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春华的等级提升了

我──紫条院春华，今天也和往常一样来打工。

看着树叶渐渐变红的模样，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做了这份临时起意开始的打工工作一段时间了。

（呵呵，虽然一点也不轻松，但果然还是很有成就感呢。）

我能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店长三岛小姐和打工的同事们都对我很好……但主要的原因果然还是有心一郎同学的陪伴。

（虽然在工作时怀有这种想法可能不太妥当……可是和心一郎同学一起工作果然很开心。可以和他聊哪本书卖得很好，或是法拉沛咖啡太受欢迎、待在厨房里做得非常辛苦之类的话题……能和他一起分享这些事真的很棒。）

我在外场收拾着桌面，并将客人忘了归位的书放回原位，同时回想起前几天在露天座位区和心一郎一起午休时的情景。

最近虽然和风见原同学还有笔桥同学一起喝茶的机会也变多了……但是和心一郎同学一起在咖啡厅共度的时光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喜悦。

我的心就像就像看小说看到入迷时一样欢欣，感觉时间过得非常快。

这种感觉是我和其他朋友或家人相处时无法体会到的，真的很不可思议。

我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心一郎同学会那么特别呢？

（话说……呵呵，心一郎同学将来的目标是进入爸爸的公司就职，所以他正在考虑离这座城市比较近的大学啊。）

这对我来说是件令人欣喜的消息。我正在为自己未来的路感到迷茫，也因此比较倾向留在家乡。

（虽然为了与朋友往来而决定自己未来的路是不对的……但如果我们能上同一所大学的话……）

我把收集起来的垃圾丢进垃圾桶，同时恍然地想像起来。

（一起上课、一起在学校餐厅吃饭……家里有很多车，拿到驾照以后借用一辆开车和他一起去某个地方也不错。我还想试试爸爸总是喝得津津有味的那些酒。）

大学生活是一个人从孩童迈向成年人的过渡期，在这段时间里有心一郎同学的陪伴。

光是这么想，就让我感到雀跃无比。

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能摆出一副散漫的表情，必须保持态度端正──尽管我在心里提醒着自己，却还是止不住嘴角绽放的笑意。

就在这时──

「那边那一个！快过来！」

面对这群共二十人的大学生，我不禁在心里狠狠地吐嘈起来。

「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这家店！《哈利的学院》系列的最新一集昨天就发售了，店里怎么会没有！」

（首先最重要的，是尽可能安抚客人的情绪……然后好好判断客诉的人究竟想要什么……应该是这样没错。）

（里面哪有空间给你们临时增加二十个座位啊……！这几个人真的是大学生吗！他们读的学校偏差值是多少啊！）

「……妳也读过那一部作品吗？」

她被一个高龄女客人纠缠着，对方正盛气凌人地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突然对我出声的是坐在附近桌位的人，她是一位年纪约七十岁的老太太。她的举止看起来老当益壮，但表情却显得十分烦躁。

「发什么呆！我这个客人在跟妳说话呢！」

这位语气激昂的老太太勾起了我一些难受的回忆。

更何况这一大群人光是聚集在收银台前，就已经严重妨碍到我们工作了。

心一郎同学曾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向我们讲述各种案例。

她的不满与怨气似乎被点燃了，抱怨的洪流源源不绝。

我因为应对着眼前的客诉完全没注意到周遭的情况，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收银台那边似乎也发生了状况。

「抱……抱歉！」

「那……那个……这位客人！本店没能为您准备好您想看的新书，真的非常抱歉！我们也希望能尽快进货，但目前还无法确定下次的进货时间，非常抱歉……！」

有些人会在我背后搞小动作，不过最令我害怕的果然还是那些当着我的面攻击我的人。

像现在这样被人怀着令人无法理解的怒意恶言相向，和我过去经历的那些情景极为相似。

可是我们店里根本不可能马上准备二十人的座位给他们，于是我有礼貌地婉拒──结果这群脑袋很不灵光的家伙居然异口同声地说着「咦──！别这样啦，帮我们想想办法嘛！」「又不会怎样！就待一下而已啊！」之类的莫名其妙的话。

当我深深低下头说出这番话以后，老太太表现出略感诧异的反应。

除非我这辈子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否则就必须学会怎么应对──最近我的心里开始产生这种想法。

「是……是的，我是先从电影开始看的，不过读了原著以后发现非常有趣……」

好难过、好痛苦，感觉就像全身的细胞都渗出了冷汗，我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受不了，到底要说什么才能让这些人接受啊……嗯？）

