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悲伤吗?
《未来都市NO.6》 · 浅野敦子 · 9702 字
「悲伤吗?」
「悲伤。」
「其实你并不悲伤吧?」
「其实我并不悲伤。」
0;《最后的地球人》 星新一 1;
有两台皮带输送机在运转,皮带上放着人类。
人类被放在上面。
不是活人。
这一点从窗户这一头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是尸体。有几十具或者是上百具的尸体被运送进去,前方有一台半圆形的巨大机械在运转着。
尸体一具具被送进两个张开的正方形入口。不知道是不是特殊玻璃,完全听不到那一边的声音。
在没有声音的场景里,尸体一具具被运送进去。
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有大人。有人穿着衣服,有人裸体。不论体型、年龄、性别全都不同。
「为什么大家……头都……」
话卡在喉咙成为块状物堵塞住了气管。
每一具尸体的上半头部都被切掉,装上半透明的塑胶容器。不论男女老幼,额头以上的部分全变成碗状的塑胶容器。
「……是样本。」
紫苑喃喃地说,肩膀不断抖动着。
「这就是样本。」
「……什么意思?」
「这不是人做得出来的事情。」
「爸爸,等下换我来拍。」
那些人全都是恶魔吗?
微笑的女性、腼腆的少年、沉睡的婴儿。
罗史蹙眉,叹了口气说:
「把枪丢下,如果不从,这家伙就会没命。」
士兵们全都无声,保持沉默。他们不仅携带正在开发的雷射枪,同时也拥有杀伤力强大的军事枪械。沉默、迅速且确实地杀敌。他们应该是如此被训练的吧。
「不准动!」老鼠舔舔唇,这么命令士兵。
「老鼠!」
前方出现士兵。
这么不在乎地射杀部下……
这次换老鼠吞了口口水。
可以就这样挟持这个男人,顺利逃脱吗?
「漂亮,干得好,不过只能到这里了。」
「对……应该。应该……已经没用处了……所以……」
「你认识他?他该不会是你的亲戚吧?」
「有什么遗书要交代吗?」
「往右三十公尺。」
他站在紫苑跟老鼠面前,轻轻举起右手,说:
「怎么会这样?」
响起拍手声。
「蹲下!身子缩起来!」
这么、这么、这么……NO.6竟然这么无情?竟然变得这么无情?
「……那么,这些尸体的脑部全都被取出了吗?」
「你还记得我啊,真是光荣,不过我跟你还真是有缘。好一阵子不见,你变强壮了嘛,没想到你会入侵到监狱里来,老实说我很惊讶。当然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快逃,会被关在里面。」
「还是这么伶牙俐齿,不过你使小刀的本事比嘴巴高明多了,很厉害,没想到你这么轻而易举就能击败我的手下。真是太漂亮了,值得称赞,我还真想收你当部下。」
一眨眼三名同伴被撂倒,士兵们的动作略显僵硬,因为是没预料到的抵抗。他们的僵硬成为弱点,变成老鼠攻击的最佳时机。老鼠扭住眼前士兵的手臂,拿刀从背后抵上他的喉咙。
罗史轻轻举起右手。
有动静。敌人逼近的动静。
不能死。
结束?在这里吗?
「住手!」
皮带输送机前方的半圆形机械。
士兵扭动身体。老鼠一放开手,枪弹便贯穿步伐蹒跚的士兵身躯。被贯穿的身体砰地一声倒地,这时上方天花板开始喷水。士兵一度抬头,视线旁徨,彷佛在找些什么,然后,他出声呼喊:
「你们的反击太儿戏了。」
什么!
「你还真……慈悲啊。」
冲!不,不行!
