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局
《棋魂》 · 堀田由美 · 1.2万 字
根据区公所发行的地方报纸,写着围棋教室每周末在社会保险中心开课。参加者没有年龄限制,也不收钱,刚好符合阿光的需求。
他问了妈妈地点,离家也不远。穿过车站前的商店街再过去一点的距离而已。
为什么想去那里?妈妈这么问他,阿光则是随便敷衍几句便马上出了家门。
那是他平常根本不会去的地方。
他甚至都站在教室的玄关大厅了,还在思索着自己到底可不可以进去。
——在这里下围棋吗?
佐为兴致勃勃地抬头看着挂着招牌的大楼。之前一直都只在皇宫大内中下棋的佐为觉得很新鲜。
「应该吧。」
阿光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自信。不过佐为兴奋的情绪一直从旁边传来,逼得阿光只好举起手伸向门把。
好险,马上就看到上围棋课的教室。一道似乎是讲师的声音传了过来。阿光从没关的门探头进去看,正面就是一个画着棋盘的白板。前面放了好几张长桌,看起来还满多人的。
阿光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在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来上课的几乎都是五、六十岁的大人。而男人占了六、七成。其中并没有像阿光这种年龄的小孩。不过还好,上课气氛并不会显得太过严肃。
阿光只认真地听了一下子,马上就打起呵欠来。
别说是什么「大飞」了,根本是一连串的咒语连发嘛!
说话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脾气不错的男人。他们目光相对了一下,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还好没说什么。
男人用平稳的声音缓缓地说着,偶尔会问大家懂不懂,然后环视着教室里的众人。除了阿光以外,大家都很戚兴趣地听着。会大声回答的几乎都是一些婆婆妈妈,她们可能都是这个斯文男人的粉丝,才会来学围棋的吧!
白板上贴着黑色和白色的磁铁,男人不断栘着位置让大家看。阿光大概知道他似乎正在解释着好棋跟坏棋的下法,但是……
(根本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嘛!)
阿光极力忍住第七次的呵欠。
——因为阿光是初学者嘛.
白川在分成两半的棋盘上放了几颗棋子。
佐为忍不住站起身来。
接着,他把棋盒高举过肩——
——一点慈悲心也没有!
阿光小心地尽量不妨碍到别人,走近去看大家对奕的状况。
佐为叫着,眼神并没有从男人身上移开。
他只说了这句话,突然间就爆发了。
佐为将扇子指向阿古田的对手,想要换成自己来下。
「谢谢。」
(听说是职业的。)
阿古田的脸微微地泛红,肩膀也微微颤抖着。
还好他不是觉得阿光来错地方,这让阿光稍微安下心来。
阿古田的发际部分看起来有一点很微妙的奇怪地方。耳朵后面的地方,头皮和头发看起来有点浮起。
棋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掉到地上。阿古田一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愣在那里。
「说不上是兴趣啦……」
「真讨厌,他真的很爱那样耶!」
白川露出稳重的笑容。
(就是靠下围棋赚钱生活的人。)
……话才说完就觉得不太妙。
是一名矮胖男人和一名削瘦的男人正在下棋。两人都约莫四、五十岁,矮胖的男人看起来很狂妄,而瘦小男人则没信心地缩着单薄的肩膀。
佐为生气了。
——看我用压倒性的胜利教训这个男人,让他尝尝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痛苦!
他站在阿古田的正后方,邪恶地笑了笑。
「考试?」
他很明显就是故意那么说的。激怒对手,把别人逼到无路可走,然后自己觉得很有趣。
「那么,大家开始对奕吧!」
有人清了清嗓子,也有人换位子寻找一起对奕的人,教室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络起来。
(佐为,冷静点。)
——我看不下去了!
「第一次下围棋吗?」
这次换阿光眨眼了。刚刚那种莫名其妙的回答竟然通过了。
他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到众人都看着他。教室内一阵鸦雀无声。
一定没错。怀疑马上变得肯定。因为阿古田似乎担心假发会跑掉,一直伸手压着。
不过白川还是笑了笑,在阿光的面前坐了下来。
佐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生气。
男人刚好也讲解完毕,正把手上的指挥棒收了起来。
——阿光你不相信我的实力吗?
