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景龍(戰國時代)
《迪迦奧特曼 白狐森林》 · 川上英幸 · 7714 字
1
黑暗之中傳來一聲呼喚。
「景龍,景龍哦!」
呼喚者聲音低啞,彷彿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說話。
景龍聽過這聲音。
他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聲音的主人慢慢顯露出他的樣子。
那是一隻惡鬼,他的身體被血染紅,頭髮雪白,只有一隻眼睛,嘴角裂開到耳邊,滿嘴尖牙利齒。
「景龍,你還記得我嗎?」
惡鬼痛苦地訊問道。
景龍略微頷首。
「你難道尚未得到超度?」
「超度?」
惡鬼語氣中半是痛苦半是憎惡。
「我怎麼可能得到超度?難道不是你,將我四肢斬斷,又擺上鎮妖刀阻我重生?事到如今何故多此一問?」
景龍輕輕嘆了口氣。
「你所說鎮妖刀,乃封印邪心與怨念之寶刀。只要你心中縈繞的憎惡得以淨化,自然可以無痛無災,塵歸塵,土歸土。」
「荒唐至極!」
惡鬼露出尖牙,微笑着說:
「我一定還會復活。雖然未知此後尚需多少時日,哪怕十年,哪怕百年,總有一日,人間定會需要我復活。」
「需要你這惡鬼復活?」
自己意識漸漸模糊。
即便他勉強自己想要站起來,也只能使自己喘不過氣。
他手捂着疼痛的胸口,想要從牀上站起身來。
「不過,你的命是由在下所斷,真到你復活之時,在下也絕不會袖手。」
惡鬼繼續在說着些什麼。
這時,景龍腦海之中回憶起了一些場景片段。
但景龍已經無心聽下去。
——當時的那隻手。那是人的手麼,抑或是……?
「滿口胡言!」
不論是她微微翹起的嘴角,還是她細長的眼睛,不論看她身上哪一點,都尋不到在假裝的任何痕跡。
「景龍,且慢走!」
「然也。終有一日,亂世將歸於一統。若人間日夜安泰,長此以往,我等鬼怪自會歸於黑暗。不過……」
他躺着,再次看了看這破茅屋。
等到惡鬼的聲音完全聽不到時,景龍的身體開始被耀眼的光芒所籠罩。
景龍略微調整了一下呼吸,嘗試起身。
風中攜帶着一絲暖意。
「你復活以前將遭受萬劫不復的痛楚,縱使多少年後得以重生,恐怕你面對的,也只有更爲嚴峻的裁斷而已。」
「自然。只要心中有所期待,眼下之痛楚早不在我心中。」
「如此說來,我等鬼怪又因何會存在於人間?」
「待我復活,我將在宿那等你。勿忘此約。」
「現如今,人間被稱爲戰國時代,天下紛亂不堪。人與人不斷殺伐,爾虞我詐。」
這一次,笑中多添了一份傲慢。
景龍努力回想。
如此一來,景龍的性命卻落在了曾救他一次的女人手上。
但是,稍微一挪動身體,全身馬上傳來劇烈的痛楚。
他想起了,那副寂寥的神情。
陽光從小小的窗戶外射進來,景龍醒了過來。
惡鬼再次露出笑容。
惡鬼看着景龍,慌忙問道。
但沒有回想起來。
惡鬼的話彷彿拽住了他前行的步伐。
他的心跳也隨之略微加快。
「惡鬼,你且好自爲之吧!」
看來,他沒有任何選擇。
「自是因爲這乃在下宿命。」
從甕的大小看,這似乎不是裝飲水的器具。
景龍轉過身來,背對着惡鬼。
淚水無聲地從他眼中流出。
「不過總有一日,人間將再度需要我等。」
惡鬼不知如何回答,緘口沉默。
「景龍,你還有何話說?」
房間的角落裏放着一隻小甕。
「是夢啊……」
惡鬼呆滯的眼神裏,躍出了一絲癲狂。
他想起雪白通透的肌膚。
決戰中,惡鬼鋼鐵般的利爪深深穿透了景龍的皮肉,肯定剜到了他的臟器。
「你可是要說,正是這戰國亂世需要你等?」
「在我復活之前,必將不忘此恨,且廣集怨仇之力。待我復活之時,我之可怖,我之強大,絕非今日可比。」
「不過如何?」
