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2/杀人考察(前) …and nothing heart.

《空之境界》 · 奈须蘑菇 · 2.4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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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4月

我遇见了他。

/杀人考察(前)

/1

今晚,我也出门散步。

以夏季尾声来说,今天的天气偏凉,大概是冷风带来了秋天的气息。

「式小姐,今晚请您早点回来。」

我在玄关套上鞋子时,负责照料我生活起居的秋隆如此规劝道。

我无视于他那无趣又缺乏高低起伏的声音,走出玄关。

我经过宅邸庭园,穿越大门。

离开宅邸后,外头不见电灯的光芒。周遭一片黑暗,是个没有人影的寂静深夜。现在是凌晨零点,日期正要从八月三十一日变成九月一日。

风微微吹过,环绕宅邸的竹林沙沙作响。

——我心底浮现一种不好的感觉。

在这样会唤起强烈不安的寂静中散步,是名为式的我唯一的嗜好。

夜色越深,黑暗也变得越发浓郁。

我之所以会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大概是因为想要独处。还是说恰好相反,只是想让自己觉得正在独处……?无论是哪一个,都是无聊的自问。不管再怎么做,我明明都不可能独处的。

————我离开大马路,拐进小巷之中。

我今年十六岁了。

就学年来说则是高中一年级,就读一所平凡的私立高中。无论读哪所学校,反正我都只能留在宅邸里,学历也就毫无意义。那么,还是进入距离最近的高中,缩短通学时间会有效率得多。

不过,这个选择或许出了错。

她如白鹤般优雅地触碰在地面流动的血液,抹在自己的唇瓣上。

其实我想穿着有衬里的正式和服,但这样一来,上体育课时光是更衣就得用掉整堂课的时间。于是,我选择类似浴衣的单衣和服作为妥协点。我本来担心这身薄衣要如何面对冬季的严寒,不过这问题已在昨天宣告解决。

就连夜色的黑暗,也在鲜血的赤红下败退。

——她(Siki)在此绽开笑容。

我高中一年级的夏天,就在这种骇人的传闻中结束了。

「就是杀人。在暑假的最后一天,西边的商店街发生一起凶杀案,不过还没上新闻就是了。」

可是,这理想却不完美。

学校生活没有变化,改变的顶多只有校内学生的服装,他们的衣着正慢慢地由夏装换为较厚的秋装。

为了快点结束对话,我这么说道。

午餐地点在第二校舍的屋顶上,附近还能看到不少和我们一样的男女二人组。当我仔细地观察那些人之际,他在我耳旁说了些什么。我原本想当作没听到,那个有些危险的名词却让我不得不反问。

他一边咀嚼一边说话。

「居然有杀人案,治安真差。」

在他的邀请下,我们一起吃午餐。

我忽然想起某人的脸庞,不禁咬紧牙关。

当我一如往常地坐回位置上,就有人突然从背后开口。

当上高中生之后,我的环境也没有变化。不管是同学或是学长姊,周遭的人都不会接近我。虽然原因不太清楚,多半是我容易将想法表现在态度上吧。

「这应该不是用餐时该聊的话题吧?」

从巷弄走进更深处的小巷后,那里已化为一个异世界。

本以为是红色油漆的痕迹,原来是大量的血液。直到此刻还继续滴在路面上缓缓流动的液体,是人的体液。

……我并未因为厌恶而憎恨人类,不过周遭的人们似乎是这么解释的。我这样的性格在学校里传开,大约一个月后,已不再有谁想搭理我。

即使在白天,这条被建筑物墙壁所包围的狭窄小路应该也是阳光照射不到的空间。在这个可称为都市死角的隙缝里,原本应该住着一名流浪汉,现在却不见踪影。

最近这阵子,我有些心神不宁。即使是在夜间散步的途中,也会像这样因为一点契机就想起那个男子。

「现在的气温刚刚好,再下去可能就难受了。」

……真是的,害我都吃不下才刚买来的番茄三明治了。

季节缓缓地步向秋天。

「抱歉,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原本浅蓝色的和服衣摆,已染上鲜红。

窜入鼻孔的气味来自于黏稠的朱红色。

结果,为了让这个临时编出的谎话变成事实,我买了外套。因为听说穿起来最温暖,我买下皮革制的夹克。进入冬季后应该有机会穿到,在那之前就先搁在一边。

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了。

看不见尸体的表情。他没有双臂,双脚也从膝盖以下遭到切除。他如今已非人类,化为仅会泼洒鲜血的洒水器。

/2

什么事?我闭上双眼,向这么反问的同学抗议。

「不会,也不能说完全无关。只不过,黑桐同学。」

「你不会冷吗,式?」

大概是从答覆中察觉我打算穿和服过冬的意图,对方皱起眉头。

来到尽头的巷弄不再是道路,发挥了密室的作用。

———四周是一片血海。

那股恍惚感,令她的身躯为之颤栗。

幸好这所高中是穿便服上学,让我得以继续穿和服度日。

「你冬天也是穿这样吗?」

没错,真的很麻烦。

那是她第一次抹上口红。

时时弥漫在空气中的烂水果臭味,为另一种更加浓郁的气息所污染。

我一时大意,想起了那家伙毫无戒心的笑容。

打从出生以来,我就不曾穿过和服以外的衣服。

血滴自唇角滑落。

此处已是一个异世界。

「——咦?」

……事情发生在下课时间。

左右两侧的褪色墙壁,被人刷上崭新的油漆。

与他可爱的外表相反,这家伙经常提起这类话题。据说他的表哥是与警方有关的人物……既然会向亲人泄漏机密,地位应该不会太高。

——远方的路灯下出现一个人影。

有什么东西,将这条称不上是道路的狭窄小径淋得湿漉漉的。

正好我也比较喜欢安静,就对周遭的反感置之不顾,得到了理想的环境。

由于这个缘故,就算有人跟我说话,我也很难亲切地加以应对。

你说得对,黑桐点点头。

这段对两仪式而言与过去有些微妙不同的生活,即将迎接寒冬。

在血海中央,倒着一具人类的尸体。

「一旦大量失血导致缺氧,生理机能应该也会跟着停摆。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会先因出血性休克致死吧。」

我极度厌恶人类。打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实在无法喜欢上他们。而无可救药的是,我也是人类,我甚至连自己都讨厌。

「是吧。不过不要紧,我会加穿外套。」

我会感到如此狂暴的兴奋?

——巷弄里更加阴暗,仅有一盏路灯神经质地闪烁着。

虽然秋隆有替我准备适合十六岁少女的洋装,但我从没想过要穿。

事后想想,为什么当时……

原来和服上还能加穿其他衣服啊,对方吃惊地说完后离去。我也对自己发表的意见吃了一惊。

「嗯,而且犯案状况也相当残酷。听说尸体的双手双脚被砍断,直接弃置在现场。现场一片血海,警方做鉴识时好像用铁皮围住了路口。凶手还没抓到。」

——不知为何,我尾随在人影之后。

在同学之中,唯有一个学生将我视为朋友相待。那个姓氏像法国诗人一样的家伙,对我来说是个麻烦。

「只有双手双脚?人只是被砍下手脚就会死吗?」

——人影的举动有些行迹可疑。

今天从早上开始一直下着雨。

在雨声中,我走过一楼的回廊。

本日的课已经上完,放学后的校舍里没什么学生的踪影。由于媒体已报导了黑桐提及的凶杀案,学校方面禁止学生留下来从事社团活动。

这个月发生了第四起命案。今天早晨秋隆才在车上提过,应该没错。

警方尚未掌握凶手的身份,甚至连犯罪动机都还不清楚。被害者之间没有共通点,全都是在深夜外出时遇害的。

若是发生在远方还能隔岸观火,但当事情发生在自己居住的都市时可就不一样了。学生们要在天黑前回家,不止是女生,就连男生也要集体放学。由于晚上九点过后就会有警官出来巡逻,最近这阵子我也无法在夜间尽情散步。