跟他温柔的个性一样,白川的讲解既亲切又容易理解。
白川的发言造成一阵骚动。
白川眨了眨眼。
「好!那我们来玩玩捡石头的游戏。」
当佐为了解到原来男人正跟以前的自己一样,便用戚慨的眼光再次看向白川。
干脆回家好了,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看到白川沿着桌子朝这边走了过来。四目相接,已经逃不掉了。
——现在下棋的这个人实力的确不错,但是他的棋步却都不是走正确的棋路。
他是不是说得太没礼貌了?阿光开始戚到有点后悔。
「我只是想学一点基础,这样不但考试能考得好,还可以赚零用钱……」
看起来似乎都是强者对强者,普通对普通的人在对打。
佐为难得义正严词地说道。
阿光低头道谢。
——他抓住对方的弱点,就乱攻一通。只是在扰乱棋局,毫无意义。
阿光假装脚步颠踬了一下,然后把棋子和棋盒全都洒在阿古田的头上。
看到阿光大概懂了之后,白川站起身来。
(假发?)
虽然看不出来哪里恶劣,不过站在阿古田斜后方观局的阿光却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情。
「见然下在那么蠢的地方,像你这么喜欢输棋的人还真是少见。」
佐为跟阿光说明道。
「啊……就是像这样偶尔下下棋,对考试时应该多少有点帮助……」
(看我的吧!要教训他用不着跟他比赛下棋。而且这方法还会让他成为大家的笑柄昵!)
他吸了吸气,环顾四周。
佐为对着阿光激动地说。自己竟然被小看让他更为愤怒。
阿光安抚着佐为。
——阿光!你去替那个人下!
他单手插着腰,粗鲁地下着白棋。
——我绝不容许这种欺负弱者的围棋。
阿光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佐为。
「呃——你是……」
白川奇怪地问道。
看到对方想了再想,最后才下的一子,阿古田又傲慢地接着说道:
——阿光,阿光!
(嗄?)
里面有人正寒宪串串地讨论着什么。似乎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认真嘛。阿光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拿起黑子阴沉地笑着的表情,说实话真的很狰狞。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认真的样子。看到跟自己爸妈和祖父母年龄差不多的大人们露出这种表情,真的让人戚到既奇妙又有趣。
——职业的?
平常动不动就沮丧不已、动不动就泪眼汪汪的,阿光本来还觉得他是很难相处的家伙,原来佐为也有会让他激动火大的事情呀!而且,这件事他竟然也有同戚。
欺负这个字眼让阿光不禁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
「你看那里,阿古田先生又在欺负弱者了。」
「你这么喜欢把棋子送人啊!」
围棋的基本重点就是包围对方的棋子并将其吃掉,而自己则要努力不让对手吃掉棋子。所以要确保自己的『地盘』——也就是领地——范围愈大愈好。最后数地盘,多的人就获胜。
(咦?怎么说?)
阿光看向几个人,却没有人接受他对奕的邀请。让他放心的同时,也戚到无所事事。
毕竟不能只陪阿光一个人。
「这样啊,为什么会对围棋产生兴趣呢?」
——不知道那个老师的棋艺如何耶?
诘棋?马上就又来一个阿光不懂的名词。他猜测大概是跟习题作业类似的意思吧!那干脆就叫做练习题就好啦,阿光碎碎抱怨着。
「你、你干嘛……」
「是的,我什么都不懂。」
佐为的话还没说完,便响起一个毫不客气的声音。
阿光注意到自己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组没有用到的棋组。他拿掉棋盒的盖子,举了起来。
——他下的棋的确很过分。
「进藤,我叫做进藤光。」
没办法,阿光只能小声地回答道。
——现在教的是很简单的诘棋。
不一会儿,到处都是正在对奕的人。
说话的是两个欧巴桑。
「好好的一场对奕,都被你搞砸了,」
他记得教室门口好像有贴一张写着讲师名字的纸。他转头过去看,上面写着白川道夫七段。
(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啦……但是一百四十年前的实力,不知道能不能赢耶,)
「剩下的时间你要不要参观一下?」
「啊——对不起!」
佐为瞪着阿古田。
「好啦——这么一来,这六子我就收下了!嘿嘿嘿。」
——可恶,又来了,那个棋步实在太恶劣了。
阿古田的对手只是慌乱地看着棋盘,连棋子都抓不好。
——就是那个人。