景龍摸到自己胸口,這才發現胸前的傷口上已經裹着好幾層布。
看到景龍這樣,女人微微一笑。
那是自然的微笑。十分自然。
當時的他身負重傷,生死只在一線。
他沒有再轉過身來,徑直遠去。
景龍條件反射般地移動起他疼痛萬分的身體,坐了起來。
此女,非人也。
這種感覺難以言表,對他而言再尋常不過。如果以普通人類比的話,大概就像眼看、耳聽、口說的感覺一樣,景龍自然而來就具備分辨人與鬼怪的能力。
結果仍是失敗。
自己胸口流出血來。
「無知的惡鬼……」
「既如此,待我復活之時,哪怕你已不在人世,你也要返回人間,與我二人再分高下。」
景龍天生的能力,在那一瞬間解答了他的疑惑。
自己在一座破敗不堪的茅屋中。
想到這裏,景龍才意識到喉嚨傳來乾渴的感覺。肚子裏也傳來了飢餓感。
「正是……景龍,我且問你,你因何要斬殺鬼怪?」
一隻手伸向了自己的臉頰。
——飲水。
屋內除了最簡陋的生活用品之外,什麼都看不到。
景龍嘗試着去回想關於這個女人更多的記憶。
景龍竟已開始哭泣。
景龍已經不願再與惡鬼爭辯下去。
景龍感到有風從茅屋的縫隙中吹進來。
「勝負早已判別。再過多久也是一樣結果。」
「你是否無言以對?」
惡鬼已經滿腹怒氣,他對着景龍嘶吼道。
他只能靜靜地躺在牀上,無法動彈。
景龍將手放在了刀上。
看到她的微笑,景龍在一瞬間明白了。
一個女人向自己走來。
景龍還想說些什麼,但終未張口。
不過,自己還是應當早點離開這茅屋。
門口站着一個女人。
「有人救了我一命,此人是誰……」
一股電流般的痛楚瞬間傳遍了全身。
不論她是人,還是鬼怪。
他的淚水落在短刀刀柄之上。
也因此,辨別人鬼的能力不如平日敏銳。
「想起來了,我被那惡鬼……」
「呵,你這話倒有趣。」
「唔!」
景龍生來就能夠分辨人與鬼怪。
「……」
茅屋裏飄起韭菜的香氣。
景龍索性不再糾結。
女人生着一頭飄逸的秀髮,和雪白通透的肌膚。
他看了看周圍。
「你可能等到彼時?」
——是個女人。是那個女人救了自己。
2
他想起飄逸的秀髮。
女人把粥盛到碗裏後,遞到了景龍面前。
景龍看了看眼前這個女人,伸手接過了碗。
他拿起筷子,把粥往嘴裏送。
米飯的可口,韭菜的香氣,在他的嘴巴里擴散開來。隨後,不知名的藥草的苦味讓口中的味道有些躍動。
景龍心無旁騖地翻動筷子,把碗裏的粥都刮進了嘴裏。
咀嚼之後,食物通過景龍的喉嚨,鑽到了他的胃裏。
景龍專心致志地喫着粥,手上的碗眨眼之間就見底了。
他舒了一口氣,這才放下了碗。女人伸出白嫩的手接過了碗。
她一邊再次往碗裏盛粥,一邊微笑着。
「你在笑什麼?」
景龍問道。
「就是覺得您喫飯的樣子不太像武士。」
「是因爲在下沒有試毒嗎?」
女人一邊回答「是的」,一邊將碗再次遞了過來。
「你救在下一命,所圖爲何,在下無從知曉。」
女人臉上浮現出笑容,靜靜聽景龍說下去。
「但是,如果你想殺死在下,根本不用在飯中下毒。只要彼時,你對森林中的在下棄之不顧,只怕如今,在下早已身入那野狼腹中,化作骸骨。」
「武士真是豪邁英勇。」
女人說着,看得出她十分高興。
「您大概也已經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吧!」
但是,他看着我,嘲笑道:
變化後的他看着我,把手掌伸了出來。
——它是一隻九尾妖狐。
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生的希望,也失去了活下去的氣力。