而这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热门小说，我甚至喜欢到会在买到新刊的当天就一口气读完，因此我很理解续集已经出版却无法立刻读到的那种遗憾。

（光是逃避……是不行的……）

这群人突然浩浩荡荡地涌进店里，他们似乎是附近某所大学的户外社团。

（春华……！可恶，我现在马上就过去帮妳……）

＊

「咦？好……好的！」

老太太咄咄逼人的语气让我全身直冒冷汗。

（不……不可以……我得靠自己来解决这位女士的问题……！）

（是的，就像心一郎同学一样──）

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当别人对我恶言相向时，我就会双手颤抖，内心也会随之冻结。

（有……有人能来帮帮我吗……）

在乐日书轩咖啡厅的收银台附近，我──新滨心一郎，在眼前这麻烦透顶的状况的逼迫下，感受着自己的心逐渐化为虚无。

（啊……）

「所以我才说是你们书店没把工作做好！书店居然没书，这算什么啊！」

不知道为什么，心一郎同学在这方面的经验极为丰富，他总是能巧妙地应对那些定期出现的麻烦客人。见到他那些处理方式以后，在店里打工的学生们便向他请教诀窍，于是他经常教大家应对奥客的方法。

（果然还是好可怕……！）

「非……非常抱歉，这位客人……这个系列实在太受欢迎，刚发售就已经全部售罄了。全国各地的情况都一样，所以完全无法确定下次什么时候会进货……」

（啊……！）

（该……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人……是一周会有一半的时间都会来光顾的常客。她很常看小说，所以肯定很喜欢书，不过她应该是第一次这么激动地客诉。）

身为春华至上主义者的我本能地想冲到她身边去，但又想起挡在我面前的这群愚蠢大学生的问题，让我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虽然接到不少客人打电话询问，但由于完全无法确定进货时间，我们也无能为力。

「喂，你有在听吗？客人都提出要求了，快点帮忙处理啊！我们还要在这里站多久啊！」

「在大部分的情况下，来客诉的客人只要正常应对就能解决了。可是要是照正常方式处理对方还是继续闹事，虽然这种说法不太好，但对方很有可能是心里有什么缺憾的人。所以，遇到那种人的时候我就会思考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填补对方心里的缺憾。」

虽然我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二十名左右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客人正聚集在收银台前，而从正在应对他们的心一郎同学那为难的神情来看，那些人似乎提出了某种难以处理的要求。

「欸，想想办法啦！这附近根本就没有够大的咖啡厅啊！」

「是……是的，真的非常抱歉！您一定非常想知道哈利他们在前一集的宿舍对抗赛之后怎么样了对吧……！容我再次向您致歉……！」

「就说附近根本没有那种店啊！我们全都是走路来的，除了这里就没别的地方去了啦！」

老太太提到的《哈利的学院》是一部英国的奇幻小说，讲述一名在不幸环境中成长的少年进入宛如童话世界般的魔法学校就读的故事。

＊

我怀着这种期待望向心一郎同学正在值守的收银台──

即使身处于这种状况当中，脑海中浮现的还是那个我最亲近的男孩子的面容。

我的举动似乎让老太太有些措手不及，原先她那滔滔不绝的抱怨洪流暂时停了下来。

我意识到自己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惊慌得冷汗直流。

「例如，如果是那种嘴上说着『你竟敢瞧不起我啊啊啊啊！』这种自卑感爆发的奥客，通常只要请店长这种有权责的人出面道歉，他们的自尊心就会得到满足，然后安分下来。」

对，我记得是──

我已经慢慢有所自觉了，自己对于他人的恶意与敌意缺乏理解。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而我眼前的这个客人的情况──

至少她平时给人的印象并不是一个易怒的人，在我印象中她总是安静地读书。她长时间待在店里的模样给人的感觉反而──

我从小时候就很常遇上这种情况。无论在哪个年龄段，学校里几乎都会有女同学跑来找我麻烦。

今天的人手本来就少，我苦心应对着这伙人完全没办法抽身，其他员工只能辛苦地帮忙处理本该由我负责的工作。

「只不过是座位而已，把桌椅摆一摆不就能凑出来了。好了啦，快让我们进去！」

「……非常抱歉，几位客人，本店现在无法立刻腾出二十人的座位，各位要不要考虑去家庭餐厅之类的地方？」

就算我问她们为什么对我的敌意这么重，得到的回应却是「妳是在讽刺我吗！」或是「还不是因为妳太嚣张了！」这种让人无法理解的话语，就只是更近一步加深了我心中的混乱与恐惧。