「哎呀——我手滑了一下嘛……」
阿光不怀好意地回答道。
「我马上拿起来,不好意思哦……歹势啊……」
阿光用力抓住还盖在阿古田头上的棋盒。
「混帐!你干嘛!」
阿古田狼狈地想要拍掉阿光的手。阿光则立刻把手抽回。因为动作太快,结果导致阿古田的手打到自己的头。
「啊啊!」
在场的众人全部叫了出来。
阿古田的头皮好像在剥葡萄皮一样,整个露了出来。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闪闪发着光。掉在地上的假发,看起来好像什么别的动物一样。
四周一片寂静,阿古田吓得快速捡起假发,然后戴了回去,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众人。众人也看着他。接着,他和阿光四目相对。
下一秒钟,阿古田发出一声惨叫后便冲出了教室。
一时之间,没人有动作,也没人说话。
不过,似乎听到某处有人小小声地噗哧笑了出来。已经到了极限了,众人一起爆笑出声。
原本阿古田的霸道行径就让众人都很厌恶。就算觉得他很可怜,不过看到昔日耀武扬威的阿古田变成那样,还是会让人笑不可遏。
就连白川老师也忍不住笑得双肩抽搐。不过,他可能想到自己毕竟还是老师,于是赶忙换上正经的表情,叮咛着阿光:
「下次见到阿古田先生,要老实地跟他道歉哦!」
「是,非常对不起。」
阿光坦率了道歉,吐了吐舌头。
围棋课程结束走到外面时,已是日暮时分。
阿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那个男人……
「不过那里都是高手,你这样的小孩还应付不来啦!」
「你第一次来吗?」
老板指了指商店街的前面。
阿光一时语塞,又将视线掉回电视萤幕上。
不过却没有回音。
是问我的能力吗?是要说很厉害吗?还是要说先下下看再说?正想着到底要怎么回答才好时,女人指了指表格。上面印着棋力,还有「段、级」等文字的空格。
「好,我们走吧,」
「啊,天元战嘛。」
——没下到棋……
「你的棋力到哪里?」
阿光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阿光,你这么突然要去那里?
「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下棋吗?」
注意到佐为严肃的表情后,阿光开口唤他。
「嗯,也没有说是在下棋啦,就是……」
一个中年男子单手放在大腿上,悠然地坐在棋盘前面。头发虽已半白,但一点也不显得衰老。甚至看起来既威严又有男子气概。
「嗄?」
不过佐为似乎没有听到的样子。此时的他让人觉得有种难以亲近的模样。
——塔矢……
没时间让他犹豫,自动门已经戚应到阿光而打开了。
令人意外的是里面的人很多。面积大约臼正学校教室的两倍大。排着桌子和椅子,几乎坐了八成。本来阿光还想像着里面的气氛应该戚觉不良又阴暗,不过没想到店内的窗户很大,到处都装饰着绿色的观叶植物,看起来有种咖啡厅的戚觉。
原本只是一时好奇,所以进来后有点后悔的阿光,觉得自己只是个小孩似乎与这里格格不入而有点不安,甚至还闪过一个念头想要用假名。不过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再加上女人一直盯着阿光的手看,结果到最后还是写了本名。
——啊,什么事?
阿光快速地说完,马上就跑掉了。
「啊,你看!」
「围棋,围棋耶!」
(都是些大叔嘛,)
(我也想看看佐为的实力。)
棋局似乎已快到终局,盘面上已经排了很多棋子。这样一来,阿光根本看不懂什么是什么,只是望着对奕的人。
佐为轻轻地摇摇头,将视线转回电视萤幕。
不知道需不需要什么执照还是资格之类的东西?不过女人却干脆地回答不用。
话是这么说没错。
「电视怎么了吗?」
那也是佐为千年来的悲愿。
佐为悲伤哽咽的声音一响起,阿光就戚到背部一阵阴寒。熟悉的反胃戚再次涌了上来。
一个年轻的女生声音突然响起,阿光转头过去看。
他只说了这句话,结果马上心思又被棋局给吸引住了。
阿光赶忙指着电器行的门口。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没事。
——好不容易到了棋盘旁边……一盘……竟然连一盘都没下到。
——那个箱子,是什么东西?
阿光的话让佐为回过神来。
阿光点点头,看来佐为自己并没有发现。
「佐为!」
话中带着一点很稀奇的语气。
没有放背景音乐,只听得到下棋的声音。不过光是这个声音就挺吵的了。
老板也看向萤幕,点了点头。
「围棋会馆?」
阿光觉得围棋会馆真的很稀奇。
「有什么事吗?」
(你不是说想下棋的吗?)
