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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池海沼』

《那个与人拥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恋》 · 入间人间 · 4.5万 字

从很久以前,辗转于不同人居住的不同家庭,对我来说就是理所当然的。妈妈是个不这样做就无法生存的人,而我也只是个不依靠妈妈就无法生存的孩子。虽然已经不记得那是住在第几家的怎样一个人,但他笑话我们时的「流民」一词却令我莫名的印象深刻。

而又过了很久,我才明白这个词语的含义。

大多数人在迎接妈妈时都是笑容满面,但接着看到贴在她身边的我,就会变得神色尴尬。要是一开始就讲明有孩子,对方恐怕就不会答应借宿了,所以往往都是先找上门再说。多个女人倒是还好说,但多出一个孩子不仅容易引起注意,找借口也相当麻烦。所以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明白了自己在不认识的人家里时,必须埋起头来做人这个道理。

不认识的大人们基本都不会善待我。被无视是最令我开心的,被嫌弃也渐渐不会对我造成压力了,唯有被纠缠的情况是最讨厌的。有些坏心肠的人会特意来解释他和母亲都做了怎样的事,我虽然不想听,但不听又怕对方生气,就只好乖乖听着。说实话即使当时基本听不太明白,也隐约感觉得到那是见不得人的事。可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变得讨厌妈妈。

想到妈妈就是这样把我拉扯大的,就觉得其中不存在什么好与坏的分别。跟把我丢在一旁不管不顾相比,这样已经好很多了。

如果不这么想,日子就太难过了。

早晨去上学时必须偷偷摸摸出门,不可以被任何人发觉。这一点即使在年龄稍大一点后也没多大改变,回家时也同样如此。总之越是引人注目,能够居住的时间就越短。时间长了我也渐渐明白,光是有地方住就已经足够幸运了。

学校的朋友是绝对不可能带回家的,而去朋友家的机会也不得不放弃。虽然没人说出口,但自己的打扮跟同龄人毕竟存在差距,放学后出去玩时也难以融入,到头来只能逃也似地回到家里。即使如此也终究难以阻止谣言的发生,我也就渐渐成为了被排挤的存在。

有些同学不仅被家长叮嘱不要跟我玩,还特意跑来把这件事告诉我。道理我都懂,但依然会为此受伤与消沉,所以宁愿他们不要对我提起。在那之后,我开始极力避免与同学进行交流。只要安安静静地埋着头,大家就会遗忘我的存在。有时也会发生些不愉快的事,但令人松了一口气的是只要我不予理睬,对方也就渐渐不会再来招惹了。

始终保持蜷缩的姿态,只求不被任何人发觉。

我的存在,对这座城镇真的有意义吗?

时常躲在房间的阴暗处,思考这个问题。

大概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爸爸。事后去问妈妈时,她露出了困扰的笑容,于是决定今后再也不问了。

尽管长期如此居无定所,但也还是熬到了小学毕业。到了无论去哪都穿着校服的时候,我才开始发现,咦?我的人生莫非很不妙?这样的疑问令我迅速地不安起来。沿着眼前这条时断时续的路线望向前方时,映入眼中的前景实在是过于渺茫。什么都没有都还算好,更糟糕的是搞不好这条线根本没有延伸下去。

直到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产生了危机感。

但是,我又能做到什么呢?无论如何质问自己,都得不到任何答案。

我决定无论如何,还是先认真听课再说。于是基本上天天都去学校,剩余的时间也都无事可做。因为我觉得只要好好学习,头脑变聪明了,或许就可以发现更多的可能性。所幸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我,可以专注在学习当中。后来成绩确实变得相当突出,可环视教室时,依然看不出丝毫变化。而自己只有继续翻开教科书,任由时间流逝下去。

从小学直到现在,从未参加过学校组织的旅行。对此妈妈似乎跟我说过一次「抱歉哦」,而我也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没什么」罢了。

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所谓的「没什么」究竟意味着什么。

再后来妈妈劝我说「高中还是读完比较好哦」,我问为什么,她微笑着回答道「因为有可能交到好朋友嘛」。这算什么理由啊。

「猜对了没?」

「所以,你想怎样?」

既然只提了这一处,看来脸上没有其他伤口,这令我松了一口气。

话语刚一出口就开始分崩离析,不成章法。

普通的女高中生都听得懂这种东西吗?

即使不主动迈步,也在向前移动。这样的感觉可能还是头一次。

我看着店名,凭直觉读出了声,然后看到她的肩膀在抖,于是后悔起来。

在她的催促下,我捧起了凉丝丝的杯子,衔住吸管,将泛着金黄的液体吸起,极具冲击性的甘甜与清凉顿时涌入了口中,疼得我缩起了脸颊。品味着那股柔和的刺激并将其吞下后,空荡荡的胃袋都在为之翻腾。

就这么呆立在原地,寻思如果再也回不去了该怎么办。万一被警察发现,问起各种事情……那可就麻烦了。我的这种情况,似乎存在不少问题。

那我该回哪儿才好呢。

……所以,究竟为啥在走?

「有苦衷的离家出走女高中生。」

至于她是怎么办到的,恐怕也还是不问为好。

如果一切都是白费,那可真的太糟了。

声音听起来含糊、沙哑又有些蠢兮兮,简直不像是出于自己之口。

「这里有苹果汁么?」

小学时曾吃过好几记飞踹,但对方事后都跟没事人一样,如今想想也真是厉害啊。虽说这一点或许并不值得佩服。

她做了一个最不容易出错的推理。

「我没来过。」

所以,就这么耗下去是不行的。

……唉,算了,随便吧。

无论男女,都有口皆碑地声称长相是妈妈的唯一优点,而她也以此维生。可即使是与这样的妈妈相比,眼前的人也拥有更出众的美貌。这就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肯定跟总是埋着头的我是一样的表情吧,我想。

「……我只是太渴而已。」

大家都正欢快地交谈着,唧唧喳喳甚是嘈杂,就跟坐在街上的人行道边一样。

明明已经临近十月,夏天却依然没有离开的打算。虽然数量有所减少,但蝉鸣也依然在继续。我讨厌夏天,在酷暑当中,原本就不聪明的脑袋就更是变得反应迟钝,派不上任何用场。

那么,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喽?

「……我可没有钱。」

「那个,能解释下么……这是干嘛。」

说罢,她将手臂伸向背后催我进去,那架势就像怕我逃掉一样。

只见她移动了一下视线,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顿时,就涌起了一阵痛楚。

这么说来,真的好久没喝到盒装以外的饮料了。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动手打别人的脸。打人与差点遭到侵犯,都令我感到恐惧。情急之下动了一番拳脚,不知妈妈要不要紧?说不定为了解气,对方此刻正在对她动粗。

有个东西忽然闯入视线,遮住了整齐铺设的站内地板。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被从天花板吹来的冷气笼罩了全身一般,整个人的温度都降了下来。不知何时,手指也停止了颤抖。玻璃杯的冰冷,覆盖了打人时残留的感觉。我又吸了一口果汁,将纠缠在身上的东西一点点剥去。

我们在她挑的位置坐了下来。时间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店内依然坐得很满,其中不乏穿校服的学生。

「你刚刚小声念叨的笑话,还挺有趣的。」

「……我才没讲笑话。」

《那个与人拥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恋》1 『水池海沼』插图(1)
《那个与人拥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恋》 · 1 · 『水池海沼』 · 第1张插图

一个陌生的女人正抓着我的手。

「……啊?」

……这女的到底要干嘛啊。明明是很重要的问题,但立刻被燥热的天气压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既然横竖都要朝前走,那自己移动双腿岂不是浪费体力。但又转念觉得不走就没有下文了,所以决定还是老老实实跟着走。

嗯,也没差多少嘛。

一旦发现无论做什么都没有用,那就真的无论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就这么好不容易升上了高中,可一切仍与初中时是同一副模样。

要是留下一堆看得到的疤痕,那就太糟糕了。

「没关系啦。」

那到底怎么念才对嘛。她似乎从眼神和态度当中察觉到了我的疑问,于是一本正经地向我揭示了答案。

而她点的东西,则是一大串外来语组成的名词,我一丁点都没能理解。

说不定,我只是不太喜欢活着罢了。

但一想起屋子里那令人脱力的燥热空气,就又打起了退堂鼓。

「不知道。」

根本没用吧。

然后发现,已经远远超出了一句话。

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这个人看上去似乎比我妈妈还漂亮。

真可谓是任人宰割啊。

「回家」似乎是件令人安心的事,但我却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既然如此,说不定我从没有「回」到过任何地方。即使并没有实际感受过,这似乎也是一件相当不幸的事。

那只白皙的手以自然的动作,仿佛理所当然般抓住了我的手。

「那就更要试试看喽。」

「声音好沙哑啊,口渴了吗?」

正喝着不知名液体的女人睁大了眼睛。

「呜。」

结果,确实如她所言。

那之后有一阵子,妈妈脸上从早到晚都写满了疲惫。

如此这般,一直低垂着脑袋,就像平时的我那样。

我到底是在找什么借口啊,在苹果汁好喝不好喝这件事上,究竟有什么嘴硬的必要?明显是把倔脾气用错了地方。

在被手指钳住之后,我才幡然清醒。整个人停顿一下后,伴随着爬上脊梁的寒颤,慢慢抬起了头。

说不定我也跟妈妈一样,注定什么都做不到。

「……你是干什么的。」

因为一旦抬起头,就会看到太多东西。

我跟妈妈走路时并不会牵手。她总是带着一大堆行李,空不出手来牵我。

回过神时,杯里的果汁已经消失了将近一半。

……确实很渴,也是因此有些发不出声音。再加上平时很少跟人交流,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知对方在我的沉默当中解读出了怎样的信息,只顾拉着我笔直地朝前走。

「豆……豆屋。」

刚经过高一夏天时的那个「家」始终住不惯,一起居住的「家人」也跟我相当合不来,一番交战后,回不去家的我只能在车站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一边不安地思索身穿校服也不会令人起疑的时间是到几点为止,一边靠在了一楼最大的立柱上。虽然很累,但也没地方坐。

于是不禁觉得,是不是回去比较好。

「好喝吗?」

当然,我也讨厌冬天,也讨厌秋天,也讨厌春天。

最终,她把我带到了站前的一家咖啡店……是咖啡店没错吧?还是一家商店?

搭讪?

看见别人,视线相交,被人发现,只会徒增麻烦。

进入店内后,点单的事情都由她一手包办了,而在我手边,也如愿以偿地出现了一杯苹果汁。

「当然是搭讪啊。」

「好了,请用吧。」

「还是说,那正是你的目的?」

她一边拉着我向前走,一边如此提醒道。声音听起来有年长者的感觉,柔软而具有包容力。触碰在一起的指尖也是同样,拥有着不俗的质感。

她对我的问题毫不理睬,自顾自地如此反问道。

「是被指甲划伤的痕迹。」

所以,我——

姑且回忆了一下,但还是发现完全不认识她。因为被拉着,所以只好不得已地跟在她身后。手肘就像无地安放一般,在半空中摇来摇去。

刚才揍在别人身上的手和脚,现在才逐渐泛起了炙热的痛楚,指头开始微微颤抖。

但她不知道,我其实根本无处可逃。

「阴着一张脸站在这种地方,会招来警察哦。」

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确实有苦衷,确实是女高中生,也确实逃离了暂时的家。而我对她……除了看得出是个美女之外,其他一无所知。跟我不一样,无法靠衣着来猜测其身份,所以目前在情报方面,就输了她一筹。

我又问自己进得了高中吗,妈妈回答说她会想办法。向来不靠谱的妈妈头一次回答得如此坚定,所以我也选择了相信她。

她如此提醒道。看来,是跟人厮打时被抓了一下。

「什么怎样?」

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什么都没做,也就什么都不会变。

被我这么一问,她笑嘻嘻地把手缩了回去。真不知有什么值得她如此开心,但那副笑容却莫名的耀眼,像光芒一般令我难以直视。

「这个……我也不知道,但总该有个说法吧。」

哪有人会不求任何回报,就突然请我喝果汁的。

「唔……也是,该聊些什么好呢。」

她边说边舞动着手指,就像在无形的夜空中数着星星一般。

「有关你的事,我可以打听多少?」

「……为什么,是我?」

问题依然像被台阶绊住一样,磕磕碰碰。

「哦~」

或许是在我的反应中发现了什么,她笑着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刚刚也说过了,这是在搭讪啦。我只是想跟女高中生约会罢了。」

「……不必开玩笑了。」

「不然的话,为什么要跟不认识的女孩子搭话呢?」

见她似乎是认真的,我也稍微思考了一下。究竟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跟不认识的女高中生讲话……看她也不像警察,所以,呃…………咦?

确实想不到其他理由了。啊,莫非是传教?

「宗教什么的我可搞不懂,因为脑子笨。」

「如果脑子笨的话,就不要戒心这么重嘛~」

或许是因为始终凝视着我的眼睛,她说话的声音不断敲击着头骨。

「你的脑子可一点都不笨。之所以完全不肯相信我,就是因为你有在动脑子啊。真正笨的人,做事都是不经大脑的。」

她说的话听起来像是基于经验,所以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这就说明你是个很正常,而且非常可爱的女高中生。」

我从上到下细细将对方打量了一遍。嗯……确实是女的,而且,还要冠上一个「美」字。

我正低头看着贴满创可贴的手,却莫名觉得双眼变得沉重了许多。

「那啥,我们好像都是女人。」

见我有些词穷,她换了一个坐姿继续说:

「那就不客气喽。」

这样说,不知是否合适。因为很少有人会做值得我感谢的事,所以十分难以判断。

「……也就是,卖春?」

「啊?」

唉,不过,也确实只能如此了吧。

无家可归这种事,就算跟人说了又能如何呢。

我也要用妈妈的方式生存下去吗。

她用试探的口吻问道。

就随她的便吧。我看着她那双漂亮的手,破罐破摔地回答道。

我凝视了一下被洗干净的指尖,然后向那个女人走去。一靠近她,手就立刻又被牵了起来。这次不是为了带我走,而是为了观察。

虽然不知道具体哪部分触犯了什么法律,但眼前的女人看起来相当的轻车熟路。可以想象,她过去肯定做过不少这种买卖。

我耸了耸肩,嘲笑自己这幅连一杯饮料都付不起的德行。而对方就像是对这种反应期盼已久般,用沾着水珠的吸管指向了我。

「我的手……」

「脏兮兮的,还是不要摸比较好。」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说啊。呃,不,说法应该有很多啦。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事情,所以肯定会诞生各种各样的隐语。