「……四人……」

我喃喃自语。

我对那四幕景象——

「两仪同学。」

突然有人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那里伫立着一个陌生男子。

他那身蓝色牛仔裤配白衬衫的打扮并不起眼,相貌看来很沉稳,多半是高年级生。

「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哈哈,别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瞪我好吗。你在找黑桐吗?。」

他脸上浮现好像装出来的微笑,提出愚蠢的问题。

「我只不过是要回家,和黑桐同学没有关系。」

「是吗?事情可不是这样,因为你不明白,才会感到焦虑。你别迁怒得太过火喔,因为责备别人很轻松,会养成习惯的。哈哈,四次未免太超过了吧。」

「——咦?」

我不知不觉地退后一步。

……镜中映出一具女性的躯体。单看脸蛋的话,若把眉毛画粗、眼神装得凶恶些,看来倒也像个男生。

我直接避开秋隆,走回主屋。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回神时,黑桐已出现在我身旁。

雨在入夜后停了。

这里仅仅充斥着死亡。

秋隆在半途中等候着我,身为佣人的他比我年长十岁,大概是拿着替换衣物来给汗水淋漓的我更衣吧。

我没有回答。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周遭不可思议地安静,唯一能听到的只有雨声。

/3

白纯里绪,是我不曾听过的名字。

——她在那儿找到了人影。

一是阴性的女性名字。

我朝镜子瞥了一眼。

「我想在最后跟你好好谈一谈。既然这心愿已经实现,那么就再见了。」

他点点头后,靠在水泥墙边。

以头颅为中心,双手双脚就像四片花瓣般散开。与头颅同样被砍断的手脚自关节处扭曲,越发强调出花的模样……有点可惜的是,比起花朵,这图案更像个卍字。

因为唯有这一瞬间,她才能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即使情况尴尬,这段沉默却一点都不难熬。

这是她的感想。

「不,两仪家的继承人除了小姐外别无其他人选,少爷并未遗传到那份资质。」

两仪式披上红色的皮夹克外出。

可是,只有身体是无法掩饰的。姑且不论式,这个随着岁月流逝而成长的女性身躯似乎令织渐渐感到自暴自弃。

他探头注视着我,眼眸中映出我的倒影。

「那还用说吗?真不晓得你在想什么。」

远方传来电车的行驶声。

「跑去哪里了?」

我换好鞋子走出校舍,迎接我的只有雨丝,不见应该来接我放学的秋隆。由于雨天走路回家会弄湿和服,我就要秋隆开车接送,但今天他似乎来迟了。

我无意识发出的叫声,令他吃惊地离开墙边。

又有一班电车驶过,大概是末班车吧。

不对——我有说话对象。他是在我心中,名叫织的另一个人格。

一朵人工的花被弃置在草丛中。

道场距离主屋有一段路,若用高中作比喻,就和体育馆与校舍之间的距离差不多。

「有!? 」

拜此所赐,即使是现在濡湿河滩的赤红也显得黯淡。

我对他的善良只抱着反感,因为那是我从前没有体验过的未知事物。

从获邀参加那种聚会,就可以看出黑桐的人面有多广。虽然同学们只将他当成朋友看待,但他在高年级女生之间还颇受欢迎。

应该是高年级生的男子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我没有目送他离开,便走向鞋柜。

……这个身为好好先生的少年,为什么要在意我?

依照惯例,两仪家继承人每月月初都必须与师父持真刀比试。

从车轮隆隆作响的转动声,可以听出电车正接近铁桥。那座跨越河川的桥梁,应该是供电车而非人类行走的。

黑桐生气了。他并非在气我的忽视,而是针对我那无聊的想法吧。

便服警官在街上忙碌地巡逻,因为万一碰上会很麻烦,今天她选择走向河滩。被雨打湿的路面反射出路灯的光芒,如蛞蝓的痕迹般闪烁着光泽。

我仅仅在雨中等待着。

「我不是有邀你吗?我在昨天道别时明明问过你,要不要来学生会办公室的。结果我去教室一看,却连一个人也没有。」

要再换一次鞋子也嫌麻烦,我就在校舍入口的阶梯旁躲雨。

「辛苦小姐了,和老爷交手的结果如何?」

师父就是我的父亲。比试在他展现出远胜于我的实力、体能后告一段落,我随即离开道场。

与刚才完全不能相比的隆隆巨响响彻四周,仿佛在狭小箱子中塞满棉絮的沉重音压,令她不自觉地堵住耳朵。电车离去后,铁桥下方陡然重归寂静。这片没有路灯也没有月光照射的桥下空间,就像单独被笼罩在黑暗内一般阴暗。

他脸上浮现好像装出来——不,显然是装出来的微笑。

我垂下头不去看他。

这里是第五个杀人现场。

一是阳性的男性名字。

昨天他的确这么说过。不过,就算我去参加欢送会,也只会害场面变冷,我还以为黑桐的邀请只不过是客套话而已。

不久之后,前来接人的轿车抵达校门,我与黑桐告别。

我忍不住心想。

「——黑桐同学!」

许多代以前,有位两仪家当家嫌特地招聘武术老师太过麻烦,就自行建造道场,随心所欲地钻研剑术。这个系统一直流传到现代,不知为何,就连身为女性的我都被要求必须舞刀弄剑。

飞溅四散的血迹,将花朵染成红色。

我就此陷入沉默,从不曾像今天一样迫不及待地盼望着秋隆出现。

在那一刻,大概是我首度看着黑桐干也这个人物,而非至今所做的观察。

听到我粗鲁的口吻,秋隆回以微笑。

她吞了口口水,发觉自己口渴得厉害。不知是为了紧张,还是兴奋——喉咙的干渴甚至变得灼热起来。

他靠在墙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他睡着了?我傻眼地望去,发现他正小声地唱着歌,多半是首流行歌吧。我不禁更加傻眼。后来我问过秋隆,才知道那是一首叫雨中欢唱的著名歌曲,确实是流行歌没错。

「……不用了,会有人来接我。黑桐同学快点回家吧。」

我踏着不会嘎吱作响的无趣木板走廊往前走。

「如果我生为男性就好了。」

「……你刚才……」

我漫无对象地说道。

在恣意生长的杂草之间,尸体摆放得宛如花朵。

头顶的夜空一片斑驳,月亮不时从布满空隙的云层间探出头来。

「……吓我一跳,原来你是认真的啊。」

两仪家的孩子出生时,都会被取好两个发音相同的名字。

——手法越来越熟练了。

黑桐有张还残留着少年影子的柔和脸孔,一双温和的漆黑大眼睛里不带一点杂质。就像显现出他的性格一般,他的发型很自然,既没有染也没有抹定型液。

我直觉地领悟到,这样下去「那家伙」会跑出来——

黑桐没有说话。

他戴着现在就连小学生都不会戴的过时黑框眼镜,一身朴素的服装上下都是黑色。这种色调的统一,勉强可说是黑桐干也唯一的时髦之处。

「我待会就走。回去之前,我就在这里陪你等吧,可以吗?」

「我有带伞喔。」

「——遗传到这种东西,又有哪里好了?」

至于为何要这样做,那是因为两仪家的孩子有很高的机率生来就具有解离性认同障碍——即俗称的双重人格。

「我刚在学生会办公室。有个学长要离开学校,我们办了场欢送会。他叫白纯里绪。我觉得相当意外,他那个人很沉稳,却说什么找到了想做的事,然后就直接休学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关上房门休息了一会,接着脱下道服。

雨丝像一层淡淡的面纱罩住操场。十二月的严寒,将我的呼吸冻成白雾。

式的嘴角扬起一个无声的笑。

可是,我突然害怕起来。

那种满足的表情——与我很像。

摇摇晃晃的式缓缓走向铁桥。

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公尺,两个人如此靠近却没有交谈,总让人心神不宁。

她压抑心中的狂喜,一直注视着尸体。

我生为女性,因此叫作式。如果生为男性,就会被命名为织。

——真不可思议。为什么,这段沉默很温暖?