如果生育的是雄性,等它長大,我們會讓它離開這裏,獨自踏上它的旅途。我們代代的祖先告訴我們,這樣做,一來是爲了讓我們的血脈在其他土地上傳續,二來也可以避免在同一領域的妖狐數量過多,導致互相憎恨,進而彼此殘殺。因爲這是世代沿襲的傳統,我們夫婦二人也會遵守傳統。如果我們生育的是雌性,等它長大,我們夫婦二人將會化爲一體,變成一頭新的雄性妖狐。變化之後,再與女兒結緣,繁衍後代。我們妖狐的一生即是如此,不斷循環往復。無論時光如何變遷,對於我們而言,這便是最爲正常、最爲理所應當的生活方式。
殺了我吧!我對他吼叫道。
應該是個女孩。她束起的頭髮長至肩頭,她細長的眼睛透露出與茅屋的女主人一樣的神情。
這個女人,不,這個鬼怪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一番沉默之後,女人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句話。
我們變成妖狐之前是什麼樣的,我們自己也不知道。我們只知道,在我們族羣中只有兩人可以在這片森林中生活。若說是受何人允許,我們也並不知情。一言以蔽之,在這片森林生活,或許就是我們二人天生的宿命。我們兩個人形影不離。
「既然是咒術,確實人爲的概率更大。」
「我想求您將我像那惡鬼一樣斬於刀下。」
在景龍眼前的,是一隻因衰老而瘦削的白色狐狸。
女人在黑暗中點了點頭。
但是,被黑光擊中之後,我卻毫髮無傷。
你殺了我吧!我只能不斷地朝他吼叫。
只是,女孩的眼中毫無生氣。
在失去了燭光的茅屋角落,有什麼東西在景龍朦朧的視線中站了起來。
「鬧?」
「在下只是知道,你並非人而已。」
景龍一生之中,從未遇見過像她這般鬼怪。
「如此說來,你女兒爲何會出現在此?」
我護着自己的女兒,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黑光。彼時,我已經不顧自己的生死,只求我的女兒能保住一命。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他心中迷惑不解。
「城外現在鬧哄哄的。」
時間靜靜地流淌過去。
「是咒術。」
景龍在等着下一次的落雷。
似乎她從不曾來過。
我當時像發瘋一般朝他發起進攻。
我和我的丈夫生育了一個女兒。
景龍也沒有再說話。
但是,他卻不同。他一念動咒語,本應協助我們妖狐的森林,彷彿全都陷入了癲狂。他輕易地殺死了我的丈夫,輕易到我們誰都不敢相信。
景龍並沒有等待太久的時間。
女孩在茅屋角落裏佇立良久後,倏爾消失了。
對,他正是要殺我女兒。他使用咒術,放了我一條生路,只殺了我的女兒。
「我等鬼怪,在死後無法前往幽冥界。我等死後,只會即刻化爲塵土、化爲樹木、化爲河水。」
「看來她已命歸別處。」
景龍再次端起碗,繼續說道。
在他之前,也有很多宵小鼠輩來到森林之中,想要奪取我們的生命力。但他們或是人,或是妖怪。我們對森林的情況瞭如指掌,只要略施幻術,翻手覆手之間,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他們消滅得乾乾淨淨。
這是欲擒故縱的計策?還是……
看外表,他的年紀似乎連十歲都不到。不知他是從哪裏聽來的傳言,要來這森林中取我們性命。他想得到的,是我們妖狐一族可以無限延續的強大生命力。
第三個落雷響起。
景龍的腦海之中浮現出許多猜想,它們陸續出現又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只不過,景龍心裏也清楚,他現在仍舊身負重傷。以他現在的傷勢,不論發生什麼情況,怕只是無能爲力。
「好像不是被鬼怪所殺,而是人。」
她自幼一直身體康健,無憂無慮地茁壯成長。就在我和丈夫準備化爲一體之時,他來到了這片森林。
當時,他還只是一個小孩子。
「有事相求?