「老公,小宝贝也要拍进去哦。」
罗史歪了歪嘴,笑着说:
「对了,关于这件事,其实我的正职是军事训练教官,上次没好好自我介绍,真是失礼了。」
「你们很棒,能闯到这里来,可不是随便谁都做得到。真的很棒,不过你们还是太年轻了。」
老鼠更用力扭动士兵的手臂,说:
「我没想到你这么棘手,老实说真可惜,要杀了你真可惜……但是,我也身不由己。我不会戏弄你们,就给你们个痛快,聊表对你们战力的敬意,一人一枪收拾你们。」
「不是人。」
「要被处理掉了。」
紫苑握紧拳头击上强化玻璃。
消防系统被破坏了,开始洒水。两人冲进被淋得全身湿答答的士兵群当中。
「紫苑。」
紫苑的声音传进耳里。不是轻声细语,是非常清楚的声音。
这不是人做得出来的事情。
紫苑的手从背后撑住老鼠的身体,脚因为踩到水一滑,两人一起跌落在地。疼痛贯穿全身。
罗史摇头回答说:
被送进去。
「游戏到此结束,VC103221,还有紫苑,对吧?」
真的结束了吗?
「准备冲过去!」
咬紧牙根。全身冒汗,心脏激烈跳动。
「很好,接下来就押着这家伙当作人质……」
那是用来处理尸体的吗?是用高温在一瞬间烧成灰烬?还是捣碎成灰烬,加以干燥?还是用药物溶解到连残渣都看不到?
先用手刀击中士兵的喉咙,接着回头拿刀刺向后面的敌人。压着肩头,从倒地的士兵腰上拔出军用小刀,挥向迎面而来的对手的手腕。手枪掉在地板上,发出声音,血与水混在一起流了出去。
老鼠望向脚边的照片。
似乎能听到这样的对话。处处可见,因此才特别珍贵的一家人的对话。
一旦阻隔墙完全落下,封闭的空间里将会释放高压电,没有人能逃得过一死。
「怎么可能,为什么?」
士兵们全都往后退一步。
「很高兴你的赏识,不过我拒绝。你们是怎么军事训练的?拿囚犯当箭靶来练习射击?」
「活着。你的动作太迅速,似乎没人有空顾及到我。」
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呢!
我们要逃,紫苑。
「他是治安局的调查员……罗史。」
「所以?」
「阻隔墙这时候才启动。」
「把枪丢掉,让开一条路!」
好机会!可以趁他分神时夺取那把枪,是起死回生的大好机会……可是,身体动不了。
没多久之前还活生生的人类,活着,会说话、会哭、会相爱的人类,如同垃圾一样被处理掉。
「你看看,既然带着超纤维布,如果不包好,怎么能发挥作用呢。不过,这下子你也不能再拿刀了,我看活蹦乱跳也没办法,终于能安分点了。虽然我也玩得很愉快,但是游戏结束了,103221。」
「脑……人类的脑……是必要的样本。」
往地板丢一颗硬币型炸弹,然后朝着它开一枪。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玻璃碎片四处飞散。
「跟他要张名片吧,紫苑,找工作时会有帮助。」
突然,洒水器停止了。在同一时间,阻隔墙也开始落下。士兵们开始骚动,罗史也瞄了阻隔墙一眼。
只不过用刀我可是比较在行。
但是,刚才不是有穿着白衣的工作人员站在这里谈笑风生吗?不是拿马克杯喝着热腾腾的饮料吗?不是认真在做自己的工作吗?
「嗯。」
紫苑发出「啊」地一声。
「呃……」
一旦打近距离战,低科技的小枪械比高科技的兵器有用多了,而且有些场合,小刀比最新式的枪还更能派上用场,如果能用刀如手脚一样顺畅,那就更没话说了。
「还活着吗?」
「右边。」传来紫苑冷静的指令。
他的声音传到老鼠耳里。
为了活下去,全身都起了反应。思绪、感觉、指尖,连每根头发都为了活下去,只为了活下去,而动了起来。
可以顺利逃脱吗?
「妈妈。」
往右三十公尺。没时间去思考那里有什么。不知道为什么阻隔墙没有落下,但是也没有余力去思考原因了。
罗史举枪。
接着老鼠的肩膀及脚传来激烈疼痛。
将这个放在办公桌上的家伙……也是恶魔吗?