现在我没有心情陪黑桐聊天。无论他说些什么,我打算全部加以忽略。因此,他有没有待在这里都无所谓。

「老样子。退下,秋隆。更衣这点小事我还做得来,何况你也不是专门被派来服侍我的吧。去跟哥哥会比较有利喔,反正最后会是由男人来继承家业。」

黑桐没有说话。

也就是像我一样。

父亲说过,两仪的血脉里有超越者的遗传因子,即使那是一种诅咒……的确是种诅咒没错。在我眼中看来,别说超越者,这样根本就是异常者。

幸好,除了我以外,最近几代之内都没有罹患这种症状的继承人出现。理由很简单,大家都在成年前就进了精神病院。

一个身体里有两个人格的危险性,就是那么高。据说有不少人都因为现实与现实之间的界线变得暧昧不清,最后走上自杀一途。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没出现什么疯狂征兆地渐渐长大。

那是因为我和织不去意识彼此,在互相无视下活到今天。

肉体的所有权绝对性地属于我,织终究只是我心中的代理人格。就像刚才一样,因为具攻击性的男性人格比较适合演练剑术,我才会与织交换。

试着想想,我和织几乎是同时存在的。

这与一般所说的双重人格不一样,我既是式也是织。不过,有决定权的人只有我。

父亲很高兴,在自己这一代能有正统的两仪家继承人诞生。为了这个理由,虽然我还有一个哥哥,身为女性的我却被视为两仪家的继承人看待。

那也没什么不好的,既然决定要给我,我就会收下。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一直过着这样有些扭曲却又安稳的生活。我很清楚,自己只能度过这种生活。

————没错。就算织是以杀人为乐的杀人魔,我也无法抹消织。

在内在饲养「Siki」的我,终究和他一样,只不过是Siki而已。

杀人考察(前)/

(1)

「干也,听说你跟两仪在交往,是真的吗?」

听到学人的话,我差点吐出口中的咖啡牛奶。

我边咳边朝附近张望。午休时分的教室里很吵杂,幸好没人听见刚才那句胡言乱语。

「学人,你那是什么意思?」

……我一点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式才没有你说得那么吓人。」

我忍不住生气地脱口而出。

「在我出现的时候是。不过,这没有什么意义吧?黑桐你不也可以改变口气吗?」

「你是看上她哪里?外表?」

那句狠角色,是指她很刚强吧。

对啊,学人点点头。

学人哈哈大笑。不过,我觉得式不跟人亲近的一面,还有从远方定睛凝视着我的模样和兔子很像。

在第二学期期末考结束的那一天,我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我什么也答不出来,重新打量着她。

式说完之后,就硬拉住我的手臂迈开步伐。

当我回想着四月的往事,学人应了声「那可真无聊。」

式仿佛随时都会受伤。事实上,她是个坚强到不会让自己受伤的人,却带着仿佛时时都会受到伤害的脆弱。

「嗯,不过至今还没发生过这种情况。今天是我第一次出现,过去我的意见都和式一致,就保持沉默。」

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她不喜欢被人以姓氏相称。她还跟我说过,与其叫我的姓氏,不如干脆喊声『你』就好了。我不愿意这么做,原本要在妥协之下叫她『式同学』,她却连这个叫法也讨厌。怎么样?这就是事情无聊的真相。」

面对学人这番挖苦,我大概露出了一脸苦相。

「不然我看起来像谁?别管那些了,时间宝贵。带我去玩吧,要去哪里就由你来决定。」

「我一直很想跟你交谈,就只是这样;但对式而言,这并不是她最想做的,所以就由我来代她执行。懂了吗?」

「所以,上星期在校舍入口的那一次也没有任何暧昧啰?可恶,亏我还特地大老远地跑来一年C班,早知道就乖乖待在教室里吃饭啦。」

式来到约定中的站前广场,身上的服装是……枯叶色的和服与红色皮夹克,我还来不及为了这身打扮而吃惊,她的口吻就先让我眼前一花。

他说得非常认真,听得我猛咳了一阵。

「这个嘛……说得简单一点,应该算是双重人格吧。我是『织』,平常的则是『式』。但我跟式并不是两个人,两仪式永远只有一个。我跟式的差别,大概只在于事物的优先顺序有所不同,我们喜欢的东西顺序不一样。」

「学人你不知道,式也是有她可爱的地方啊……对了,拿动物来比喻的话,就像兔子一样可爱。」

学人一脸可惜地抱怨着……这家伙在期待什么啊?

「当然啰,那可是电影里的情节。」

式确实是个美人。但重点不在于外貌,她就是吸引我的注意。

……说得也是,都认识了那么长的时间,即使开始交往也不奇怪。

……我总觉得有些火大。

如果我没有弄错,她的精神似乎相当亢奋,就是所谓的兴奋状态吧。我们逛的大都是服饰店,不过全都是女装店,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学人咧嘴一笑……逮着你的狐狸尾巴啦,那笑容仿佛正露骨地说。

「不过,你怎么偏偏看上两仪?怎么看都不搭啊。」

一头黑发随意剪短,她小小的脸蛋与一双大眼睛都有着雅致的轮廓。那双墨色的黑瞳映出黑桐干也的身影,仿佛又望向更远的地方。

学长说的是「黑桐干也明明适合更文静的女孩」,学人的意思大概也是一样吧。

式探头用黑眸注视着我。

抱歉抱歉,在我提出绝交威胁之后,他收住笑声。

这是式出现后抛来的第一句话。

我认识式已有九个月,季节也来到逼近冬天的十二月。

式的身影没有变化。

备受柔道社期待的一年级生粗犷的脸上浮现坏心眼的笑容。

(2)

「够了,我以后再也不要跟你聊女孩子的话题。」

「说得也是,她可能出乎意料地像是兔子喔。」

我想到了可以印证她有双重人格的例子。我曾在入学前见过式,她却说不记得有这回事。当时我还以为她讨厌我,实情若是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理解了。

……话一出口之后,我觉得有点后悔。

「学人,那是误会。我和式纯粹只是朋友,没有其他关系。」

逛了四小时,征服四间百货公司后,总算感到疲倦的式开口说想吃东西。经过一番犹豫之后,我们最后挑了速食店。

「嗯……大致上。」

总之,我们先到处逛逛。

我试着刺探一下,而他无言地张大双眼。

……现在想想,从我们初次相遇的下雪天开始,我就迷上了这双注视着远方的眼眸。

「等很久了吗?真抱歉,我费了一番工夫才把秋隆甩掉。」

「我听学长讲,就业率还不低喔。」

「你在说什么傻话,她不是猫科动物就是属于猛禽类,离兔子也太远了,远得离谱。两仪才不会因为觉得寂寞而死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起来,兔子也并非无害的生物。在这世上,也有运气不好的话,一击就把人打得脑袋分家的兔子喔。」

「我也晓得。」

我提议看场电影或到咖啡厅休息一下,遭到拒绝……的确,要我和现在的式一起去那些地方,也没什么好玩的。

……虽然说要由我来决定,结果带头的人还是她,但陷入混乱的我不可能注意到这一点。

虽然身材娇小,她凛然笔挺的背脊与一举一动都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气魄……还有典雅,就像跃动的活人偶一般充满不平衡感,顺便一提,活人偶指的是将「机关人偶」分成两类,其中专在外形上精雕细琢的作品。

「学人,那种敷衍的附和根本是在讽刺。」

式没买多少东西,她走进百货公司各式各样的店铺里浏览商品,看够了之后就走向下一家店。

那身与环境不相称的和服引来周遭的注目,但她本人好像毫不在乎。

她一边说,一边沾湿指尖在纸上写字。纤细白皙的手指,写下织与式这两个发音相同的文字。

「我不是说过你们很出名吗?你和两仪上星期六在鞋柜旁肩并肩躲雨的消息,早就传开啦。既然对象是两仪,就算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勾起大家的兴趣。」