「看到可爱至极的小姑娘似乎正陷入困境,心想略施小计或许就能钓到手。」

「对,那种事。」

「那就由我来问你吧,是因为钱吗?」

她微微一笑,然后挪开了视线,像是在等我理解这句话,并给出回答。

「你想讨女孩子欢心么?」

走出咖啡店后,她理所当然地握住了我的手。那修得整齐漂亮的指甲仿佛绽放着耀眼的光芒,让我莫名地自惭形秽起来。

世风日下啊——我发出了无关紧要的感慨。

「也就是趁虚而入?」

「嗯。」

包装盒上可以看到「软膏」两个字,原来刚才是买了这个啊。

她将我的手细细擦拭一番后,涂上了某种很刺激伤口的东西。

想当然耳,即使是这位外表和蔼可亲散发着女神般气场的大姐姐,也不可能不图回报到这种地步。

但是,收别人的钱,然后交出身体,那不就是……

想象自己被那双手抚摸的样子,似乎也没有多大的抵触感。刚刚被握住的时候也是光溜溜的,跟我的手不同,摩擦力小得很,指尖柔和得像一阵清风。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走出厕所时,那个女人就像相信我不会跑一样,就站在附近的柱子旁。不对,反正厕所只有一个出口,会再见面是理所当然的。

「这又是在干嘛。」

在和她一起从车站的扶梯前经过后,脚步停在了站内的一间小小的药妆店前。

仔细一看,指甲缝里还夹着一小块陌生成年人的皮肤。

「以防万一,还要消消毒。」

只不过,明明对至今为止的日子厌烦得很,却又走上妈妈的老路,是不是说明我这一辈子也只能如此了呢。这样的事实无比鲜明地摆在眼前,让人感觉像是仰面朝天的乌龟。

真的,不管怎么看,都找不到任何可爱之处。

她在细细检查之后,没有继续牵起我的手,就直接走出了厕所。我没有立刻做出反应,而是停留在原地,望向了镜子,看到了一个头发蓬乱,身子瘦弱的女高中生。没有认真剪过的长发恣意披散在身后,末端变成了茶褐色。注视着自己倒影的那双眼睛看上去阴暗至极,就像是被拔掉了电源一般,似乎对一切都充满怨气。

在那种白润的衬托下,手指显得格外的枯槁丑陋,令人难为情得很。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在他身上狠狠划了一下。

「………………………………」

「女人就不能买女人了吗?」

一切都无所谓了。

反正没打算回到那个家,再说又根本回不去,所以,干脆认了吧。

「好吧,没什么不行的。」

哪怕再也想不起来也好。

这个看起来充满善意的女人,说起话来却完全不以为忤。

「啥?」

洗完之后,她掏出手绢擦拭着我手上的水滴。布的质感令人很舒服。就这样,在摆脱了皮肉与鲜血后,即使是我的手指,似乎也变得稍稍好看了一点。

听到我有些笨拙的答谢,她稍稍睁大了眼睛。

明明是不愿变成这样才认真学习的,可到头来,似乎还是没能来得及。

消毒之后,伤口被贴上了创可贴。这么说来……我可能是第一次用创可贴。

这突如其来的痴人梦话,令我语气变得有些粗暴。谁会无缘无故地把钱送给别人?

……她说真的吗?

我毕竟有那么一个妈妈,所以很清楚她在说什么。

而这一次,则是掩埋得很快。

至今为止都没有认真考虑过,但这种人当然也是存在的。另外,给我们提供住处的人当中偶尔也有女人,如今一想,说不定干的也是类似的事吧。

问题出在更根本的地方。被我这样一质疑,她更是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非常是。」

「来这里干嘛。」

「真的,好多伤痕啊。」

「那当然了。」

嘴里问着这种问题,脸上却是一副欢欣雀跃的表情,究竟怎么回事啊这个女人。

不知为何,当她的指尖从手指上缓缓划过时,脊背传来一种麻酥酥的感觉。

每一次受伤,都任凭其暴露在外。无论是怎样的伤痛,都可以用时间来掩埋。

非常可爱变成可爱至极了。究竟哪个的级别更高一点呢。

「要想讨女孩子欢心,这种细致的关怀是很重要的。」

「是不是稍微喜欢上我了?」

「那倒不……啊不对,不行吧,再说本来就是犯罪了……」

「身体,就是指,那种事?」

会这么想,是因为我把人际交往看得太浅薄了么。

「确实也可以这么说。」

就当成是避雨,不就行了。

只见她十分专注,仿佛乐在其中般摆弄着我的手。

去不了任何地方,也做不到任何事。

「请吧。」

我为此哑然,一时说不出话。

「那我给你钱,如何?」

我看上去,真有那么可口吗?

话题一下子变得极为可疑,顿时唤醒了我几近瘫软的大脑。

她稍稍弯下腰,将脸朝我的手靠了过来。

只见她的嘴巴松开了吸管,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隐隐感到像是有东西要从眼中坠落,于是连忙抬起了头。

再一次发问,却又一次只换来沉默,这家伙真是有够旁若无人的。

现在住的那家的人也好,眼前这个女的也好。

跟这个家伙,似乎很久没有对视过了。

出卖肉体,换取金钱。

钱……

毕竟现在,根本没有其他可以出卖的东西。

「哦……」

虽然一时想不出来。

其实,倒也不是想否定这样的活法。

「简单来说,我愿意付钱,所以把你的身体给我吧。」

她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我的手。我别过脸去,小声抱怨了一句「别看了」,但紧接着就又感受到了她带来的拉力,于是继续有气无力地迈出了步子。我在心中暗暗地想,不管她要去哪,只希望是个可以躺下或至少可以坐下的地方。在那之后,我只想闭上眼睛,忘记一切。

紧接着,又想起了妈妈。

抬起视线后,发现完成了治疗的她正在看我。

「那个…………谢、谢谢。」

被这样赤裸裸地夸奖,让我不知该作何反应。看她笑开了花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说谎。我很可爱……嗯,或许吧。毕竟是妈妈的孩子,如果长得像她,那就算是个美女也不奇怪。不过因为我不喜欢照镜子,所以从没产生过这样的自觉。

凭她的长相,哪怕不这么关怀备至,应该也不愁没人爱吧。

问了之后,她也只是笑而不答,进去买了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还有创可贴,接着又带我往其他地方走。这次抵达的是厕所,我心想上厕所不会自己去么,但她依然没有松手,一路把我拉到了盥洗台前。正在纳闷她要做什么时,她默默地给我洗起手来,用水流和她纤细的指头仔细摩挲着,借以清除伤口中的异物。细小的伤痕在清水的浸泡下,传来一缕缕电流般的痛楚。

「那你到底陷入了什么困境,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你在干嘛。」

「才怪。」

反驳的声音当中,已经恢复了些许精神与力气。

手也治好了,接下来就该带我去某些地方了吧。此时的我似乎稍稍恢复了冷静,于是渐渐地不安起来。与消沉的意识相反,心跳反而在不断加速。

肯定是旅馆之类的地方吧,之前从来没去过,我穿校服也没问题吗?

接着她带我来到了二楼,并朝与检票口相反的方向走去。经过一道明亮的自动门后,与人群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气息顿时扑鼻而来。这些不断涌入鼻孔的气味,令略微恢复平静的腹部又活跃了起来。

「………………………………」

「这里是烤串店。」

停住脚步后,面前是一块写着店名的气派招牌。

之前明明都不肯回答我的问题,在我没问时她却直接公布了答案。

光是站在门口,就能闻到一阵阵葱香。

「如果你想的话,咱们也可以去其他店哦。拉面怎么样?」

说着,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拉面店,门口写着蘸卤面之类的。无论看向周围哪家店,我都会有些胃疼。因为几乎没来过这种地方,所以通明的灯火着实令人眼晕。

「哪里都行啦……不过,为什么要来这里?」

「不为什么啊,都说了是约会嘛。」

说罢,她就拉起我的手,一起走进了烤串店。

到头来还是没等我发表意见,不过这一点倒也无所谓。

「该不会是让我在这里脱光吧?」

「啊哈哈哈。」

被她一笑置之了。但事后想想自己那荒唐的提问,被她笑话确实不冤枉。

因为太难为情,直到被带到座位为止都没能抬起头。

「别这样嘛~」

远处的信号灯依然亮着。

「真的没有。」

再加上她表现得好像对一切都心知肚明一般,所以就更令我静不下心了。

她就像是在给物品估价一样,毫不客气地审视着我的脸。

正因为没钱,所以领悟得痛入脊髓。

于是她叫来店员,一口气点了很多东西,而我就在一旁迷迷糊糊地听着,其中有一半都从另一只耳朵冒了出来。与此同时,低下头想了想妈妈,想了想坐在这里的自己,最后也想了想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

虽然她说得似乎习以为常,但毫无经验的我却只能满腹狐疑。首先,做那种事很快乐么?不对,应该确实是快乐的吧。正因可以获得精神上的欢愉,我和妈妈才能够获得临时的居所吧。原来如此,做那种事会快乐吗。

「学校的朋友呢?」

那也难怪吧,此刻的我,正被至今为止从未出现在生活当中的东西团团包围,一切都来自于超乎想象与现实之外的地方。墙壁、天花板、味道与氛围,尤其眼前的这个女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无法理解的经历。

好像真的有点……搞不懂该怎么用。

「你真是令人惊讶啊。」

脑子不好使的人,连作恶的本事都没有。

我这辈子既没见过也没摸过的巨款,她却随随便便就掏了出来,而且摆放得毫不介意旁人的目光。此举顿时令我大脑一片空白,而后皮肤都被偾张的血脉震得抽搐起来。

「那就先把我的拿去吧,可以随便用哦。」

「因为饿着肚子做那种事,也不会快乐啊。」

「搞不懂。可能是因为,从没被人温柔对待过吧。」

腿和屁股像是飘在半空中,皮肤痒兮兮的。

「可以告诉我手机号码吗?」

目之所及都是下班后的成年人,两名女性的组合都十分罕见。

我深深坐稳了身子,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灵魂都差一点因此而出窍。

「因为……你不是说,要跟我……」

还没来得及反抗,嘴里就已经冒出口水了。

大概是发现我脸色不对,她又挂起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搞不懂?」

我先是未加思索地接了过来,然后才被手机边缘的温度唤起了心中的困惑。

她一边翻开菜单,一边欣喜地说。约会……究竟什么是约会呢?

因为没有经验,所以此刻只觉得心神不宁,情不自禁地左顾右盼起来。既静不下心,又谈不上舒适,满脑子只觉得不可思议,搞不懂干嘛要约这个会。

这不就完全是……什么交来着?总之,我终于逐渐认清了现实。但是,没想到竟然面不改色地拿出这么多钱……当时完全是自暴自弃的心态,所以根本没谈好价钱,也不知眼前的金额是否合适。虽然对我而言无疑是巨款,但就买下一个人而言,这笔钱究竟算多,还是算少?

不仅请我吃饭,还直接给我钱。

我正要瞪过去,她却把展开的菜单挡在了我面前。

「明白啦~」

看来,无知真的只会限制一个人的可能性啊。只有聪明人才看得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约会费。」

最后,连着摆放烤串的盘子一起,十分随意地推到了我面前。

而明明被我恶言相向,她却是一副开心得不得了的模样……是不是傻啊?

「这种感觉,就是温柔吗。」

以此,来买下我。

「……不,应该没那个机会。」

「什么意思?」

然后,将一万日元的钞票一张接一张地摆在了餐盘旁边。

所以无论如何,都搞不懂是什么赐予了我这种感情。

一看到她的微笑,整个人就变得更加坐立不安。

不久后,她点的料理一盘接一盘地摆满了桌子。而且正如我要求的那样,全部都是鸡肉串,再加上每个盘子里都必然附带的卷心菜。被火烤过的盐散发着一阵阵诱人的香气。

我直视前方,严肃地说道。这一次,她似乎感觉到我确实没说谎了。

「只是心情非常难以形容,所以就想说,真搞不懂啊。」

这话听起来,跟我刚刚对她的感想差不多。但用在我身上,就有点难以理解了。

说来说去,最终还是收下了手机。我把它放在手中来回摆弄,同时动起了歪脑筋。别人的手机……可不可以拿来做点坏事?比如偷钱花啦,或者擅自……不懂,啥想法都冒不出来。

与我认知当中的「其他人」完全不同,所以一点也猜不出她在想什么。可能是因此,才让我有些胆怯吧。

为什么?

「………………………………」

在动手之前,姑且还是又提醒了一句。于是她微微一笑,伸手翻出了钱包。

所以,我——

「凭你这张脸蛋,无论男女都应该手到擒来才对啊。」

但是,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但是,妈妈似乎活得并不怎么开心。

她不依不饶地继续着攻势,估计是以为我在防备她,或者在开玩笑吧。

「我不要菜,只想多吃肉。」

反正就算拒绝这笔交易,我也根本无路可逃。

「这……」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了一部手机。

由于难以启齿,额头附近像是浮现了一个黑色的乱线团。

「纯粹,而又极其干渴。」

「感想如何?」

这女的,绝对不是一般角色。

「为什么?」

「……我真的没有钱哦。」

这些钱就摆在面前,而且是给我的。

「作为与女高中生的约会地点,这个选择可是别具一格啊。」

面对这幅童话中的欢迎会一般的光景,耳中的半规管就好像丧失了功能,令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好在鸡肉和盐的味道很快缓解了这一症状,脑内停摆的部分也恢复了运转。

「我可不会还给你哦。」

听她的口吻,就像是在动物园看到了某种珍禽异兽一样。

低头看了看缠满创可贴的手指,双眼又变得凝重起来。

一旦扯上关系,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在等待食物上桌的期间,她一直都在笑嘻嘻地跟我搭话。

就凭镜子里那张晦气的脸,究竟有谁会喜欢啊。

看来她是真的很开心。

如果有,我早就去依靠朋友了,还会跟你这奇怪的女人走吗。

倒也不是累了,主要还是——

而将所有疑问综合起来,就汇集成了这么一句话。对此,她只是乐颠颠地回了一声「问了好多次啊」而已。

「……是么?」

不管在学校有多么刻苦学习,似乎也没能改变任何事。

这个女人搞不好是在骗我。

「这些,全是你的了。」

「怎么发起呆来了,是累了吗?」

既然有信号灯,就意味着前方至少有路可走。

「……哈?」

但究竟要怎样,才能变得更聪明呢?

最后,将所有钞票递了过来。

我盯着液晶画面,感觉额头几乎要冒出冷汗来。

这种情况,是指哪种情况啊。

「你看我像是有朋友的样子么?」

心中冒出了近百个警告符号,每一个都闪着刺眼的红光,叫我注意危险。

「我没手机啦。」

「那里面只登录了我一个人的号码哦。不过,你想往里加也没问题啦。」

「所以还是先开饭吧,你想吃什么?」

「……真不舒服。」

「我有很多部手机,这是其中一部。本来就是为这种情况而准备的,所以不用客气啦。」

红灯又如何,闯过去就好。

钱有多么重要,我可是非常清楚。

店内充斥着温暖的色彩,仿佛连脖子都受其感染变得暖和了起来。墙壁很低,可以看到车站外接踵摩肩的人群。反过来说,外面的人也可以将我们一览无遗。坐在餐桌旁,稍微冷静下来之后,便对周围展开了观察。店里坐了不少客人,但没有一个是穿着校服的。

远远地,可以看到红色的信号灯。

「哈?」

从刚刚开始,就只有满腹疑问。

「真令人兴奋呀。」

因为没有钱包,所以直接抓在了手里。

握着万字大钞的感觉,就像是一拳一拳直接打在心里……令人非常不愉快。

或许我所拥有的常识,正在提出抗议吧。

「我会让你偿还的。」

她硬气地如此宣称道。

「用你的身体。」

「………………………………好的。」

「啊哈。」

她那副极具侵略性的笑容,令我格外印象深刻。

「早就想说一次这句台词了。」

说完,她心满意足地收起了钱包,然后用手势催我赶紧开动。

「比起这个,还是赶快吃吧,你不是饿了吗?」

「……好的。」

我上下摆了摆头。一边为把钞票塞到哪里而犯愁,一边偷偷瞄着那个女人。

「吃完之后呢?」

「嗯?嗯~吃完了还想再多聊聊天。你有时间吧?」

「……只聊天而已么?」

「只要你愿意开口就行。」

真搞不懂……她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难道这一切对她而言,就跟给街上的小动物喂食毫无区别?