阿光完全没把佐为的请求跟老板的忠告听进去。
「谢谢叔叔。」
其实还满好玩的。不过,严格来说,好玩的不是围棋而是围棋教室。
——恐怖,你说我吗?
阿光正犹豫着要说些什么,女人却拿了一张纸和一支原子笔给他。
「小弟,你也下围棋吗?」
入口处旁边的柜台里面,有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女人,脸上带着微笑说道。
这是阿光的第一印象。这里根本没有像白川那么年轻的男人。都是些中年欧吉桑,根本就是欧吉桑集中营嘛!
车站前面巴士停车场的旁边有一栋六层楼的大楼,正如电器行老板所言,红十字的图案下面挂着捐血中心和牙科的招牌,围棋会馆的字样就在中间。
「叔叔,你很懂围棋吗?」
搭上电梯,佐为慌张地问这是什么,阿光在向他解释这是可以上下移动的铁笼子的同时,他们已到了三楼。电梯门一开,便看到一扇门,门牌上面写着『围棋会馆』。
「佐为?」
正如阿光所想,佐为呆呆张着嘴盯着电视看。
「怎么了,表情好恐怖。」
阿光看过捐血中心好几次,从来都没发现那里有围棋会馆这个东西。
他对佐为说道。
阿光穿过来来往往的行人,朝着车站方向跑去。
「这个人是谁呀?」
「那个,除了围棋教室以外,还有哪里可以下围棋呀?」
「也不是说下啦,就是……」
佐为颇为消沉地喃喃念着。
只是……
佐为的肩膀微微一动。
「塔矢名人呀,他叫作塔矢行洋,你在下围棋却不认识他?」
「唔,怎么了?」
店的自动门打开,老板从店里面走了出来。
「就是围棋会馆罗,」
意力吧。
阿光慌忙的举起手在面前挥了挥。大概是看太久,让人觉得可疑了。
阿光看了看旁边,发现佐为也盯着男人看。
阿光看了看身侧,佐为像是飘在水面的水母一样,虚虚浮浮地跟在阿光旁边。
「很厉害吧,」
「气力?」
下子的方式、眼神的流动,阿光从来没看过有人的下棋动作这么好看的。
才看了对方下了几步棋,佐为马上就知道这男人的下法绝不普通。即使在秀策的时代,也很难得见到这种下法。
「请写下你的名字。」
佐为喃念着。
——哦哦哦!箱子里面有小小的人和围棋!
刚刚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在电视旁东看看西看看,一整个很忙的样子。
只要想到阿古田的惨叫声,阿光的嘴角便忍不住弯了起来。那副惨样真是……
橱窗外面展示着二口电视,正好播放着围棋的节目。这样一来应该就能稍微转移佐为的注
「听说塔矢名人很厉害,是三冠王喔!大家都说他是F最接近神乎其技的人乙喔!」
「棋力啊?我不知道耶!」
「怎么了啦,」
「啊,你好,请进。」
「不,只是看看而已。」
「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车站前面的大楼不是有一个捐血中心?就在那个窗户上的大字下面。」
知道有跟自己同样目标的竞争对手,佐为的表情透露出紧张戚。
——阿光!我还想看电视!