「那个两仪,怎么可能会让单纯是同学的人直呼她的名字。」

式讲了很多话。

「嗨,黑桐。」

……学人毫无顾虑地追问。

我下定决心,提出从刚才就悬放在心里的问题。

她非常自然地侃侃而谈。这不是我认识的式,而是男性的口吻。

「这兔子有够夸张的。」

……如果这只是我个人的错觉,那正合我意。

我没把握地回答。

「怎么?才晚来一个钟头你就生气了吗?没想到你的心眼还挺小的。」

「你刚才说和谁没有朋友以外的关系啊?那女人肯定是个狠角色,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就表示你已经为她痴狂了吧。」

我记得学长也向我说过类似的话。

「……等等,你怎么会晓得这件事?」

尽管这样说是没错,我却不太情愿同意学人的话。

「我说啊,式反倒比较讨厌别人叫她的姓氏。之前我叫她两仪同学,结果被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要说到用目光杀人,她可是超有这方面的才能。

与他的名字正好相反,学人属于运动型,是我打从小学以来的损友。他似乎从长年的来往经验中,听出我并没有撒谎。

「式,你平常都是这样说话吗?」

「不过,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这让我无法丢下她不管,我不想看到她受伤的样子。

式好像觉得不太好吃,大口大口地吞着汉堡。

「是这样吗?」

「呃……你是式没错吧?」

然而,我对她所说的事深有体会。

「还装傻,一年C班的黑桐被两仪迷得神魂颠倒可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不知道的只有你们而已。」

我的抽屉里躺着一封信。不,这个事实本身并没有不可思议之处。问题在于寄信人与信件内容,简单的说,式要邀我去约会。信上写着「明天放假带我出去玩」,写得有点像封恐吓信,害我心乱如麻地回家,抱着被命令切腹的武士般的心情等待天亮。

「这里是升学高中对吧?我开始有点不安了。」

是啊,式笑着回答,有些傲慢地扬起嘴角。

不,更重要的是,这么相处半天下来,我确定她果然就是式。就和式……不,织所说的一样,她只是说话口气不同,行动本身却与式相同。就连我从她说话方式中感受到的不对劲,现在也已经几乎都感觉不出来了。

……我对这所私立高中的定位越来越有疑问了。

「原来如此,真是没有梦想的话题。」

坐定之后,式脱下外套。

唉……我仰天长叹,只能祈祷话题至少不要传入式的耳中。

「因为就快要瞒不下去了。」

式若无其事地喝起果汁。她将吸管凑到嘴边,又立刻放开。式并不喜欢冷饮。

「坦白说,我就像是式内心那股想破坏东西的冲动,是她最想发泄的感情。但是之前并未出现那样的对象,因为两仪式不关心任何人。」

织淡淡地说。

在那双太过深邃的漆黑眼眸直视下,我动弹不得。

「不过你放心,现在和你交谈的我好歹也算是式。我只是讲出式的意见,不会突然发飙。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只有讲话口气不一样……可是,最近我和她有点不合,我所说的话你就听个一半吧。」

「……不合……那个,你和式之间会吵架吗?」

「拜托喔,人要怎么跟自己吵架?无论做出什么事,那都是我们双方所期望的,因此我们彼此都没有怨言。无论我再怎么挣扎,肉体的使用权仍在式手上。我能这样跟你交谈,也是因为式认为我可以和你见面……不过说了这些话之后,等一下我又得好好反省了。『可以和黑桐见面』,不像是式会说的话吧?」

说的也是,我不由得立刻颔首。

织笑了起来。

「我就欣赏你这点。不过,式却讨厌你这点,这就是我们之间的歧异。」

……?那是怎么一回事?

式讨厌我不经大脑的一面吗?

或者,她是讨厌自己欣赏这一点?

明明没有证据,我却感到答案应该是后者。

「说明也告一段落,今天就讲到这里。」

织突然站起身,披上夹克。

「再见。我很中意你,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名叫织的式从皮夹克的口袋里掏出汉堡钱放下之后,飒爽地消失在自动门外。

与织分别后,我回到自己居住的城镇,太阳已经下山。拜那件连续凶杀案所赐,即使时间才到傍晚,路上的行人就变得很少。

自从认识她以来,这是第一次看到她吃惊的模样。

……我在内心祈祷全国的刑警不会这么大嘴巴,并侧耳聆听。

而且,这么做也没有意义。无论是哪一个她,这都是两仪式的独白。

「但我却不同。打从出生起,我就晓得自己与他人的区别。因为织存在于式的体内,从而知晓了与他人的区别。知晓了除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存在,他们抱着各式各样的念头,不可能无条件地爱着我。从小就发现到他人有多么丑陋的式,自然也无法去爱他们,不知从何时起也变得毫不关心。式拥有的感情只有拒绝。」

「我是第一次听到……是这样啊?」

「我在这里吃就好,要换请黑桐同学自己换吧。」

那一刻——我无法判断她是哪一个「Siki」。

「目前还不曾有过,顶多只有想揍人的念头。」

眼前的表哥一脸严肃。

「不过最近的式怪怪的。体内明明有我这个异常者存在着,她却试图要去否定。否定明明是归我管辖的,式应该只有办法做出肯定才对。」

然而,这是真的吗……?

「嗯,式从小就讨厌人类。」

大辅哥也把脚伸进暖桌下,为了争取在狭窄空间里搁脚,我俩默默地展开一场争夺战。

说得没错,表哥抱住脑袋回答。

「怎么会?式有我啊。一个人的确孤独,不过式并非孤单一人。尽管孤立,却不孤独。」

「在第五个人的命案现场,掉落了这个东西。」

(3)

就是说啊,织点点头。

说不定她在生气。不,她一定在生气。

「猜不出动机,也找不出规律。虽然目前还是在户外犯案,但这家伙是会侵入民宅的类型。要是以后夜里找不到在外面闲逛的猎物,这种可能性就更大了。希望那些高层已经对这一点有所觉悟啊。」

「我有跟你提过,我讨厌人类吗?」

我在觉得想吐之余说出感想,大辅哥也表示同意。

「不过,这是很重要的。人要无知一点比较好,黑桐。人在小时候只看得到自己,根本不会察觉别人的恶意。就算是误会也好,当被爱的感觉转化成经验,人才能够以善意去对待他人——因为人只能展现本身已具有的情感。」

高中一年级的寒假轻易地结束了。

放学之后,当我前往教室确认大家是否都已离开时,织一定会在那里等我。

我们抵达的时候,屋顶空无一人。

接着,表哥拉回正题。

所以,我总是抹杀着自己的意志,不断杀害织所代表的黑暗,自己无数次杀死自己。我刚才有讲到,人只能展现本身已具有的情感对吧?……我所经历过的情感,就只有杀人而已。」

式一直沉默不语,可以感觉到她的目光射向我的背脊。

「感觉他的手法越来越老练了,下一次或许就不是在户外作案。」

「所以啊,黑桐,对式来说,杀人就等于是……」

「你不是很忙吗,大辅哥。」

没错,这是真的。

结果,无处可躺的我只好坐起身。

——所以,才会讨厌人类。

想在一月的寒空下到外面吃午餐的人,似乎只有我们这两个好事之徒。

「————咦?」

她没有叫我来,也没有邀请我。不过,我还是无法放下这个仿佛随时都会受伤的女孩,毫无意义地陪伴着她。

「零零星星吧。虽然先前找不到任何线索,凶手在第五次作案时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不过,那条线索也留得很刻意。」

于是,大辅哥开始说明第二名、第三名被害者遗体的状况。

冬季的太阳下山得早,教室被夕阳染成通红。

我边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柑橘边开口,是啊,大辅哥没精打采地回答。

「杀了织。杀掉所有企图让织显露在外的人。式为了保护自己,会不惜杀掉所有妄想打开『式』这个盖子的人。」

虽然哑口无言,式还是接受了我的邀请。用餐地点依照她的意思选了屋顶,她默默地跟在我背后。

「……可是,这样你应该很寂寞吧?」

我回到家的时候,大辅表哥正好来访。

那一刻,落日余晖呈现朱红的色泽,令我心中一惊。

织露出毅然的神情告诉我。

「外面果然很冷,要换个地方吗?」

在唯有红与黑形成对比的教室里,织正靠在窗边。

「这么说来的确也是这样。小时候不懂得怀疑,我的确认为大家会无条件地喜欢自己,会受到喜爱也是理所当然的。当时我害怕的东西是妖怪,现在害怕的却是人类。」

呢喃声在我耳畔响起。

然后,她离开窗边无声走向我——为什么,我会感到恐惧?