「才没有。」

「因为与人接触,会令我很紧张。」

「也是呀~」

「哈。」

跟地生小姐出门,每次去的都是这种类型的宾馆。

于是,耳朵和脸颊传出了如同割伤一般的痛楚。而这种痛,则源自于过剩的热量。

「戳~」

「那是因为、地生小姐你……」

不仅如此,她这次好像格外开心,连嘴都似乎张得比平时大。

而就像是瞧准了我吃完第三根烤串的时机一般,始终没动筷子的她把手机掏了出来。

「……我没睡着啦。」

想到这点,不禁头痛欲裂。

结果我就一直握着钱,用空出来的手抓起烤串,大快朵颐起来。每咬一口,那坚实的口感都令我大为感动。

从各种意义上,都犯下了罪孽。

地生……念起来总觉得怪怪的。往桌上一看,才发现发音跟「鸡肉」非常接近,不禁哑然失笑。

……至少此时此刻的我,根本没有为下一次做过考虑。

这房间宽敞得有些多余,光是椅子就有四五张,对面还有另一个面积与寝室不相上下的空间,那里的沙发很长,简直想不通是什么样的人会有这种需要。所有的东西,都超出了双人房的规模。

「把联系人名称改一下吧。你叫什么名字?」

地生小姐一边眯缝着双眼,一边用双手抚摸我的肩膀。

遮住耳朵的中长发泛着淡淡的栗色,看不出是否染过。嘴唇不像我这般干燥,身上找不出伤痕,目光也不像我这般暗淡,全身上下都柔和又光彩照人,一口与微笑相得益彰的白垩色牙齿,似乎无论触摸哪里,都会令手指被光芒淹没。

「名字……」

「……我该怎么称呼你?」

想要栖身于更为美好的时光。

听了我的感想,她一边收拾钱包,一边绽放了笑容。

希望她一定一定,不要察觉。

「……海。」

其余的时候,我都被地生小姐摆弄得无法动弹。

虽然知道肯定不是真名,但还是问问看吧。

浴室大到像是为了满足某些人想在这里游泳的需求,淋浴室有各自独立的两间,厕所里即使张开双臂都碰不到墙,窗帘外的夜景有如用星星堆砌而成的无数座闪烁着光芒的高塔。

根本不是想象中的「那种地方」,而是与我的身份严重不相符的高级宾馆。地生小姐一边温柔地叮嘱「挺起胸膛来」一边牵着我来到了这里……接下来就一切照旧了。

「地生小姐是因为习惯了,所以才觉得无所谓吧。」

根本没去学习,在凉快的房间里,满身大汗。

看来,我应该是一副困怏怏的样子吧。

不仅如此,就连该不该把名字告诉她,都有些拿不定主意。于是稍稍一低头,就看到了自己贴着创可贴的手。

至于她在戳哪里,这里就略过不提了。浓郁的睡意几乎快要在眼睛下方化上一层浓妆。

再加上,碰到的都是那样的位置——想到这里,指尖都有些麻酥酥的。

似乎是回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事,地生小姐露出了别有深意的笑容。

看了看趴在身边的地生小姐,发现她正把右臂塞进枕头下面,左手则是正温柔地摩挲着我的脸颊。

「………………………………」

对这个人,我一无所知。

反正到了明天,一切都会像梦一般烟消云散。

如此人间尤物,此刻就赤身裸体地躺在我面前,仿佛这都是理所当然。

缓缓高涨的情绪,却在途中萎缩了下去。起初,地生小姐睁大双眼看向了我。真希望她就永远保持这样,不要拆穿我的心思。但很快地,她就笑了起来。

但之后一抬起脸,就看到了比裙子更加令人难忘的东西。

说白了,是个大美女。

好久没吃到正经的食物了。此时的我就像一个被饿了大概十年的人,终于从痛苦中得到了解脱。

「你呢?」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继续困在迄今为止的轨道上,就此断送人生。

第一次见面时,地生小姐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裙子,上半身……好像是一件棕色系的短上衣?因为我一直在埋着头走路,所以对别人下半身的衣着记忆得比较深。另外她脚上穿的是一双轻便的凉鞋,地点则是在电车站前。

「当然累了。」

反正没有把姓氏也说出来,应该无所谓吧。再者说,就算她真的知道了我的全名,又能怎样呢。

「海?那就是小海喽。」

虽然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总之,能活过今天就好。

「就叫地生,可以吗?」

所以——

我想过上更好的生活。

她使我明白,只要拥有钱,拥有余裕,拥有美貌,连这种事都可以做得到。

对一个花钱包养刚刚见面的女高中生的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报上姓名。

完全没有料到,这样的关系不仅持续了半年以上,而且愈发沉迷其中的人,反而是我自己。

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用余光望着不远处的花店。让人情不自禁地为之驻足,受其吸引。

但与我躺在一起的地生小姐却是满面笑容,不掺一丝阴霾。

退路上只有从正面将我逼入绝境的罪魁祸首,这根本称不上是退路。

「平日里与我擦肩而过的女高中生们那藏在校服下面的胸部,与朋友嬉笑言欢的双唇,被裙子遮住的大腿内侧……啊,那一切如今就在这里……就在我双手当中……」

但就算拥有余裕,也终究会被诸多缝隙扭曲心智,丧失理智吗。

「有钱人真是难以理解。」

「地生小姐。」

「其实我呀,心跳得也比小海想象的还厉害哦。」

地生小姐是个拥有梦想的人。

「我嘛……陆中地生。」

「但我,不是与地生小姐擦肩而过的女高中生。」

我试着叫了一声,于是地生小姐十分满意地眯起了双眼。

丝滑的床单刺激着睡意,袒露的肩膀被冷气吹得异常舒适。周围都是在原本的生活中完全无法得到的体验,感觉身上随时长出根来都不奇怪。稍微一松懈,似乎就再也无法抽身逃离。

「累了吗?」

或许她后台真的硬到了不会被这点事击垮的程度,再加上我也根本做不出那种事。地生小姐展示给我的全部都是温柔,完全看不透她的心中所想。

地生小姐正在逗弄我。

明明记不清迄今为止都是吃什么活下来的,这次却一下子吃到了鸡肉,仿佛连身体的轮廓都终于变得清晰可见了。或许是因为下颚不停在蠕动,令迷迷糊糊的大脑也明晰了许多。这一番变化,令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食物究竟有多重要。

……所谓的温柔,似乎也是一种卑鄙啊。

明明并非有意,却有些话中带刺,令我差一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到头来,还是把真名说了出来。毕竟,如果她用别的名字叫我,我恐怕根本做不出反应。

在平日的生活里,触及他人的机会比想象的还要少。

一想到自己正身处昂贵得一塌糊涂的地方,就不由得有点出神。

「嘿嘿嘿,休想骗过我哦。」

「因为我?」

无论去哪里,我都从没支付过哪怕一分钱,也根本不可能付得起。这些地方对我而言几乎就是难以触及的另一个世界,甚至令我怀疑里面用的是不是不同的货币。

虽然每次跟地生小姐见面时都会带着学习用品,但真正用到的机会只有将近一半。

稍事休息后,就像在反省一样,各种见不得人的情绪都涌上了心头。

「啊,你吃醋了?刚刚是吃醋了吗?」

她难道不怕吗?明明一旦被我背叛,就很有可能失去一切。

她那满溢着欢欣的话语,却令我有些纠结。

于是,我也发出了一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干笑,然后抓起了下一根鸡肉串。

……犯罪了。

对我来说,需要向别人隐瞒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

这样的她,此刻没有穿裙子,没有穿凉鞋,也没有穿短上衣。

所以,我现在究竟是在干嘛?

说罢,她试探般地握住了我的手。一旦像这样被她钳住手指,我就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这体温,似乎格外高涨啊。」

人一旦失去余裕,就只能不断地堕落下去。

不得不为之纠结。

与地生小姐相识,已经过了半年多一点。大多数的事情,都还没有习惯。

她本人倒是完全没有动手的意思,是想说我可以自己把这些都吃了吗?既然如此,我也就毫不客气地把手伸向了下一串鸡肉。虽然不知是鸡的哪个部位,但嚼起来弹力十足,拥有着独特的风味,甚至可以让人体会到食肉行为带来的那种活生生的感觉,实在是棒极了。将肉吞入腹中后,连胃袋都在兴奋地颤抖。

顺便一提,那天的我后来跟妈妈汇合时,她抱着一大堆行李,然后跟我说「挨了两拳,但总算是逃出来喽」,而且不知为何,还是一副颇为神气的模样。或许这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韧劲和硬骨头,就是她的生存秘诀吧。

毫无败象的地生小姐显得极为从容,反观我自己,因为不知如此窘境还要持续多久,几乎就快要流出泪来。

「因为……地生小姐的手比较热吧。」

这根本算不上理由。

「这也没说错。」

没想到她立刻就同意了。诶,什么没说错?

「因为我现在非常,非常开心嘛。」

这一点即使她不说,光从那张笑容洋溢的脸就看得出来。

「但明明自己的手很热,却依然感觉得到温度,就说明小海的身体也很热。」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挠着我的拇指指甲。

呃……所以……刚刚说什么来着?

虽然知道自己现在很难为情,但刚刚好像……哦,想起来了,是在说吃不吃醋来着吧。于是我一边默念会吃醋才怪,一边对着眼前这家伙瞪了过去,瞪了又瞪,然后又瞪。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什么都没有好转。

「因为,对你来说只要是女高中生……无论谁都无所谓吧。」

只是一想到她在碰我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是不认识的女人……就……觉得不舒服罢了。话说得越多,就越令自己难堪。但地生小姐却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对我紧追不放。

「遇到小海之后,我就没再跟其他女孩交往过了哦?」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令我差一点欢欣雀跃起来。唉,真想捶烂自己这颗不争气的心。

这样的话题,还是不要继续下去了。

「那就说明在我之前,有过很多人喽……」

别说了,白痴。只要不出声,说不定就自然地开始聊别的了不是吗,到底在干嘛啊我。

「那倒是,啊哈哈。」

「……我困了,所以明早再回去。」

真是蠢透了。

要是继续被她侵蚀下去,变成一个把课业彻底抛到脑后的白痴该怎么办?自己原本重视的一切,全都慢慢变得不再重要。

同时,还抚摸着我的脸。

这话倒是没说错啦。该怎么形容呢?这人的脑子,果然有点搭错了线的嫌疑。

……不知不觉间,「所以」几乎成了我的口头语,总是被拿来不停重复。

「太久了——」

「已经没电车了哦。」

「……对过去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么说的吧?」

但地生小姐却如同看透了一切那般,给出了不怀好意的回答。

说完还有些不放心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但确实没有流出眼泪。

即使心里明白,却依然接受着这一切。

而这一猜想,毫不意外地变成了现实。

我一边问,一边像胎儿般蜷起身体,藏起自己的脸。

闭上嘴巴,口中都是别人唾液的味道。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做得出这一种反应。想彻底消失,而且是马上。

「我想说的,不是那种喜欢……」

「不是靠什么东西来证明的,而是如果不自然而然感受到就……不对劲的,那种。」

地生小姐明明也同样双颊泛红,抽动着肩膀,但脸上仍是那副轻松的笑容。而我也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气力,只好跟她一起躺在了床上。稍稍一低头,就看得到她那对袒露无遗的乳房。我下意识地想要盯着看,但很快就躲开了视线。到头来,还是只能与她四目相对。

就算有关系,我也无法评判对错。

重叠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你是想听我说,跟小海并不是玩玩而已吗?」

我和地生小姐就这样重叠着。

收她的钱,然后……呃……做一些并不令人讨厌的事,还可以在凉快的房间里睡个好觉。如今的一切原本就来自于奇迹般的幸运,或许奢求更多原本就是一种错误。两人互换着彼此能够给予的东西,其中无需心灵上的交流。

看到笑嘻嘻的地生小姐那有些泛红的脸颊,可以猜到自己的脸肯定比她更红一倍。

两人都缓过气来之后,地生小姐伸手搂住了我的腰。

「至今为止,跟多少人像这样玩过?」

我不认识的那个自己,仍在继续飞蛾扑火。

如果不这样想,我恐怕真的会难以扼制自己。

地生小姐是个好人,是个美女,散发着香气,聪明,温柔,懂得关照别人,跟她在一起心里很平静,是个美女。能够列举出这么多优点,本来就是件值得怀疑的事。所以我总是会心里不安,暗自断定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与自己坦诚相向。

地生小姐从容地安抚着为了挽回无谓的颜面而闹起脾气的我,整个人扑在我身上,并顺势吻了过来。彼此的额头与左眼撞到了一起,令我有些眼冒金星。趁此机会,地生小姐用娴熟的动作调整了脸的位置,将自己的一部分更深地潜入了我的身体。她的舌头简直像是一路深入地塞住了我的耳朵一般,让我失去了听觉。

就算想细细抱怨一番,身体也缺少足够的氧气。

「那我让你随便揉我的胸吧。」

「……那现在,除了那个、脸之外……还有喜欢的地方吗。」

说着,她开始抚摸我的耳朵和头发。

而且说到底,我真的想要那种东西吗?

