说,你干嘛去了?」
「那就好。」
「应该不是打工之类的吧?」
我将手腕搭在立着的膝盖上,一边摇晃着垂在半空中的双手,一边抬头仰望天花板。
还有就是,跟她在屋里穿的朴素衣物,以及任其自然的发型相比,身边那些小物什倒是都蛮高级的。刚刚的梳子也是,一看就知道绝对不便宜。而这都跟她本人有些格格不入。如果是别人送的的话……我开始揣度对方的身份。至于睡意,则早已烟消云散。
言之有理。她的语气显得很冷淡,把我的势头都打消掉了。
「诶,啥?」
她眼里都看到了什么,而现在,又在等待什么呢。
不管什么事,如果不搞清楚就浑身不舒服。这一点可能是母亲遗传下来的。
同居生活……么。
总结一下,就是糟透了。
抓啊抓,又呼吸了几次,这种感觉也变得愈发明晰。
「干嘛。」

呜哇啊啊啊啊——话音一落,就后悔得在心里叫出了声。
「哦哦?」
「让人想起高中的食堂了,对吧。」
就算是镇上的图书馆,这个点也已经关门了。虽然明天周六不用上学,但是外宿……外宿么……
虽然没有在笑,但总感觉她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是我的期望令感观产生了偏差吗?
「明、明白了。」
哦是什么意思啊?我挺起腰板,用余光窥视着她。而她则是用估价般毫无感情的眼神打量着我,就如同想用视线看穿我问这个问题的意图。
原本就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被这么一惊吓,思维被挤成了毛豆的形状。一边捋起挡在眼前的刘海,一边等脑子里迎来天亮。结果,朝阳来得比想象中还快。
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和嘴唇都有些尖锐。
到底该怎么用除了「其实很在意」之外的话语,来形容「虽然不在意,但还是想问问看」呢?
说罢,她立刻就走开了。屋外好像也传来了说话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而我这边,阴天和闷热依然健在,只有缝隙里的光芒不见了踪影。
她一直望看手机,不作任何操作,就只是呆呆地凝视着。
「我不会做饭,所以负责打扫卫生,怎么样?」
睡意消散了,心情却丝毫没有变得晴朗。在阴天与闷热的夹缝里,露出头来的是个一身谜团的高中同学。不管面朝哪个方向,都无法为心灵寻到一丝舒爽。
接下来,她丢下一句「是吧」,就走出了房间。
「不说也无所谓啦。」
无论长相还是存在感,都是一副轻飘飘的模样。但不知何时,我脑中「碍事的家伙」这一认识已经变得浑浊不清。
「抱歉,吵醒你了。」
胡乱挥动手脚,斜着身子躺在被子上,强行拉直身体,抻得侧腹有点疼。
感觉脑袋附近有东西在动,就迷迷糊糊地撑起了上半身。
「总是被你『快点,午休要结束啦』地催来催去。」
我终于迟钝地感觉到了不对劲,又看了一次时间,确定已经到了晚上。都这时候了,而且还不只是散个步啥的,而是不回来了?外宿?她有地方住么?
那干嘛跑到我家来?
我这是在干嘛,既然说了不在意,那就别在意啊。我弓起身子,手拄下巴,对自己这拖泥带水的态度颇为不爽。如果在意,从一开始就咬住别松口,如果不在意,那就立刻把眼睛闭上。
「我本来就不在意。」
哦,也对,已经变成第二天了,所以就回来了么。
而她似乎也想蒙受电风扇的恩惠,于是就蹲了下来。我精神涣散地看着风掀动她松垮的衬衫,以及轻盈的长发。
「嗯。」
所以我想,她还是不要回来最好。
说着,拍了拍另一位母亲的肩膀,光是这一下,就让那个轻飘飘的女人有些颤巍巍的。她放下了正在用的筷子,「哦~哦~」地点了点头,然后才慢吞吞地咀嚼,吞咽,每个动作之间都存在一段间隔。
抬头一看,那个家伙正一脸无趣地俯瞰着我,从窗外洒入了一缕淡淡的朝晖。迟一步来临的,则是明明尚值清晨,却格外猛烈的闷热。比起关心现在几点,我第一反应就是伸脚打开电风扇。明明只吹我就够了,电风扇却雨露均沾地甩起头,用风吹拂着她白皙的腿。
「哦。」
只见她先是蹙眉凝视着画面,接着像是回复了什么,就站起了身,从堆在角落的行李中翻出了化妆品之类的道具,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最后拿了把梳子离开了房间。
换好衣服后,她把手机、钱包、教科书和文具塞进了包里……教科书?