我承担式心中的禁忌。对她来说优先顺序越低的事,对我而言优先顺序就越高。对此我并无不满,我明白自己就是为此而存在的。我这个人格,负责接收式被压抑的想法。

第四个人被切得四分五裂,上头还留下某种记号。第五个人据说以头颅为中心,手脚被摆放成卍字形。

「……人在小时候不是什么都不晓得吗?以为见到的每个人、整个世界都会无条件地爱自己。因为我喜欢自己,对方当然也会喜欢我,这是种常识对吧。」

大辅哥放在暖桌上的东西,是我们学校的校徽胸章。虽然这规定常因为本校是便服高中遭到轻忽,其实学生上学时有义务将胸章佩带在身上。

式客气的台词听得我缩缩脖子。

「黑桐,你曾经想过要杀人吗?」

那个笑容非常凌厉——〡甚至还散发出杀气。

「我不是说过吗,人只能展现本身已具有的情感。

第三个人是手脚被砍断之后,手被缝在脚上,脚被缝在手上。

……这也难怪,就算是我也了解织昨天所说的话代表什么意思。那是式的最后通牒,别再和我扯上关系,不然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寒假期间值得一提的事,只有我和织新年一起去神社参拜,除此之外都是平静无波的日子。第三学期开始后,式刻意更加孤立自己。因为连我都清楚感受到,她对周遭展现的排斥。

第二天的午休时间。

她的脸上没有逞强之色,是真的对此感到满足。

夕阳的红光落在式的侧脸上。

这一天,织心不在焉地开口。

「侦查有进展吗?」

这是为什么呢?织笑着说。

「我们不清楚凶手是因为胸章掉在草丛中才没有发觉,还是故意留下的。不过,这条线索应该代表着某些意义。警方最近可能会去你们学校调查。」

「只是?」

第二个人的身体从脑门到下裆被一分为二。犯案凶器不明,被切成两半的尸体仅有一边紧贴在墙上。

表哥最后露出属于刑警的神情,说了不吉利的台词。

说到这里,大辅哥伸出头趴在暖桌上。

大辅哥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这个毫不顾忌地公然宣称自己是懒鬼的人,为何会从事如此不适合的工作,还是个谜团。

一起吃午饭吧?当我开口约她时,式露出打从心底大吃一惊的表情。

但是她并不明白。因为式总是无意识地提醒我这一点,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她无所事事地站在窗边眺望外头。

「……怎么会。」

「这四个月就有五人遇害,我当然忙得很。就是因为没时间回家,我才会来舅舅家休息,再过一小时就得出门了。」

「是吗?但我却只有这个想法。」

「……这个嘛,我认为每件凶案都是砍杀致死的事实没什么意义,除此之外就不清楚了。只是……」

与织的会面让我精疲力竭,我随口打过招呼之后,将脚放进暖桌里躺了下来。

织以眼神如此说道。

我们坐在墙边躲避寒风。式坐在地上,连拆也没拆买来的面包。我与她正好相反,已经开始大嚼第二个猪排三明治。

她的声音在教室内回响。

织轻轻一笑,离开教室。

「就是因为太明显了,也有可能是故意的。干也,你怎么看?」

「我接下来要说的,可是禁止对外透露的机密喔。因为也算是和你有点关系,我就稍微透露一下。我已经提过第一具尸体的状况了吧。」

那是如恶作剧般的无邪微笑。

「很明显是精神异常人士。」

「你为什么要找我说话?」

式的低语来得突然,我没有听清楚。

「你说什么,式?」

「……我在说黑桐同学为何会那么没大脑。」

她带着刺人的眼神抛出毒辣的评语。

「好过分啊。虽然有人说我太老实,却没听过有人说我没大脑的。」

「大家一定是不好意思说出真话。」

式自顾自地这么解释之后拆开番茄三明治,塑胶袋的摩擦声与寒冷的屋顶非常相配。

她就此陷入沉默,动作俐落地咬起三明治。

我正好已经吃完午饭,总觉得无所事事。

吃饭的时候,还是需要一些热闹的话题。

「式,你有点生气对吧。」

「……有点?」

她瞪了我一眼……我反省地想着,要主动攀谈时,应该要注意话题的选择。

「我自己也不懂,但是看到你就会让我不愉快。为什么你要纠缠着我?明明织都说成那样了,为什么你的态度和昨天丝毫不变?我实在不懂。」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跟你相处很愉快,却说不出来是哪里愉快……听到昨天那些话还能这样,或许真是我太乐天吧。」

「黑桐同学,你真的清楚我是个异常者吗?」

听到这句话,我只得颔首。

式的双重人格……类似双重人格的状况是真实存在的,的确已经脱离常轨。

「嗯,确实很不正常。」

浑身是血的式扬起嘴角。

在我眼中,那只是团披着人类外皮的黏糊糊物体。因为它的拟态不够成功,实在让人难以直视……如果是正常人,就不可能办得到。

我还来不及关心,式已先站了起来。

时刻即将来到晚间十一点。

这反应并非出于我的意志。因为那一刻,黑桐干也的意识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我的意识变得彻底空白。

——面对这句话,我该说什么来回答才好?

「那件事啊,应该还会再去一趟。其实,二天前又出现第六个人遇害。被害者最后竭力抵抗,从指甲里找到了皮肤组织,女人的指甲很长,她大概使劲抓过凶手的皮肤。她应该是拚了命地反抗凶手,抓痕抓得很深,验出的皮肤组织足足有三公分长。」

或许正如学人所说的一样,我是个笨蛋。

穿着白色和服的少女是式。

她家位于市郊,当我找到的时候,时间早已来到傍晚。

在冬季冰冻的寒气侵袭下,我缩着肩膀往前走。

她仅仅回过头来。

赤红的斑纹宛如一群红蝶,蝴蝶也扑上了式的脸庞。

式的动作轧然而止。

式甚至没收拾午餐剩下的垃圾,就直接走回教室。被单独抛在原地的我,也跟了上去。

……说真的,不祥的预感一直挥之不去。

和服上的斑点渐渐扩大。因为倒在她眼前的东西,正咻咻地喷出鲜红的液体。

黑桐干也喜欢两仪式,喜欢到听见她威胁「我会杀了你」都能一笑置之的地步。

「———」

那具尸体就是死亡。

式已经回家了吗?在走进剪票口前,我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那是恐惧————还是愉悦?

表哥提及的,是没有出现在任何报纸与电视上的最新消息。

即使面对身为学生的我,这位名叫秋隆的男性也很客气。

现在是毫无人迹的深夜。

……我一直呆坐到中午过后,发觉再多想也是无济于事。与其烦恼,不如直接向式本人询问伤口的由来。只要她回答那只是一点小伤,这股郁结的情绪也会跟着消失。

「但是,我没办法变得像你那样。」

「对了,你说过警方会来我们学校查案,后来有什么进展吗?」

今晚没有起风,竹林里非常安静。

我张口想说些什么,却瘫倒在地。

对了,式之前似乎说过类似的话。

可是,我一直隐约有这种预感,心中隐约浮现过她伫立在尸体前的影像。

大辅哥看来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大概正为了调查那件连续凶杀案而奔忙吧。

如果在这种地方遇袭,该怎么办才好?我半是开玩笑地想着,这个想法却在心中渐渐扩散。这些连我自己都想抛开的妄想,逐渐形成越来越鲜明的印象。

再加上天色已暗,我决定今天就先回家。

受到竹林环绕的两仪家豪宅,依照武士住宅的规格建造。单凭在地面行走,无法判断这栋围在高墙内的宅邸有多大。如果不搭上飞机从空中俯瞰,就没办法正确地掌握建筑物的规模。

她的时间仿佛就此停止,甚至忘了呼吸。

我双脚一软,瘫倒在椅子上。

而那喷出液体的东西不是喷泉,是人类的尸体。

我有点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要在陌生的街景之中走向式的家。我很清楚就算现在过去,也见不到她。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看到式的家有灯亮着,于是又从车站折返。