由于在各个方面都严重缺乏经验,导致根本无法给出思路清晰的解释。在一片茫然当中,试图画出一条从没有人画过的轮廓线,最终却以失败告终。

她肯定只是在玩弄我,并且从中取乐。

「不是玩玩而已啦,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一边说,一边貌似十分怜惜地用手指轻触我的脸颊。在她做出的评价当中,我认为并非谎言的是她夸奖容貌的方式,以及对女高中生的爱意这两点。

说这句话时,她的话语立刻变得充满底气。鼻尖被她的气息掠过,令肩膀产生了微微的搐动。

「那种是指哪种?」

反观地生小姐,明明在真正意义上拥有着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经验,对我说的话却似乎完全没有头绪,始终「嗯——……嗯……?」地低声沉吟,语调也充满疑惑地上扬着。

「我究竟是哪里得不到信任?」

这完全就是侵略,地生小姐是个侵略者。

「是么,已经摸够了对吧~」

说来也很单纯,大概就是只相信我从她身上感受到的,但不相信她主动展现给我的吧。或许我这个人本来就很难对人产生信任。因为深知自己不是什么值得相信的人,所以无论别人说什么,在我脑内都会被预设为谎言。这样或许确实容易浪费掉很多东西,无奈秉性如此,实在难以改变。

看她的样子,肯定正一本正经地思考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想要的是什么,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而且,这句话只是个幌子而已。

不知该将力气用在身体的哪个部分,混乱的情绪与血液一同奔涌于体内,发出洪水般的轰鸣。这些踊跃与躁动,是我正在生存,正在感受的证明。

「没这回事啦,小海这么可爱,光凭长相就足够有吸引力了。」

某种类似于「那又如何」的感觉一直持续着。

「有相信的部分,也有不相信的部分。」

如果我有什么万一,至少也该留下一点钱。

「我走着回去!」

同时事不关己地想,估计今天也没法学习了。

我慌乱地拍打着地生小姐的后背,她才终于放缓了限制,粘着泡沫的舌头也撤出了我那被折腾了半天的嘴巴。平时从没注意过人的舌头,所以也无法判断地生小姐的那个部分是否比一般人更长。再说,我的大脑根本无法正常运转。

明明不是我花钱供养她,为什么反而要害怕被她甩掉呢。

想到这里,心悸动不已。

至于究竟背叛了什么,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要回家。」

其实我根本……不,我究竟是在装什么蒜啊。

「小海想要的那种喜欢,可真难理解啊。」

明明原本就是如此,可为什么,会日益涌现这种近似于焦躁的感情呢。

其实自己只是用拐弯抹角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的期待。对自己的如此措辞,我已经哑然失语。

「也说不上是哪里……就是觉得地生小姐这样的人竟然会喜欢我,实在是难以置信。」

「………………………………」

因为我们很难称得上正经的交往关系,所以就连自己拥有怎样的权利……都搞不清楚。

不管怎么听,都只是被她蒙混了过去而已。

「……请再、约我见面。」

我真是个叛徒。

重叠着。

金钱本身,也存在着让我安心的力量。

「因为觉得只要让你缺氧,你或许就老实下来了。」

「唔,这样的话……」

说着,地生小姐略显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可说得太复杂的话,我也理解不上去。

地生小姐装模作样地惊叹道。这让我不禁想戳一下她那标致的鼻尖。

「今天就算了。」

对此,如果她肯随口应付,那该有多好。

于是,地生小姐摆出了一副慌张的模样,爬起身来抓住了我的肩膀。

「……你想什么呢。」

「我错了,对不起嘛。再说你还光着身子呢。」

「会忍不住问出这种问题,就是你的可爱之处呀。」

「如果讨厌一个人,怎么会允许他摸自己的胸呢?」

再者说来,这家伙既然喜欢的是女高中生,那一旦不再是女高中生,肯定立刻就会被抛弃。

「我明明是真的喜欢你嘛。想找到方法来表现自己的心意,可真是不容易啊。」

说着她灿然一笑,露出了亮闪闪的牙齿。

「而且啊,最初选中你就是因为长相。那也是当然的,毕竟除此之外还一无所知嘛。」

「我哪里哭了。」

「对不起啦,别哭嘛。」

「呜哇,一点也不相信我。」

不然干脆别再收钱了吧。那样一来,或许就能多一点交心的空间了。

地生小姐像是怕我回去一样,始终紧握着我的手。

与此同时,还顺便捋起了沾满汗水的刘海。

手腕与嘴唇都已被牢牢钳制,只好任由她的气息、感触与味道掩埋我的所有。

「………………………………」

她的掌心,散发着柔和的温度。

终点早已确定,而且并不遥远。

所以——

地生小姐丝毫不以为忤。那当然了,相遇之前的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我又确确实实很需要钱。

内心深处,正在对某个人寻找着借口,编织着谎言,佯装一无所知。

骗你的,实际上根本不是想知道人数。

实际上,虽然很不甘心,但我确实十分渴望拥有。

听起来像个无药可救的白痴,但毫无疑问,是我发自肺腑的话语。

我没有供奉金钱,而是向地生小姐奉上了我的心。

不让这种情感获得名字,或许就是我最后的自尊了吧。

「求之不得。」

说着,地生小姐抱紧了我。如同由美妙无比的芳香形成的海啸一般,地生小姐的气味与柔软,以及之前嘴硬地声称「今天已经够了」的胸部带来的感触,纷至沓来地将我吞没。

只要跟她在一起就会头脑混乱,几乎要流出眼泪。

这种时候我都会倔强地拼命忍耐,但这也不知能坚持到何时。

每一次见面,心中的花田都会愈发宽广。如果踩到了那些花,我一定会在各种情感的爆发中哭起来。但是,眼看已经越来越没有空地可以落脚,令我几乎已经无法动弹。

明明无法动弹,有个人却会温柔地握住我的手。

她总是在拉着我,想带我前往某个地方。

地生小姐正用一种令人恐惧的力量,不断为我带来幸福。

跟地生小姐分别时,从不会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

一句拜拜,一句再见,就算是分开了。

所以每次都觉得,连有没有下次都无法保证。

「………………………………」

用客观冷静的目光观察自己,发现我确实很想见她。

联系。

这就是我如今希望得到的东西。

或者说,希望看到的东西。

我就算拥有那种东西,也会因为无知而难以分辨,因为无知,所以看不见。

英子轻易地接受了我的说辞,然后还问了个容易招致误会的问题。不仅如此,还挺了挺自己的胸以作自我主张,但她的量其实跟我没差多少。

我一边给人家乱点了一番绰号,一边静下心来。

突然被人搭话,吓了我一跳。她所说的内容,则更是令我惊讶。

其他虽然还有很多,不过大部分都是相当难以启齿的内容。但其中的每一件,或许都是因为对方是地生小姐才变得如此与众不同。就像毫无知识的人看到美术品也会觉得漂亮一样,真正美丽的事物可以自然而然地打动人心。或许地生小姐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对着她的后脑勺打了一声招呼后,我走出了公寓,同时思忖着该拿这香味怎么办。

体育课是和其他班一起上,今天的内容是在阴沉的天气下跑步。正在跑的那群女生里有个面熟的家伙,于是就无所事事地用视线尾随了一会儿。她仍是那副淡然的表情,在操场上不紧不慢地跑着。不仅没人跟她肩并肩,甚至连前后方都似乎被隔出了一段距离。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她平时给我的印象造成的偏见么。

「哦,确实有可能。」

「只是有这么个传闻而已啦。」

虽然很明显是个差劲的蒙混手段,但在冒着冷汗的情况下就只能瞎掰到这种程度了。话说究竟有没有蒙混的必要都还不清楚,啊,但要是老实回答我们住在一起,她们可能也会觉得很奇怪吧。

「相处不好也可以,但不要经常打架哦,不然就太吵了。」

于是我们自然而然地并排走到了一起。星同学几乎是没什么时间打理,于是一边走一边摆弄着自己的头发。

「没什么。」

「跟高空相处得还好吗?」

心想留在这里也无事可做,还是快走比较好,但星同学在我前往大门口时走出了房间。她身体前屈,无精打采地半睁着眼睛,鼻子还在发出某种声音。我看着她,正寻思着这家伙在搞什么,她却把鼻子凑过来,在我手肘附近闻了闻,吓得我不由自主地缩回了胳膊。

比方说,我其实对周围的看法格外在意;

星同学的爸爸,莫非是外国人吗。

起居室里的妈妈还是老样子,丝毫没有在早上起床的打算。但看她睡得很安稳,平安无事地迎接着早晨的模样,就觉得……怎么讲呢,汨汨涌上心头的这种感觉,不知该如何转化成言语。

最后,星同学的妈妈「哈、哈、哈」地笑了两声就离开了……可刚走几步,又转过了身。

话语的中断处就像被拍上岸边的鱼,不停地来回蹦跶。

与她擦肩而过的女高中生们,恐怕完全想象不到身旁的漂亮大姐姐竟会以那种目光看待自己吧。虽然不是好事,但我对此很清楚。地生小姐那么个漂亮的大美女,却连各种各样的地方都被我看了个遍,这有时能够为我带来优越感。也不知自己是在对谁晒优越。再说,见识过的并不止我一个人,地生小姐曾经花钱买过的人也都一样。想到这一点,心里那些难以被消化的不悦与愤怒就会萌芽而出。这样的心态叫什么呢?虽然知道答案,但我不愿意说出口。

「备用钥匙还在老地方,用完了记得放回去哦。」

即使只是从车站到这里的距离,也还是挺累人的。尤其是回来时,因为没有什么闪闪发亮的事物在等待着我。旅游后的归程,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啊,对了。」

走到公寓门口,正巧遇到了星同学的妈妈。此时的她绑起了头发,跟在家里的形象区别很大。她貌似是我妈妈的朋友,但给人感觉利落又干脆,不知两个人怎么会合得来。另外她的头发与星同学不同,是很单纯的黑色。

「你不认识她?」

「哦……」

是A子、B美和C名这三个朋友。虽然这么说是玩笑,但其中两位叫英子和椎名,所以发音确实没差多少。第二位跟B虽然完全搭不上边,但因为她们三个总是在一起,所以只好委屈她来扮演B了。她叫佐藤,很难跟B产生什么瓜葛。

发呆的时候,脑中思考的依然是地生小姐。

至少可以说那是一种并不阴暗,宛如和煦朝阳般的感觉。

「我出门了。」

声音在脸颊内侧发生着空转。

我进行着乐观的想象,然后看了看时间。看样子,可能还是叫她起来比较好吧。

人心,真的好可怕。

这家人在各个方面都很随性,对我而言算是件好事。

在她的影响下,我也捻起了一撮自己的头发。之前还显得更加蓬乱来着,在收了地生小姐送的味道很好闻的发油,并每天抹一点在头上之后,就得到了显著的改善。原本末端的部分有点弯弯曲曲的,现在也整齐了不少。听说这件事后,地生小姐不知为何看上去很开心。

「哦,原来她叫水池呀。」

明明还没开始跑,心脏就已经在彰显存在感了。

她经常会抚摸我的头发,可能会高兴是因为摸起来的手感变好了吧。注意到这点之后,我也开始学着对头发稍作打理。接着在打算对其他部分也下功夫时,突然幡然醒悟并收回了想法。因为如果那么做,简直就像是想要讨她欢心一样。至少在几个月前,我还对那样的自己十分鄙夷来着。

浑然不知在今后几个月里,自己竟然会从全身的细胞到脑子里的想法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由于一时慌张,用平淡的语调说出了完全不合逻辑的话。花香什么的,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从地生小姐身上沾到的。星同学先是嗅啊嗅地品了一下味道,然后念了句「坏了」就跑向了盥洗室。我愣在原地目送她离开后,模仿她说了一句「坏了」。

那样的话,就跟我一样了。

可能是因为被我死死盯着看,星同学停下了摆弄头发的手,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笑容。

「只是觉得明明个子小胸却很大,就多看了几眼。」

不知道地生小姐住在哪里,她会不会一边偷看路过的女高中生,一边想一些下流邪恶的事呢。那个家伙,如果不是美女的话恐怕早就罪无可赦了。不对,就算是美女也同样罪无可赦才对。

假设现在,地生小姐把心思转移到了身边的星同学身上,我能够原谅眼前这个女生吗?会不会彻底将她视作自己的敌人?

一开始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是星同学的名字。

「……真是不一样啊。」

然后,我换上了校服。对于这件东西,地生小姐似乎格外中意。

跨越过街天桥后,路上开始出现前往同一所学校的女学生,基本都是一大群人,一边走路一边还有说有笑的。虽然彼此都一言不发,但我们也……说是成帮有点勉强,不过至少算结伙了。虽然从语文角度来讲有些奇怪,但也罢,无所谓了。

「那是……水池同学吧。」

星同学。第一次知道名字时其实有点误会,原来她并不是「星高、空」而是「星、高空」。所以要么是星同学,要么是高空同学。「高空」这个名字念起来还有点外语的感觉,真有点不可思议。

我那个妈妈,真的存在那种感情么。

她的发色有些明亮得过头,飘动起来就好像夕阳洒下的浪涛一般,有时看到了会觉得很漂亮。要说是染的,色泽又有些过于自然了,但星同学的妈妈又不是这样的发色,所以是遗传自爸爸?这么说来,她爸爸不在这儿么。

从她身上,我总能学到很多。

我拿出地生小姐给的钱,跟之前的钱藏在了同一个地方。如果由星同学负责打扫的话,钱搞不好会被她发现,幸好我主动担下了这个责任。星同学虽然不像是会偷别人钱的那种人,但说不定会来问我这笔钱是从哪来的。

不就是件衣服而已么——我捻起袖子心想。

上学前的时间,就这样想想事情,睡睡觉,或者打打瞌睡,就打发过去了。

「好的。」

虽然看上去别有隐情,不过,反正跟我无关。

「………………………………」

「果然,是花的味道。」

「哦~那我也听说过。」

嗯——

「哎呀小海,竟然夜出昼归,真是不简单呀。」

「……您好。」

比方说,只要被人善待,心就会变得脆弱而又透明;

「呃,嗯,毕竟不是一个班……」

星同学这个人还不错,所以只要能像她妈妈说的那样好好相处,就不需要多余的情报,也不需要扯上更多关系。

跟看着地生小姐的时候相比,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就仅仅是个屁股而已。我立刻失去了兴趣,坐在了房间的角落。后背靠墙,视线上仰,将意识集中于自己的呼吸。

……好。

比方说,如果听到别人对自己说「喜欢」,即使到了第二天也会不断回忆起这个声音。

因为是好闻的气味,所以一直以来都没进行过处置,但有了同居者,这样似乎确实不太妙。如果说是香水的味道,那她若问我为什么不天天喷,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为这种事而烦恼也挺麻烦的,要是「因为头顶长花了」这种理由能行得通就好了,可惜世界没有那么单纯。

人真的好可怕。

什么鬼情况啊。

虽然我走得匆忙不是因为这个。

她是我必须好好相处的人吗。回想一下过去,就觉得反正肯定又会重蹈覆辙。但是这次,似乎又有些不一样。她是妈妈的朋友,还会像这样跟我搭话。我没有挨到飞踹,没有被无视,而且依然在这里。

「还有,不要让你妈妈太担心哦。」

偷偷打探了一下旁边那三个人的眼神,其中说对了名字的椎名正一脸讶异。

该怎么形容她呢,从各个方面来说,都太轻飘飘了。

然后面向前方,手里捏着一把冷汗,琢磨该如何回答。

「那啥,看你走得挺急的,就觉得自己不快一点的话可能就赶不上了。」

「她不是在卖么。」

英子也如此附和了一句,然后一边发出「嚯~嚯~」的感叹,一边毫不客气地对远处的水池同学展开了观察。水池同学恐怕完全没有注意到视线,依然百无聊赖地摆动着双腿。

眼前是一条小巷,在巨大住宅楼的阴影下显得有些昏暗。在一路经过汽车修理厂、汽车专营店与二层楼的小小法式餐厅后,换上了校服的星同学急急忙忙地从身后追了上来,都不需要我停下脚步,她就已经来到了与我并排的位置。她像是把脚插进地面般踩了个急刹车,然后长舒了一口气。