一轉眼,他的身體開始變化。不消多久,他就從一個小孩子,變成了結結實實的成年男子。
女人默默地看着景龍。
女人熄滅了燭火,對景龍說道。
狐狸抬起它的臉,用它細長的眼睛凝望着景龍,殷切地等待着答覆。
漆黑慢慢地包圍景龍,他對女人問道。
沒過多久,下一個落雷已經把光投射進了茅屋。
茅屋的女人說道。
女人嘆口氣,重複說了一遍。
一道光在瞬間照亮了茅屋。
「這是我的女兒。」
因爲他想再確認一眼女人的樣子。
狐狸也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思,開始講述它的故事。
景龍答應之後,狐狸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
景龍不禁大聲喊道。
「武士,我有一事相求。」
「真的太可怕了,對我們鬼怪來說也夠可怕的。」
我們妖狐一族,結爲夫妻之後只會生育一子。
「這,也不算稀有。」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手掌上的眼睛突然就發出了一道黑色的光,朝着我們母女襲來。
他將我丈夫的血沾滿他的全身,隨後又念唱起新的咒語。
「真實身份在下尚不清楚。」
就是剛纔的那個小女孩。每到半夜,她都會出現在茅屋之中,佇立片刻。
雖然現在,連這裏的樹木都食人死屍,沾染了骯髒性情。但在很久以前,這片森林充滿着平靜祥和的氣息。
「死於咒術?」
而且,狐狸的尾尖還分出了好幾支。
「現在的世道真是可怕。」
景龍集中精神,要去聽一下這女孩的呼吸聲。但是,他什麼都聽不到。
我看見,他手掌中倏然地生出了一隻可怕的眼睛。
「你是何人!?」
景龍開始喫第二碗粥。
這纔看清楚,在角落裏站着一個小孩子。
在我懷抱中的女兒,已經沒有了氣息。
「你所求何事?」
「因爲她是被咒術殺死的。」
狐狸的語氣此刻十分平和。
景龍聽完這句話,把自己本來想說的後半句嚥了下去。
「這片森林,原本是歸我們狐狸所有。」
黑暗之中,景龍察覺到有東西隱約動了一下。
在一剎那之間,景龍面前的女人不再是人的外形。
是閃電。而且很近。
我親眼看得一清二楚。
景龍沉默着,他想要仔細看一下這女人,但黑暗之中他什麼都看不見。
但是他的咒術着實高超,我不僅無法接近他,最後還被他定住了身形,不得動彈。
光亮之後,振聾發聵的聲音響徹了整片森林。雷應該落在了茅屋附近。
正在他沉吟之際。
景龍清楚地看到了女人的樣子。
「沒錯。武士您與那惡鬼決鬥之時,我一直在旁觀察。只因心中萌生有求於您的想法,故此僭越,將您從森林中救了回來。」
女人聽到這裏,臉上浮現出一抹既妖豔,又落寞的笑容,並朝着景龍微微頷首。
「我要你活下去。」
景龍沒有說話,他在等狐狸說明箇中原委。
我不知道他對我們做了什麼,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等我看清楚眼前,一切爲時已晚。
聽到景龍的問題,女人的語氣中充滿了無可奈何:
「是的。好像說有一個很厲害的武士被暗殺了。」
幾乎與此同時,景龍的眼睛已經實實在在地捕捉到了它的真身。
而是化作女人的一個妖怪的形象。
