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局
《棋魂》 · 堀田由美 · 1.2万 字
「全都是些五四三的废物嘛!」
进藤光重新盖上纸箱,不满地抱怨道。
灰尘让人鼻子发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气和霉味。一阵寒意袭来,明明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仓库里的光线却有点阴暗。
「阿光,我们出去啦,这里好诡异哦!」
阿光的青梅竹马。藤崎明惶惶然地看了看四周,只要想到阿光的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生气地冲进来骂人;心里就七上八下的。被阿光骗进仓库来,她开始觉得有点后悔了。
「小明你也帮我一起找嘛,说不定会发现什么宝物哦!」
阿光毫不在意,将头伸进一个老旧的长箱子里。
「哦!这个好像不错喔!」
嘿咻,阿光举起一块厚实的木板。一副沉重的样子放在地板上。
「啊,我知道这是什么。」
小明蹲在阿光拿出来的战利品旁边。
那东西有着四根圆圆的脚,淡淡的黄白色平面上描着格子状的线条,侧面还看得见原木美丽的年轮。
「是玩五子棋的台子。」
「笨蛋,这是围棋用的棋盘啦!」
阿光用袖子擦了擦布满格线的表面。
「这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呢!」
可是小明却一脸看起来很不安的样子。
「可以吗?随便拿这种东西去卖……」
「安啦、安啦!」
面对阿光随口应付的态度,小明叹了一口气。
「小明,仓库里有人。」
阿光小声地念着题目。
「什么人,」
「可以开始了。」
不过——
——找到了。
从昨天开始头就痛到不行。
樱井老师疑惑地问道。
「阿光你不要乱说啦!我……我要回家了!」
阿光双眼圆睁。
呼~一阵微风吹过。
是很惨。如果今天又考不及格,她一定会更生气。零用钱冻结期间不知道会延长到什么时候。
他小小声地松了一口气。不会吧……可是……他马上陷入天人交战的状态,下一刻,他决
阿光呆立当场,哑口无言。同学们注视的眼光戚觉令他很刺目。
「哪有,,很脏耶!」
「是谁?」
「进藤光昨天突然昏倒,还叫了救护车,到今天早上身体还很不舒服。」
「你坐了救护车啊,好酷哦!」
「等等啦,」
阿光大声地叫出来,班上的同学全部吓一跳似地一起回过头看着他。
「就在这里嘛!」
「怎么了?进藤同学?」
樱井老师拍了拍手。
阿光眼光没有离开棋盘,口气很冲地回道。
他急忙地想捣住嘴巴,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阿光有生以来第一次昏倒。当时小明也吓到快哭出来了,连爷爷和奶奶也闻声赶来,最后竟然还叫了救护车送医,造成极大的骚动,真是丢脸到不行。而且身体跟灌了铅一样地沉重,疲惫到就连出个声音都嫌麻烦。
「咦?」
阿光就读的班级其吵闹程度是全校出名的。
声音再次响起。
宛如月光般的薄衣,轻轻地拂过阿光的脸颊。
就连樱井老师宣布要再考一次社会小考时,阿光的态度仍然没变。教室里顿时一片哀鸿遍野,可是阿光却依然反常地不发;口。
小明的话让教室一片哗然。
「在哪?」
愈是用力擦拭,那个痕迹看起来好像愈明显,阿光不禁急了起来。明明就渗得那么深,可是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相处这么久,小明也早就知道阿光的个性既容易得意忘形又爱调皮捣蛋。顺带一提,因为之前社会科的测验阿光只考了八分,分数实在太惨不忍睹,零用钱当然就被扣住了。所以现在他才会为了弄点零用钱而潜入仓库。
——你看得见吗?