而被刚刚那句话吓到的我,此时正坐在操场边旁观着这一幕。

「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

「确实。怎么,你喜欢大的?」

「哦……这种情况也是会有的吧。」

嗯嗯——

举例来说,即使看着星同学,我也毫无感觉。

我一边说一边摇晃着星同学的肩膀。星同学先是发出了「呃呃?」一声,听起来好像动物在叫,然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她睡眼惺忪地重复了一遍我话语最后的「迟到」二字,然后叫了一声「坏了」并动作粗暴地抓了抓自己的头,然后在被子上挣扎了起来。看起来像是脚想迈出门外,手却拼命想够到另一边的书包,结果把自己扭成了法棍面包的花纹一样的形状。我瞥了她一眼,心想这家伙身体真灵活啊,然后就走出了房间。反正路都记住了,没必要再跟她同行。

说到星同学,她似乎还在睡觉。可能是因为热,所以踢开了毛毯,正蜷缩在垫子的边缘处。我蹲下身,漫不经心地盯着她翘向墙那边的屁股。

「诶,咋了?」

不,她对我似乎没什么兴趣,所以也有可能不会在意。如果是那样,那可就太好了。

佐藤说得若无其事一般,我听了情不自禁地把头转了过去。

可能是因为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被气势压倒的佐藤连忙补充道:

地生小姐与我相距遥远,而对于自己,我也不甚了解。

嗯——

我立刻挪开视线,将那种想象咽回了肚子里。

「哦,嗯,还可以。」

明明此时此刻,我只觉得她是个好人,可能会与我成为朋友而已。

传闻么……虽说我也隐约对此有所怀疑,可一旦连学校的同学都开始议论,分量就立刻重了许多。就好像原本只是谣言的事情突然得到了佐证,给人一种「果然如此啊~」的感觉。

「虽然不知传闻有几分真假,但我夜里确实在车站见过她。」

椎名也继续提供了有关水池同学的情报,对此我只能「是嘛~」地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你又为什么会在那里啊。」

「我是因为打工啦。」

被英子一问,椎名有些不忿地回答道,意思是别把我混为一谈。

「还有就是听说她没有家啦,生活得贫困潦倒啦,之类的。」

佐藤所讲的那些不负责任的谣言基本没说错。从小学时代就跟水池同学同校的人肯定也是存在的,如果情报来自这种地方,那就没什么不自然的了。如果现在披露「她就住在我家哦~」的话,不知她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恐怕至少会不动声色地离我远一点。

虽说是朋友,但也只是站在不会彼此伤害的距离,互相喊话的程度罢了。

「不过,人家长得好看嘛,这样的人总是会被指指点点。」

听了椎名的话,英子笑了。

「喔~所以没传出任何谣言的咱们几个就——」

「哈哈哈哈。」

只要笑一笑,就能糊弄掉各种事。

其实我有时还是会引起议论的啦,主要是头发。

不过,即使在外人看来,她果然也是个长相出众的人啊。

后来轮到我们去跑步,大家都一脸嫌弃地站了起来。英子和佐藤先走了一步,只有椎名留在了身边,然后像说悄悄话一样凑到了我耳边。

「我看见你跟水池一起上学了。」

一根又细又长的针,不伴随任何痛苦地插进了太阳穴,又从另一侧飞了出去。

我看了看措辞有些男孩子气的椎名,选择了有所保留地老实交代。

「就没有梦想之类的吗?」

「累死了,快治愈我。」

在屋里丢下书包,同时瘫软在了地上。

刚一进屋,就跟正在门前打扫的水池同学碰了个正着。这就避无可避了。

「但是,真没想到奈奈也搬到这边来了。」

仅仅一个寄宿者,却逐渐占据着我生活的中心。

「啊……」

「倒是有离开这个镇的想法。」

「我?」

凭我们的关系,在这种场合下确实无话可说。

对话中断在了这里,场面变得有些尴尬。但有这种感觉的似乎只有我,水池同学的母亲仍是一脸悠然的笑容。或许她是那种不太在意气氛的人吧,跟我母亲一样。

你干嘛替我答应啊。

问完这些,椎名就离开了。她对于人际交往和嘴巴都把持得很严,懂得不动声色地关照他人,是个很不错的朋友。被她这么一说,我终于开始反省自己的大意。都肩并着肩一起走进校门了,被别人看见也是理所当然的。尽管事先并不了解水池同学在校内的风评,但也还是太草率了。

说着,一脸亲昵地看着我的头发。

贫瘠的想象勾勒不出一个明确的未来,我一如往常般回到了家中。

之前她说住一个月就会被赶出去,不知这次如何呢。

「高中时的奈奈也是一头夸张的颜色,但你毫不逊色哦。」

尤其在已经得知脚下处处凶险的情况下,就更要谨言慎行了。

看她对学习热衷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程度,我不禁好奇起来。

太近了。这样一看,她的容貌似乎跟水池同学没那么像。大概主要是由于她总是一副开朗的模样吧,而我认识的水池同学,面容与声音都像水面一般平静。

然而,我还是在走出几步后转过了头。

自从认识那个家伙,就一直被这种感觉牵动着,耍弄着,不得安宁。

「嗯。」

「是嘛。」

究竟以怎样的距离感一起生活,才适合目前的我与她呢。

放学后,一边把教科书塞进书包,一边继续着这个从上课时就在思考的问题。

刚一进门,她就用以头抢地的势头,径直冲向了水池同学的母亲。

如果没遇到她,我还可以继续安稳度日,相安无事地走出高中……然后呢?

「奈奈……」

哦,是说我母亲吧。

我端详了一下母亲那四肢抽搐的鬼样子,然后回到了房间。

「那就……多谢了?」

「嗯,我尽量吧。」

为了尽量不觉得丢脸,紧绷着面孔和肩膀,只顾朝前走。

「那我就……」

「快给我!」

学校的事,家里的事,都与水池同学建立起了紧密的联系。

我低头示意了一下,就打算离开。

「高空。」

毕竟母亲只是一头黑发而已。顺便一提,我完全无法在脑内勾勒出父亲的长相。

这样确实帮了不少忙,可一旦习惯了现状,水池同学离开后或许就不太好受了。

「好。」

「星同学呢?」

「噫。」

脸上笑眯眯的,说的话却令人颇为困扰。

学校是个很可怕的地方。

「烦死了……我到底想怎样啊。」

单薄的屁股对着这边,一边摇来摇去一边缓缓地后退,直到脚碰到一起,她才终于察觉到我的存在。

被轻轻叫了一声名字,于是回过了头。明明声音很小,却听得格外清晰。

我随口搪塞了一下,就逃回了屋里。虽然层次有别于水池同学,但这人也令我不太会应付。

一旦跟水池同学提起,她很可能甩下一句「那我离远点好了」,从此也就渐行渐远了。

有关水池同学的传闻实在是问题太大,如果身边再多一个发色招摇的家伙,那就更有利于添油加醋地编故事了。若是比较看重保护自己,那就有必要错开上学时间了。可一旦顾虑到这个份上,怕麻烦的情绪就又占了上风。就算秘密真的被戳穿,会失去的也仅仅是朋友……不,这损失还真蛮大的。

搞不懂,完全搞不懂。于是我一边脱鞋一边关上了大脑的开关,虽然对正在打扫的她不太好意思,但还是把脱掉的鞋摆在了旁边。水池同学对多出来的鞋毫不在乎,依然默默打扫着。

想离开城镇,想去往更远的地方——虽然漫不经心地如此期望着,但光是随随便便地活下去,就可以将其实现吗?而且就算真能离开,再接下来呢?

因为没怎么跟她交流过,有点掌握不好声音和语气的尺度。

「回来啦。」

起居室里,一个有如白色窗帘般的人影正在微微攒动,是水池同学的母亲,而且跟她女儿一样,正手持抹布专心致志地擦着地板。至今为止都没看出她有丝毫帮忙做家务的意图,今天这是吹的什么风?

不可否定,其中含有些许不可名状的期待。但发现水池同学没有回头,我也就立刻转回了视线。感觉就像是朝身后丢出了一截线头,结果却没有发生任何的接触或联系,于是伴随着飙升的体温,脚步也变得更快了。

彼此的母亲是朋友,又有出生活费,更重要的是我……开始觉得水池同学并没那么碍事了。既然如此,好像也没什么非赶走她们不可的理由。这样一来哪怕过了一个月,她们也还会继续赖在家里,而且是一直……一直?

「请一定要跟海和睦相处哦。由于我的缘故,她一直都没有朋友。」

「呃,哦,是啊。」

「要独居么?」

只见她一只手捻着书页,同时维持着紧锁的眉头「嗯……」地沉吟了一下。

「有隐情吗?」

「有一点。」

「啊,欢迎。」

「脑子变聪明之后,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情况越来越难以置信了。

始终无法摆脱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听起来貌似挺深奥,但应该也只是表面如此吧。

「……我回来了。」

也不知从几岁开始,脑中就只剩下一个照片般的模糊印象。无论怎样拼命地回忆,那副光景依然无法形成影像。只不过,头发的颜色应该确实跟现在的我比较接近。仍记得自己从低处仰望父亲时,那有如金丝般的头发。

那种强硬的态度,仿佛与她完全无缘。

「大概是吧。」

这还是头一次听说。记忆中我应该从没搬过家,也就是说,是我出生前搬到这里的吗。

听到椎名的呼唤声,我连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为了不被丢下,加快脚步向朋友们走了过去。途中与水池同学擦肩而过时,她正与其他同学隔开一段距离,一个人默默地迈着步子。

之前因为是在校外所以都没怎么在乎,今后是不是也注意一下比较好?

水池同学趴在屋里学习的样子,已经成了一幅熟悉的画面。而看着这一幕并坐在地上,也俨然成了一套习以为常的动作。至于与水池同学之间的距离感,则是还在研讨中……或者说,尝试中?

话虽如此,想象一下跟水池同学这样那样地商量对策的过程,就还是会感觉麻烦得要命。

「好哇,要膝枕吗?」

「嗯,这下我和奈奈都远离家乡了啊。」

「梦想……梦想啊。」

虽然不太一样,但那也是结果之一吧。

「搬过来?」

正在吃完晚饭开始收拾的时候,母亲回来了。

接着她缓缓站了起来。光这一个动作,都令她有些颤颤巍巍。

不知什么时候,她似乎发现并不是星高同学了。不过这很常见,我也并不介意。

「是随爸爸吗?」

「感觉变聪明之后应该可以看清更多东西,到了那时候,或许就找得到自己想做的事了。」

蹲在地上的水池同学正细心地用抹布擦拭地板,我则是低头凝视着她的头部,想要打探出那些流言蜚语的根源所在。但看了又看,除了挂着发丝的脖子很好看这种情报之外,根本啥都搞不懂。

「高空的这个,不是染的呀。」

不对,就算是疏远了……那又能怎样呢。

「但是……」

「女儿说我也稍稍帮忙打扫一下比较好。」

梦想明明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但总感觉随口应付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

无论说出口,还是仅仅浮现在脑海里,甚至只是眺望着一个模糊的意象,都充满一种莫名的不确定感。

「确实。」

「哦……」

看到她像小孩子一样点头的模样,我有些语塞。但是令嫒半夜三更上街游荡导致她在学校遭人议论——这种话实在有些开不了口。话说她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啊。

「喂~你也要一起跑哦~」

总觉得就算知道,这人也不会加以制止。

「只是隐约觉得,不想一直这样过下去而已。怎么样,很有高中生的风格吧?」

我一边说,一边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本来是打算不管以怎样的方式,只要能看看她笑的样子就好,谁知水池同学却一本正经地肯定了我的答复。

「你说的,我能理解一点。」

「……哦?」

考虑到水池同学的生活状态,她应该会更迫切地想要摆脱现状吧。

但我们两个,似乎都不清楚自己应该为此做些什么。

我正在思考该如何继续话题,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发现不是自己的之后,我的目光立刻锐利了起来。只见水池同学拿起了响动的手机,将视线投向了屏幕。

「我要出门了。」

「……外宿么?」

「嗯。」

短短回了一句,水池同学就做起了出门的准备。在她快步走出房间后,我抓住了自己的膝盖。

就像明明很痒却不知该挠哪里一样,伸出指甲乱抓一气。

真不爽。

忽略过程与动机后,仅用这一句就可以表达此刻心里产生的感情。

我对此,感到极为不爽。

为了不将这种与愤怒极为相似的旋涡状不明情感宣泄到水池同学身上,我不断重复着深呼吸。

不久后水池同学回到房间开始换衣服,这次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在提醒自己不要移开视线的同时,肩膀却随之变得愈发僵硬。

这是什么状况啊。

紧紧盯着水池同学的脊骨,眼球和脸颊渐渐泛起了某种莫名的温度,就像是要流出眼泪一般。

笔下的英语单词骤然中断,前后文都完全无法被读进大脑。

「诶,为什么?」

我支支吾吾地,中断了口中的话。

仅此一眼,它就像是完全无视了我的肉体,直接化作了心灵的一部分。

在我面前,她从未露出过任何笑容。

心脏就会产生一种令我不安的痛楚。

地生小姐这种简短的反应让人有点害怕。平时就参不透的心,此时就更难以揣摩了。也不知她是在笑,在生气还是什么都没想,很难从那平缓的语调中汲取出感情。如果能变得更聪明,比起学习英语单词我更想参透地生小姐的心情——如此期望,会不会有些为时已晚了?