她握着手机,缓缓地转过了头。
尽管她依然只会与我进行最低限度的交流,但我们似乎确实一边踩着脚底的碎石,一边在逐步地彼此靠近。或许是错觉吧,不过,即使是错觉也好。
怎么回事,该不会要现在出门吧?去上学时明明从不打扮,这次怎么还化起妆来了。我瞧了一眼时间,果然已经是不适合大部分人出门行动的深夜了。
「家教?……不可能啦。」
虽然是一时情急脱口而出的,但想八卦是个什么鬼理由啊。
对昏昏欲睡的大脑而言,这个提案实属始料未及,听得我眼珠直打转。
半张脸被阴沉的东西笼罩着,心想我家的双休日如今就是这副模样么。
明明是我在请她回答问题,怎么还横起来了。
「别说整晚,一直不回来也无所谓。」
明明说不回来,结果她还是回到了这里。头发有些湿润,似乎是洗过澡了。接着,飘来了一阵令人心情通透的香气。与清爽感又不太一样,闻起来像是花香。在这股气味的刺激下,我摆脱了脑子里朦胧一片的部分。这股昨天还不存在的香气,究竟是从哪里带回来的?
从哪里?
都怪她把谜团、局促感,以及……不知该如何分类的情感强加给我,今晚估计要睡不好觉了。
如此反复后,我像弹簧一样直起了身子。
「没啊,不干嘛。」
在乐观的心态下豪放地生活着的母亲,对于家庭成员的增加似乎欢迎得很。
无论人与人的距离,还是每个盘子之间的距离。
在她身后,只留下一阵不熟悉的花香。
于是,看到有个人影被突然爬起来的我吓了一跳。
语气倒是劲头蛮足的,就靠这个蒙混过去吧。
「我有时候会出门,然后整晚不回来,你不用在意。」
这时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令舒适的心情随之紧绷,最终被彻底扯断。我伸手去摸手机,但看到另个人影在移动,才发现是一场误会。
原本就时不时地给我一种仰望圣光的感觉,这次化上淡妆梳好头发后,她的样子就更加令人难以直视了。只要瞧向脖子往上的部分,眼睛就会立刻失焦,像是害怕从此无法再移开视线一样。
「不是说不在意么?」
明明不想再考虑这件事,大脑却根本不听使唤。即使已经筋疲力竭,思绪依然无法停止,简直像被她诅咒了一般。
一大早不用出门的母亲,从床上被扯着后脖颈叫醒的另一位母亲,一大早才回家的同学,以及如机械般准备早餐的我。
「就是想八卦一下而已。」
那张低埋着的淡漠神情,跟昨天夜里没什么区别,不管盯着看多久,也找不出正确答案。
清醒的大脑,让我嗅到了一阵芳香。
想到这个,让我对自己有些恼火。
这厚脸皮的态度,让我对自己颇感无语。
于是我盘起双腿,环抱手臂,开始哼哼唧唧地迸射思维的火花。
我絮絮叨叨地躺了下来,在注意不越线的同时把身体摊成了大字。明明只经过了一天,但总觉得好像很久没有独自一人在屋子里了。没超过人数上限的房间很快充满了沉寂的空气,似乎有些清冷。我伸出指尖,撕扯着这股寒意。
刚要踏出房门,她停下脚步并转过了头。
深夜,外宿……寻思来寻思去,只冒出些下流的联想。但是带上教科书又是用来干嘛的呢。
发出声音的不是我的手机,而是她的。
明明已经从浅眠中苏醒,这种意料之外的舒适感却仍在持续。
完全不算大的桌子,被四个人围坐了起来。过去一直都是两个人在用,此时坐满了人,似乎才发挥出这张长桌的真正潜力。而这真实的模样,只给我留下了「好挤」的印象。
看来好歹还懂得打一声招呼。不过她的话我有一半都没听进去,反射性地回答道:
但同时也想,如果真的再也没回来,自己恐怕只会更加在意吧。
虽然有些语无伦次,但还是随口问了声早。这很正常,在学校碰到认识的同学时,至少是会打声招呼的,此时也是一样的道理。她先是缓缓移动目光看了看我,回了短短一声「早」,然后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微微张开了嘴,但并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反问道:
果然,外人只会带来麻烦。
现代语文教育似乎遗漏掉了极其重要的一环。
「是不在意啦。」
「确实几乎每次都结束了嘛。」
希望她们能永远像这样沉浸在二人世界里,虽然有点吵。
「你们是同一所学校对吧?中午不会一起吃饭吗?」
明明希望不要被波及到,谁知矛头立刻就指向了我们。
被这么一问,我跟她对视了一眼。她正在嚼东西,鼓鼓的脸颊看着蛮可爱的,于是赶紧连同这个想法一起予以了否定。
「不会啊。」
「嗯。」
两个人都是一副含糊不清的态度,然后,再次对视了一眼。
「又不是同一个班。」
「嗯。」
「啊,是么,真是可惜啊。」
有什么好可惜的。
吃完后想洗盘子,结果她说「让我来吧」。她看起来对早上的对话毫不介怀,用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眸子近距离凝视着我。我回了句「是么」并把盘子交给了她,于是她就一言不发地端向了水槽。说实话,真的有帮到忙。
关节有些不自在。就像被丝线拉扯着手脚,一举一动都莫名生硬。
「等等。」
刚想去刷牙,摊着两条腿的母亲伸手叫我过去。虽然很不情愿,但要是不管她,回头可能就惨了,于是只好乖乖走了过去。据说,我妈年轻时张狂得很。之所以是据说,并不是因为无法确定,而是因为明明现在的她也足够张狂了,所以「年轻时」的部分比较可疑。要问哪个部分格外张狂,那就是战斗力。