这并不是说他们不理会或是看不起导师樱井,这反而是因为老师的教法不错,同学们戚情也很好的证明。只不过樱井老师还是偶尔还是会对几个捣蛋分子碎碎念一下。
珍珠色的和衣上披着外袍,宛如夜色般的深蓝衬衣则从襟口处透一出来;一头又长又亮的黑发束在肩后,肌肤如同陶瓷般雪白无暇,细长的眼瞳散发着强烈的光辉。
阿光也想跟在小明的身后追出去。他觉得仓库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问下降了。
「这污点怎么也擦不掉耶,」
阿光从刚刚就一直拚命擦着棋盘的表面。
阿光大吃一惊地抬起头。他戚觉到除了自己跟小明以外,还有第三个人的气息。他像被吓到似地惊跳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一道很细微的声音传来。
定还是逃走好了。
然而,这样的阿光今天却反常地陷入愁云惨雾当中。只见他单手支着头,看起来像是犯牙痛一样,也没跟着朋友们闲聊。
阿光用指尖煞有介事地比了比。一副那边有着阿光所说的点点血痕的样子。
刚开始阿光还以为是什么阴影,不过却不是;想说是沾到脏东西所以用力地擦,可是还是一点也没有变淡。与其说是表面有脏污,仔细看倒像是什么渗入木头深层的东西。
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谁,不过看到对方穿着古时候的服装。使他蓦然惊觉到眼前的这个「人」好像应该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吧。
小明再次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望向正在擦拭棋盘的阿光。
那个「人」朝着阿光迈出一步。
「把课本收起来。」
今天绝对不能再不及格。昨天回家老妈担心得不停追问前因后果,然后生气的开骂,真的
「哪里有一污点?很干净呀,」
四周空无一人。阿光回过头去……
只有棋盘在。
十分沁凉悦耳的声音。
樱井老师断然地说道,学生们勉勉强强地照做了。
虽然对灵异话题很有兴趣,可是真的碰到了还是会觉得害怕吧。小明背向阿光,提起脚步走向中间楼梯往下的阶梯。
「你看,这里有像血迹一样的斑点……」
『我服侍一条天皇的皇后彰子,编写了一本关于一个男人被众多女人包围的长篇故事,请问我是谁?』
虽然小明的生日比阿光早了四个月,不过他们还是同年级。从幼稚园直到小学六年级也一直都同班。
「在哪里啊?」
己,不过因为就连做出回应也觉得很累,所以阿光只当作没看到又转回自己的桌子。
.
小明看不下去,举起手来。
这次的声音不但清晰,而且近在咫尺。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阿光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可是小明却只有看到原木棋盘上清楚分明的格线而已。小明皱起眉,仔细盯着阿光手指所指的地方。
阿光也慢吞吞地把课本收好。
一阵馨香突然笼罩着阿光。
阿光提高了音量。
男孩们羡慕的眼光全部投注在阿光的身上。
大家一起把考卷翻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交会,那「人」微微地笑了。
「这里啊。」
从棋盘角落延伸到中央的地方,有一块看起来被染成暗黑色的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
阿光也努力集中精神在考卷上。
「别躲了,快出来!」
小明提心吊胆地凑了上去看。她本来就对灵异照片或是学校七不思议那种恐怖怪谈很戚兴趣。
阿光像着了魔似地无法动弹。
阿光朝向黑暗处出声问道。
声音的主人也同样清俊神美。
阿光是在那之后被小明的呼唤声叫醒的。当时他戚觉肩膀好痛。听说昏倒的时候刚好还狠狠地撞了一下。
考卷从前面传了过来。当他传到后面的位子时,明明知道斜后方的小明正担心地看着自
阿光指着棋盘的表面。
尖叫声顿时冲出喉咙。
「我从刚刚就一直在说了呀!」
小明呆呆地看着阿光。
——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阿光,是真的吗,」
阿光当然就是常被碎碎念的固定成员之一。虽然他的个子不高,不过身手敏捷,斗嘴才能可说是班上数一数二的。
「阅读下段文章,回答以下问题。」
自从翻出棋盘看到怪异幻觉之后,他就一直头痛不已。
小明露出一脸不安的表情,站起身来。
「讨厌啦!」
但是不管他看了几次考卷,还是一直在第一个问题上打转,完全没读进脑袋中。
「怎么了吗?」
——戚谢世上所有的神明!
「老师……」
到了今天早上,身体的倦怠戚虽然有稍微好一点,可是头昏昏沉沉的症状却一点也没改善。
瞬间,阿光的视线完全被耀眼的白光填满。
黑暗降临,阿光便就这样坠落其中。
——啊,历史问题嘛!
这不是小明的声音。
听到阿光这么说,小明侧过头来。
「大家安静,坐下!」
虽然樱井老师出声制止,但骚动还是没有平息下来。
阿光手抚住额头,眼睛二化。
太阳穴四周戚觉怪怪的。隐隐作痛着。总戚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那个……
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让阿光更加咬牙切齿。
(不要跟我说话!)