一旦被包围,就完全没有胜算,要是他们一起开枪,我们准被打成蜂窝,所以也只能冲进去了。
这句话彷佛暗号一般,士兵们动作迅速地让出一条路。一名男人从中间走出来。
感觉脸颊被甩了一巴掌,醒了,老鼠抓着紫苑的手冲出走廊。
「别离开我!」
「那还真……感谢。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很惊讶。」
「呵呵,是有这一项。有时候也会迅速驱逐误闯进来的笨老鼠,也有这一项训练。」
「来,看这边,笑一个,笑一个啊。」
「快逃,快点逃!」
士兵们扶起负伤的同伴们赶紧撤退。
「教官,阻隔墙快落下了,快点!」
一名士兵停下脚步,回头叫着。
「教官!」
阻隔墙正在下降,笔直地往下降。
肩膀有股烧痛戚。压着伤口,老鼠微笑着说:
「他们在叫你耶,你不快过去吗?」
「处置完你们之后,我会过去。」
枪口笔直对准老鼠的心脏。也许是想保护吧,紫苑的手伸到老鼠胸前,另一
只手也放了上来。一双沾着血迹,相当沭目惊心的手。
是吗……我果然要跟你一起死。
老鼠靠在紫苑身上,用力喘着气,全身失去了力气。
我不闭上眼睛。
到最后一瞬间,我都要凝视着这个世界。
紫苑的手加重力道。
我不闭上眼睛,到最后一瞬间都不闭上……
耳边传来枪声,彷佛在水底听到的朦胧声响。
罗史的胸前深红花朵盛开,花瓣散落一地。
咦……?
硝烟升起,火药的味道呛鼻。汗水渗入眼里,嘴里干渴,舌头僵硬。硬要动的话,会发出啪啪的声音。
「我有事要问。」紫苑拿着手枪指着罗史,以一种不带感情的低沉声开口问。「为什么一开始不启动阻隔墙?」
罗史呻吟。他抬起头,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模糊不清的呢喃声随着鲜血从嘴角传出来。
风停了,羽毛轻飘飘地落地。
枪声响起。
「我救不了那个人。」
「紫苑,住手!」
活在这里。
「救救我?」紫苑的肩膀微微颤抖。
请全都停留在这里。
「教官!」
因为一张开眼睛就必须跟现实对峙,真想就这么闭着眼睛逃,逃到不是这里的任何地方去。
啊啊,又来了,又是……那片风景。
那不是花瓣……是血。
蓝天、绿地,还有森林。
「再多唱一些,再多让我听听你的歌声。」
「……没错……无法控制……原因不明……」
阳光好刺眼。
恳求。
风拂过脸颊,刘海随风摇曳。
「我没多久前才刚听到同样的台词,就在这栋建筑物的地底下。」
「紫苑……这……」
老鼠深呼吸,却无法直接将气吐出来。
白色背面,鸟儿展翅高飞,又翩翮落下,羽毛飘过老鼠眼前。
接受我的歌声。
传来温柔的声音,身体轻飘飘地被抱起。
紫苑的右手缓缓举起。
「我教你唱歌。」
「原因呢?」
眼眶里泛出泪水。
因为在聆听歌声,老鼠这么认为。
「嗯。」
呼叫声响起,阻隔墙随即落下,瞬间切断了所有声音,带来短暂的寂静。
老鼠抬头挺胸地回答。
老鼠摇头。
「你会唱?那首歌吗?」
头发被轻揉着,背脊被安抚着。
「我不清楚,什么都不知道……紫苑,你是晚辈……快点!给我一个痛快……救救我……」
「……它不动……」
「到我身边来。」
能随之而去吗?