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哦~」

「因为身为家长,只给了你这样的生活方式。」

「小海不怎么看书吗?」

「……我不想知道。」

看来既没有听错,也不是某种比喻手法,根本是毫无遮掩。

「学习会……吗。」

每一次,我都会尝试着眯上双眼,抚摸面颊,或者埋下身子。

「哦——」

因为地生小姐很温柔。

想到在这之后,除我之外的某个人可以随心所欲地看个够。

这是真的,我从没看过任何一本书——如果不算国语教科书上的那些。

这算什么态度啊。本想装作漠不关心,但演技实在烂得可以,搞得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可毕竟覆水难收,只好硬着头皮撑下去了。

就像在泥淖中打滚一般,压着被子辗转反侧。

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高中同学,究竟是要去往何处呢。

「你在读什么书啊。」

「……不,没什么。」

「因为?」

「学习会么?」

但又毫无疑问,只有水池海能够做到。

「因为上次没来得及学习,所以今天一次补回来比较好。」

「我不恨,也不讨厌她。因为——」

与至今为止的她相去甚远,没留给我任何想象的余地。

在车站汇合后,一如往常地被她牵着手带到了一家宾馆,然后就翻开教科书办起了学习会。还真是让星同学说中了。在上等的空气与氛围里,让略显粗糙的纸张摩擦着我的指尖。

离开房间前,那一瞬间的侧脸,如镰刀般收割了我的意识。

因为如果没有我,妈妈应该还可以活得更轻松一点,寻找可依附的对象也能更容易些,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讲我也有……说是责任好像也不太对,该怎么形容才好呢。因为一时想不出好的说法,就随手翻了几页教科书,然后才突然想到可以用亏欠这个词。因为觉得有所亏欠,所以不应该讨厌她。

身上的这种异状令人困惑不已,困倦感与心中的摇摆不定如火烧般明晰。这一症状始终不知该如何解决,但就像追寻着残影一般,方才看到的东西反复不断地在眼前浮现。

「哦。」

忽然听到这样一句低语,于是抬头一看——

虽然就算问了,估计也完全不认识。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放下了自动铅笔,并回过头去。

于是,水池同学提起包并转过了头。

「蓝色的神秘苍穹。」

「是个叫甲斐抄子的作者写的书,还挺有趣的。」

一边仰着头一边将大脑放空,看到夜晚来临就会开心起来。

明明无法感知,也可以察觉到体内无数细胞的跃动。在那份汹涌的情绪深处,某种东西正在渐渐萌芽,就好像要在名为自我的外壳上开出缝隙一般,不惜以剧烈的痛楚为代价破壳而出。

「……小海,你恨自己的妈妈吗?」

「话说小海呀。」

应该只是因为近视,眼神很凶而已吧。

「嗯?」

见她开始往包里塞教科书和文具,我阴阳怪气地问道。

柔软,温和,如同拂面而过的轻风。

搭在耳朵上的头发,翘起来的腿,微微低垂的鼻尖,以及眼瞳的形状,都有如流体般蕴含着一种水到渠成的美感,看着就如同在欣赏瀑布。

果然不认识。

因为只有睡觉,是最轻松的事。

原来她笑起来,是这样的啊。

她笑了。

为何自己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呢?这种感情的波动究竟从何而来?

就是如此这般的,一个笑容。

「内裤是什么颜色?」

她到底要去和谁见面?

它不属于我。

在此期间,她发出的声音仍在渐行渐远。

「不是不怎么看,是完全不看。」

「是么。」

此刻的她,又是一幅怎样的表情呢?

原本还在犹豫是否有必要回答,但在地生小姐的凝视下,各种东西都化作了泡影。

我希望可以一直享受这种温柔。

明明只能做出这种无聊的反应,干嘛非要问她呢。

想到那个人看够以后,还可以做更多事。

是这位侵略者,从另一个方面向我发动的袭击。

就这样,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沉默。过去的我很喜欢自己以外的一切都静下来的感觉,因为外人只会给我带来危险,但是现在,至少跟地生小姐在一起时,寂静比较令我难以忍受。

为什么那副笑容,要离开这个房间呢。

我在沉静中,受到了冲击。

如此这般,情绪如同雨或泪一般不断滴落,每一颗都源自真心,有着极高的盐分。

「……搞什么啊。」

「一脸认真的,很俊俏哦。」

因为小时候完全没机会接触,所以不知道该如何享受其中的乐趣。住在一起的成年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每换一次我都会为了不惹祸上身而更加封闭自己,根本不会产生出去玩或找东西玩的想法。因此住在有窗户的房间时,我经常会仰望天空。

「想看看小海现在是怎样的表情吗?」

就像画里的人一样——我偷偷看了看她,然后又将视线投向了笔记本。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可以问地生小姐,但这样的情况其实并不多,于是不禁开始担心她会不会觉得无聊。明明除了她之外,哪怕近在身边的人我也不会为其考虑。

「或许是吧。」

「…………………………啊……」

「哦~」

那恐怕,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笑容。

地生小姐正坐在床边,手中拿着包了书皮的文库本。

可以是可以啦,但说实话,有点浪费了我的一番准备。跟地生小姐见面前我会将情绪……什么情绪啊。说是觉悟……也不太对劲,怎么讲呢……反正就是那种东西,在坐电车时预先塞进脑子里。肩膀会绷得紧紧的,胃袋底部也会又硬又重。这一类东西,现在全都变成不可燃垃圾了。啊不对,学完了搞不好还会需要它们呢。

手臂无法再支撑头部,半个身子都瘫在了被子上。躺倒之后,发现眼睛就像完全没眨过一样干涩。

「我不太懂那类东西。」

「……真是多谢关心了。」

平时一派温和,从不卸下表面伪装的地生小姐,此时却难得有些话中带刺。是生气了吗?对谁?为什么?不知她的愤怒指向何处,令我有些困惑不解。该不会是在为了我,而生妈妈的气吧?不,哪会有那么好的事,即使是我也没天真到那个地步。

就算将自己摆在她的立场上,也完全无法为她所瞩目的事物勾勒出轮廓。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么,就要在谜团里跌得更深了。

无论翻多少个身,映入眼中的墙壁花纹变换多少次,都打消不掉这个念头。

除此之外,都令人讨厌。

连一个呵欠都完全打不出来。

究竟是什么造就了水池海,我完全寻不出任何头绪。

就好像打从心底期盼着什么一样,毫无戾气的微笑。

我偷偷打探了一下,发现地生小姐的双眼依然盯着书,对我看都没看一眼。趁还没对上视线,我赶紧重新朝向了前方。

本就变得难以自持的情绪,在各种疑问的包围下更是不得安宁。如果传闻是真的,很难想象她会带着如此纯粹的心情走出房间。尽管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至少可以肯定那样的经历无法给人带去心灵的富足。所以,大概,传闻并不属实。

「这是在说什么?」

「在说你今天穿的内裤是什么颜色。」

明明很快就被衣服遮住了,我却仍不依不饶地用视线尾随其后。

令人恐惧。

「……是、蓝色。」

根本无所谓一点不介意只是问问而已——丝毫派不上用场的借口逐一闪过了脑海。

「漫画呢?」

不对,好像应该是水蓝?明明是自己的事,却越来越没自信。

「不错啊,快给我瞧瞧。」

地生小姐合上书,就像想看魔术的小孩子一样兴奋,让我一时不知该怀疑自己的耳朵还是脑子。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呀,还有其他理由吗?」

这家伙,分明就是个明摆着的聪明人,干嘛总是突然变成白痴啊。

「你不是看过吗。」

「今天的还没看过嘛。」

说着说着,她甚至开始两眼冒光。至于自己能否违抗这种光芒,那自然是连探讨的余地都没有。

我只好认了命地站起身来,事先做好的那些心理准备,看来有一大半都能派上用场了。

「啊,只脱下面就行了。」

我刚把手伸向衬衣,地生小姐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上面……不用脱么。」

「嗯,只脱下面更好哦~」

我已经懒得再问为什么了,反正地生小姐这些莫名的坚持,永远不是我能够理解的。我怀着一种看透了人生的心态,将手伸向了自己的短裤。

「唉,我扮演的角色可真是邪恶啊,竟然用钱要挟人做违心的事。」

她一边说,一边乐在其中地摇晃着腿。

虽然从客观角度来看确实如此,但实际听她这么一讲——

总觉得,很不喜欢。

强烈的抗拒感,体现在了拳头与声音上。

「我可以穿裤子了么。」

应该只有便利店或居酒屋还开着吧。

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就是一口回绝。那你好歹继续看啊,我都脱给你看了。不对不对,求你还是别看了——心中产生了毫无营养的矛盾情感。该不会让我就这么继续学习吧?

就像是被人用手掌毫不客气地捂住了心脏一样,早已被解放的嘴巴有些喘不过气。

搭话的方式跟刚才一样,让我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在一辈子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进入的地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能别说得跟见过一样轻巧么。」

这或许是相当精准的评价。对于我的表现,地生小姐只是笑了笑,然后就坐回了床上。紧接着,她一边「快啊快啊」地催促我,一边迫不及待般弹了弹身体。真有点开始后悔了。

过去的经验告诉我,一旦进去,可就不仅仅是洗个澡那么简单了。

「最喜欢小海了。」

「是么,那我先去喽。」

「啥?」

在听到地生小姐翻书的声音时,意识才终于被重新摆回了课业面前,同时也终于重新想起刚刚翻开的是英语的教科书。跟差的科目相比,英语的分数算高的了……这不是废话么,跟低的比哪一科都是这样吧。我的意思是,应该还不算是学不好的科目。

「小海连漫画之类的都不看么?」

「宾馆的气氛就是好啊,光是抬起头呼吸几口空气,都会让人兴奋起来。」

我岂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拖进幸福当中呢。

不对,我现在也穿着啦。

「想买给小海穿嘛。」

「原来如此啊~」

言语当中渗透出的意志,从根本上否定着我们之间的关系。

地生小姐弯下腰,开始专心致志地凝视我的胯下。全身的冷汗顿时一起冒了出来,心里大喊住手。

「绝、对是骗我的。」

「……色的是你才对吧。」

听我阐明这些想法后,地生小姐夹上了书签。

跟想象的不太一样。本以为她会让我把内裤也脱了,还防备了一下。结果是往身上穿的话题。

光是在门厅闲坐着,她都是一副雀跃不已的模样,看来是真的很喜欢这里。

说着说着,通红的耳根已经疼得有如火烧。所有话语都像是在打掩护一般围着中心思想转个不停,所以完全不得要领,彻底暴露了我的表达能力究竟有多么贫瘠。

但地生小姐似乎还是体会到了我的本意,笑得格外欢喜。

「……我是这么想的。」

首先,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有趣,什么是无趣。开心是一种怎样的心情?看着别人的样子,隐隐约约能猜到他们是否开心。但这种时候大家基本都会笑,所以我认为,笑或许就等于开心吧。

我光着双腿,露着内裤站在了地生小姐面前。明明平时还有露得更多的情况,为什么这种半吊子的打扮反而更令人羞耻呢。或许因为只是站着而已,暴露无遗的下半身更是让人脸颊发烫。

「啊,这件我扒过。」

背单词并不是什么苦差事。会记,会写,就没问题,相当简单明了。

说罢,地生小姐像是在窥探我的意图般歪了歪头。

大概是真的一次都没看过。因为担心随便碰别人家的书会挨骂,所以从来没试过。长此以往,不读书对我而言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明明还没答应要去,她似乎就已经把这事敲定了。也罢,反正我原本也不可能反对她,所以根本不需要回答。出于各种理由,她令我无法抗拒。

然后给我看——她语气平和地补充道。我有些无语地转过头,发现她的视线一直放在书上。

但是我不经常……或者说,基本不会笑。虽然不可能一整天盯着自己的脸,所以没法打包票。总之因为没怎么体验过开心,所以才无法正确判断心中的感情。

我呆立在原地,目送着她那标致的屁股。

「遇到好书的时候,会非常开心。」

但我想知道的,或许正是那样的地生小姐。

「为什么?」

「因为发现你的内衣好像不多。」

「嗯,这人骂脏话的品味跟我蛮合得来。」

「既然享受过了,我也该去洗澡喽。」

「诶?」

面颊僵硬,难以继续支撑眼皮,于是立刻闭上了双眼。四周一片漆黑,杂音显得颇为遥远。一阵流体般的触觉划过鼻尖,传出了充满善意的芳香。我好奇地微微撬开眼皮,发现是地生小姐脱掉并随意丢在床上的衣物,心想原来如此啊,然后立刻又趴在了床上。外衣、内衣……明明都不是地生小姐本人,可一旦盯太久还是会产生莫名的冲动。那是地生小姐穿了一整天的东西——大脑每次不听使唤地冒出这类想法,都会被我狠狠砸向床垫,但因为过于柔软,一点都不疼,所以也当然起不到任何效果。

过了一阵子,地生小姐披着热腾腾的蒸汽走了出来,换上宾馆备好的浴袍,将浴巾缠在了头顶。我像跟她换岗一样爬下了床,被问了一句「困吗」,我回答「不啊,没事」搪塞了过去,然后坐回了斜向摆放的椅子上。

「好期待啊。」

「喔~所以你愿意纯粹为了我而脱内裤吗。嗯,那确实更加令人开心。」

「用手遮在前面很色,不遮也很色耶。」

跟我在一起的地生小姐一直都是笑嘻嘻的,但在别的地方会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吗?因为从没听过她激动起来的声音,所以完全无法想象。

就好像很快就会有人来让我滚出去,或投来「你在这里干嘛」的目光一样。虽然听起来好像被害妄想症,但至今为止都是被如此对待,所以对我而言,这才是理所应当。

想起有「赤裸裸」这么个词,感觉光看字面的话真是太符合此刻的状况了。至于更深层的含义,就不懂了。

伴随着身后那轻微的衣物摩擦声,我完全不过大脑地一页页翻动着教科书……会不会从根本上,我跟地生小姐并没什么区别?真想把脸朝着哪里撞上去,但又怕突然做那种事会害她担心,于是只好作罢。

我闭上眼睛,脱下了穿在下半身的短裤,途中还卡在脚腕上害我身体前仰险些摔倒。见鬼,见鬼——难以形容的感情化作层云,几欲将我吞噬。

「不行。」

充血的耳朵膨胀得好像熟透了的果实,感觉沉甸甸的。

「咦,这时候吗?」

「听人说话行么……」

「去浴室脱不就行了么。」

尽管上气不接下气,还是顽强地抵抗着她的甜言蜜语。目的并非否定,而是为了说服我自己。

因为很少跟地生小姐去宾馆以外的地方,所以总觉得、有种……这种时候的心情,不知该如何用言语去表达。有什么词可以用来形容踮起脚尖,用整个身体迎接强风却仍相信自己能迈动步子的心情吗?我可是完全想不到。肯定是因为经验不足吧。跟地生小姐在一起时,这样的情绪总是会一次次侵袭我的内心。

「这个嘛,嗯……」

「嗯。」

自掘坟墓的我对此无力反驳,脖子渐渐失去了支撑力,汗水似乎也从皮肤下面渐渐渗了出来。只听「嗒」的一声,地生小姐利用床的弹力向我凑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防备,她就一把拉过我的手,就势吻了上来。

「脏话……」

「我出去买点东西。」

「钱虽然很重要,但我之所以听从地生小姐的请求并不仅仅是为了钱,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靠钱来指使我,更不是要讨地生小姐的欢心……呃,不对,虽然是会在意这个啦,但那是……我都在讲些啥啊。」

「但经常看到别人读书的样子,就好奇是不是真那么有趣……不对,甚至没达到这个水准。」

尤其是小时候,真的遭受着所有人的嫌弃。在我的记忆中只找得到这种事,而且,很多很多。一旦低下头,这些往事就会巨细无遗地开始浮现,所以尽管辛苦,我还是抬起了头。

地生小姐放下了刚刚翻开的书,立刻就开始脱衣服。眼看她把手伸向自己的上衣,我连忙把脸别了过去。明明都看过她的裸体了,还害羞个什么劲啊,是因为房间太亮了么?