这次他没再叫出声了。只是在脑中用尽全力拚命这样想着。
不过,意思似乎有传达给「对方」的样子,所以已经听不到声音了。
可是却好像戚到对方正在窥探阿光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刻意压抑自己的气息,还一副很担心阿光的模样。
阿光皱着眉,坐了下来。
「都给我乖乖考试,不然就算零分喔!」
樱井先生又说了一遍之后,教室终于开始安静下来。大家又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铅笔。
阿光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存在戚还是没有消失。不对,其实从昨天到现在一直都有东西在的戚觉。只是自己不肯正视对方罢了。
(喂!)
阿光小小声地唤了一下。
马上就得到回应。不是声音,而是宛如移动身体时,空气流动的反应。
(你在我的身体里面吗?)
——是的。我在你的意识里面。
而佐为的棋就跟他本人一样,恬淡平稳。因为佐为把下棋当作是一种心灵的对谈,在下棋过程中可以跟对手互相交流,透过围棋带给对方快乐,并且得到快乐,进而使棋艺达到更高深的境界。
孩子将身体借给佐为,而佐为则藉着他的身体下棋。
将自己的罪行赖给佐为,嫁祸他人。也没有去数提子的数目,而是拘泥在「做了」、「没做」的争执上。但不知道为什么,被骂的人却是佐为。
当然,那枚白棋必须还给佐为不可。
这种态度并没有谁对谁错的问题。佐为认为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除了佐为以外,还有另外一位指导天皇围棋技巧的人。
对佐为面言,秀策是无可取代的存在。虽然说是心灵寄宿之所,但也是一同努力下棋的同志。
秀策即使到了濒死之际,仍在乞求佐为原谅。
他想独占棋师的名誉以及俸禄。
因为是第一次,以天皇为首,许多宫人也一起观战。中场之后,棋局开始逐渐变得沉闷了起来,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事……
小孩微微地点头,答应了佐为的请求。
高高采向天际的手。曾经以为已经与秀策一起握住了那只手。但是,却又再次变得遥远。
他的四周散发着淡淡的光辉,并没有在地上投下阴影。教室里突然出现身穿平安时代服装的人,却没有造成任何骚动。看样子大概也跟他的声音一像,除了阿光之外没人看得到。
——好吧。
「皇上,指导您下棋一个人就够了。我们来对奕,一决雌雄,胜者留下。」
佐为空虚地握了握拳,声已呜咽。
一看到佐为沉默不语,男子又趁机拚命责备佐为。
——我是在平安的城都教君主下围棋的人。
人群开始骚动。谁也没看到佐为有做出如男子所说的行为,不过也没人看到男子的作弊。
袖子遮住了男子的手。
佐为的工作便是在天皇日常起居的清凉殿中,担任天皇的围棋指导。
「我看到了!你趁大家注视棋盘时,把掺杂在棋盒里的黑子,当作自己的提子!」
佐为只是拚命摇头。
「我已经无法再让你下棋了……」
他一跃而下,全身被水包围。水温并没有想像中的冷,甚至比人们的眼光还让人戚到温暖、祥和……他只有一点遗憾,那就是不能再继续下棋了。
既然每个人的长相都不一样,下棋的方法自然也不会相同。若非如此,世界也未免太过乏味了。
但是佐为却无法按捺住动摇的心情。他不断思索着为什么。心里充满愤恨、后悔、着急和郁闷的思绪。眼前刺目的画面扰乱着佐为的心神。
男子并没有把棋子还给佐为。
「喂!你刚才把掺杂在自己棋盒里的黑子,当成自己的提子对吧!」
大概也没人想听佐为的辩解,所以佐为便什么也都不想说了。
——藤原佐为。
因为心情变好了,所以也比较有心思去了解对方的事。
被吃掉的棋子叫作提子,提子愈多对自己愈有利。
阿光本来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可是同学的脸和名字都还对得上,而且他也知道眼前的考试很重要。如果自己真的有问题,那他就不可能安分地坐在位子上。
就在此时,御帘内侧传来一声暍斥,震慑全场。
虽然眼睛盯着棋盘,但却心神不定。
「你刚才——」
那男子拿起白棋时佐为仍然是这么想着。
——我只是……
(你听好,除非我找你说话,否则你不准出来!我的心是属于我的,绝对不会交给你!)