不巧的是式刚好外出,虽然秋隆先生请我进屋等候,但我加以婉拒。老实说,我没有胆量独自踏进这种气派的宅邸。

我一边在夜间的住宅区前进,一边自言自语。

我想起和朋友先前的对话。

我走过有如山路一般的竹林步道,来到需要抬头仰望的宏伟大门前。

式说完后,拨拨头发。她的和服袖子跟着一晃,露出包着绷带的纤细手臂。在她右臂手肘附近的绷带非常新。

那具尸体应该才刚断气。如果没在活生生的状态下割断动脉,血液不会喷涌得那么厉害。致命伤在脖子,还有那道斜划过身躯的砍伤。

我发不出声音。

这里没有路灯,月光就是唯一的指引。

「对吧?那你应该正视这个事实,我不是一般人有办法相处的对象。」

隔天我在她身上看见的绷带,的确是包着手肘没错。

小时候我很害怕鬼怪,把竹林的影子误认成妖怪,吓到不行。

最后,式发现了我。

看到这种好像停留在江户时代的宅邸也安装了现代的对讲机,我稍微松了口气。

和对方道别之后,我这次总算走向车站窗口买了车票。

我走了,大辅哥道别之后出了门。

「嗨,我错过末班电车跑来借住一晚,现在正要去署里。当学生真好啊,可以准时放假。」

「————————————」

我记得她说的是————

我走了一小时的路抵达站前广场,碰巧遇见学长。他邀我到附近的家庭餐厅吃晚饭,因为聊得太起劲,手表不知不觉已经指向十点。和学长不同,我还是个学生,差不多也该回家了。

但比起这些,另一件事更让我眼前一黑……那多半是因为,式这几天的表现与杀人这个不祥的名词交织在一起。否则的话,为何我会有短短一瞬间将式和杀人魔的身影互相重叠?

式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尸体。

我猝然停下脚步。

不,这反倒让我认清自己的感情。我之所以觉得和式相处很愉快,理由岂不是只有一个吗?

式没有看我,直盯着远方说道。

因此我并不惊讶,也没有大哭大叫。

她是式————还是织?

三天前,是我在夕阳余晖中与织交谈的日子。

「————————————」

但是,我现在却觉得人类很恐怖。其实我怕的只是有人潜伏在竹林里的错觉……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那些身份不明的存在其实只是未曾谋面的陌生人罢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按下门铃说明来意后,一位穿着黑西装的男子现身。他年约二十来岁,宛如亡灵一般阴沉,据说是负责照料式生活起居的人。

我吐了。我将装在胃里的东西、胃液都呕吐出来,吐到眼中泛起泪水。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连这份记忆也一起吐掉。但是没有用,这么做甚至连求个心安也算不上。现在压倒性的血量单是气味就太过浓郁,让脑髓为之烂醉。

我正要回想起来的时候,在前方看见了什么。

「……抓伤?意思是凶手有受伤?」

「咦,你来了?」

就在刚刚,式明明才在我眼前作出严厉无比的拒绝,我却一点也无法讨厌她。

「那是当然的,难不成被害者会抓自己的手吗?根据鉴识结果,那些检验出的皮肤组织出自手肘。血液鉴定也已经完成,很快就能将他一军。」

「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既然织说的话你听不进去,就换我来说。」

光是看到喷洒一地的鲜血就足以令人晕厥,遗体的内脏还从腹部漏出,已变成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个笑靥与眼前的惨状太不相称,反倒让我——

我凭借学校的通讯录,登门拜访式的家。

可是,式却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尸体。她就像是个幽灵,血花不断落在她的和服上。

「式,你那个伤是————」

在前方几公尺处,伫立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我起床后走向餐桌,刚好碰上正要出门的大辅哥。

「要当朋友,正常异常并不是重点。」

我在不久后穿越住宅区,来到一片竹林,林间正中央有一道石板路。

……啊,如果能早一点发现有多好。

那一袭仿佛正闪闪发光的雪白和服,却溅上了红色的斑纹。

她脸上浮现没有表情的笑容,一个清凉、无比安稳,散发出母性的微笑。

(4)

「……真是的,被学人给说中了。」

——与这户武士住宅的大门相衬,是一刀斜肩砍下去的吗?

「我老早就为她痴狂了。」

——打了一个冷战。

我的意识渐渐远去,她走了过来。

最后,我想起她告诉我的话。

——你要当心点,黑桐同学。不祥的预感,会招来不祥的现实——

……我果然很没大脑。

因为直到面对的瞬间到来以前,我联想都不曾想过自己不愿思考的糟糕现实。

(5)

第二天,我请假没去上学。

有警察发现我站在命案现场发呆,直接将我带回警局询问。

被警方带走后,据说我有几小时都说不出任何话。我花了快四个小时,才让一片空白的意识恢复过来……我的大脑回归现实的机能似乎不太优秀。

等到我在警察署接受过调查并获准离开时,已经赶不及去上学。

从尸体的遇害状况来看,凶手身上不可能没溅到血花。幸亏我的衣服上连半点血痕也没有,再加上又是大辅哥的亲戚,才能免于进侦讯室,改用较为温和的方式询问。

大辅哥说要开车送我回家,我也不推辞地上了车。

「你真的没看到任何人吗?干也。」

「烦死了,我就是没看到。」

我瞪着负责开车的大辅哥,深深地靠在副驾驶座上。

「是吗?可恶,要是你有看到什么就好了……仔细想想,凶手不可能放过日击证人。万一让亲人遇害,我怎么对得起舅舅。对我来说,幸亏你没看到什么东西。」

「大辅哥,这可不是刑警该说的话。」

我若无其事地跟平常一样向表哥答腔,对自己深感厌恶。

你这个骗子,我在心中痛骂自己。

然而,这却是对我和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身涉入的案件。

我和织出现了歧异,这感觉正一日比一日更强烈。即使将身体交给织,决定权也在我的手上。可是,我在那时候的记忆为何会变得模糊?

「原来如此,大辅哥一辈子都要打光棍了。」

也许是因为他只有吃饭时每次都会来约我,我多少产生了被他喂食驯养的感觉。

就是说吧,大辅哥愉快地笑了。

起码我便是如此。那就表示我花了十六年的时间,终于体认到周遭众人与自己的区别吗?

「织,是你动的手……?」

……虽然发生在两仪家门口的命案被视为先前的连续杀人案之一,调查却轧然而止。

……不过,我也同意大辅哥的意见。就算没有像他一样敏锐的直觉,黑桐干也认为这其中的案件不是式做的。

我已经因为证据不足获释啦。

我试着发问,却没有得到回答。

「总之,你能平安无事就好。怎么样,第一次看见遗体的感觉如何?」

事件已接近解决的阶段。

大门周边的竹林中有一个醒目的人影,真希望他起码藏身得高明一点。

不过,如果将不清晰的记忆串连在一起,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我做了什么。

至于我,也被当成目击到杀人后的现场,在被尸体吓得意识混沌之际受到巡逻员警保护。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当时也没有产生疑问。

「式,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因为那时候他确实在场,才会像这样监视着我。虽然我摸不清他的想法,但多半是想确认杀人魔的真面目吧。