「嗯嗯。」

看了时间之后,地生小姐把浴巾丢在了床上,然后开始脱浴袍。此举惊得我差点叫出声来,因为她的动作不仅突然,而且看上去格外用力,甚至有点将衣服掀飞的感觉。我连忙面朝前方,同时一边流汗一边颤动着脖颈,不断问自己真的非要面朝前方不可吗。

用词真是毫无遮掩。

原来高级的物品,有时也会造成反效果啊。

这话确实有一半是真实想法。听罢,地生小姐为了让我看到书脊而稍微转了一下身。

她要求我做的事主动做的事温度湿度肌肤液滴水汽发丝嘴唇纷繁多样的记忆不断涌现令大脑处理不及。如同贴在最外层的表皮正在剥离一般,脸上处处传出疼痛的讯号。我脱力地坐下,紧按额头抵御头疼,然后眼看又要瘫倒,于是用爬行般不成体统的动作躺到了床上。

「下次一起去买内衣吧。」

难得的是这次她没有伸舌头,而只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浅吻。

「你可真胆小呀。」

「话说,小海呀。」

「……满意了么。」

「从来不看。」

「……干嘛。」

转身一看,发现地生小姐已经把衣服都穿好了,然后单手攥着钱包丢下一句「马上回来」就离开了房间。诶诶?这大胆的举动令我困惑不已。别丢下我啊。

「不,没什么事啦……只是看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不太理想的是数学,还有现代国语也只能算是一般。过去告诉地生小姐时,她笑着说自己也不擅长数学。这事究竟有什么可开心的,我直到现在都不明白。

「读书很有趣吗?」

「今天就、算了。」

她以食指为轴一圈圈地甩着内裤,对自己的裸体完全不加掩藏。地生小姐的这番模样,不断提升着我心中的水位。裸露的大腿与面颊的温度相差过大,令脊背涌起了一阵恶寒。

「啊啊,好烦……」

她先是游移了一下视线,然后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

也不知是看懂了什么,只见她重新坐回了床上,然后翻开了书。

「嗯……」

全裸的时候,根本无暇去做更多思考。

毕竟只要洗的时候还有得穿,就用不着更多了。

「要一起洗么?」

一旦这么宽敞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顿时开始感觉脊背发凉。之前蒙混过去的那种「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徒有漂亮而已的夜景与我心中的清寂正在产生共鸣。我觉得无处容身,不由得站起来寻找与自己相称的位置,一边抱怨这里太大一边转悠了半天,最终选定了床与柜子之间的狭小空隙。我蹲在里面,把背靠在墙上,周遭带来的压迫感令我松了口气,这才稍稍冷静了一点。我已经过于适应狭窄的空间了。

「我究竟……在做什么啊。」

「跟钱无关。」

「虽然洗过澡了,但也无所谓吧。」

而地生小姐本人,此时正像是遇到了有趣的事情一样晃动着肩膀。伴随着这样的动作,仍有些湿润的头发仿佛会吸收光线一般,闪动着柔润又美丽的光辉。由于实在找不到挪开视线的理由,就这样凝视——也可以说是看入迷——了一阵子后,终于被地生小姐发现了。

「啊……呃……」

「嗯?有事吗?」

映入眼中的,是摆在柜子上的手机和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提包。我一边侧目打量,一边感叹她实在是不小心,

手机嘛,就算能拿到估计也什么都看不见,但提包……脑中闪现了许多不道德的想法。里面有今天要给我的钱……今天可以收钱吗?好像一直都只是在学习而已,而我作为代价卖给她的应该是……那个才对。

我不禁在额头与刘海上乱抓一通。与地生小姐之间的事物,光是想想就令人如此难为情。

她也确实是令人搞不懂。叫人出来就是为了让我在宾馆学习吗?不对,倒是也脱给她看了。咦,光这一项好像就足够出格了,那就这么算了吧——我如此说服着自己。

反正这种事已经很常见了,事到如今何必再斤斤计较。

比起这个——我一边想,一边瞥着她的提包。

如果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那至少可以知道她的名字吧。

隐藏在层层谜团之下的,真实信息。

比起所谓的将来,她的秘密已经变得更加具有吸引力。

这种只要愿意就做得到的状况,令心中纠结得几乎要无法呼吸。

「不行。」

我按住右手,拼命地阻止自己。

对于地生小姐,我想知道的事情堆积如山。甚至可以说,没有什么是我不想知道的。但偷偷翻她的包绝不是正确的选择,绝对不行。我扭过头,用手臂支撑着自己的脸。

拦住我的并非常识之类的东西,而是害怕地生小姐对我失望。

「啊——完了,我废了。」

为什么会对她产生如此强烈的依存呢。

因为漂亮?因为想要留在那种人身边吗?

可能也有这样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

因为她,需要着我。

哪怕这仅仅是靠金钱来维系的关系。

在她的催促下,我将视线移向了纸面,上面画着好多黑黑白白的线。

但是对我而言,这样的温柔已经超越了极点。

她的引导听起来格外温柔,就像在抚摸小孩子的头发一样。

「我回来啦~」

「……好的。」

明知只会换来不幸。

地生小姐买的漫画,是连我也听说过的名作。好像是……主角会伸长手臂那个。

她一边问,一边伸手把我拉了起来。我回答「因为能静下心来」,她一听笑了笑,说「好像能明白一点」。原本以为她会说我奇怪,所以还蛮意外的。

「谢谢。」

过了不久……

「那个……」

想发出的声音就像浮现在舌尖的砂糖那般,一颗接一颗地溶解消散。

「看、」

「在外面没办法哭对吧?所以,不如就在这里哭个痛快吧。」

「地生小姐。」

「……有的时候,会怀疑地生小姐其实是宇宙人。」

「………………………………」

令夏季的烈性有所缓解的凉风,一尘不染的墙壁与天花板,柔软的床垫,清洁又手感极佳的床单,亮度适宜的灯光,星星闪烁得令人心痛的夜景,以及花香。

「漫画很好看哦,来学习如何看漫画吧。」

说到地生小姐,好像,好像……总觉得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坐下后才想起,自己下半身依然是一件内裤的状态。看着并拢的双腿,顿时觉得很难为情。

她所言非虚,确实很快就回来了。因为刚刚胡思乱想了一大堆,所以有些心虚,没做出任何反应。于是地生小姐大步流星地凑了过来,我还在想这情境有些似曾相识,她就像刚才那样吻了上来。顿时,气息与热量都倏然脱离了身体。

因为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我只能在原地发愣,但被坐在床上的地生小姐伸手招呼了一下,只好凑了过去。接着她又拍了拍自己旁边,示意我坐下。

有谁会稀罕啊。

那种感觉,带给人浅眠一般的舒心。

「怎么啦?」

但无论思考多久都无法勾勒成形,于是心想反正都不要紧,就放弃了继续追寻答案。

话说,她突然跑出去,究竟要买什么啊。

这种东西,我不想要。

听到即使在哭泣中,地生小姐仍继续着朗读,泪水便也更加一发不可收拾。搞不懂,搞不懂,完全搞不懂!

是一本书,但看着不像小说。

「便利店一般只会卖最新的一卷,不过,应该够用了吧。」

「看?」

我伸手想要擦拭,却被另一只朦朦胧胧的手抓住。那份柔软,我已十分熟悉。

我哭起来一定很丑,不想被她看见。

就像一个巨大的泡沫。

不会将我拒之千里的,温和声音。

为什么会涌出这么多的泪水,为什么会积攒这么多的泪水,为什么地生小姐对我如此温柔。所有的一切,都不属于我所熟知的那个世界。

啊,不过确实,有一句必须讲给她听的话。

「讨厌、烦死了、」

甚至没有想哭的感觉,却不知为何,泪水流淌得好像呼吸一般。

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一切都像梦境一般。

「没什么。明明就没什么,却突然……」

「呜、呃。」

就像是与自己距离适度的火炉,从背后送来款款暖流。

「首先,每一页从这个位置开始,然后按照左侧、斜侧的顺序读。」

我循着她的手指移动着视线,然后立刻就被绕晕了。

我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

「该不会买内衣回来吧……」

那本书的封面色彩缤纷,与地生小姐的笑容相映成趣。

这根本不合情理,我明明没这个打算。

明知不会得到回应。

于是,地生小姐就像个家庭教师一样,开始教我该如何读漫画。

但是,地生小姐的声音却依然温柔得仿佛无际无边。

之后地生小姐把钱包朝着提包随便一丢,也没提塑料袋,把直接拿在手上的东西高高举了起来。

「小海要接触更多好玩开心的事,做一个好孩子哦~」

早知道就应该趁她不在,好歹先把裤子穿上。

我想,她是打算以这种温柔为诱饵,让我一点一点沉溺其中吧。

不经意间,我念出了她的名字。

诞生在心里的诸多情感,都像是在表达敬意一般井然有序,整整齐齐地流动着。

「这是罚你没有欢迎我。」

始终没有破碎,微微地震颤着。

一定真的在做梦。

不需要。

但都这么晚了,哪里还能买到内衣啊。不过我对这地方比较陌生,只看得出比家那边更繁华一点,所以搞不好真的有那种专门店还在灯火通明地营业。我所知道的世界实在太狭窄了。过去还梦想着扩展自己的世界,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可现在与世界相比,我已经找到了更想了解的东西。唉,真是傻透了——想得越多,越是难以停止自嘲。

性急的泪水与心完全不在同一频度,令眼前变得愈发模糊。速度与量都极为惊人,让人担心眼中的水分是不是会被榨干。泪珠像雨点一样落个不停,在我的大腿上摔成了碎片。因为泪滴太大,坠落到皮肤上甚至有一点疼。

那种温暖,令整个身体几乎都要为之融解。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像掉进鞋里的小石子一般,极其细微的异样感。

但因为无法伸手阻止,所以根本无计可施。

但我还是,喜欢地生小姐。

地生小姐那张满心欢喜地看着漫画书的侧脸,令我有些魂不守舍。

「啊。」

我所得到的,已经超越地平线的边缘,达到了未知的领域。

呃,还是腿来着?

「哦……」

「小海。」

我埋着头,唯有「不客气」的回应声,听得十分清晰。

于是,地生小姐开始为我逐一朗读画面上的文章……或者叫台词?然后告诉我每个格子的先后顺序,仔细解释每个登场角色都处于怎样的立场。对于完全一无所知的我,地生小姐至少表面上没有表示嫌弃,而是耐心地进行着指导。

希望她快点回来——像这样渴求着某个人的自己,看上去很愚蠢,又很新鲜。

「比起这个,你干嘛坐在那种地方?」

情报量太大,眼睛根本忙不过来。人物之外的文字时而变大,时而变小,有时在这边,有时又跑到那边,简直像是在做眼部运动。

「什么啊那是。」

「……我才不呢。」

「没关系,我陪你一起读。」

因为我想要的温柔,唯有她能够给予。

不断滚落的泪水,阻挠了我的视野。

「看起来完全是……一片混乱。」

隐隐感到,潜伏在背后的某种庞然大物正在逼近。

地生小姐正以温柔的微笑,等待我的话语。

又仿佛无论怎样渴求,都永远无法知足。

说出口时,没能直视她的脸。肯定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表情很怪异,所以不想被她看见吧。

碍事。

「学习……」

其实并非有话要说,才呼唤她的名字。

「漫画。一起来看吧。」

因为听着地生小姐那如同朗读绘本一般的声音——

明明并非刻意,舌头却擅自描绘出了这个名字。仿佛仅靠这声呼唤,便想要获得满足。

颤抖的身体与泪水,令我的全身心,都断了线般倾泻而下。

始终不愿承认的心情,终于积重难返,溃然决堤。

「……嗯?」

烦人的小鬼。

「这是什么。」

毕竟话题的走向是这样,难保她不会立刻买来逼我做换装人偶。

扑簌。扑簌。

我想得到她的温柔,想得到她的爱,想得到她的爱想得到她的爱想得到她的爱得到她的爱得到她的爱得到她的爱得到她的爱得到她得到她得到她我喜欢她喜欢她喜欢她喜欢她喜欢她喜欢她喜欢她喜欢她喜欢她。

我喜欢她。

喜欢她、喜欢她。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她的一切,我都想占有。

感情被锻砺成灰,化做泪水,流淌得似乎看不到止境。

但心中那一汪令人窒息的水源,却永远不会干涸。

「……那个,虽然是在这种时候。」

「嗯。」

就算泪眼婆娑得几近失明,仍能够清晰感觉到一种东西。

那就是寒冷。

「我可以把裤子穿上了么。」

「不行。」

为什么啊。

胃液如同海浪一般,在肚子里时退时涨。所幸,不是只涨不退。

怀抱着难以断绝的不悦感,如同祈盼天明一般凝视着夜幕。

即使喉渴难耐,也懒得动弹。

茫茫然的心中,只希望可以早点结束。至于想要结束什么,则不甚明了。

如同明明身在家中,却默默低吟着想要回家的心境。

我对水池海……嗯,确实,并不讨厌。

「为什么?」

「是吗,那就」好。

那究竟是开发,还是占领……目前的我,仍无法判断。

这家伙,表情虽然僵硬,动作却总是蛮可爱的。

彻底干涸,几乎要发出摩擦音的四肢,突然颤抖了一下。

是应该死缠烂打地质问她发生了什么,做了什么才好吗?

「呃……之前似乎在哪里看过,说是用热毛巾和冷毛巾交换着敷在上面就行。」

站在门口的水池同学双眼圆睁,好歹算是有了点被吓到的样子。是不是一直醒着,究竟睡了多久,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只不过不管是醒是睡,脑子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这一点着实令人不爽。

「因为看你好像哭了嘛。」

走到大路后,没有爬上去学校时的过街天桥,而是选择了左转。前方那家挂着足部按摩招牌的店门前有一片绿化带,散步中的老人正在角落里休息,我们也依样在黑色的边缘处坐了下来。

仅凭视线或一声「你」,就足以完成交流。

即使如此,就这样忍耐了一阵子后,心也就慢慢地重新放晴了。

「今天起真早啊。」

「唔……」

于是水池同学摘掉毛巾,什么都不带就走出了房间。我本想立刻跟上,但想了想又先从钱包里翻出一枚五百日元硬币,然后才追上去。

而那么做的后果,自然也可想而知——事情会变得无法收拾,落得鱼死网破。

明知有所欠缺,却无法将其填补的焦躁感。

我一边庆幸自己有所准备,一边握紧五百日元硬币,走过去买了两瓶茶,然后回到了水池同学身边。递过去一瓶后,她短短地回了一句「谢谢」。

从结果来讲,完全成了整宿没睡好,一直在等她回来的状况。

毛巾下露出的嘴唇正微微蠕动,也发出了些许声音。

明明经历了让她哭成那样的事,可声音和态度当中都并无悲怆感。

被难以成眠的酷暑侵扰时,确实会发生这种事。所以对于清晨的街景,我脑中只知道夏季的模样。只见水池同学在温暖的黑暗中微微张开了嘴,却久久不发一言,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说话呀,你快说话呀——我对此倍感焦躁,就好像脖子上有虫在爬。

她一边抚摸眼角,一边低下头,语焉不详地予以了否定。

「嗯,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黑暗里传出了小心翼翼的开门声。

沉默,令我难以忍受。明明不久之前,甚至都不愿看到她的脸……不对。

摊在膝盖上的手指又开始漫无目的地抓来抓去。话一出口,我立刻后悔了起来。最近的我似乎总是这样,情绪时常被声音甩在身后。艰难地筑起在心中的三角形正在逐渐崩毁,我却完全无力阻止。

为了不脱离「好人」的范围,拼命地伸着脖子。

反过来讲,要什么样的关系才可以问呢?