她一生气就会立刻动手,腿脚功夫也是十分了得。只不过与之相对的是,她非常不容易动怒。或许正是因为怒气可以积攒很久,所以爆发的模样才会极其惨烈。
「干嘛。」
「你给我跟那孩子好好相处。」
「………………………………」
「真的好久没去超市了。」
她没怎么思考就同意了,但是,稍稍迟疑了一下。
「我要去买东西,可以来帮忙么。」
即使没有连接在一起,即使四分五裂,她依然美得令人有些懊恼。
「品味真高。」
她只顾着躺在电视机前,对我们根本不屑一顾。
言罢,两人都面不改色地发出了「嘿嘿嘿」的尬笑。
这么说来,吃完早餐后她确实在不知不觉中就消失了身影。该怎么说呢……真是个了无牵挂的人。
「是这么打算的。」
于是,我大大咧咧地走进了房间。过去打开房门时,从没介意过屋里的情况,因为知道里面没有人。这一次则是刻意装作毫不介意,脚步声也变得更响了。
我……和她的房间。
「可以啊。」
于是,她穿着松松垮垮的衬衫就走出了房门。盯着那即使如此恐怕也没人会有意见的背影,我开口默默重复道:
「你的头发真漂亮啊。」
「不知道。」
「你妈妈叫什么?」
「……哦。」
抬起僵硬的膝盖,尽量不去关注四周,以一步一个脚印的气势径直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用余光看着身边的高中同学,感叹人生真的是难以预料,竟然在与学校完全无关的地方,遇到这么一个人。
确实比川更有完整感,毕竟是所有的水最终流向的地方嘛。
「怎么写?」
既然事实如此,不如改变自己的意识。
对着空气,点了点头。
一边挥动牙刷,一边跟眯缝着的双眼彼此对视。
「星高空。」
「星星,还有高高的天空。」
「要去超市,采购生活物资,因为会一次买很多,所以,想你帮我一下。」
「不愿意的话,相处得开心点也行。」
出门之后,和水池同学一起走在与去学校时截然不同的路上。位置也与上学时不同,并非一前一后,而是肩并着肩。起初并排站在一起时,彼此的脚步还不太协调,现在已经自然多了。
穿过车与车之间的缝隙,走斜线经过停车场后,就到了超市的门口。看到花店的卡车正在卸货,就又想起了之前的事,于是用不易引起注意的小幅度,朝水池同学的方向抽动了一下鼻子。
「我的名字。」
她只要觉得麻烦,就会靠夸奖我的头发来结束话题。这与母亲相差甚远的天然发色,时而会得到称赞,时而会承受下流的目光,时而会被人疏远,令我收获了各种各样的评价。
「买东西……是要买什么?」
站在盥洗台前的我,很难从镜中的表情上感受到赞同之意。
正将手伸向豆芽的我,听到水池同学的声音而转过了头,于是也看到一个在堆满水果的货架前弯着腰,一脸笑眯眯的苗条女性。目击这一幕的水池同学本身,则是露出了一副局促的神情。明明是近视眼,仍然能远远地认出来,可能也是因为她们是母女吧。
「基本能猜到啦……」
「可以啊。」
就好像第一次没怎么经过大脑,第二次含有着某种感触一般。
「………………………………」
「跟平时一样啦……」
既然如此,行动起来也不是不可以。
很直观嘛——从她微微蠕动的唇形,可以看出这样一句话。接着她放下了没派上用场的纸笔,这才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说完,言语中多了几分活力的水池海率先站了起来。
于是两个人皱起眉头互瞪了一阵子,结果还是我先认输,将目光移向了正面的墙壁。不久之后,可以感觉到她也收回了视线。
看着两人一起出门的场面,不知母亲会做何感想呢。
瞧她那闪闪发光的眼神,就像小孩子似的。身边的水池同学则是紧绷着双眼和嘴巴,发出了「唔——」的低吟声。
我一边在半空中比划,一边如此解释道。
在室外杂乱的气味覆盖下,已经几乎闻不到她身上的花香。
之后她就要站起身来,但被我伸出手掌制止了。
「还有,在那之前。」
「是吧。」
说完,等了几秒才转过头去。只见她把眼睛睁得溜圆,内心明显充满了疑问。这么一来,容貌就更显得稚嫩了,不管怎么看都比我年龄小,所以似乎也稍稍减轻了我心中的抵触感。
「是呀~」
「水池川。」
「好好相处么……」
「幸好是海啊。」
「好。」
「这名字简直跟开玩笑一样。」
「是呀。」
「我原本还有其他备选的名字,你猜是什么?」
通过视线的移动,可以感觉到她抬起了头。
不就是水、池、海么,感觉光是靠近一下就会被沾湿。
就算让我跟她好好相处,可我又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
我来到走廊,看到她洗完盘子后回到了房间里。那房间不仅属于她,也属于我。从今以后,每天都要为此纠结一番也蛮闹心的。
很久没有对人报过姓名了。
不管是否在一般情况下。
敢问两者之间区别何在?我正努力揣摩她的意图,她却用手指捧起了我的一绺头发。凝望着如同沐浴夕阳的瀑布一般的发丝,母亲像是有所收获般绽开了笑容。
拿起了纸笔,向我追问道。
所以我就认定是这样,再接再厉,一点点拆掉彼此之间的屏障吧。
这时,面朝前方的水池同学开口说道:
「不问怎么写吗?」
我用后脑勺顶着墙壁,劲头十足地站了起来。