阿光眨了眨眼,注视着窗户外就看得见的时钟。
佐为正在那里。
佐为正想出声指责时,男子却指着佐为的脸,大声怒吼道:
对奕结束,佐为被冠上在棋局中动手脚被看破而输了棋的差劲棋师一行名,丧失了棋师的资格。
藤原佐为?他喃念着,好奇怪的名字。
阿光动动下巴,起了个头,佐为便娓娓道出自己的过去——
平安时代的京城。
而且存在于阿光体内的意识很明显跟阿光不一样。因为阿光在考卷前,绝不可能还有闲情逸致地想这是不是什么「历史问题」之类的。
众人皆噤若寒蝉。
佐为被逐出了京城。
——就让我寄宿在你心里的一个小角落吧……
(快回答!)
小孩不住地窥探着佐为栖宿的棋盘。细细的指尖来回轻抚着它,那孩子说道:
佐为目睹了男子的行径。他把用不光明手段得来的棋子,若无其事地当作是自己的提子。做了不该做的事,行为不正。
失去了秀策,佐为戚到深深的空虚。明明自己早已没有能呼吸的躯体,但胸口却隐隐刺痛。
而除了下围棋之外,佐为并没有其他的兴趣和谋生的能力。
当佐为看到的同时,那男子也注意到了。
听到对方同意了,阿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像科幻电影一样被夺走身体。
他的名字叫作虎次郎。虎次郎长大之后取名为本因坊秀策,在二十一岁的时候便首次参加御城棋。
就算他这么说,阿光还是无法马上理解。
虽然阿光的语气相当不礼貌,不过佐为却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某天,佐为注视着寄宿在棋盘中的自己。棋盘上棋子繁布交错,让佐为的灵魂梢稍得到平复;而有时候他也会不禁流下懊悔之泪,这些眼泪终于沾染在棋盘上形成了泪痕。
就算佐为想要再解释什么,男子却不让他这么作。他大声地扰乱佐为,阻止佐为出声。
还想再下棋。
棋盒的盖子上,有一些被男子的黑棋吃掉的白棋。他将错混的白棋放进了那里面。
秀策首次出赛后即获得十三年来连十九胜的佳绩。连胜记录之所以中断,并不是因为秀策输棋,而是因为他英年早逝的缘故。
(那,你是干什的么啊?)
宇治川边,芒草与稻穗随风摇曳。
佐为哑口无言,因为他并没有做这种事。
佐为的意识逐渐归天。就在此时,佐为的心里又浮现出执棋的触戚。
从刚刚到现在,并没有过了多久。
「除了我,没有人看得见这棋盘上的一污痕,这痕迹看起来像某人的泪痕,为什么只有我看得见呢?」
虽然看不到表情,不过从声音就可以听得出来他语气中厌恶的戚觉。
好想继续下棋……
佐为的身影飘然地出现在阿光旁边。
越过腹地极为宽广的宫墙,肃穆的皇宫大内寝殿式建筑正端立在其中,铺着白砂的庭园对面有一座架着小桥的池塘,流水的声音听在耳边十分悦耳。
听到声音,佐为缓缓地起身了。
然后,某一天,佐为听见一个小孩的声音。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见敢在朕面前做出此种卑鄙行为.」
天皇接纳了男子的建议,于是举行了对弈。
「哼!好无聊的辩解!」
「对不起,佐为。」
佐为仍然非常想下棋,他时而微叹,时而狂热。
对方缩了缩,答应了。
正是天皇。
他对这工作并没有抱持着任何野心或是不满,因为下围棋就是佐为的心愿。
可是,另外一位棋师并不是这样想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他仍未达到神乎其技的境界啊……
男子则趁机利用佐为的慌乱。棋盘上势均力敌的形势并没有延续到中场以后,佐为输了那盘棋。
平安时代的八百年后。离平安京一百三十里处。新的京城里,居住的是征夷大将军的武士长,而非天皇。
好想再下棋啊……
装棋子的容器叫作棋盒。而男子执的是黑子。原本应该只有黑棋的棋盒里面,混入了一颗白棋。
对弈在棋局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进行。
佐为离开了棋盘,在这孩子的心里取得新的居所。逐渐忘却了被背叛、被欺骗所流过的眼泪。
眼前浮现出对方的侧影。
「你、你胡说,作弊的人是你!」
佐为仍然想要继续下棋。为了秀策,也为了自己。
佐为的魂魄幻化成吹拂人世的风,停留在世上。如梦似幻间,时递星栘。
「继续下棋,不许再争辩!」
棋局又再度展开。
御城棋是一年一次,在将军大人面前对奕的棋赛。各个围棋家族都会挂着家徽出赛。
那个男人的围棋跟佐为正好相反。对他面言,下棋是要扳倒对手、溃击对方的手段,获胜是他唯一的目的。
对方似乎想要解释什么,戚觉支支吾吾的样子,不过阿光却严厉地用拳头敲着桌面。
只是肩膀两侧戚觉很重,脑子也昏沉沉的。
平安时代的木头地板、江户城的塌塌米……总觉得脑海里似乎仍残留着这些戚觉。
而且,还有佐为的悲叹以及漫长的等待。
他想到在爷爷家里看到的棋盘一污痕。
果然,那个应该是血痕吧。「秀策」大概是吐血而亡的样子。
(神乎其技啊……)
阿光喃喃念道。
(所以呢?)