「就从这里直直走。」
神乎其技。
阿光在空格里填了一个「?」。
「不知道?」
女人惊讶地问道。
「我没有和人对奕过。」
是没有在现代跟别人对奕过。阿光在心里补充道。
「但是应该满强的。」
「没有对奕过却很强?」
女人轻轻地笑出声来。似乎觉得阿光好像吹牛吹过头了。
阿光丝毫不在意,他环视着室内找寻着对奕的对手。最好是也满厉害的、有耐心一点,能够好好下棋的对手。
「啊!」
阿光叫了出声。
「太好了,有个小孩子!」
里面的位子上,坐着一个身穿高级立领夹克的少年。他有着光润的脸颊及长长的睫毛,头发大约到下颚的位置,脸蛋十分俊秀,如果忽略那对刚毅的眉毛,看起来就像少女一样。
阿光大声的叫唤让少年抬起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以跟他下棋吗?」
阿光指着少年,询问着柜台的女人。
但是女人却支支吾吾地回道:
「他呀……」
一怎么了吗?不能跟他下吗?」
阿光继续问着,而少年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塔矢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
「等一下,阿亮你输了?」
佐为传来抗议的声音。
他向柜台的市河小姐打完招呼后便走出店门,而亮仍然注视着盘面。
而且他的手常常会停在奇怪的地方,戚觉上并不像是因为自己下了一步好棋而在思考下一步要怎么走。
「和老头子下棋根本提不起劲嘛!」
「上次不是才考过吗?」
除了看到贩卖机或是飞机会发出惨烈的惊叫声之外,佐为平常几乎都很乖,一点也不难相处,所以阿光仍旧过着与之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
阿光总是梢作停顿后,才慢慢地放子。一时间两人皆无言地下着棋。
「我们到里面去吧!我叫塔矢亮。」
「小考——……」
「让子?我不用你让。」
「可是那孩子说过,他从来没和别人对奕过耶!」
正当阿光含含糊糊随意地敷衍的时候,樱井老师拍了拍手。
看到阿光说得理所当然的样子,阿亮腼腆地摸了摸头。
亮微微地叹息。
「不清楚却很强?那我先让你四子或五子吧!」
「我也一样。」
「跟『塔矢亮』对奕却不要让子?」
看到这步棋时,亮大吃一惊。
其实阿光只去过那么一次就没去了,所以也只懂白川所教的基础而已。结果最后也没有跟阿古田道歉,算是有这么一点点遗憾。
(不过话说回来,你的实力也太弱了吧,)
——阿光好过分!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亮的实力几乎已经到了职业的境界了。店里没有一个客人能够和他势均力敌,他们对亮都抱持着一种亲切以及尊敬的戚觉。
女人叫住阿光。
「咦?」
(对付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才赢他一点点,我好失望。)
其中一个客人愕然问出口。却没有一个人知道答案。
听到阿光这样回答,亮果然跟那个女人一样地笑了。
阿光的视线在棋盘上扫视了一会,喀咚地放了一子。
「好了,把书收起来,现在要小考。」
「那孩子、到底是谁?」
亮同意不让子,于是催促阿光先下。阿光将棋盒放在旁边,抓起一粒黑子。
阿光喀咚地放了一子。
「等一下!」
(是是是,随便啦。)
如果稍微有下过的话,应该能把棋子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再放子。但是阿光却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棋子放下,一看就知道这是初学者或从未下过围棋的人的手势。
「你还没付钱,小孩子五百元。」
「好吧,那你先下吧!」
「啊,我下得很慢,你要多包涵喔。」
知道两人同年,阿光忽然觉得跟亮又多了一点亲切戚。
看到正慌张地掏着口袋的阿光,塔矢亮向女人求情,让阿光更觉得这个小孩人真好。
「不好意思,我下得很慢。」
「好。」
一直听着他们对话的其他大叔回过头,看着阿光的脸,嘿嘿嘿地笑道。
通常在棋局的序盘时,下子的方式都颇为固定。这是由先人们经年累月研究琢磨后,研究出最能营造势均力敌局势的方法。而这种下法就称作定石。当然,定石并非一成不变,随着时代变迁,会反覆地改进、寻找出新的下法。
第四节课,一天里面最困的时候。心情上只想着吃午餐,前面三节课累积的疲劳让人昏昏欲睡。
令他惊讶的,是阿光流畅的布局。虽然他拿棋子的方式很生硬,棋路却很老练。
「对奕对我来说果然还太早了。」
(好啦好啦。)
而且他看起来不像是在骗人或是吹牛,反而一副真的打从心里这么想一样。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的态度也不会这么沉稳。阿光盯着棋盘的样子,就是一副很投入棋局的戚觉。
众人哑口无言。
市河小姐插嘴道。
塔矢亮输了。而发现的客人陷入一阵骚动。
「你在找人对奕吗?好啊,我跟你下。」
也就是说,塔矢亮的棋力应该很不错罗?那找他当对手正好,甚至还太好了呢!
——你怎么这么说啦!