这次是春天……吗?风景柔和,风、光、气息、颜色都很轻柔、温和地环抱着老鼠。
感觉好像回到童年时候,温柔地被拥抱着的小小的、小小的幼童。
「这样啊,你会唱啊……」
虽然能吐气,却无法好好说话。心脏跳动得比刚才强力、激烈、快速,怦怦怦地拍打着。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紫苑……你做了什么……」
「是被你们丢进地底下的男人,『真人狩猎』的牺牲者,因为死不了,所以哀求我,哀求我说『救救我』。那个男人痛苦不已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喝咖啡吗?泡澡吗?还是上课中?」
我……不想看。
紫苑的手上握着枪,小口径的半自动手枪,连防弹背心都能贯穿的军用制式手枪。那是刚才老鼠从士兵手上敲落的枪。
紫苑放开环抱老鼠胸前的手,站了起来。他缓缓走近罗史。
灵魂呀,心灵呀,爱呀,情感呀。
嗅到草丛散发出来的热气。
「……紫苑?」
眼前是一片草原。
风攫取灵魂,人掠夺心灵。
一定要站起来,一定要拉住紫苑的手,一定要阻止他才行。
留在这里。
有什么拂过。
老鼠能吐气了,他撑起自己的身体,说:
「……拜托你……让我死……我好痛苦。」
「……你这个门外汉……」
「无法启动的意思吗?」
眼睑又开始沉重,身体失去力气。
恳求。
老鼠闭上眼睛,背过身去。硝烟味更浓了,混杂着血腥味,让空气带着黏稠戚。应该是早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却让老鼠反胃,无法忍受。
啊啊,又来了。
带来花的香味,淡淡清香的野花香味。
罗史颤抖着身子抬头望着紫苑说:
「为了以防万一,你们应该暂停了阻隔墙系统才来这里,然而它却突然启动了……是这样吗?」
草原的尽头是森林,可以听到树木沙沙作响声,树叶随风摇摆,翻出叶子的
血花溅在墙壁上,彷佛随意喷洒的红色水彩一样。罗史垂下头,大量鲜血流下,染红了他的下半身。
传递我的歌声。
之前那次是夏天。
继续唱歌。
他转头凝视环抱着自己的少年。
风静止了。
罗史蹒跚地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壁上,然后直接滑坐下去,嘴里也不断冒出深红色花瓣。
这个时候老鼠才终于能够站起来,虽然肩膀跟脚都流着血,他却丝毫不觉得疼痛。
老鼠抬头,仰望。仰望……仰望着谁?
但是,我还是留在这里。
「……救救我。」
「……呜。」
有什么拂过。
柔和的草原。风虽然还有点冷,阳光却很灿烂。草原上开满小白花,随风摇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远远的山顶上笼罩着云雾,在山麓反射白光的是湖泊吧……有各式各样大小的湖泊与沼泽分布四处。天空是蔚蓝的,好蓝、好蓝,彷佛全都染成蓝色一般的蔚蓝。可是地上却盛开着白花,还有淡绿色的草地。
全都回到这里。
「我救不了任何人。」
像是风的感觉。
「回答我。」
大地呀,风雨呀,天呀,光呀。
「……求求你,给我一个痛快。」
不想张开眼睛。
风攫取灵魂,人掠夺心灵。
「无法控制,原因不明……」
「我会唱……我能唱得出来。」
务必全都留在这里。
「……没错……」
紫苑,你打算做什么?
张开眼睛。
「……不清楚……」
脚不听使唤,双膝往前跪下。士兵的尸体就倒在旁边,是一名年轻男子。黑色鬈发的他,脖子上挂着一条金色坠链,闪闪发亮。最后的那一句「妈妈」似乎还留在唇上。
好想随之而去。
我的意识将被带走,我的心将随之而去。
「要开枪……也要瞄准……要害。」
「……我好困。」
「睡吧。」
真的能闭上眼睛沉睡吗?
「睡吧,我会带你走。」
「……带我去哪里?」
「去森林。」
「去森林?」
「睡吧,什么都不必想,休息吧。」
真的能就这么睡去吗?
身体摇荡着,好舒服,非常舒服……
「我不去。」
出声呐喊。
我不能去,我不能睡,我必须回到有紫苑的现实,不论那里会有什么,我都不能独自逃走。
紫苑。
我一定要回到你的身边。
不停地咳嗽,硝烟与血腥味渗入身体深处,引起猛烈咳嗽。擦拭嘴角,站了起来。
看到紫苑的背影,他双手垂在两侧,右手还握着枪!