可是──

她们展现出赤裸裸的厌恶与怒意，仿佛一定要否定我一样。

而且由于聚集在那里的人数过多，导致收银台那区都停摆了，其他员工也连忙赶去协助接待其他客人。

（这……这样我根本没办法找其他人帮忙……！）

我面对这位以高压的姿态不断口出怨言的老太太，完全僵住了。

这个系列深受孩童至成年人各个年龄层的喜爱，是一部在全世界都非常火红的书，也成为了畅销书。看来这位老太太也是这部作品的粉丝──

我收起那副不知所措的表情，也不再用怯生生的语气说话，而是以强而有力的话语、正视着客人深深低下头。

他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样完全不肯让步，就连我也感到很为难。

不过……我不可能完全避免来自他人的伤害。

「咦……咦咦？这……这就……非常抱歉，这恐怕没办法……」

「不不不，实在是没办法……」

「喂！妳有在听吗！」

「什么没办法！居然让客人等这么久，你们书店根本没把工作做好！就算这本书再怎么受欢迎，应该还是能从别的地方调来一本吧！」

我是升上高二以后阅读轻小说的机会才变多的，但我在国中那时就广泛涉猎过各种类型的小说。

「我……我有在听，您的意见我全都听到了！本店让您体验不佳，实在非常抱歉！」

那个客人无论怎么想都是奥客，而春华很不擅长应对这种咄咄逼人的人，看起来已经慌了手脚。

我努力保持着僵硬的笑容，心里对这群阻挠我救助春华的麻烦制造者狠狠咒骂了一番。

正因为如此，当别人的情绪爆发时我会觉得格外害怕。

（烦死了这群白痴……！快点给我滚回去！都是因为你们我才没办法去帮春华！）

就在这时，我的视线落在大厅中陷入危机的春华身上。

（快回想起来！紫条院春华！心一郎同学遇到这种状况是怎么做的？他之前已经教过我很多应对客诉的方法才对！）

「如果明显是我们这方的失误，在有上司允许的情况下，提供商品券或送点小礼物表达歉意也是既简单又有效的方法。这是最容易被接受的道歉方式。」

完全想不出任何让她满意的办法来平息这场风波。

他们今天聚集在一起的社团成员比较多，于是决定去喝酒，但因为时间还早，就想来我们店里消磨时间。

「电影里那种让人觉得或许真的存在的魔法世界街景真的好美……看完电影后我就把当时已经出版的所有书都买下来，然后一口气读完了！这部作品实在太棒了！」

他那令人敬佩的坚强内心，我一直以来都看在眼里。他教会了我，要顺利跨越艰难的处境，有时候迎难而上也是很重要的。

在我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并不是店长三岛小姐或其他同事的，而是心一郎同学的面庞。他无所不能，还特别擅长处理这种麻烦事。