跟学校的朋友都是认识之后,不知不觉就得知了彼此的名字。
然后像画了一道彩虹一样,摆动了一下眼睛和下巴。
「嗯。」
或许本来就不用想象得那么高不可攀。
「罢了,毕竟见面的方式也跟开玩笑似的。」
「嗯,高中生应该很少去吧。」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也报上姓名么?想归想,我还是做出了回答。
「水池海……嗯。」
平时总是独自出现在店里的我,这次身边多了一个同龄人。店里也有已经混成了脸熟的店员,不知他们会怎样看待我们呢?如果被问到就有点麻烦了,就谎称是来串门的亲戚好了。
不知是想反抗家长的命令,还是对那个气定神闲的家伙心怀不满。
明明隔了一段距离,却像是感觉得到她皮肤的温度,好像最为靠近的上臂正感应着彼此。这无形的体温虽然搔弄着我的心,但似乎也稍微缓解了那种不自在的感觉。
「还是当没看见吧。」
「她还真在超市啊。」
昨天好像也是这样搭话的。每当不知所措时,似乎总会绕进同一个死胡同。
「水池泉。」
我们很罕见地产生了同感。或许也是因此,她……水池海也健谈了起来。
「水池海。」
漱了漱口,用一点都不凉爽的水洗了好几次脸。
「现在就出发吗?」
「嗯?」
不仅说话断断续续,还用双手做了个像是拎着很多东西的动作。有这个必要么?
但我却保持着目前的姿势,不肯扭头去看她。
我先咳了几声,清清嗓子,同时将手掌张开,用手指的缝隙将她分割成了好几段。
但仔细一想,倒也同样没理由继续跟她闹僵下去。
「唔……」
「啊,妈妈。」
「那个啥。」
她笔直地看着我,于是我也翘了翘下巴作为回应。于是,她先是轻轻敲了敲膝盖,然后——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水池同学吗。不问不知道,原来听起来还蛮普通的。
像这样清清楚楚说给人听的机会,真的是久违了。
因为有点在意,于是决定问一问。
总之,这位差点变成水池川的水池海,既然肯交换姓名,就说明她的态度是友好的对吧。最好是如此,不然可就很麻烦了。
「啊,哦。」
她说得像是一点都不在意一样,其实开口前的停顿与转过身来的动作保持了高度一致,看着有点搞笑。对于突然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的我,水池同学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看着她的动作,我不禁提醒自己:啊,可得注意一点才行了。与平时不同,今天有除了价格标签之外的东西吸引着我的目光,一不小心可能会拿到多余的东西,造成不必要的开销。
将采购好的东西细分开来,整齐地塞进袋子里时,身后的水池同学又「哦哦~」地发出了有气无力的感叹声。我还等她继续夸我厉害,结果这次就此没了下文。
「看来还算不上厉害?」
「啥?」
结果直到最后我们都没搭理水池同学的妈妈,径直走出了超市。
袋子是我自己在提,所以她说不定会注意到所谓的帮忙提东西只是个借口而已。即使如此,也至少问一声「要不要帮你提」好么。只见两手空空的她正有些飘忽地晃着脑袋,呆呆眺望着街道和周围的风景。哪怕什么都不做,光是把他的侧脸和飘逸的长发摆放在平淡无奇的街景中,就显得好像故事中的场景。
这让人不禁觉得,或许美女光凭其容貌,就已经拥有足够的存在价值了吧。水池同学则是除了美以外,又因时而流露出稚嫩的一面而更显可爱,除了性格之外简直是无敌的存在。性格嘛……过于冷淡,甚至看不出她是否有与他人和睦相处的意图。搞不好包括母亲在内,她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友爱或喜爱的感情。
然而,这位水池同学却对我如此说道:
「朋友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呢。」
那不像是出自她之口的话语,令我的意识有些猝不及防。
只有右脚猛踏地面的声音,一路响彻到了头盖骨。
「我从来没有过朋友,所以没什么自信。」
「唔、呃,朋友……朋友么,这、哦、嗯。」
见到我词穷的模样,水池同学的口吻变得更加轻柔了。
「星高同学似乎是个好人。」
犹如小心翼翼地向前踏出一步那般,做出了一个仍稍有保留的评价。
但这一步,却足以逼近到我的面前。
「好像、也没到那个地步吧……」
「嗯。」
「水池同学,我想——」
「啊。」
「啊,嗯,我是想说,你电话响了……」
至少,我是这样认为。
「啊,要帮你拿么?」
夸张点说,哪怕只是煮个白米饭,她吃了也会直夸厉害。
我对她的心情,开始描画出一条又一条强有力的线条。
这个词似乎说到了她的心里,只见她竖起食指比划了几圈,然后说:
反过来说,对美女很行又是个什么概念呢——如此这般,脑子里不断进行着莫名其妙的思考。
「啊,嗯……」
水池同学倒是平静得很,或许根本没意识到彼此之间的距离。
这么说来,电话号码之类的……就算互相交换了,应该也不会用到吧。但既然住在一起,问一问总是没坏处的。就问个手机号,也用不了多少工夫。
原来我对美女不太行啊,还是头一次发现。
不太行是啥意思?会本能地表现出低姿态吗?