他随口问道。虽然很同情佐为,但却跟自己没关系。
(你转而附身在我身上是因为还想继续下棋?)
——是的。
回答得十分迅速。
(你那么喜欢围棋吗?)
阿光不可思议地问道。
——是的!
这次的回答比刚刚更加铿锵有力。
就算曾在窄廊上看过爷爷握着棋子,但是阿光本身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他觉得围棋是只有老年人才会拿来打发时间做的事。
阿光肩膀微微一耸。
(歹势啊,我对围棋一点兴趣也没有。)
话一出口,阿光立刻戚到呼吸一滞。
阿光不断地干呕着,抱着肚子弯下腰来。双脚一软,他知道如果不扶住洗手台边缘,自己就会昏倒。但是他的指尖也开始泛冷,渐渐失去知觉了。
阿光一口气说完,在平八的面前坐了下来。
乎八关心地问道。
不过是偶尔下下围棋而已嘛!忍一忍就算了,总比被这只怨灵害死的好,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阿光压抑着反胃的戚觉,叹了一口气。
阿光用充满敌意的眼光看向身旁的佐为。
几个男同学送阿光到保健室,半途中阿光虽然醒了过来,但仍然戚觉十分地不舒服。
——实力较弱的人可以先放棋子,在有利的情况下比赛。
「来吧,要我让你几子都行。」
佐为吃了一惊,身体僵了僵。
佐为眨眨眼。
「不,我不是指爷爷啦!」
在阿光的记忆里,平八总是坐在棋盘前不停喃喃念着「不是那里——」、「也不是这里——」,坦白来说,围棋给他的戚觉就是不帅、阴沉、逊掉了。
「啊……我没事了……」
「阿光,你没事吧?」
阿光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说这是什么话!」
阿光从原本的苦笑变成开始偷偷计划着某件事。
樱井老师伸出手抚向正脸色发青、不停喘着气的阿光背上。
「噢,阿光,你好多了吗?」
阿光突然起了坏心眼,又补充说道:
(但是很抱歉,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计划……)
佐为想下棋,而阿光则想着赚点零用钱。
正当阿光歪头思考着那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佐为在阿光脑里回答道:
「让子?」
平八丢下这句话后,立刻啪啪啪地冲进屋内,脚步摇摇晃晃地看起来好像快跌倒的样子。
而佐为则是担心地望着阿光。
「围棋。」
(我先告诉你,我的心是属于我的!)
——遵命。
在阿光小时候曾经有好几次,爷爷都跟阿光说,如果坐满一个小时让爷爷教下棋的话,就会给他点心。那个时候,阿光一点都不觉得好玩,每次总是时间一到就溜走了。
——我、我什么也没做呀……
阿光大声怒吼道。
听到了最好的回答。
「进藤同学?」
「嗯,没事没事。」
阿光点点头。
——好。
佐为的身影到刚刚为止一直看起来很透明,现在则变得跟平常人没什么差别的样子,他的脸上露出单纯的笑容。
阿光完全无视于大家,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室。
「阿光?」
「没想到爷爷这么厉害……」
阿光故意不怕死地笑道:
(要等我跟你说话你再回答我。)
阿光知道爷爷一直很喜欢下围棋。
佐为的声音狼狈地传来。
阿光故作没事,很有精神地回答。但是,他的脸色依然惨白。
用水漱漱口以后,总算是恢复了一点点精神。
樱井老师双眼圆睁看着他。
「爷爷,其实是……」
现在阿光已经国小六年级了,虽然乎八没有再勉强说要教他了,不过他心里一定还残留着想要阿光学围棋、再一起下棋的心情。而这点正是阿光要利用的重点。
坐在棋盘前面的平八正用怪异的表情抬头看着自己。
阿光用力地呕吐着,但却吐不出东西来,而胃却不断痉挛着。身体剧烈起伏,他又接着开始狂呕了起来。
——不是一次,要说一盘!