「我救不了任何人。」
含糊的声音这么说着,不断地重复说着。
我救不了任何人。
「你救了我。」
紫苑的气息慌乱,将双手放在眼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彷佛手心上刻划着难以理解的文字,接着手心、手臂、身体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紫苑闭起嘴巴,不断眨眼,他的视线飘移,最后停在滚落于地板的枪上,接着转向靠着墙壁断气的男人。男人的眉间被射中一枪。
一瞬间闪过这个想法。
你怎么这么傻,到现在还关心别人做什么!什么够了,一点都不够!而且我才没哭,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才不会不知羞耻地流泪……
紫苑闭起眼睛。
仅仅五点四毫米的枪口,看在眼里却异常放大。
「能被原谅吗?」
「我第一次看见……你哭。」
「老鼠……」
紫苑用力喘气。
眼眸中闪烁着欢喜,笑容不断地扩张,嘴里吐出安心的气息,枪也从手中滑落……
老鼠发出尖叫声。不是发自声带,而是以全身呐喊。
紫苑轻声呻吟。
紫苑,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是不是不应该来这里?明知道只要入侵到监狱里来,面临的就是战场。明明十分清楚,却硬是把紫苑扯了进来。救沙布这名少女对老鼠而言,不过是个名目,他需要紫苑的力量,需要紫苑能够完整记忆监狱内部构造的能力,给他下正确无误的指令。他要借……不,是利用紫苑的力量破坏监狱设备,让NO.6的基础出现龟裂。为了这个目的,紫苑是求之不得的武器。
可恶,为什么泪水……可恶!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我一定会做出跟你一样的事。这里是战场,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你做的事是正当的。」
月夜跳上老鼠肩上,吱吱地发出激烈鸣叫声,似乎想劝架。
「嗯……」
「混帐东西!你以为你是谁!都来到这里了,才想一个人夹着尾巴逃吗?你想解脱吗!开什么玩笑!」
紫苑沙哑地呢喃着。
心头一阵纠结,眼眸深处温热。
呼喊他的名字。
如果结果是这样……是这样的话,那根本不该来这里,不可以来这里。
「我真的……不知道……再这么下去……不妙。」
老鼠咬紧牙根,眼前赤裸裸的现实似乎要吞没了他。
还剩下几发呢?
「背负着吧!」
被墙壁困住的空间里响起尖叫声。
「你听着,听我说。你懂吗?你保护了我,你救了我一条命啊!紫苑。」
「傻瓜!」
不是说给紫苑听,而是说给自己听。
「太好了,你没事。可是……你流了好多血,还好吗?至少要帮你止血才行。」
背负着罪恶活下去!
彷佛冲破紧咬的牙根,老鼠挤出这一句话来。
「背负着吧……背负着活下去!」
原来泪水如此炙热,流过脸颊,从下颚滴下,落在紫苑身上。
那么,我想说什么?我现在必须让紫苑了解什么?
「老鼠……我做了……什么?」
我没有错,我绝对没有做错!
自信能控制现状的不是NO.6,而是我们。
要问能不能被原谅的人是我,要请求原谅的人不是你,是我呀!
终于明白了。
已经到了极限,无法再忍耐,泪水一涌而出,缓缓流下。
「紫苑。」
紫苑的目光捕捉住老鼠的身影。
「嗄?」
我必须要告诉他什么?
他冲过去使出全力殴打紫苑,骑在倒地的紫苑身上。
「怎么了?痛吗?」
「别忘了,你救了我……你保护了我。」
「嗄?」
「紫苑。」
「现在只有这个,也许能代替止血带,让我看看你的肩膀,我帮你包扎。」
紫苑完全没有抵抗,甚至连气息都没有。他双眼圆睁却无神,嘴角渗出血来,唇上还留着旧的血迹。
老鼠趴在紫苑身上,泄露出哽咽声。
他弯腰拾起手枪。
谁?