「要不要去散步?」

眼看目前的状况也不适合睡回笼觉,于是我跟水池同学一样坐起身,用不至于太明显的目光打量着她。只不过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看着她,所以很难保证自己有掌握好那个分寸。

——才怪。

她的眼角就像大哭了一场那样肿得厉害。被我这么一说,水池同学没有回答,啪嗒啪嗒地走出了房间,然后外面传来了「呜哇,真的」的声音。看来,她是照镜子去了。

从住在一起,还只经过了两周多一点,或许没有长到足以发生变化。但是,我却已经变了。对于这个占领了半个房间的家伙,我已经不再觉得碍眼,也不再感到厌烦。

「因为太热。」

「好啊。」

明明并不讨厌,可一旦牵扯到她,自己却会变成一个讨厌的人。

「哇。」

虽然简短又冷淡,但却是积极的答复。

我们走出公寓,并锁好了门。在把钥匙塞进口袋里时,发出了与五百日元硬币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遇到不好的事了吗?」

「这里肿了。」

对此,水池同学歪了歪下巴,令手中的易拉罐也随之倾斜。

明知道一旦冲到路上,就会被碾为齑粉。

一切的一切,都要怪她那飒然如风的笑容。

即使如此,心中仍存在着如果不冲出去,就会忍不住哭起来的另一个自己。

光线还没有射进屋内。

这是从哪里沾上的味道啊,是地方,还是人?我简直想凑到她跟前,狠狠地诘问一番。但水池同学一定什么都不会回答,然后,与我拒不往来。

这是什么对话啊,感觉根本驴唇不对马嘴。

起居室里,两个人的母亲正肩并肩睡在一起。估计散步回来时,母亲应该已经没影子了。为了不吵醒她们,我们从旁经过时都蹑手蹑脚。如此将注意力放在音量上,才发现水池同学比我发出的声音要更小,看来她已经习惯了在活动时尽量不发出声音。

在气氛的带动下,我开口问道。

并非出于好奇心……而是某种更为晦暗的感情,在散发着干燥的气息。

水池同学像往常那样坐在角落后,先是舒了一口气,轻轻放下提包,然后像是烦恼着什么一般拄着下巴,同时闭上了眼睛。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在犯困。

水池同学很随意地转过了头。于是,我指了指眼睛的位置。

这时水池同学缓缓睁开了眼睛,先是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然后像是要抬手擦拭眼泪,却又想起了什么一样停止了动作,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一大早才回来,又一副困怏怏的模样,究竟是去哪里做了些什么呢。虽然很在意,但立刻如同碰壁般想起,彼此并不是可以问这种事的关系。

「………………………………」

「这个,知道怎么治好么?」

此时,回到屋里的水池同学抬起小小的手指,指了指脸的上半部分。

究竟在搞什么鬼啊,无论我也好,她也罢。

隔壁是一家超市,即使是那里也还没有开门,所以也不像往常那样门前停满自行车。平时都没注意到,停车场那里原来有一台自动贩卖机。

水池同学走路时,似乎还在留意自己的眼角。我来到她身边,偷偷观察着她。

虽然听不清楚,但感觉像是某个人的名字。

清晨那种「即将迎来崭新开始」的氛围并未抛弃我,而是将阴郁的症结一一搅碎,并消解在了空气当中。

被她厌恶,遭到否定,形成沟壑。

究竟是谁用如此完美的笔触,为水池同学勾勒出了下颚的曲线呢。

这些情绪仅仅持续了一整夜,我的心就陷入了走投无路的闭塞。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并没有不想看她的脸。

如果可能,我也想这么做。

而我则是眼睛疼,可能是太干燥了。虽然没确认过,但从我脸上似乎也能明显看出睡眠不足的迹象。我重重地闭上了双眼,于是伴随着一种麻酥酥的疼痛,眼角渗出了几滴泪水。

光是想象一下,情绪就浑浊了起来。就像是自己的心里,渐渐多出了一堆不认识的建筑物。

……明明很清楚,但是——

毕竟,那张侧脸……想到这里,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似乎仍然没有从「眼前这家伙」这一阶段脱离出来。

融入清晨的小镇,让呼吸与水池海同步。路上已经有不少车在跑,泛着湛蓝的天色逐渐降临,某种与之相伴的清爽感充斥了早间的空气。虽是梅雨时节,湿度却低得有些罕见,所以还蛮舒适的。

我们虽然知道对方的名字,但还没有彼此称呼过,大概。

「起得早时我都会去散步。」

连受惊的模样都十分平淡。我裹着毛毯,挣扎着撑起了上半身。

借口倒是随口就说了出来。毕竟这间屋子确实越来越热,已经基本告别了清晨特有的那种舒爽。就像是上了电车后,坐在了跟夏天面对面的位置。

如果不是的话,我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才是我唯一的目的,而根本不是出于关心。

「………………………………」

「你也来。」

「我么?」

「肿了。」

「毕竟是我邀你出来的嘛。」

水池同学就这样敷着毛巾移动头部,将脸转向了我所在的角度。

戴着温柔的假面具,拐弯抹角地试图打听出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说开心的泪水能流淌到如此程度,真难想象究竟是发生了多么戏剧性的场面。

我回答可以,于是她立刻又走了出去。

而且至少,不会是我的名字。

事到如今,这已是我最为恐惧的结果。

「啊?」

在那之后,水池同学将折叠起来的毛巾盖在眼睛上,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可能是仗着她视线受阻,我对她的观察也肆无忌惮起来。不知是不是在外面洗了澡,在淡淡的朝阳中,她的皮肤看起来色泽红润。我不禁涌起了各种想象,大脑也随之愈发沉重。

真想立刻逼她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而且今天,她又散发着同样的花香。

仅凭这张侧脸,她就轻而易举地踏碎了我布下的一道道屏障。

「你知道得真多。可以借用下毛巾么?」

但倘若一味扮演好人,我一定会永远深陷在后悔当中。

此刻我的心里,正放任这种矛盾继续描绘着一个扭曲的形状。

惶恐?不安?总之是某种泛着蓝色的阴冷感情。

我对此很清楚。

而水池同学在偶尔喝上一口茶的同时,嘴角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欢迎。」

稍微喝了几口后,她面对着马路的方向又说了一次「谢谢」。

我险些被那张侧脸撼动了另外一种情绪,于是决定克制一下自己的视线。

明明只是出来走动了一下,却感觉像是抵达了某种目标。

优美的景色会令人沉醉。

但如此的大好心情,随着清晨的逝去,经过白天,抵达夜晚后,就又会变质为另外一种东西。

坏事与坏心情,不可能永远持续。

但恬淡的心境,也同样并不长久。

这一点,我其实十分清楚。

这一夜,同居者没有在看教科书,而是蜷腿坐在角落里读起了漫画。

「真罕见啊。」

「唔……嗯。」

只见她正愁容满面地皱着眉头。娱乐时露出这种表情的人,还是头一次见到。

「有趣吗?」

「这个嘛,并没有,连故事都看不明白……因为不是从头看起的。」

「什么情况啊。」

「但能看出画功很厉害。能画出这种东西的人,真是厉害啊。」

好厉害,太厉害了——她像个小孩子一样,不断重复着最直白的赞赏——而且表情丝毫没变。

「正常活着的人,是不会突然变得很会画画的吧,必须要从某一刻起开始做不寻常的事才行。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在我看来就很厉害。」

见到水池同学坦率地夸奖某件事物时,就莫名地……有点不舒服。

不知为何,让我想起她将「好厉害、好厉害」用在我身上的时候。

「我也会做菜啊。」

但此刻的大脑已经过热,双目炯然,有种一生再也不可能睡着的错觉。

「哪回事?」

对自己无语了,我真的是想问她这个吗?

该不会,这就是世间所谓的一见……那个啥吧?

至于是否重要则不得而知。如果很重要,不是该藏在心灵的更深处么。

「你真厉害。」

「啥?」

明明还在犹豫是否该问,嘴巴却又独断专行起来。

「那我也睡。」

于是,水池同学有些不自在地反问道。

为了无论听到怎样的答案都不被击碎,将自己想象为沉重的顽石。

「哦,是么。」

搞不懂。

其实我倒是觉得就算贴近点,似乎也无所谓。

这一次,听得无比清晰。

「真没料到。」

「……唔。」

顿时,背上冒出了一大片冷汗。

「是单相思。」

不知是不是在关照我,水池同学先是关了灯,然后就躺下身来,发出了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其实一直在犹豫,不知该不该转过身去。隔着一层后背,或许可以帮我掩饰心中的动摇。

「你刚刚念叨的那个,像名字的东西。」

哦~个大头鬼啊。

「单相思……是怎样的感觉?」

真是冥顽不灵啊我。

「谢啦。」

握在手里的纸屑被不由分说地塞进大脑,令我丧失了语言能力。

水池同学的话语,敲醒了我愈发混沌的双眼。

再这么下去她肯定什么都不肯说了,还是主动问下去吧。

就这个擅自住进来的家伙,占掉了我半个房间,谈过之后发现其实性格很认真,会帮忙做家务,还说我是朋友,说我很厉害,还很漂亮,皮肤很美,有胸,又漂亮。

「骗你的。」

我的回应,就好像掺杂了极重的浊音。

尽管是个不知是否存在答案的问题,但水池同学还是做出了回应。

高度集中的精神,完美拾取了这段音频。

大脑在火苗的熏烤下无法成眠,太阳穴不断发出咚咚咚咚的敲击声却只能咬牙忍耐。这样绝对有害健康,不会有错。水池海怕不是一只恶魔,目的是破坏我健全的日常生活。

……「似乎也无所谓」这种说辞,便是我坦诚到了极限的真心。

「原来你有喜欢的人啊。」

所以只想像不停奔跑一般继续聊下去。一旦停下脚步,生怕自己会活不下去。

我露骨地岔开话题,选择了逃避。一头躺在了铺好的被子上,然后用后背挡住了自己。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僵硬。

「我也感到意外。直到不久之前,都完全没意识到。」

她表现出了明显的抗拒感。其实我也不想问,但还是想问。到底是想还是不想啊!当然是又想又不想啦!

就在我像可达鸭一样抱着脑袋时,水池同学的声音忽然伴随着呼吸,一同飘进了耳朵。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继续纠缠着。

「……晚安。」

但是,恶魔似乎必须充满魅力,不然没办法工作。这么一想,似乎一切就都合情合理了……说啥呢我。

因为不知道接近到怎样的距离才合适,只好不情不愿地宣告中止。

不说就好了。

真的就…………到那种程度吗?我对水池海真就那么…………吗?

意识得到了迅速激活,就好像被强行打开了无数气孔,猛烈地喷发着蒸汽。

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从颈筋里漏出来的一样。

「夜里聊聊恋爱话题,不是挺像那么回事么。」

看来,我似乎把所有的神经都用来感知水池海了。

「……嗯。」

越是想,头就越来越痛。

不对不对,考虑一下人选好吗。

不对,或许即使继续说下去我也不会明白,也只会令心情变糟。

「那是什么?」

水池同学确实是这样低吟的。大脑很难立刻作出解读。地生。是地名?人名?咒语?既然达到了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地步,想必与她有着很深的纠葛。

将房间一分为二,两个人都蜷着身子。如果竖着分倒是可以把身体伸直,但两个人也会贴得非常近。凭我们如今的关系,仍然会自发地回避那种状况。

稍微过了一会儿,她才给出了答复。

「男朋友吗?」

即使在黑暗当中,我也没有自信能在面对面说话时保持冷静。

我没办法,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

明明是个奇怪的比喻,却灵巧无比地钻进耳洞,并牢牢扎根在了心里。

我丝毫不留间隔,像是要将两句话叠在一起般追问道。

起初,水池同学从书中抬起了视线,然后僵了一会儿。看那她小心翼翼的眼神,似乎正在艰难地揣度我的意图。真想收回这句话,但事到如今,已经是泼出去的水了。

纸屑上用我华丽的笔迹,写满了鲜红色的心灵呐喊。

「明知道不碰比较好,但因为它在那里晃来晃去,让人无法不去介意,所以就会一直去碰……的感觉。」

『地生』。

我承认她很漂亮啦。也确实整天盯着她看,每看一眼都会涌出某种冲动。

言外之意是,也该问够了吧。

衡量好感的天秤早已报废,发挥不出任何作用。

也就是不想说喽,很好很好——顿时,腹中燃起了一股火。

「……这话题,还要继续么?」

「是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哦~」

啊啊啊啊啊啊——将双手用力扣在脸上,发出了无声的呐喊。如果此刻只有一个人,估计就要像虾一样满屋子翻来覆去了。即使是现在,我都可以感觉到腰间憋着一股巨大的能量,一旦忍不住就会害我摔得歪七扭八。

「晚安。」

「这个嘛,就像快要脱落的牙。」

就这样,声音静止到了令耳朵发痛的程度。明明应该听得到外面传出电视或母亲们的聊天声,可如今却什么都听不见。偶尔传来的,就只有水池同学微微移动的声响。

一片黑暗中,漂浮着无数块拼图状的白色碎片。

刹那间,产生了一种后脑勺正在发光般的错觉。

凭什么啊,仅仅就凭那一副好皮囊吗。

「什么样的人?」

「是我喜欢的人。」

紧接着,陷入了一段沉默。

被我这么一说,她就像是立刻反应了过来,然后「哈」地一声,发出了自嘲般的感叹。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装蒜,而是真的很莫名其妙。看来她自己也没意识到。

「……所以,那是什么?」

单相思,仿佛变成了我的一个老朋友。

太开挂了吧,她那张脸。

「我又犯了么,真像个白痴啊。」

尽管不是有意为之,但是,竟然给自己加装如此智障的功能,我究竟哪根筋不对劲啊。

明明是在发起攻势,步伐却极为拘谨,像是在保护自己般紧抱着膝头。

「哪个?」

但就算不停跑下去,也不知该以何处作为目标。

似乎一脚踩空,坠落深渊,就是能够选择的唯一下场。

……我究竟是在较什么劲啊。而且,还是跟素未谋面的大漫画家。

「可以睡了么?」

就像水池同学看到简单的料理也只会不停夸厉害一样,或许我也仍然过于无知。

「我睡了。」

脑袋像是被重重揍了一拳般安心了下来。这严重矛盾的感受,令我几欲呕吐。

由于未曾经历,所以不知自己对水池海抱有的,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

所以只会觉得,这家伙搞什么鬼啊,我在搞什么鬼啊。

心中的疑问之深,仿佛无论下沉多久,都永远无法触底。

「……废掉了。」

再这样下去——

水池海的后面,就要添上一个「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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