他繼續說道。
「你要活着,嚐盡痛苦。」
說完這句話,他離開了我的森林。
我們妖怪因天生之故,無法自絕性命。人世之中常有在親友死後自殺相隨,但我們妖怪卻無法做到。
我既不能自殺,又無法完成我們的宿命,只能徒增歲月。
再到後來,流浪中的惡鬼落腳在了這片沒有主人的森林。
不過,鬼怪之間不會無緣無故就你來我往地相互爭鬥。
它平日裏自行下山擄人而食,雖然對我有所顧慮,但好在它還明白先來後到之禮,我與它之間從未發生任何不愉快。
然而,這鬼武藝超羣,每次來森林要斬殺於他的人,都死在它的手下。
這些人想來不乏威名遠揚的武士,這鬼食其肉,飲其血之後,一日一日地更加強大起來。
但是,您在眨眼之間就把這鬼肢解了。
當然,在決鬥中您也身負重傷。我這麼說您可不要見怪,那鬼也正因您身負重傷,所幸並沒有被您殺死。
它將自己的怨念分散,在被您肢解的地方,借幾棵樹遁逃到樹根之下藏身去了。
這鬼執念頗深,它肯定是準備日後復活。但復活豈是易事?況且還需要替身的肉體,怕是無望。
且不再說他罷,我自己心意已決。
您當可斬殺我等鬼怪於刀下。
我想在您手下,可以死個痛快。
「希望您能助我擺脫這些年,不,應該說是未來萬劫不復的痛苦。」
景龍閉着眼睛,靜靜地聽完狐狸講述。
「待您傷勢痊癒,能再次揮刀之時,請您務必助我。」
「嗯。」
但現在,景龍又不得不斬殺白狐。
「您的身體如何?」
雖然尚不到他平日的水準,但此刻,景龍全身也充滿了力量。
狐妖好像陷入了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說下一句。
夜幕降臨。
「何事?」
3
也多虧有她的悉心照顧,景龍的傷恢復地比預想的要快一些。
景龍也在心裏反覆琢磨着這句話。
幾片樹葉隨風在空中飄舞。
已經躺下準備就寢的景龍聽到狐妖的呼喚。
茅屋出現在景龍的視野裏。
這樣看來,一早應該就可以出發。
而飄落到地面的,是十九片。其中有一片,與它從樹上飄落時一樣,並未被斬作兩片。
最初對於這片森林,他抱有一種邪惡的印象,但不知何時起,他對森林的感情已經發生了轉變。
景龍來到了與惡鬼決鬥的低地。
女人、景龍都心如明鏡。
樹葉從樹枝上飄下時,一共有十片。
「可以。」
景龍和狐狸都不再說話。
茅屋中漂起了燒鮭魚的香氣。
樹木在躁動。
它細瘦的肩膀不住地顫抖。
景龍就站在那裏,無聲地佇立了一會兒,似乎他已經化身成爲一棵大樹。風倏然而起。
狐妖重新點亮了已經熄滅的紙罩座燈。
手握劍的感覺也與往日不再有區別。
「不妨事。」
搖擺的燈光中映襯出一個女人的樣子。
說完,只見狐狸的頭更低了。
——看得見。
景龍擺出架勢,刀已出鞘。
聽到這裏,狐妖再也沒有說話。
景龍斬殺惡鬼之後,森林再次成爲白狐的森林。
「武士。」
長長的秀髮,通透的肌膚。
雷電再次響起。
「好吧。」
景龍與狐妖同在一片屋檐下度過了數日。
落在地面上的,有二十二片。
冠禮之後,自己每日都在斬殺鬼怪中度過。
這幾天裏,狐妖盡心盡意地照料着他。
景龍拔刀出鞘。
有十一片樹葉離開了樹枝。
景龍閉着眼睛搭聲道。
狐妖說着,對景龍露出了微笑。
「從您來了以後,我就開始假裝人,學習人的生活。最開始的時候,我其實也覺得挺麻煩。不過,最近兩天。」