手掌心传来肉体的触戚。
紫苑脱下外套,撕下袖子。
「这是可以被原谅的吗?能够……被原谅的吗?」
漂亮。
「你救了我,你誓死守护了我。」
「是吗?」
「嗯。」
紫苑?你在做什么?
怎么会变成这样……完全超乎原本的想像。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他抓住紫苑的手用力摇晃。
「没有不对!如果没有你,我已经没命了,躺在那里流血的人不会是他,会是我。」老鼠指着罗史说。「我会变成那样。」
没错,我利用了紫苑。
「老鼠。」
「我不知道如何止住泪水。」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紫苑。」
那是平常的紫苑。平常的口吻、平常的眼神、少一根筋又愚蠢、不了解现实、只会说着理想、个性耿直到让人难以置信、温和的紫苑。
「够了,老鼠……别哭了,我知道了,我照你的话做,所以请你别再哭了。」
「……紫苑。」
「我……杀了他。」
没有觉悟就无法战斗,没有自负就无法获胜。
可恶!笨蛋!混帐!
「你曾说过,我跟NO.6很像。当时我回答你说不对,但是……也许你说对了,我跟那个都市很像。不论理由为何……毫无慈悲又冷血地剥夺人命。老鼠……」
「我吗?」
「开什么玩笑!」
满身疮痍……全身是伤。
哭?
全长一百五十五毫米,重四百六十公克,子弹数八,四条膛线,右旋。
抓住他的胸膛,揍向他的脸颊。
听着,紫苑,听清楚我说的话,相信我说的话!
能获得原谅吗?我做的事情会有得到你原谅的一天吗?
紫苑的脖子前后摇晃,彷佛断了线的人偶一样。
「住手!」
紫苑,抱歉,让你背负了我,我成为让你肩膀嘎吱作响的沉重负担了。
老鼠紧晈下唇,说出口的话语渐渐崩溃腐败,他并不是想说这些。
紫苑的眼眸缓缓地动了,他轻轻眯眼,彷佛想把焦点集中在老鼠身上。
他伸出手,用指尖触碰老鼠的脸颊。
「不对!」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毫无犹豫地就……杀了人。」
「胆小鬼!杀人无法被原谅,那自杀就能被原谅吗?你在这里自杀看看,你会犯下双重杀人罪,你懂不懂!」
「不对!不对!不对!」
与紫苑四目相对。
当然早就觉悟这会是一场非常残酷的战争,也知道自己是赌上连百分之一都不及的可能性,挑战一场无谋的兵戈。只是仍然自负于自己具备着必胜的决心,以及可以抑遏急切的冷静。
不可以来这里的,不应该来这里的,不应该把紫苑扯进我的战争里。
子弹命中额头正中央。不过,即使是近距离,没有装设瞄准器的手枪能射中几公分前的目标,对一个门外汉而言实在是件不简单的事情。
「当然不妙啊,如果借狗人看见我这张脸……一辈子都会被他拿来当笑柄。」
「……说得也是。」
紫苑将手伸到老鼠背后,在背部正中央拍了拍,说:
「老鼠,我们走吧。」
是啊,要走了,这里不是终点,必须要继续前进。
但是,怎么走?如何从被关闭的这个空间里逃脱呢?
「啊!」
老鼠跳了起来。月夜被惊吓到,连忙钻进紫苑的衬衫底下。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发生任何事?阻隔墙完全降下的同时,不是会释放电流吗?」
「是啊……」
紫苑起身。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疼痛,他蹙着眉,不过随即转变成微笑。
「阻隔墙降下已经将近五分钟了,没想到你也会过了这么久才发现。」
「什么嘛,你那是什么口气!」
老鼠闭嘴,瞄了眼紫苑那张沾了血迹的脸。
「难道你早就发现了?你已经预知不会发生任何事?」
紫苑摇头回答说:
「我没发现,也没预知,只是……」
「只是什么?都来到这里了,别再吊我胃口了。」
NO.6的电脑故障?怎么可能,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刚才几乎要击碎自己头盖骨的混乱,已经从紫苑心中完全消失了。
「你是说那个人操纵电脑,以他的意识救了我们。你是这么认为吗?」
不光是让他背负了,也许也开放了,开启盘旋在他心底的东西。
「紫苑,能不能说得让我明白一点?你到底在说什么?被邀请是什么意思?」
第三度否定。
老鼠突然打起冷颤,肩膀跟大腿的伤口彷佛呼应般地作痛……刚才连枪伤的痛都几乎要遗忘了……
「不是。虽然是故意这样做,但是机械本身并没有意识。」
老鼠大步迈开步伐,搭上电梯。隐隐作痛,伤口又痛了起来。依出血量来看,已经无法再做勉强的动作了。而且,如同罗史所说,这只手无法拿刀了。
没有感应到活体反应就不会启动。
紫苑是要他以这里为目标跑过来吗?