不过……亮心里思考了一下。
阿光没跟他辩,只是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阿光本来期待着佐为的棋力能够让他大获全胜。
才和佐为相处没几天,阿光已经彻底习惯了有佐为的存在。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棋局,从棋盘深处看到无垠的黑暗扩散。他渐渐在黑暗里坠落了。完全动弹不得。
不过周围的人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看到会老实交社会科作业、有时还会一个人喃喃自语、不然就是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大声叫喊的阿光真的怪怪的。而且,当小明知道阿光跑去围棋教室的事情之后,更露出一脸到底发生什么事的表情。
「咦?嗯,说的也是。」
「你的棋力多强?」
说得好像是阿光太不自量力了。
听到阿光的话,其他客人笑着问道。他们注意到亮的脸色不对后,于是惊讶地看向棋局。然后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阿光因为看到跟自己同年的小孩,终于放下心来。
而最想知道答案的人,就是塔矢亮自己。
亮看了阿光一眼。
只差了两目。虽然差距不大。但是,亮心里非常清楚,这不是输两目的问题。这是经过估量、试探后的两目。恐怕,所有的棋路都在对方的计算之内。
阿光所下的定石颇为古老,现在已经很少看到了。阿亮不太确定他是不是故意用古老的定石来下的。
「我叫进藤光。小学六年级。」
樱井老师教的东西左耳进右耳出地催眠着,于是想转换心情的阿光开始找佐为聊天。
本来想说阿光是新手,所以他打算主导这盘棋局。先估量阿光的实力,再稍微赢过他一点点就好。可是,现实却不是这么回事。
阿光握着黑棋,一直盯着棋盘。对于亮下的棋步似乎一点也不焦急或动摇。
于是,他输了。
可是,阿光却说自己很强,真的很奇怪。
阿光跟亮道着歉。但是阿光的声音却没有传到塔矢亮的耳里。
「市河小姐,他今天第一次来,你就优待一次吧!」
他下了一子,跟阿光全然不同的,棋子下在棋盘上的声音清澈且响亮。
「我和你同年耶!」
阿光无礼地说着。
女人看着阿光,似乎想再说什么。
阿光大叫一声,身子整个坐了起来。
阿光断然地拒绝。
这是在试探他会如何下、下在哪里的一步棋。
(围棋真的好无聊!而且也不好玩!)
这不是最好的一步棋,也不是最强的一步棋,这是在试探亮的实力。
一坐下来,塔矢亮便问道。这个问题果然真的很重要吧。
「我不太清楚,但是应该很强……应该啦。」
「阿亮,可是他……」
第一次听到要收钱的。
对方不仅根本不为所动,甚至还轻松地闪避了自己觉得下得绝妙的攻势。
「那不一样,这次是小考。」
少年微微一笑,指着店里的一隅。
——那不一样,我只是下盘指导棋而已。
亮抓起白子,决定不再胡思乱想,先专心于眼前的棋局比较重要。
——一点都不会无聊,围棋是既优雅又高尚、充满智慧的深奥游戏。
「阿亮,怎么了?」
塔矢亮冷汗直冒。
跟亮对弈的时候,他不仅会让子,而且会特别用心地下指导棋。所以当阿光指名跟亮下棋时,市河小姐之所以会犹豫也是怕阿光与亮的能力相差太大。
阿光一副很累的样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啊——是这里。」
樱井老师表情颇为无辜。
虽然全班的同学都一起抗议着,不过樱井老师还是充耳未闻地发着考卷。
「写完的人可以先交卷没关系。」
老师话一说完,阿光便看着考卷。
(佐为,轮到你表现了,)
不过佐为正闹着脾气,所以没有回答。
(来啦,这里,知道答案吗?)
阿光又再一次出声唤道,佐为怱地现身了。
——如果我回答的话,你愿意下棋吗?
阿光呼吸一紧。
(什么嘛!竟然跟我谈条件?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因为你说围棋既无聊又不好玩……我想你一定不愿意再下了。
(唔……)
确实是不太想下没错,事实上是根本不想。如果可以不要下,那他一定举双手赞成。但是……
阿光盯着考卷,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好吧!我下就是了!)
阿光不甘不愿地答应了,佐为开心地拍着手。
呼——他叹了一口气。阿光回想着跟祖父的棋局,以及跟塔矢亮的棋局。过程中阿光的神经一直都很紧绷,一点都戚觉不到开心或是有趣。如果再不想办法轻松一点下棋,真的会累死他。
(啊!有了!)
这时,阿光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黑子所下的位置乍看之下并非坏棋,不过如果经过几手之后情势很有可能会被逆转。但是,这发展没有想一下是看不出来的。就算是绪方,也需要稍微思考一下这个棋步,小孩子的话那又更容易忽略了。
佐为的双颊微微泛红,目光曰塱兄有神。
——好哇好哇!