懂得坦率地道谢的人,不会对成为朋友表示抗拒的人。
「啊,原来如此。」
而她被我叫到,也稍稍缩了一下肩膀。这距离感是怎么回事。
「我回来啦~哎呀,这次是你要出门?」
「我也好想要一个啊。」
水池海流……还有什么是可以接在后面的呢?
知道了名字,看清了她的轮廓。
或许还是别太较真比较好。
某个细节貌似怪怪的,但现在顾不上那个了。一回过神,发现物理上的距离也缩短了不少。水池同学已经逼近到了眼前,正看似很用力地凝视着我的脸。由于距离的接近,那不友善的眼神也早已消融,露出了水池同学原本拥有的端庄眉目。
「今晚大概也要外宿。」
吃完之后,水池同学会抢先开始收拾碗筷。虽然是个浅显的想法,但光听名字,就觉得与水相关的事情很适合她。
而我对此既没有产生扭曲的情绪,也并没有多么排斥。这一点实在是不可思议,也有些诡异。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即使看着她会令我不禁自惭形秽,却依然无法收回目光。
水池同学就像之前那样,拿着化妆道具走出了房间,看来是又要出门了。是有人叫她出去的吗?究竟是谁?
「水池、同学。」
见她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显得有些烦恼,所以我也稍稍思考了一下。
完成各自的任务后,便只需要沉浸在宁静当中。
或许是因为缩短了距离,所以嗅到了残留在她身上的味道。
而此刻,我正和她坐在一起,视线来回游移。
「呃……」这时水池同学又回到了门前并朝屋里张望,但眼神和声音都向一旁躲闪着。
她这个人动静很少,既敲打不出什么声音,又不经常采取主动。但凭这幅极其吸睛的长相,实在很难不引人注目。就像在路旁看到一个精致的工艺品一样,与环境格格不入,给人带来动摇,以及兴奋。看似很容易用合适的字眼加以概括,实际上却困难得令人烦心。
我的心在平日里,究竟都从她身上发现了什么啊。
认真妆扮后的水池同学,今夜又要前往我不知道的地方。
该说她是奔放,还是放荡呢……放荡这词是不是这么用来着?
惊慌之下,撒了个莫名其妙的谎。
门外传来了水池同学和母亲的对话声。怎么,她妈妈也不阻止她么。
「有点兴奋?」
今天水池同学没有看教科书,而是正困怏怏地发呆。
「……欢迎。」
「你真厉害啊,头顶插了天线么?」
想不起具体的名字,却直达胸臆的,某种花朵的味道。
「我回来了。」
然后弯下腰,揪住双脚的大拇指,一前一后地摇晃起来。
明明光是被夸一句,光是说话时更靠近一点,就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只有性格和态度方面可以挑出毛病,除此之外,几乎无懈可击。
我在注意不被发现的同时,时不时地窥探着她。
「这是头一次跟住在一起的人出来买东西,所以……所以,该怎么说呢……」
其他人又怎么想呢……应该都一样吧。反正在我看来,她长得很漂亮。
每一次深究这个问题,脑中都只会浮现出令人厌恶的画面,心情也会顿时如坠泥淖。虽然很希望只是一场误会,但又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如果可以,谁不想每天都轻松一点呢。
「回来了啊。」
我缓缓地,将手机放在了被子上。
她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的任务,于是如此提议道。
我仰视着天花板,心想原来还有这种好处啊。或许有点小题大做,但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与人共同生活的优点。之所以人们不愿意孤独终生,可能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啊,好像是。」
……啧,可恶的美女。
再一次,有些拘谨地如此称呼道。不是你,也不是那家伙,而是同一所学校的水池同学。
水池同学这个称呼,叫着好像不太舒服啊——我一边暗暗抱怨,一边晃了晃肩膀。虽然身为同学,这样叫相当自然,但由于我们的关系很特殊,所以意识和距离感之间发生了龃龉。但在为这种不协调而困扰的同时,自己又……该怎么说呢,确确实实地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感受。
这么一来,我就像是一只被揪住了翅膀的鸟,胸膛感到十分局促。
仅是如此,就会令我脸上浮现笑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啊。」
也慢慢发现了许多并不消极的要素。
只有我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如此无所事事,悠闲自在。
……用得到么?