「啥！是怎样！我可等不了那么久！给我在明天之前赶紧进货！」

我完全没办法满足老太太提出的要求，她又接连吐露更多不满。

「还有这家店平常的服务就很差！店员冷冰冰的，店里也没有老书，价格还很贵！上次也是──」

这一部作品的新刊受欢迎的程度实在超乎常理，现在是真的一本库存都没有。

「至于最常遇到的那种纯粹想发泄压力的类型，就让他们尽情地闹，等他们发泄够了以后，就能比较容易解决当下的状况。」

即使在孤立无援的状况下几乎要哭出来，我──紫条院春华，还是不得不重振精神面对眼前这位不断抱怨的客人。

我意识到自己没有抑制住自己爱书的一面，不知不觉间对客人热烈地讲述了自己的感想，不禁流下一道冷汗。对于客诉的客人来说，这种态度或许有些过于随便了──

「…………是啊，妳说的是第一部电影吧。那确实很美。」

老太太并没有如我想像的因为我的态度而发怒，反而还像是被削弱了气势一样静静地这么说道。她表现出的怒意与不满明显减弱了很多。

「啊，客人您也看过吗！是去电影院看的吗？」

「嗯……是孙子缠着我一起去的……一开始我觉得是给小孩看的东西，还不以为然，看了以后才发现是很棒的作品。」

「那么……您也和我一样，是看完电影后接着读了原著是吗？」

「是啊……就是这样。」

老太太语重心长地说着，与刚才她语气激昂的模样判若两人，就好像想起了过去的回忆，正缅怀着过往一样。

看到老太太这副模样──我下意识地开口了。

「原来是这样！那么，客人您最喜欢这部作品中哪个角色呢？」

「咦……？」

我几乎忘了自己还在打工，纯粹站在书迷的立场和她交谈起来。而老太太听到我说出这种话来后看起来颇为诧异。

「啊，话说我最喜欢的角色果然还是里曼老师！他非常理性，还能够站在哈利的立场与他交谈，我觉得这点真的很棒！和他第一次登场时那种有点不修边幅的模样反差很大──」

我满怀热情地对着仍讶异到发愣的老太太继续说下去。

不被恐惧所束缚，就只是顺从着自己的心，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

＊

「谢谢光临──！欢迎各位下次再来！」

我──新滨心一郎，正以标准的店员笑容目送那群终于愿意离开的大学生离去。

和这群提出无理取闹的要求、要我们准备二十个座位的客人周旋，实在让人心力交瘁……不过最后在我提出「这附近有座很大的公园，各位买饮料外带去那边消磨时间如何？」这种提议后，他们总算是妥协了。

（啊啊受不了，浪费了一堆时间……！就连一群小学生都比这帮人懂事几百倍，真是烦死了！）

身为打工人员表面上必须面带微笑送他们离去，但我的内心当然早已充满厌倦感。

「啊，不过我知道不能勉强自己！这次遇到的事也是，我早就想好了，要是真的没办法处理就哭着去找店长或其他人帮忙！」

（……呃！现在更重要的是春华！得快点去帮她才行！）

这是孤单的独居老人中很常见的情况，由于长时间孤身一人，心中的寂寞化为烦躁，就不禁透过找人抱怨的方式来引起他人的注意。

接着少女便面露满溢着喜悦与亲昵的灿烂笑容。

她纯粹的话语以及宛如天使般的明朗笑容使我一时语塞，只能像个青涩的国中生一样满脸通红。

「然后我就连忙赶过来帮忙了……妳挺厉害的嘛！春华！居然能完美地应对刚才那位大吼大叫的老太太！」

老太太低下头来，神情显露出深深的疲惫，而春华则以温柔的话语这么安慰她。

「我说过的话……？噢，原来如此。所以妳才会注意到那位老太太是因为寂寞才会客诉的那种人吗？」

春华在精神上的成长本该是我所期望的，但一想到她可能不再需要依赖我，我的心就莫名消沉下去。

「所以……今后也请你继续陪伴在我身边！」

她走出店门前还特地朝这边低头行礼，完全看不出她就是刚才那个语气激昂的麻烦客人，简直就像是某种附在她身上的恶灵被驱散了一样。

况且我原先是个阴沉的人，应付这种派对咖更是让我身心具疲。

「不是的，才不是这样！因为自从开始和心一郎同学相处之后，我就愈来愈喜欢自己了！」

「没关系，我认为会感到寂寞是难免的事。」

「不过啊，妳能稳住场面自己解决这件事真的很厉害……春华特别不擅长面对那种不但情绪化还咄咄逼人的人吧？」

如果春华的言行举止怀有「陪寂寞的客人聊天」这种主观意识，很有可能会被对方看穿，反而使她更加激动。

这种人想要的既不是道歉也不是赔偿，他们渴望的是与他人的交流，所以只要适度地与他们交谈，往往就能使他们恢复原有的理性。

天真无邪的纯粹笑容，以及充满善意且既温暖又温柔的话语，这对于正受孤独折磨的人来说，是比任何事物都能触动心灵的光。

「呼……总算让她满意了……呃！哇哇！心一郎同学，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你那边的问题解决了吗？」

那个少女居然顺利地化解了客人的不满，甚至将状况引导至能和对方谈笑的程度……

听到我毫无保留的赞美以后，春华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如果是在第一轮人生中高中时代的我，就算别人给了什么建议，既怠惰又懦弱的我肯定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一想到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寞感突然涌上心头。

春华的面容上带着她那纯度百分之百的笑容，而那位老太太也仿佛被她的笑容感染，脸上自然地展露着笑容。

该生气时生气、在需要面对时勇于面对、该退缩时就退缩──她已经开始牢牢记住这些处事方法了。

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的少女，看起来比以往成熟了一点。

「嗯，那样就对了。」

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被区区恶意压垮的柔弱千金小姐了。

老太太说完这句话，便踩着沉静的步伐离开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的爱恋之人在内心变得更加坚强的同时，她作为少女的魅力也在随之增长，而我在恋爱方面的抵抗力却丝毫没有成长。