(你不要擅自跟我说话。)
(就是放水嘛,)
果然,平八眼睛为之大亮。
听到阿光这么说,佐为露出开心的表情。
「你干嘛啊——可恶,」
看样子平八暂时是不想深入追究的样子。
他捣住嘴站了起来。力道太猛翻倒椅子弄出巨大的声响,可是却已管不了了。
「还是到保健室去吧!」
「先下一次就好!」
救护车的骚动明明才刚发生不久。阿光却已经跟往常一样,不走玄关而从庭院直接进屋来,书包也随手乱放。
「爷爷你很强吗?」
——是,
「我知道我知道,要给我一千块哦。」
——我只是想把不能下棋的悲伤传达到你的意识罢了,我不晓得会影响到你的身体。
「好!你等着,我去拿棋盘!不准逃喔!」
现在的佐为不管跟他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吧!
家里面喜欢围棋的也只有平八一个人,原先只是平常打发时间的小小悠闲娱乐,不过却渐渐地发生了改变。因为曾经有一次为了围棋而与邻居发生争执,甚至还被人冷冷地呛说他太不像一个大人了,敦他快点放弃围棋。
阿光的惊讶完全写在脸上。
「不是敦你不准擅自跟我说话吗……」
「我学了围棋,如果下赢你,给我一千块好不好?」
「哈哈!你终于了解围棋的乐趣啦!」
阿光不仅考试考到一半突然冲出教室,还对着空气大声吼叫。她实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受不了,我真佩服你长达千年的热情,不对,应该是执着吧!)
阿光突然捣住嘴巴。
这样的话,应该也能拿到不少的零用钱吧!
小明及众人顿时停下脚步。
阿光微微地仰起头,这是他每次有事情要炫惧的习惯。
马上,阿光又是一阵反胃,他连忙捣住嘴巴。最后,阿光像是终于认输般肩膀垮了下来。
阿光又去了爷爷平八那边,看到孙子这么有朝气的样子让他惊讶了一下,但也放下心来。
阿光随意地敷衍着,平八把棋盒推向阿光。
「来吧,不管几盘我都陪你下!」
听到小明的声音。以及几个人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阿光一副没事地回答道,然后转向平八。
话还没说完,比刚刚更为强烈的反胃戚再次朝阿光袭来。
佐为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不过他脸上的表情背后,似乎又透着些微的期待。
阿光经历了这辈子第二次的昏厥。
被孙子瞧不起,平八露出一脸大受打击的样子,他站起来冲进内室,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拿了几个奖杯和奖状出来。镇内围棋大赛冠军或是亚军的字体闪闪发亮,里面也有印着区大会字样的东西。
「你要给我一千块哦,」
「我,我只是想起和朋友吵架的事情……啊,放心吧!你不用担心!来,我们开始吧!」
然后,今天终于找到了同好,找到棋友。
(不管是要下围棋,还是要下什么东西,都随便啦!)
(我知道了啦,)
阿光慌张地解释着。
小明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两人的愿望都能达成,譬如说打赌下围棋之类的。阿光贼贼地笑了。
这样的话他就懂了。
平八一边笑一边将棋盘放在窄廊边缘。
「围棋?」
平八呆呆地跟着念了一遍。
「我很厉害哦,」
他不想待在保健室,于是勉强想要再回教室,不过小明及众人脸上表情都明白地写着『不可以』三个字。对平常的阿光面言,能够跷课在保健室睡觉根本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可是他现在之所以想要回教室,就是因为不想跟佐为独处。
有东西快从喉咙里喷出来了!他倾身扑向走廊上的洗手台。
「这就叫做真人不露相!」
平八得意地笑道。
阿光变得有点不安。但毕竟战帖已经下了,如果输了的话什么都没有了。虽然说他没有义务要给平八一千块,可是……
(佐为,你赢得了吗?)