警方做完例行的现场鉴识之后,就无法进入两仪家的土地。根据大辅哥表示,似乎是两仪家施加了压力。

「警察的监视人员已在昨夜撤离,今晚来的似乎不是警方的人马。」

从隔天起直到三年后的某一天为止,本来在都市里横行的杀人魔彻底销声匿迹。

可是,后来我回到宅邸,杀人现场却是在更久之后才被人发现,也没有人提到我曾在现场。

「什么事?」

虽然我已经决定不再跟他扯上关系,却想知道干也对于那一夜的事作何想法。今天他大概会来逼问我吧,我抱着这个念头登上屋顶,可是他却一点也没变。

「你再乱说,我就把你关回去喔。」

然而——事件为何偏偏发生在家门前。

就算经历过那种遭遇,干也第二天还是老样子。

「嗯~算是有吧。你认为那么漂亮的女孩会杀人吗?不认为吧?我也不这么想,这可是身为男性理所当然的结论。」

无论是两仪家或是我,都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式的事。

这次的尸体所流的血特别漂亮。

外面传来敲门声与秋隆的声音。

他还真是坏心眼,居然挑这个节骨眼问这种问题。

「—————」

我走到可以眺望宅邸大门的窗边,越过窗帘看着外头的景物。

听到这番话,我从床上站起身。

「什么嘛,结果还不是同一种人?」

在那条通往宅邸的石板路上,石板之间的沟槽宛如迷宫,在那个迷宫里奔跑的红色线条散发出至今所没有的优雅。

「秋隆是家父的秘书。而且总管这个称呼现在已经没人在用,都改称为管理人了,黑桐同学。」

宅邸门口发生了凶杀案。

「糟糕透顶,我再也不想看见第二次。」

我快步折回床边,直接躺了下来。秋隆留下一句晚安后,关上房门。

在干也的邀约下,我跟着走到屋顶上。

……即使是我,都不敢相信我能这般明日张胆地撒起大谎。更何况这可是刑事案件,如果我不照实说出自己目睹的情况,就会导致案情朝负面发展。

是的,秋隆颔首。

不过,这又是谁造成的?

别看我平常态度没大没小的,其实我很信赖大辅哥。在警察署里也有风评,说他全都是靠着能力够好才没被革职。因此,我本来以为他一定会怀疑式。

那一晚,我在出门散步之后的记忆模糊不清。

当我察觉的时候,已经有个人在背后呕吐,我回头一看,发现了黑桐干也的身影。

「用不着理会那个人。」

……我怒火中烧。

由于已到了即将就寝的时间,他只有打开房门,没有走进室内。

听到我示意他可以进来,秋隆依言而行。

只是,问题就出在这一点。

即使她本人承认罪行,我也相信她没有做。

/杀人考察(前)·完

「我听说父亲早就将那些警察打发掉了。」

「不,那家的女儿式就读你的高中,我们很想找她问话,却遭到拒绝。对方说他们只清楚宅邸内的事情,对外面发生的事就一无所知。但我认为她应该没有嫌疑,和案子无关。」

「不过,没想到干也会认识两仪家的女儿,这世界还真小。」

「只要您下令,我可以将他请回去。」

……难道说,只是我没有发觉,其实我也像其他继承两仪家血统的人一样发狂了?

对当时的我而言,这件事可说是完全事不关己。

干也拉起茶色连帽大衣的衣襟,仿佛很冷地发着抖。他一边呼出白雾,一边眺望大门……从脚边还放着保温瓶及咖啡杯这点来看,这家伙说不定是个大人物。

「式小姐,现在方便吗?」

这么说来,当时我只是梦中看到他吧?因为那个正直的同学不可能包庇杀人魔。

就像织一样,我也对血腥味没有抵抗力。光是看到血,我的意识就会朦胧起来。

「你家不会大得太夸张吗?我上门拜访时居然碰到总管出来接待,这种事都可以拿去向别人炫耀了。」

「好像有人在宅邸附近监视。」

为了自己的坚持,我必须做一件事。

……我说啊,这个人为什么会当上刑警?不,那比我更没大脑的态度更让我发出叹息。

「不过,你们查过两仪家的人了吧?」

这个对表哥来说意外有趣的事实,反倒令我心情消沉。

……真是的,他要我放什么心来着?

我推翻当时的干也只是场梦的推测。

……话题中谈论到我家的部分仅止于此。

/4

……总之,我气到达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不知不觉地咬起指甲。

「不过这次的遗体比较特殊,一般的状况会好一点,放心吧。」

「随你怎么处置,这跟我没有关系吧。」

光是从干也知道总管这种过时名词来看,他可没资格取笑我。

尽管如此,我还是连一句话都没提到式在现场的事实。

「具有自觉的异常者都是假货。」换成是织,八成会这么说。对异常者而言,周遭的人才是不正常的,不会对自己产生疑问。

我忍不住喊出声。

「但正在监视这里的,似乎是您的同学。」

……即使关掉房间电灯闭起眼睛,我还是完全睡不着。

「这么说有根据吗?」

在记录上,这次的案件中,凶手在二月三日(星期六)深夜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犯案,唯一的目击者是黑桐干也。

因为无事可做,我只得无可奈何地再度查看外面。

「咦?」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监视早已被我发现,但就算是这样也太奇怪了。

当时,干也明明应该目睹了我浑身是血的样子,为什么还能像从前一样向我露出笑容?

「黑桐同学,二月三日晚上,你——」

「那件事就不要再说了。」

面对我的追问,他只用一句话就轻描淡写地带过。

「为什么不要说了,黑桐。」

……真不敢相信,我在无意识间用了织的口吻。听到显然是式的我喊出黑桐,干也有点困惑。

「说清楚,你为什么没对警方说实话?」

「——因为我并没有看到。」

骗人,这是不可能的。那时候,织走向正在呕吐的他——

「你只是碰巧人在那边,至少我也只看到那样。所以,我决定相信。」

骗人,那你又为什么要监视宅邸。

——走向他——

「坦白说,我其实很不好受。我现在正在努力,等我对自己更有自信了,应该就有勇气听你的说法。所以现在就先不要提这件事吧。」

他那就像在闹别扭的表情,让我想拔腿逃跑。

——织走了过去,企图杀掉黑桐干也——

那明明不是我的期望啊。

干也说他相信我。

如果我也可以相信自己并不期望事情发生,就不会尝到这种未曾体验过的痛苦了。

「嗯,常有人这么说我。」

在已经发觉的现在,我越是盼望,就越了解那是个绝望的心愿。

干也慌忙试图掩饰,却被我制止。

干也为难起来,脸上浮现寂寞的微笑。

我一定不晓得那是何物。

「很遗憾的,我就是杀人凶手。你明明也看过犯案现场,为什么要放过我?」

在冬季的寒空下,干也会在竹林里一直待到半夜三点。受到他的妨碍,我也无法出门夜间散步。

干也皱起眉头。

他不是想要揭发杀人魔的真面目。

对我这种人来说,透过窗户望出去的俯瞰视野反倒令人安心。正因为无法触及,我不会对无法触及的景色怀抱希望。

「我只要独自一人就足够了,可是你却要妨碍我,黑桐。」

——干也带着理所当然的笑容,将我拉向那个世界。

「——什么叫绝对?你又知道我的什么了?我到底有什么值得让你这样相信?」

———当天夜晚。

他全心信赖着我这个真正的杀人凶手,相信我真的清白无辜。

「即使我说了我有做?」

茜草色的天空带着灰色的光晕。

织喜欢像这样和他单独在教室聊天。

对那家伙来说,相信我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干也毫不怀疑,他打从一开始就相信我不会在夜里出门散步,才会守在那里。

这番话成了最后一击。

……而我也不讨厌。

嗯,干也点点头。

……能够和别人一起生活的世界应该很轻松,我却不晓得那是何物。

式不想发疯。

有这样念头的我,对于让我产生这种念头的干也心生烦躁。那个少年,让饲养了织这个杀人魔的我、身为异常者的我体认到自己是个异常者——

「是你自己说过,你所说的话只要听信一半就好吧。而且,你绝对不可能会做出那种事。」

可是,这绝不可能实现。

这样吗,我如此回答后离开教室。

「——好一个幸福的男人。」

我明明无法置身其中啊。

我无法忍受这种存在。

从他开始监视后已过了两星期,他就这么想揭发杀人魔的真面目吗?我透过窗户偷瞄着他的情况心想。

——这名少年能够轻易地毁灭我。

「回答我。」

「虽然你说我不是杀人凶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有想到的话我就会去。」

我的愤怒化为质问宣泄而出。

雨势没有大到倾盆大雨的程度,却也算不上是毛毛细雨。

「因为我快忍不住了,才会找你来。」

……真有耐性。

唯有夕阳,一片赤红。

在他眼中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对身为式的我来说既是小小的幸福,也是无从阻拦的破坏。

