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該說晚安了
《不哭不哭,痛痛飛走吧》 · 三秋縋 · 2514 字
如今霧子的魔法已經快要解開,被「取消」的種種,都正要恢復本來的樣貌。
這座遊樂園恐怕就是因爲我的死而廢棄。園內一片荒煙蔓草,也許是拆除到一半就放棄了,夢想的殘骸維持在半毀的模樣留在那裏。
走出滿是枯葉的車廂後回頭一看,沒通電而生滿鏽的摩天輪,被呼嘯的寒風吹得微微搖動。控制室裏沒有一個人在,髒兮兮的玻璃已經破得面目全非。
看來園內只剩下我和霧子。
「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我就是湯上瑞穗?」我問。
「萬聖節那天,我在回程列車上靠着你睡着時,就覺得有種很懷念的感覺。」霧子說:「那就是起因。」
我們小心翼翼地走下到處都有破洞的鐵樓梯,牽着手在廢棄的遊樂園裏走動。燈並未全部故障,不少地方還剩下閃爍的燈光。路面石板滿是裂痕,到處都長了雜草。
旋轉木馬圍繞在卷着乾枯藤蔓的柵欄中,白馬的油漆完全剝落,還有幾輛馬車翻倒在地。雲霄飛車的搭乘處長着茂盛的芒草,車輛則用藍色塑膠布蓋住。我們徒步走在長了青苔的鐵軌上,看到底下沒放水的游泳池裏有着一座由斷垣殘壁堆出來的小山。長椅、招牌、兩人座的腳踏車、碰碰車、帳棚、斷手的士兵人偶、少了鼻子的小丑、溜冰鞋、輪胎、機油罐、瓦楞鐵皮、積了污垢的花與鳥形擺飾。
我問:
「爲什麼妳對自己的死連一個月都『延後』不了,對別人的死卻能夠足足『延後』五年?」
「從反方向思考,應該就會很好懂吧。」她說:「我就只有對於自己的死,沒辦法『延後』長達五年。」
我恍然大悟。
理由多半不用問也知道。
在這幾個復仇對象當中,霧子就只用鐵錘毆打過她父親,其中的理由我現在也終於懂了。就只有對他的復仇,早已由我執行過了。這場由她開始的復仇,其實只是接替在我的行動之後。
然後,最後一個疑問。
若說霧子的死,會讓她先前「取消」的一切都恢復原狀,那我們會怎麼樣?
當我開車撞死霧子的「延後」狀態完全解除,霧子就會死去。但霧子死去的瞬間,又會換成我早已死在這座遊樂園的事實「延後」狀態解除,也就會變成開車撞死霧子的我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創造出一種將時空旅行概念裏「祖父悖論(注22:爲時間旅行的悖論。理論假設若一個人回到過去,在自己父親出生前殺死祖父母;而因爲祖父母死了,就不會出現自己的父親,沒有自己的父親,自己就不會誕生,自己未誕生,則就不會殺死自己的祖父母;但若是沒有人殺死自己的祖父母,自己是否會存在並回到過去而殺死祖父母?其矛盾即由此而生。)」中的生死顛倒過來的狀況。
霧子能存活下來嗎?
霧子彷彿看穿我這個疑問,在最適當的時機說了:
「瑞穗同學若消失,我打算立刻追隨你而死。這也是在清償我過去犯下的罪行。」
「是啊。」我點點頭說:「看來『那個』不是什麼溫柔的謊言。」
雪花漸漸變大,大得不用凝神細看也看得見。
「我知道。」
遊樂園被夜晚吞沒了。
我還能奢望什麼呢?
「這樣啊。」
「啊,說到這個……」霧子在快要親到時說:「結果『那個』似乎真的存在。」
那些日子裏和霧子來往的信件,和她依偎着一起聽的音樂,從溝渠仰望的月亮,牽起的手上傳來的溫度,在墓地的初吻,靠過來的嬌小身體上傳來的呼吸節奏,在陰暗的公寓裏一起彈的電子琴。
「騙子。」
我無話可說。
我們走下了鐵軌,逛過一遍園內的遊樂設施之後,坐在摩天輪正前方的鐵製長椅上,相互依偎。就像每天約好在涼亭下碰面,共用一副耳機聽音樂的時候一樣。
同時喇叭開始播放宣告即將關門的音樂。
「真的只剩一下子了。」她落寞地微笑說:「只剩一下子。」
「我也愛你。」
我的靈魂好好燃燒過了。
「你要說什麼呢?」
只要有這些美好的回憶,我就能夠和這個世界背對背牽起手。
我對這個世界討厭得要命,卻又覺得這個世界好美。雖然有一大堆悲傷得讓人承受不住的事情,或是沒天理到令人無法原諒的事情,但對於我不是生爲花、鳥或星星,而是以人類的身分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我並不怨恨。
「……這樣啊。」
「妳看,我就說無濟於事吧?」
「真虧妳還記得那麼久以前在信上討論過的事情。」
「就這麼辦。」
「我知道。」
霧子度過了一段比常人加倍痛苦的人生,最適合留給她的話,多半還是那句傻味十足、騙小孩的咒語。
「最後能看到這個真是太好了。」我說。
「對我來說,只有和瑞穗同學一起度過的時光,纔是真正的人生。你賦予了我生命,只不過被殺個一、兩次,根本就還有找呢。」
我神馳於自己即將到來的死亡,卻無法順利地爲此悲傷。
「吶,瑞穗同學。」二十二歲的霧子問:「你,恨我嗎?」
騎在白馬上的我們,變成小孩的模樣。我們探出上半身伸出手,指尖碰着指尖。如同搖籃輕輕上下搖動的木馬、幼年時期聽得忘我的音樂、黑暗中閃閃發光的燈飾。
「是啊。」
「我愛妳。」
我們把臉湊近。
小小的白色光點從眼前水平飛過。直到眼睛對焦,我才發現那是雪。
「那麼,事情就簡單了。我的心情也和妳一模一樣。」
「那麼,我們來接個吻吧。」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不再是十七歲的少女了。
我注意到霧子說話的聲調有了點改變,將視線移到她身上。
「妳呢?妳恨不恨開車撞死妳的我?」
我只想一直看着這幅光景,但幻影就像火柴的火焰般,很快就消失了。
「你會這麼說就表示你也記得吧?」
記憶已經恢復的現在,我知道自己至少已經對一個女生髮揮了救贖的作用。
「雖然現在纔講這種話可能也無濟於事。」
我內心其實已經爲了她願意追隨我而死,高興得不得了。
我們冰冷的嘴脣重疊在一起。
霧子的頭往我背上頂來。
「似乎是這樣。」霧子微微笑着說:「最後能知道這件事實在太好了。」
雪堆積在肩膀與頭上。眼瞼慢慢放下,我的意識逐漸遠去。這些填滿了謊言與過錯卻令人珍愛的日子,終於要宣告結束了。
我想起廣播節目曾經提到,今年的初雪會比往年早下。
「不行,我不許妳這樣做。」我說:「不管事情如何演變,我都希望妳活下去。」
最後我看見了旋轉木馬的幻影,又或者那是霧子卯足最後一絲力量,讓我看到的一個悲傷的事情全被「取消」的世界。
霧子將右手放到我的左手上說聲:「太好了。」我翻過手掌,和她十指交握。
「……不知道還可以撐多久?」我問。
她搖搖頭。
我輕輕摸了摸霧子的頭,然後從靈魂裏擠出了這句話。
不哭不哭,痛痛飛走吧。
在這音樂的帶動下,連剩下的少許燈光也都漸漸熄滅。
她說得沒錯,我是個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