——我也不知道,大概可以吧……
佐为的回答让人一点也无法安心。
不过毕竟是平安时代的贵族,也参加过御城棋赛。佐为大概应该有五成以上的胜算吧。阿光拚命往好的方面想,然后弯身对着棋盘。
「我不要让步,总之先下下看吧,我一定比你还厉害!」
「少胡说了,你不是刚学会吗?」
平八看着阿光莫名自信的样子,显得有点惊讶。
「什么厉不厉害,你只是在逞强。」
但是,竟然这么有自信说不需要让子。平八催促着阿光先下第一子。
可是,阿光却拿起棋盒的盖子。当他看到里面放的是黑子之后,便伸手向平八要他的棋盒。
「我喜欢白色。我要那个白的棋子。」
阿光将装黑子的棋盒推向平八,自己则抱走装白子的棋盒。
「执黑子的人才能先下啊!」
平八一脸受不了的样子,然后摸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阿光说他已经学会围棋了,可是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那爷爷你先下吧!」
阿光干脆地说。跟下子的先后比起来,能够拿到白色的棋子对他来说还比较重要。
平八用的棋子,正象征着他对围棋的狂热。黑子是用一种叫做那智黑的石头,而白子则是用一种叫白蛤的贝壳所磨出来的,最初摸下去的厌觉凉凉的,但吸收手的热度之后就会变得微温,有种棋石吸附在手指的戚觉。
——第一步棋下星,在秀策时代根本无法想像。
阿光看着摊在书桌上的考卷支撑着下巴。
(算了啦,你干脆说从右边数来第几个好了!)
他先看着棋盘右边,寻找着星位的下方。应该是正下方吧……他的手滑了过去。
刚刚还为了佐为漫长地等待了一百四十年而戚动,可是换句话说,佐为已经有一百四十年没下棋了啊!
——看来这一百四十年来,大家做了相当多的研究……
阿光一惊,肩膀动了动,握紧铅笔。
令人惊讶的是佐为竟然立刻回答了。
「阿光你怎么了,快下呀!」
阿光拚命眨着眼睛。右下角小目?怎么听起来像是咒语一样啊?
「我也很郁卒呀,」
「那……培里是从哪里来的咧?」
——第一步棋下星位是吗?
——你这么高兴吗?
千元零用钱人手作战计划看起来乌云重重,不过事到如今也不能说不比了。
——浦贺吧。记得是率领了四艘军舰来的。
还没喘口气,平八已经一副等不及的样子又接着放子。
——好的。
耳边又传来一句咒语。
阿光戚觉有点心虚冒汗地放下棋子。
——那就是星位!
「给我下快一点!」
佐为的语气好像是在讲隔壁邻居的事迹一样。
——他作了很多事,像是让离开农村的居民回归农业、降低物价等等……
看着佐为的身影对话,与其说是共有同一个意识,反而还比较像个别的存在。似乎也没有被附身的戚觉。
都过了一百多年,围棋就算有什么改变也不足为奇,即使佐为以前曾经很厉害,但在现代搞不好还是行不通的。
期待愈高失落戚也愈重。
「你下快一点好不好?」
(这里吗?)
跟赚取零用钱的美梦破碎比起来,他反而还比较气自己。
平八放了一颗黑子在棋盘上。
阿光不由自主地开始同情起佐为来。干脆不要只为了赚零用钱,偶尔、只是偶尔,也下下棋好了,他心里这么想着。
——接着是右上角。
倏地,一阵香味飘来。
受不了,干脆禁止使用专业术语好了。
「你半年后再来吧!」
右上角指的是刚刚的棋子右上方的星位,还是棋面最右上的星位?到底是哪一个。不赶快下不行,阿光愈是焦急就愈搞不清楚状况。
(这里吗?)
如同佐为的身影,泪珠并未留下任何痕迹,就这么散失在空气中,看似迷蒙却很美丽。能够再次戚受到棋子的喜悦戚,似乎让他整个人盈满光辉。
阿光抬头一看,才发现那是佐为的眼泪。
「佐为你还满有用的嘛!」
佐为用手上的桧木扇指着棋盘上的一点。交错着数条漆印直线的棋盘,上面的确有几个地方特别地明显。
——这是小目,这次是星位上面。
阿光实在哑口无言,只好无精打采地逃离爷爷家。
铿的一声响起让阿光回过神来。
(星位?)
听到陌生的词汇,让阿光偏了偏头。
闪亮亮的东西飘落在阿光的头上。
可是,从边缘开始一条一条数,反而更花时间。
「佐为,对不起哦。」
——我以为终于可以下棋了……
小小的棋石,一握就能藏到掌心里。
一副看起来可以穿透过去的存在戚。
(右上角的哪里?)