「用吸尘器吸过之后,再用抹布擦一遍……会比较好,我觉得。」
这便是我与水池海的开端。
「什么事?」
接着,看到握着手机僵在原地的我,水池同学歪了歪头。
夜色渐深后,大门的方向传出了声响。
回到房间的水池同学又像上次一样,把教科书和文具塞进了包里。这一点是最令人莫名其妙的。
用晚餐时,依然是两个人面对面。今天她也是一边夸奖(夸奖?)着「好厉害啊」,一边蠕动着脸蛋。不管做什么她都不会说好吃,所以我也不太好意思问她味道如何。
「我出门了。」
「路上当心车哦。」
「……嗯。」
看到我摆手的样子,水池同学的神情似乎柔软了一些。
感觉有些差距。
心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阴影,一边盘腿而坐一边不安分地晃动双脚。
光凭这样就被认定为好人,这家伙是有多天真啊——我在心里如此逞强着。
明明不像其他朋友那样谈得来,但我依然和水池同学在一起。
两个人依然把头靠在墙上,看来都没有出去迎接的打算。
放在过去,就连洗碗也只能靠我自己。
是在感谢我代为表达了她的心情,还是在感谢更广泛的某件事呢。
我刚举起手机,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她先是眯缝着眼睛瞪了一下屏幕,但看清上面的内容后,表情立刻就恢复了柔和。
一周之后,与水池母女的同居生活仍理所当然般持续着。从今以后,这将成为我的理所当然。
她的存在,逐渐从墙壁与地板之间独立了出来。
「不用了,我能行。」
回到家时,先回来的水池同学正在用吸尘器打扫起居室。我有些迟疑地跟她打了一声招呼。
不管怎样,都足以令我完全失语了。
「谢谢了。」
「我走了。」
「果真是个好人啊。」
总是在人放松警惕时,她就露出这种小孩子般的神情。
即使我已经在房间里,水池同学也会毫不在意地走进来。虽然她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我行我素,但在认同她之后,我也基本感觉不到压力了。
「没有啦……」
我一边透过袜子感受着地板的温度,一边如此建议道。于是水池同学关掉吸尘器,然后睁大了眼睛。
水池同学,水池同学。
虽然不太愿意这样讲,但对方明显好看得多。
「诶。」
我对此始料未及,还未能做出回应,她就已经走开了。
「啊,那个,您、走好?」
混乱的心情,在舌头上磕磕绊绊地向前翻滚。
她若是没听见,那反而是万幸。
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做出回应?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却花了我好多时间。
「路上小心。」
就好像脖子以上的部分并不属于自己一样,传入耳中的声音也显得有些陌生。
心想是不是练习一下比较好,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毫无意义。
反正她只是个很快就会搬走的,莫名其妙的同居者罢了。
……真的是这样吗?
这个暂且别管了。
不过,她竟然特意来跟我打声招呼,这是不是说明我们……怎么讲呢,关系变好了一点?对吧?
「对吧。」
如果不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般,我怕是会害羞得满地打滚。
支撑着几乎要倾倒在地的身体,一边换成双臂抱腿的坐姿,一边脱口而出:
「是不是应该……问问她要去哪儿呢?」
不不不,之前不是问过,然后被她甩了臭脸吗。
但这一次,好奇心当中也存在着认真的成分。
深夜出门、外宿、生活费的来源……这岂止是暗流涌动,分明已经明晃晃摆在眼前了。根本无法令人不起疑,所有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我呀,最喜欢现在这种感觉了。」
「诶?」
「嗯。感受着假装满不在乎的小海那逐渐上升的体温,就像直接触摸到你的心一样。」
光是从车站乘电车走远一点,就俨然是另一片天地。
「好哇~」
「只是觉得,自己遇到了好人。」
地生小姐一边梳理遮住耳朵的头发,一边柔和地否定道。
除了像这样跟地生小姐见面之外,请不要再制造矛盾了。
睡意与疲劳,都恰到好处。
然后就像是某种余韵一般,指尖会产生些许麻痹感,但不可思议的是……这种感觉,并不令人讨厌。
地生小姐将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然后如此问道。
「水池、海。」
在这里,我的精神可以尽情放松,哪怕陷入浅眠也不要紧。
伸直双腿,躺在软绵绵的床上,与睡地板的感觉相差太远,令我怀疑这幅身体是否还属于自己。困倦感与直逼脚底的暖意融合在一起,叫人不知该让意识停留在哪里。
「不了不了,我只想继续这样而已。」
「嗯~?」
说着,地生小姐手上更加用力了。可以感觉到,她的手指侧面也温度很高。
我差一点反射性地转头看着她,并开口说:
「删了它吧。」
「不放开你。」
地生小姐的美丽,足以吞没一个人的意识。
「贴在一起时,小海的肩膀和胳膊会变得僵硬,真棒啊。」
如果真是那样,可就不妙了。负面联想的部分很不妙,不健全的部分也很不妙。之所以要如此遮遮掩掩,也是因为如果不遮掩会很不妙。而如果水池同学「很不妙」,那么就不得不担心与她同居的我们是否会遭到牵连。硬要说的话,比起她本人,这一点更加令我担心。
