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話 那個夏天

三久坐下一班新幹線追上我，到東京後立刻聯繫了春風。

我們上車前，春風講電話的對象不是東京的朋友，而是三久。之所以沒聯繫我，大概是因爲她覺得就算聯繫我也會被我趕走吧。

如果不想把三久捲入家裏的事情，就算她追上來，我應該也不會讓她跟到家裏。

那樣的話，三久就不會在這個時候來救我，而我可能就會被爸爸的做法牽着鼻子走。

三久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我的手。

「對不起。可是，看到哥哥的背影，我實在坐立難安。」

「不，你幫了我大忙。多虧你們兩個，我才能懸崖勒馬。」

三久從後面緊緊地貼着我，握住了我的手。

三久的手有這麼溫暖嗎？不，一定是因爲我的手太冰冷了。

青梅竹馬的小手將熱量一點點地傳遞過來，擴散到全身。因動搖而紊亂的呼吸，心臟的跳動漸漸緩和下來，被逼到極限而沸騰的頭腦也逐漸冷靜。

「春風，也謝謝你把三久帶來。」

「嗯？沒什麼。我只是接到三久的電話，覺得有點意思就帶她回家了。要感謝的話，就隨便感謝吧」

「那我就這麼做了」

加上三久和春風，現在是三對四。但是，對現在的我來說，只要有她們兩個在，就足夠了。

重要的戀人和值得信賴的妹妹，再次給了我勇氣。

「……初次見面，悠仁先生。你還記得以前的電話嗎？」

「你是早谷嗎？雖然想說初次見面，但現在我們一家人正在談重要的事。你這個外人能不能出去？」

「是嗎？那我也可以待在這裏吧」

「啊？」

三久若無其事地說道，爸爸被她驚呆了，春風則在一旁偷笑。

父親，母親，哥哥，看起來都好渺小。

「悠仁先生，我有和遙成爲家人的意願，也有這個覺悟。這不是小孩子的任性，也不是戲言，我是認真的」

春風是無法被瀧本家這個框架容納的天才。所以，現在就相信她吧。

父親，那個總是不給對方說話的機會，以自己的節奏壓倒對方的父親，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爸爸，這種話對這孩子已經行不通了，還是別說了吧？對於已經下定決心來到這裏的人，再怎麼強詞奪理也沒用。優秀的『父親』應該能理解吧？」

和我一樣，都是一個人。

「呵呵，哥哥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你到底把我當成誰了？……對於我這個天才來說，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當然可以。要不現在就打電話吧？父親也想和悠仁先生說說話」

有的只是在我半步之前，緊緊牽着我的手不放的青梅竹馬的笑容。

「再見了，哥哥！我有空的話還會去玩的，到時候你可別趕我走哦！」

「爸爸，媽媽，哥哥——謝謝你們至今爲止的照顧。再見了。我會和這個女孩一起幸福的……請不要再和我扯上關係了」

「你明明比我小，還是一如既往地囂張……不過，這次我就聽你的吧」

「那麼，我可以現在就聯繫你的父母嗎？」

春風率先打破了沉默，父親聽了她的話後顯得很狼狽，但春風並沒有停下，而是從背後架住了想朝我伸出手的父親。

我真心覺得她很厲害。

……不，也許只是我以爲父親很強，其實他並不是那麼強大的人。

「……好吧。既然哥哥這麼決定了，那就隨便你吧」

「那個賬戶裏的錢還沒動過，現在是奶奶在出錢。之後不管是獎學金還是打工，我都會想辦法籌措。如果要我還錢的話，存摺、卡、印章……我之後會全部寄過去」

「那麼，遙……錢的問題怎麼辦？今後的學費和生活費呢？」

「我～說～了～，你們就放棄哥哥吧！你們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喪家犬就該像喪家犬一樣，給我在一邊遠遠地叫吧……不過，如果你們想守夜的話，我和艾德華會陪你們的」

和那個夏天一樣，我被她牽着手，奔向了外面的世界。

「三久，可以嗎？」

「春風，你……」

所以，我沒有任何害怕的理由。

「爸爸……我有喜歡的人了。爲了那個人，我可以付出一生，她就是這麼重要的人」

「…………」

「對不起，爸爸。但是，這次我站在哥哥這邊」

「……這……」

「但是，多虧了他們，我才能和重要的人重逢。她對我說，即使我這麼弱小，她也最喜歡我了，還願意把我當成家人」

「早谷三久，這裏就交給我，你快點帶着遙哥走吧。如果你敢放開他的手，我可饒不了你」

下定決心，也就是說，恐怕三枝和慎太郎也已經說服了，也已經理解了。

被趕出這個家的時候，我以爲自己已經徹底被擊垮了。我以爲自己會一直躲在外婆家的房間裏，帶着自卑感活下去。

她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明明是水火不容的關係，不知不覺間卻變得像戰友一樣。我果然還是不太懂這個年紀的女孩子。

他只是個普通人，只是運氣好，至今爲止都沒有遇到過障礙。

那個人現在就在我身邊。我用力握住她的手，她也用同樣的力道回握。

從泥沼中逃脫的我，已經沒有任何束縛了。

「……」

三久，加奈多姐，還有大家，都向我伸出了援手。

但是，我更喜歡三久。我不想再和她分開了。

「——走吧，哥哥！」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他這個樣子。而且對方還是剛剛升上高一的三久。

我用盡了三久給我的勇氣，對家人說出了最後的話。

12年前的夏天，僅僅一個半月，本來應該被遺忘的微小回憶。它拯救了我，溫柔地治癒了我。

三久，應該說早谷家是認真的。如果要我訂婚後再來，那我就訂婚，搞不好連結婚證都可能去領。那樣的話，爸爸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就失去意義了。

對於爸爸說的「我們一家人」，三久說「那我也可以待在這裏吧」，也就是說，三久是真心把我當作「家人」，爲了把我帶過去纔在這裏的。

「……這樣啊」

「好了，快走吧。被那個青梅竹馬牽着手，這次一定要幸福啊」

我同情哥哥的傷，擔心母親，也對把春風留在那種地方感到不安。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任性。

至今爲止，瀧本家就是我的全世界，但也許只是個狹小的世界。

「路上小心」春風鼓勵道。我背對着她，離開了瀧本家。

「嗯！」

「當然了。從那個夏天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起，我就決定我最重要的人只有哥哥一個人。這次我絕對不會讓你一個人……我現在要在這裏，讓哥哥成爲我真正的「家人」」

「爸爸」

「！春，春風，你幹嘛自作主張……」

「……哈哈，」

如果是那個總是露出無畏笑容的妹妹，一定能做到的。

春風似乎打算就這樣留在瀧本家。也就是說，14歲的妹妹今後要揹負三人份的重擔。

但是，在那之前。

「我知道了。那我走了」

「說實話，我還沒有原諒你們。雖然現在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但畢竟有19年了。之前縫了7針的傷，和我內心的傷痛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當然了，我很歡迎！不過，你真的覺得這樣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