这种热烈的紧张气氛,深深压迫着阿光。
阿光戚到有些遗憾。
阿光不自觉地出声说道。
「我带你去看这个吧!」
——l之二是关键啊。
看他兴奋成这样,让阿光也跟着笑了出来。毕竟是儿童比赛,水准应该也不会高到哪里去。但是只要冠上围棋的名字,佐为就会自然地开心起来。
「麻烦你了。」
绪方突然问起被森先生抓去的小孩。
「抱、抱歉……对不起。」
(说不定会碰得到面,不过应该没有那么巧吧!)
阿光嘿嘿傻笑。大概是想要用笑混过去。他的心里其实一半胡闹,一半认真地反省着。
不太可能一边走一边确认每个人的脸吧。
「然后才看了一眼就说『太可惜了,要往上一点』,就把我儿子的对局搞砸了。」
一个男人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阿光注意到自己竟然屏住呼吸看得入神。
绪方推了推镜框又问道。他重新看了看棋局。
阿光直丫心觉得有来真好。
原来是挂着臂章的大会工作人员。
「那么,听到他说的之后你也发觉到了吗?」
「是的。」执白棋的小孩点点头。
小孩子好像因为妈妈声音太大而尴尬得涨红脸,不过那个母亲似乎一点降低声量的意思也没有地继续说:
而且,比赛会场的气氛让阿光莫名地戚到兴奋了起来。他显得有点心浮气躁,~心里也不禁热血沸腾了起来。
墙边站满了小孩们的父母及亲人,大家都跟比赛中的孩子一样一脸认真表情观看着棋局。
迟到了半个小时,比赛似乎已经开始了。挤满了一堆跟比赛相关的人,阿光也混了进去。
「我看到他刚刚才进来会场。然后边东张西望边向这边走过来。走到我儿子身边停了下来……」
接着执白子的孩子也顿了一下,屏住了呼吸,气氛瞬间凝结。
绪方问着执白棋的小孩。
(喂,佐为!)
对阿光来说,跟塔矢亮的对奕是个很快乐的回忆。
不过围住阿光的大会工作人员各个的脸色都很难看。
「是的。我也觉得他说的对……」
进入一条通之后,就是棋院了。是栋钢筋水泥的建筑,外观颇为庄严。
「那你呢?」
从爪总武线市谷站下车后,接着穿过靖国大道。
「他和比赛一点关系也没有!也没有戴名牌。」
「啊,可惜!」
里面空间很宽敞,大约四个教室那么大。
「喂,你!」
阿光是不知道佐为跟塔矢亮之间详细胜负情形,不过亮在对奕时所散发出的坚定目光,以及下子时的流畅手势,都深深地刻印在阿光的心里。对方跟自己一样都是国小六年级的小孩子,可是亮却深深受到店里面客人们的认同,这些情景都让阿光留下鲜明的印象。
比赛地点在日本棋院会馆。因为名字旁边有标假名发音,所以阿光一看就知道要怎么念。
明明有好几十个小孩子,却完全没有人喧哗嘻闹。大家都专心看着眼前的棋盘。
佐为的声音微微地上扬着。
(这么多人……恐怕找不到……)
从家里到棋院的车票钱是从阿光的零用钱中硬挤出来的。因为这次小考的成绩不错,所以又开始能够拿到一半的零用钱。不过,这也是佐为帮忙的结果。一想到这里,阿光也就没有这么介意花到他零用钱的事了。
他小声且犹豫地回答道。
看来只能判定这盘棋局无分胜负,必须再比一盘了。其他的大会工作人员对绪方这么建议道,而绪方也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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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方老师,我把这孩子带到里面去。」
阿光也跟着望向身旁的棋局。
佐为忽然问出声道。
执黑子的小孩缩了缩肩膀。
「那你也是听他这么说才发现到的是吗?」
「我刚把棋子下在这里,他就说『太可惜了,要往上一点』。」
(好!佐为,我让你下!现在先看这个……)
阿光想起塔矢认真的脸。
他望着少年被带走的方向。绪方的心里微微地动摇了。
对奕的双方都烦恼地盯着盘面。
母亲指了指入口处。
「才不是呢!」
「……不知道。」
「这可不是游戏啊!」
「我只觉得应该还有办法继续下……」
——千年前我对围棋的热情,和现在在这里的孩子们的热情是一样的。他们很明确地告诉我,即使再过千年,未来也不会改变。
「『才看了一眼』?」
(对了,他呢?塔矢亮说不定也会来。)
「把状况告诉我好吗?」
前几天从围棋会馆疲惫地走出来时,柜台的姐姐给了他一张传单。似乎看阿光是初学者,所以有点担心的样子。
「你知道这里是关键吗?」
「应该要再往上一点的。」
「森先生,请小声一点。」
佐为的话才一说完,黑子便下在佐为所说的那个地方下面一点的位置上。
佐为雀跃不已地点头,甚至想要膜拜阿光的戚觉。
「那孩子是参赛者吗?」
「啊……」
「什么?啊!」
一时间众人部看了过来。四周正在比赛的其他孩子们虽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却也不安地望着这边。
——那盘棋的左上角是关键啊。
他戴着银框眼镜,身着剪裁大方俐落的西装,没有挂臂章,而是在胸前别了一朵礼花。
阿光呆愣地站在门口。
从盘面上棋子的数量来看,似乎已经接近终局了。
——好棒哦!