我很清楚,真正正直的人不会用金钱诱捕别人,但是——
地生小姐温和地笑了笑,头发搔得我的脸阵阵发痒。
是你啊,你就是我的烦恼。
「搞不懂啊。」
「很可爱嘛。」
目前的我,只知道她的名字,以及美貌。
眼前的人,确实拯救了我。
虽然她说自己叫陆中地生,但很难相信这是真名,至少我认为是假的。
她是花钱买下我的人。
是令我——
为什么要接受啊我。
但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她要带上教科书。两者的组合实在是过于不协调。凭我缺乏经验的想象力,实在无法在融合了教科书与不健全行径的前提下,将这出崭新的悬疑大戏勾勒成形。关于平时使用的教科书里是否蕴含了某种奥秘,我好歹也是有正常听课的,所以十分清楚。因此教科书虽然重要,但想必并不关键。
「那也不是做什么都可以吧。」
「小海最近除了钱以外,还有什么烦恼吗?」
从她的所作所为来讲,肯定需要尽量隐瞒自己才对。
而如今,则成为了水池海。
「玩够了的话,可以来教我学习么。」
「这倒是没说错啦。」

「用朦朦胧胧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
至少目前,仍是如此。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一时脑热吧。
「……地生小姐。」
「手指可以不要对着乳头来回比划么?」
仅此而已。
明明屋里只有一个人,却有些喘不上气。
以及,如果被别人知道会难为情得没法继续活下去的……很多事。这些不是我告诉她的,而是被她亲手引领着做出来的。逐一回想真的会羞死人,所以平常总是会拼尽全力去忽视它们。经过一段时间再去回顾,除了「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做那种事,究竟如何能做到那种事」之外再无任何感想。但地生小姐不会强迫我去做不愿做的事,所以当时的我才肯接受的吧。
说话的声音,郁闷的情绪,纷纷堵塞在身体斜下方的位置。这种明明觉得痒,却又不知该挠哪里才能将其驱除的纠结感,究竟是以水池同学的哪个部分为素材滋生出来的呢。
那是因为,地生小姐是个好人,又是个美女,又散发着花香,又很聪明,又温柔,又懂得关照别人,跟她在一起心里会很平静,胸又很大,而且又是个美女。抱歉骗人的,根本平静不下来。
明明是这样一个人,我却与她相互袒露了平时绝不可能向人袒露的一切。
听到她这么说,我连忙想要挣脱,手指却被她如同枷锁一般扣得更牢了。
「喂~你怎么啦?」
我撑起半个身子,双脚着地坐在了床边。跟直接坐在地面上相比,整个身体都下沉了不少。无论跌倒又坐起多少次,都无法适应这种搞不好会被掩埋掉的感觉。
不禁令人怀疑,眼前的一切与我平日里的生活环境,真的同属一个世界吗。
被地生小姐叫出来,除了……之外,还会随便聊聊天,以及一起学习。
每一次看到,都会在眼中烙下深深的残影。
宽敞的浴室,高级的护发素,舒适的睡衣。
「什么都不做的话,小海就要睡着了嘛。」
说着,她将我抱得更紧了。
要是可怕的人突然找上门来,后果恐怕不只是吃点苦头那么简单。
最终,地生小姐舔舐着我的下唇抬起了脸。两人都将半个脑袋靠在枕头上,近距离地彼此对视。无论在做某些事的时候,还是没有做某些事的时候,只要面对着她,我心中都会涌起羞赧之情。尽管不想承认,但这就证明我对她极为倾心吧。
与这个人相遇,像这样被叫出来,然后………………得到满足。
是用我来满足肉体需求的人。
说着,开心地举起了我那只始终被她紧紧抓着的手。
我曾告诉地生小姐的,就只有自己是一名高中生,以及「海」这个名字。
虽然从立场上来讲,确实是做什么都可以啦。
眼看话语还要继续下去,我不禁搔了搔脸颊。
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一边躲开视线,一边将由来已久的想法说了出来:
不对,说平静也算平静啦,但……怎么说呢……胸口附近的血液就像沸腾一般滚烫。
同时心想,自己究竟在干嘛啊。
身后的地生小姐似乎也移动了起来,然后,用将我压在身下的态势从身后抱住了我。就算已经习惯,仍然有种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敲到了头的感觉,令意识与身体发生一瞬间的错位。
「……还要做么?」
并非讽刺,而是真的认为与她相遇是天大的幸运。
那是个仅将一件睡衣随意裹在身上,把我的腿当做枕头,躺在床上的女人。肌肤蕴含着温暖的血色,即使在暗淡的灯光下也显得十分嫩滑,令视线无处躲藏。与直接触碰时相比,带给人的是一种别样的紧张感,与缓缓升腾的花香一同搔弄着喉咙。整个人摇摆在这种若有所求的心绪当中,时间久了甚至有些头痛。
碍事的存在。
「哪里棒了?」
地生小姐很聪明,至少可以说凭她的知识量,教一个高中生念书完全不成问题。而且这些知识似乎都没有开始劣化,说不定不久之前她也还是个高中生。除了名字之外,地生小姐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所以我也只能像这样猜测而已。
「在我的心里,存在一个连续戳中乳头五次就获胜的规则哦。」
还想继续抚摸。