「原本在我们冲过走廊的那个时候,阻隔墙就应该启动了,然而它却没有,反而在我们被士兵包围的那个时候才敔动,而且还是在已经被暂停启动的状态下。这太不可思议了,所以大家才会那么慌张无措。」
紫苑,你的心底有什么?我未知的你有着怎样的表情?
墙壁上完全看不到类似操控按钮的东西,没有任何突出物,是要用感应器感应特殊晶片才能敔动吗?
紫苑错开眼神,将手举在半空中说:
「也许他身上嵌有特殊晶片。」
除了镜子之外什么都没有,墙壁十分光滑,没有一丝污垢。当然也没有按钮、开关、萤幕,是一个干净、明亮的纯净空间。
根本无法预知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会有什么在等待自己。与其思考以后,倒不如坦然面对现在。
环顾四周。
门几乎寂静无声地开了。
紫苑舔舔嘴唇,以一种很有他风格的朴实语调继续说道:
是为了祈祷而想双手合十吗?
紫苑再度摇头。
突然听到轻微的机械声。
「不是偶然,是故意。」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紫苑也简短地回答。
老鼠先说出了紫苑脑海里也许正在想的事情,他不希望紫苑再说出任何跟那具尸体有关的话。
「有人来接我们?」
「是吗……」老鼠低着头喃喃地说。
门关上了。
紫苑的手在胸前动作。
「被邀请?」
「有什么方法吗?」老鼠简短地问。
然而,紫苑双手紧握成坚固的拳头。
只是这样。
「等一下,我听不太懂。你是说管理保全系统的电脑出现错乱了吗?恰巧救了我们……虽然被关在这里难论好坏,不过我们却因此得救了。偶然发生的电脑故障救了我们……是这个意思吗?」
电梯门要关上了。
「嗯。也许你会笑我,不过……我总觉得我们是被邀请来的。」
「这是电梯吧?」
这是在那种混乱之后,能轻易说出口的话吗?
往右三十公尺。
正前方是双脚一摊、歪着头的罗史,同时也看见在临死之前呼喊母亲的年轻士兵的军靴鞋底。
「故意?你是说电脑有意识?」
「不……行不通,这个系统没有感应到活体反应就不会殷动,也就是说,不
尸体起不了作用。
「当然啊,我还没那么愚蠢又无礼到不理专程来的迎接。」
老鼠这么以为。
现在想这个也无济于事吧……
紫苑拖着脚走到墙壁前。只有那个地方的颜色不一样,比较白。
老鼠连忙警戒,不过随即发现是自己的身影,面对的一整片墙壁是镜子。
「沙布……是沙布吗?但是……」
是活生生的人体内的晶片就不行,尸体起不了作用。」
「老鼠……要上吧?」
「对,通往最高层的唯一途径。」
里面有两道影子。
「思,说得也是。」
「对。」
「要怎么上这部电梯?」
老鼠看着自己的脚。
「那个人是谁?你的女朋友吗?」
紫苑转头,凝视着一点。老鼠追着他的视线,发现是罗史的尸体。
「应该会有人来接我们。」
电梯下来了。
「我不知道……我无法说明。但是,除此之外,还能如何解释呢?我觉得有人在召唤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