从紊乱的流云来看,今晚应该会下雨吧。

从那一天以来,我开始对干也视若无睹。

由于过去不曾受到什么事物吸引,我得以远离这个矛盾。

干也面露不服气之色。

/5

在与织互相混淆的感觉侵袭之下,我继续往下说。

那股纯粹的力量、纯洁的台词,拆下我卖弄小聪明的伪装。

相隔数周之后,我再度站在放学后的教室里眺望外头。

「——你真是个笨蛋。」

如果我和别人产生连系,织就会杀了那个人。

和干也相处时,我会莫名地放心。

「什么放不放过的,是因为你并没有做出那种事。」

织不想崩坏。

雨云在入夜后笼罩天空,不久后便下起雨来。

而身为肯定的我,少了否定就无法存在。

我很确定:

我焦躁地咬住下唇。

我发自内心地告诉他。

「并没有根据,但我应该会一直相信你吧……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想要一直相信你。」

干也一如往常地走进被夕阳染得通红的教室。

「咦……?」

没错,是破坏。我只是透过这个幸福的人,被迫看见了无法实现的时间。

听着一无所知的干也一口咬定,我怒上心头。

夕阳的余晖太过赤红,我看不见对方的脸孔。

我走出教室,在离开时头也不回地问道。

因为织的存在理由就是否定。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我别抱着过普通生活的幻想,就此活下去——

那是我无法进入的世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喃喃自语地想。

进入二月后,外面的寒气也减缓几分。

啊,我总算明白了。

「——————」

他发出惊呼,果然没发现我早已察觉他的监视。

黑桐干也与竹叶一起淋着雨,茫然地眺望着两仪家的宅邸,拿伞的手冻得发红。

「没想到你会主动约我,你不再对我视若无睹了吗?」

尽管时刻已接近凌晨三点,干也始终盯着大门直看。

他身上并未散发出阴沉的气息——离去时,甚至带着笑容。

这事实让我极度痛苦、极度憎恨。我第一次打从心底憎恨这个家伙。

雨声中和了夜色的黑暗与喧嚣。

经过两天之后,他也不再主动找我攀谈,却继续进行深夜的监视。

「——————」

和干也相处时,我会去幻想自己也可以前往那一侧。

——干也理所当然地笑着。

虽然现在是三月上旬,这场夜雨却寒冷刺人。

我不能存在于那个光明的世界里。

因此看到黑夜平安迎向黎明时,他才会露出幸福的笑容。

「你今天也会来监视我吗?」

和干也相处时,我会产生和他在一起的错觉。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干也无意一直持续这种类似变态的行径,如果警方能在这段期间逮捕杀人魔自然是上上大吉,要是往后一星期没发生任何状况,他也准备收手了。

……在雨中进行监视实在累人。

即使干也已开始习惯冬日寒气与水滴的双重折磨,还是会觉得难熬。

「唉……」

他发出叹息。

使得干也心情沉重的不是雨,而是式今天的表现。

我到底有什么值得让你这样相信?他该如何向这么问的她传达心声?

当时的式非常脆弱,干也甚至以为她在哭泣。

雨下个不停。

汇聚在石板上微微发光的水洼,正毫不厌倦地一再掀起小小的涟漪。

雨声安静却又嘈杂。

干也茫然地聆听着,一个较大的声响传入耳中。

啪沙!那是个格外响亮的水声。

干也转头一看,发现一袭红色的单衣。

身穿单衣的少女淋着雨。

少女连伞也没撑,暴露在恣意飘落的雨点中,就像被人从海底捞起一样浑身湿透。

她的短发贴在脸颊上,藏在黑发后的眼眸透出空虚。

「——式!」

干也惊讶地奔向少女。

红衣少女压在倒地的干也身上,毫无迷惘地将手中的刀子抵上他的咽喉。

虽然无法独力承担重任让我有些不满,但我自己最清楚,没读完大学就休学的我还不能独当一面。

我转身背对轻轻挥手的橙子小姐,离开事务所。

在仿佛火焰燃烧般的黄昏时分,式问我,她到底有什么值得我这样相信。

逃避死亡而衍生自我的起源觉醒者。

「是啊,我下班之后就会过去。」

她不会杀害任何人,这点我敢保证。

接触死亡而获得快感的不适应存在者。

但是,式在最后露出的那个如梦似幻的笑容,已足以说明一切。

那宛若面具般的哭泣脸孔是这般可怕,也这般悲哀。

空之境界/序

早在干也察觉之前,手臂上炽热的感觉就让他猛然往后跳。

滴答……某种温暖的物体流过手臂。

我进入橙子小姐的事务所就职,顺利完成第一件工作。

「啊———」

或许是因为从前在此地目睹过惨剧,干也的意识尚未陷入混乱。他仿佛事不关己般冷静地纵身往后一跃,逃离现场。

因为她清楚杀人有多痛。既是被害者亦是加害者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多么悲伤的事。

戴上眼镜的橙子小姐会变得非常亲切。今天就是这么一个幸运日,她本人据说也刚完成一件案子,正在擦拭爱车的方向盘。

「来,拿去擦擦身体。你在做什么?自己的家明明就在旁边……」

「我想杀你。」

式这么开口。

「黑桐,你说话啊。」

就像学人所说的一样,黑桐干也早已为两仪式痴狂了。光是差点死在她手中一次,还不足以让我恢复正常。

(0)

干也递出雨伞,从背包里拿出毛巾。

我想起最后那一天放学后,伫立在夕阳之中的式。

我不晓得她有着怎样的痛苦,在想些什么。

他的声音在颤抖,回答也不知是否是对式而发。

突然现身的她,究竟淋雨淋了多久?

她是要听听他的遗言吧。

准备好的棋子有三颗。

我也不懂她为什么想要杀我。

那是一个极为温柔的笑容。

刀尖触及干也的喉咙,或许是被雨淋湿的关系,少女看来仿佛在哭泣。

他不可能逃得掉。

——相信那个好像随时都会受伤,看来岌岌可危,从未吐露真心的……名叫两仪式的女孩。

一直在病房中沉睡的式,仍保持当时的模样。

「你可以早点离开,反正工作也都做完了。」

「那我出去一趟,大概两个钟头就会回来。」

————不,

他的背部撞在石板上,发出喘息。

他说话的对象并非式,应该是此刻来袭的死亡吧。

说是这么说,我所做的事就类似橙子小姐的秘书,只是和律师讨论如何处理契约上的手续而已。

尽管这决定并没有根据,其实是有的。

伤口在手臂?

式露出微笑。

自己的血流过了石板路——看见这一幕,再也站立不住的他仰天倒下。

我动不了?

所以我选择相信,相信不会伤人的式与浑身是伤的织。

「我……不想……死——」

她面无表情。

咻!白刃划过空气。

「干也,今天不是你去医院探病的日子吗?」

就在干也后退的瞬间,她已扑向他的怀中,两者的速度之差是人类与怪物的差距。

应该是式的红衣少女展开行动。

为什么?

唰!干也听见声音从自己的脚上传来,雨中多出了一抹红。

「————咦?」

那是个多么不成熟的答案。

干也漠然地仰望夜空,看到的是黑暗——还有她。

他们将互相纠缠,并于相克螺旋等待。

那双黑瞳里没有感情,只有认真。

他一边责备,一边伸出手。

少年的缺乏戒心,令她嘲笑起来。

「记得带礼物回来喔。」

依附死亡而飘浮的双重身体者。

红色和服紧紧贴在身上,她的身躯就像冰一般寒冷。

一九九八年六月。

强烈的剧痛,甚至使痛觉也为之麻痹。

每个星期六下午,我都会去探望她。去探望自从那一夜,就再也无法说话的两仪式。

我重复了当时的回答。

干也没有余力去思考。

我被割伤了?

……并没有根据,但是,我还是会一直相信你。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想要一直相信你——

由于痛楚太过锐利,他无法理解这和平常感受到的疼痛是同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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