真的是太乱来了。但之所以没有出现纰漏,或许是因为我们没有建立起任何关系吧。
因为她看到过我穿校服的样子,所以或许已经知道我上的是哪所高中了。
「……是么?」
像这样被地生小姐抱着,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依然会心跳加速。
「那好像很困难吧?」
地生小姐躺在我的膝头,还玩起了令人羞耻的游戏。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却伸出食指,隔着衣服搔弄起我的胸来。不是让你住手了么。
是为我带来生存食粮的人。
而满是疑问的我,腿上却有一份重量正妖娆地攒动着,像是在对我的存在予以肯定。
每动一下,就从她身上涌起一阵芬芳的气息。闻起来像是花香,但不知是哪个品种。
轻飘飘的家伙。
一边倾斜身体,一边不知不觉念出了这个名字。
可以感觉到,那种浓密的热度正汨汨地流经血管,一边挑动着我的不安,一边填满全身的每一个角落,留下舒心的感觉。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就是……皮肤很美。
说着我想阻止她,可伸出的手却反而被钳制住,地生小姐也顺势爬起来,把我压在了身下。我就这样被她推倒,任由她用双唇剥夺了我的呼吸。其手法之精湛,简直就像是柔道的招式一般,根本无暇做出抵抗。眼睛和嘴都无处可逃,只好乖乖面对眼前这个炽热得难以置信的现实。
我发动了全身心,感受着这股闭上眼睛也不会消散的温存。
「我可不是好人哦,是个用钱骗女高中生上钩的大坏蛋哦。」
赶快废除这种规则吧。
之前这样问时,她用一句「可能是吧」打发了过去。看来,她丝毫不想让人窥探到真实的自己。
总之从长相给人的印象来看,年龄大概是二十岁左右。
然后浮现在脑中的,首先是妈妈,其次则是狭窄房间里的那个同居者。
「……不啊,没什么。」
结果还是选择了说谎。实际上,烦恼的占比甚至更大一些。
「那就好,不过如果有,记得说给我听哦。虽然我或许只能不负责任地听听而已,但是否存在一个能够倾诉烦恼的人,对你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嗯。」
啊,大概就是因为她用这样的方式所给予的关怀吧。
对孤零零的我而言,就如同渗入干裂嘴唇的清泉一般。
「如果实在撑不住了,还可以靠我养你嘛。」
「这……还真是个诱人的提议。」
可以抛下一切,无论明天还是后天,都在这张柔软又干净的床上睁开眼睛。
这样的日子如果持续三天,我恐怕就再也无法脱身了吧。
「地生小姐是喜欢女高中生吧。」
「嗯。」
起初她就是这样介绍自己,如今也仍未改变。
「只会买女高中生。」
「现在中意的女孩子就只有一个哦~」
我立刻握紧拳头,按捺住了差一点向上翘起的肩膀。
不要为这种事而开心,不要如此看低自己。
「也就是说……不会顾及我的家人对吧。」
本来想说妈妈,却下意识地绕了个弯子。
地生小姐是个好人,又是个美女,又散发着花香,又很聪明,又温柔,又懂得关照别人,跟她在一起心里会很平静,胸又很大,又是个美女。
「……会为这种事而过意不去,正代表你是个温柔的人。」
「是呀,女高中生以外的人就有点……」
「嗯。」
说着,她将柔软的身体贴了过来,并凝视着我的脸。双眼还被手指牢牢压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这样一来,明明心依然警觉万分地直立在原地,其他的一切却已几乎要尽数委身于她的那份温存。地生小姐给予的东西,实在是令我难以不为之动摇。呃,当然胸好软之类的因素也有占到其中的一半啦。
「我想把小海带到万劫不复的境地,哪怕我将你至今为止所珍爱的一切,包括常识、动机、无法让步的事物、本质、价值观纷纷践踏成碎片,变得一文不值,你也仍会疯狂地渴望着我。」
呼吸困难。
就像小孩子讨要着甘甜的糖果一般,如棉花糖般膨胀的美梦,正不断将我侵蚀。
无论经历多少次,都如同被人猛地推了一把胸口,始终无法习惯。
因为,明明刚才说的那些已经达成了将近一半,地生小姐却还是会若无其事地对我露出笑容。
「开玩笑的啦。如何,这回知道我是个坏人了吧?」
「如果被当成好人,会让我过意不去啦。」
谁让她确实是个坏女人呢。
嘴上这么说,她却依然温柔地蒙着我的双眼,然后吻了过来。
她那抚过肩膀的气息,冰冷得几乎可以冻结我的耳背。
「真想让你抛弃一切,死心塌地地迷上我。」
「那就不能指望了。」
一片黑暗中,犹如遭到暴风席卷一般,猛烈的雨滴声不绝于耳。
「小海的这一点,真让我欲罢不能啊。」
没有了彼此,就都变成孤身一人了。
「虽然谈不上喜欢,但要抛弃她是不可能的。」
地生小姐伸出洁白的手指,遮住了我的左眼和脖颈。
气息也愈发强烈,就像把自己插在了花束里。
说着,我挺直了身子。这样一来,感觉身后的地生小姐离我更近了。
脖子上的手指缓缓地向上攀爬,然后蒙住了我仅剩的右眼。
大概,妈妈也是同样的想法吧。怎么说呢,毕竟是一起熬过来的嘛。
对她感受得太深,太深。
「……地生小姐。」
「啊,好像也该学习了吧。」
那精雕细磨的白色手指所带来的感触,令我眼前变成了漆黑一片。
同时,是个以包养女高中生为兴趣的大姐姐。
但是,那也要你所谓的「过意不去」是真话才行——我暗暗地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