阿光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
阿光想到的办法就是去看全国围棋大赛。
绪方看着棋局。
(好惊人哦……!)
「啊嘿嘿嘿!」
「妈、妈……」
「你在搞什么?比赛中是不可以插嘴的!」
(咦?这里的气氛怎么搞的?)
阿光愣愣地环视着会场。
阿光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开心地又把心思转回考卷上。
在宽敞的场地里,排满了许多的桌子和椅子,每个位置都有比赛进行着。
执黑子的小孩顿时睁大了眼睛。
「笑什么笑,」
「沍样行了吧?」
一道声音穿过了绪方和工作人员,原来是执白棋小孩的母亲。
——黑子不下那里的话就死了。
「你说什么?」
绪方吩咐着森,然后叹一口气低头望向正一脸茫然的两个孩子们。
工作人员的斥责让阿光冷汗直冒。
执黑子的小孩支支吾吾地开始说明。
叫作森的工作人员抓住阿光的手腕。
阿光连忙捂住嘴巴,不过这是因为他的肩膀被人抓住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笑的!非常抱歉,」
阿光低头道歉。虽然心里没有恶意,不过确实做了不该做的事,这点阿光自己心里也知道。
「真是的,你随便插嘴,这可不是道歉就可以了事的!」
一个似乎是大会负责人的男子困扰地看着阿光。
「是是是是……」
阿光连声道歉。
「既然懂了,那你可以走了。」
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负责人指了指门口。
「给大家添麻烦了,再见!」
人家的话才一说完,阿光便一溜烟地逃走了。
「果然被骂了……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
他一边在走廊上走着一边喃喃念道。背上的冷汗甚至还没干。
——我们太对不起那两个孩子了。
佐为也变得有气无力的。
下一盘棋其实还满消耗精力的。如果又要再打起精神重新再下一盘的话真的很辛苦。
「啊~~~啊~~围棋真的好古板哦!」
只能说是真的没缘分,他觉得围棋根本不 适合他的个性。阿光如此咕哝地抱怨着。
结果等他注意到转角有人影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好痛!」
强烈的撞击让阿光一个不稳坐倒在地上。
阿光的手撑在地上,抬头看向对方的脸。
「啊!」
名人看起来比电视上还更充满威严,周身凝结着令人难以亲近的氛围。
「走路要小心一点。」
佐为正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塔矢名人的背影,彷佛快要刺穿对方似的。阿光只看过两次佐为露出这种表情。一次是在电视上第一次见到塔矢名人的时候,另一次就是现在。
阿光小声地叫了出来,佐为也一起倒抽了一口气。
(佐为……)
「对、对不起,」
阿光抬起头想要得到佐为的回应,不过他却只能呆看着佐为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对方竟然是塔矢行洋。身穿羽织和服的塔矢名人,正低着头看着阿光。
(我还以为他会骂我呢……)
似乎戚觉到他身上蕴藏了无比强大的力量。就在此时,阿光也注意到自己体内深处彷佛升起了恐惧、激昂及畏怯等种种情绪,久久无法消失。
低沉且颇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阿光又看了塔矢名人的背影一眼。
过了一会儿,阿光抚抚胸口,吐了一口气。
塔矢名人看了阿光一眼,没等他回应便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