有風吹入森林。
但現在的躁動,已經不像過去那種嗜血的躁動。這次是因爲它們失去了主人,充滿了仿徨。
景龍毫不隱諱地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氣。隨後,他把力氣注入丹田。
景龍凝視着白狐。
「既然如此,您現在也可以揮得動刀了吧?」
打完之後,景龍將刀收回鞘中。
「外人應當你我爲夫婦。」
浪跡天涯,斬殺惡鬼,以天爲蓋地爲廬。
「白狐森林。」人們都這麼稱呼這片森林。
——人的生活。
能在人們之間口口相傳的傳說,追根溯源,往往都有據可循。
景龍毫無感情地回答後,盤腿坐了下來。
縫隙中透過的風,吹動座燈的火苗搖擺不定。
——時辰未到。景龍想到這裏,轉身離開。
他們都知道平靜的日子所剩無幾了。
白狐微笑着對景龍問道。
其實他也在與狐妖共同生活的日子裏,體會到了不曾有過的心緒。
胸前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內臟也不再有任何異常。
狐狸最後深深地低下頭,向景龍懇求道。
她原本應該是一隻狐妖。但此時此刻,在燈光中的毫無疑問是個女人。
景龍找到了感覺。
狐妖的問題有些出乎景龍的意外,他躊躇片刻後說:
景龍沉默不語,靜候狐妖的回答。
刀隨着他手的指引,在空中劃出柔韌的線條。
「大約恢復了九成。」
他緩緩地走在通向茅屋的路上。
「知道了。」
「在下答應你。」
「您的身體恢復得如何?」
他揮刀極快,刀劃出一道完美的曲線。
然而,不知何時,森林的主人被一個邪惡的咒術師殺害,反而爲惡鬼入主森林鋪就了道路。
白狐懷抱一個盛着野菜的籃子出門迎接他。
「我開始覺得,人的生活好像也挺好的。」
樹葉被風挾帶着,從樹枝上脫落,在空中凌亂地飛舞。
女人注視了景龍片刻後,把燈吹滅了。
「今天我抓到了一條大鮭魚。」
她細長的眼神中,除了妖豔的媚氣,還有一抹無奈。
「不錯,外人或許覺得我二人是因故深居在這森林之中,稍有別於常人的夫婦吧。」
景龍這麼想。
景龍離開後,樹葉飄落在他原本戰立的地方。
他要斬殺的,正是救了他一命的白狐。
黑暗之中昏暗的燈光慢慢籠罩住狐妖所幻化的女人。
景龍回到茅屋時,妖狐正在準備做晚飯。
「夫婦……」
女人寂寞地看着座燈。
終於,景龍打破了沉默。
「我跟您說實話吧。」
「對不起。我說得太荒唐了。」
這片森林之所以被人如此稱呼,恰因它原本的主人就是白色狐妖。
「不知外人對我們是如何看待的。」
接下來,景龍集中精神,進入了無的境界。
「最近兩天?」
狐妖凝視着座燈,靜靜地說道。
白狐從他的眼神之中感受到了異樣,它臉上的微笑不翼而飛。
景龍深深地凝望着白狐,似乎他要將她印在自己心裏。隨後說道。
「明日一早,我就離開。」
白狐輕輕地回答了一聲「好」。
手中盛野菜的籃子差點掉下。
不過,白狐很快醒悟過來,細長的眼角變得更細更長,表情十分嚴肅。
「那您會完成我們的約定吧?」
景龍慢慢地點了點頭。
「今晚。」
白狐聽完點了點頭。
直到夜幕降臨,景龍和白狐都沒有再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