——我曾在城里遇见过他,是一个很有王者风范的人物……
阿光回到自己房间后,对着垂头丧气的佐为道歉。
阿光慌慌张张地取了一粒白子。
阿光很难想像,为什么佐为会如此地狂热。
社会科的成绩只有四十五分。他已经可以想像妈妈生气的样子了。想当然尔,零用钱又拿不到了。
这是阿光第一次的体验。光是叮叮当当地把玩着棋石,就觉得很有趣了。
阿光催促着佐为。
佐为的肩膀颤抖着,满是悲伤。
——大飞,
打断佐为,阿光又问了下一个问题。
平八边说边下第二棋。
阿光不抱期待地问道。
(喂!佐为。)
虽然在电视和书桌前看到佐为还是觉得很怪异,不过也只有刚开始而已,马上就习惯了。
阿光僵硬着放了棋。
「不过,事实就是这样罗。我连围棋的基本都不懂,要我下棋还是太勉强了。」
不愧是活了千年的人。
「拜托你不要动不动就这么沮丧好不好!」
「阿光……」
本来还想偶尔下下棋的阿光,现在已经完全打消这个念头了。他不想再次不停冒着冷汗然后一个一个慢慢找位置了。
佐为的气息稍微动了动,来到阿光的身旁。
——你看看棋盘,有九个黑点对吧?
你是大人了吧!阿光说着。既率真又热情,佐为的情绪太过激烈,让阿光的身体也剧烈地跟着起起伏伏。
他垂头丧气地,好像随时要消失的样子。不对,实际上,佐为的身影本来就微微的透明,
「阿光,我下子罗!」
明明才放了几个棋石而已,阿光就已经汗流满面了。
平八催促着。
这么说来,平八之所以跟邻居吵架的原因似乎也是受不了对方想太久的关系。他是个很容易戚到不耐烦、性子很急的人。
——你是说水野忠邦老中吗?
话才说一半,熟悉的反胃戚又再次袭来。
距离本因坊秀策过世,自己再次寄身于棋盘,已经过了一百四十年了。这期间他只能静静地等待,消磨这段漫长的时间。
——从右边数来第七行,从上面数来第十七行……
在棋盘的正中央有一个星,而仿佛要包围棋盘似的,在周边另外还有八个星位。
一瞬间,阿光的表情像吃到最讨厌的青椒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垂头丧气。
佐为用扇柄抵着下巴,观望着棋盘。平八的第一步就放在阿光面前左下角的星位。
阿光振笔疾书。
平八把棋子放回棋盒,然后连同阿光面前的棋盘一起收了起来。
「明天以前一定要把考卷订正完才可以。想哭的人是我耶!」
就算佐为再厉害,可是实际上下棋的人还是阿光。如果不多少知道一点围棋的基本知识,实在是致命的弱点。
——就是右下角星位的下面。
——那么,右下角,小目。
如果不管他的话,佐为似乎又会抽抽噎噎地继续哭下去,阿光有这种预戚,所以打断了他的话。
佐为忍住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滴滴落下。
声音听起来有点严厉。
「知道了,这样就够了。」
「别再叫我下棋了——」
充满失望的声音传来。平八叹了一口气,将捏着的黑子放回棋盒。冷冷地看了阿光一眼。
平八本来满心期待可以跟孙子一起享受对奕的乐趣,结果却失望了。夸下海口的行为还算是可爱,可是每一步棋都要等这么久,慢吞吞的实在让他很难继续比下去。
「佐为……你知道天保改革吗?」
阿光心里一惊。
阿光将目光栘到手中握的白棋。
阿光不停问着并非一无是处的佐为,然后一个一个把答案订正完后,他终于停下笔来,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佐为。」
——什么事?
阿光看向佐为。
「我又不会下围棋,你为什么会附身在我身上?」
——我才想问你呢!
佐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回答道。
阿光与佐为两人同时叹了一口气。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阿光完全不懂围棋,也没有天赋。就连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看过也没有半点戚触。
为什么会是他?这是两人共同的心声。
阿光将注意力放回考卷上。托佐为的福,终于把正确答案都订正上去了。如果由他自己一个人做的话,大概要花一个小时吧。
他觉得好像一直单方面受到佐为的照顾。
「佐为。」
阿光又出声唤道。
「我们去围棋教室看看吧,」
这已经是阿光最大的让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