「能像这样体会到自己又朝更好的方向改变，我真的很高兴……而我能改变毫无疑问都是心一郎同学的功劳！所以──」

「啊哈哈……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差点要哭出来了……」

（春华特别怕那种强硬的态度……不对，本来就很少有人能毫不在乎别人的怒吼声了。）

老太太看起来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当中，倾诉着自己的心声。

我想起那个正焦头烂额地应对奥客的少女，向其他负责收银的店员说了一声后离开了这里。

春华可能是回想起刚才面对惹麻烦的客人的恐惧，她面带尚未完全褪去的紧张擦掉额头上的汗珠。

以坚定的语气说出这番话的少女，果然已经与我们半年前重逢那时大不相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内心的变化……但感觉她变得比以前更耀眼、更美丽了。

（啊啊，真是的，现在还在工作耶……可是我实在是抑制不住心底涌现出的情意……）

「春华……」

「──……」

「那个……刚才真是抱歉了，小姐。」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孩子和孙子，老伴也早就已经过世了，就连朋友也没了……我完全变成了一个内心贫瘠的老太婆。可是，只是像这样有年轻人稍微搭理了一下，心情居然变得这么好，我真是个现实的人呢……」

春华从小时候到现在，常常因为她的美貌和天真烂漫的性格被嫉妒她的女孩子欺负。也因为这样，她应该是很害怕像奥客那样盛气凌人还满口怨言的人才对……

（我当初的目标之一……让春华拥有坚强的心，或许已经达成一大半了吧。我可能也不需要总是在她身旁辅助她了──）

听到春华明确地表示她不认为盲目地硬撑是一种美德后，我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我不是靠自己做到的。当下我努力回想起心一郎同学曾经说过的话……」

旁人能体会到春华这番话以及她的笑容，当中丝毫没有参杂她身为店员的义务，而是完全出自于她纯洁无瑕的心，老太太就像是在看着某种耀眼的事物一样凝视着春华。

老太太睁大了双眼，春华那纯粹至极的话语及充满慈爱的表情似乎让她大为诧异。

（原来如此……她是因为寂寞才客诉的那种人啊。）

「可是──我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如果因为害怕就一直逃避下去，根本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嗯，我还是一样很怕那种人。如果下次还得应对类似的情况，我可能会满头冷汗地僵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春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不过正是因为她的真诚，才能让那位老太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敞开心扉吧。

老太太的表情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不太好意思地开口了：

「刚才提到新刊的事啊，等我冷静下来以后才发现自己的要求有多任性。不过我最近总是很容易发脾气……我想不只是因为心烦，也是因为希望有店员能多关心一下我吧……」

两人就像是在参加同好会一样，双方都聊得非常愉快。

我急忙赶往现场，但现在正好是客人最多的时候，有很多人为了拿书或还书而离席，让我一时之间难以抵达春华身边。

不过春华尤其不擅长应对那种情况。她自身对他人怀揣着怒意或恶意的机会极其稀少，因此那些毫无掩饰地展露出那种情绪的人，在她眼里应该就像是无法理解的怪物一样吧。

「……我真是太羞愧了……我今天想好好静一静，就先回去了。店员小姐，打扰到妳工作真是不好意思……」

我之前给她的帮助，也只不过是分享一些自己的经验，还有一些客观的普通建议罢了。真正了不起的，是认真地把我那些建议听进去，并努力改变自己的春华。

春华看起来因为能靠自己的能力来解决问题而由衷地感到高兴，即使现在还在工作，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

「妳……」

（哈哈……自从穿越时空到这段第二轮人生的世界以后，我为了让春华坚强起来做了很多鸡婆的事……）

（所以在她还没有习惯之前，就由我来辅助她──咦？）

「嗯，我最喜欢的果然还是第一集……看着度过悲惨童年的哈利从零开始交到朋友，就像身历其境一样开心……」

从她现在的情况来看，我所担忧的事可说是早已离她远去。

这时才发现我在场的春华发出惊讶的声音，而我则笑着回答她。

春华面露天真无邪的笑容，就像是照耀在我晦暗的心灵上的阳光。

「所以，我现在觉得应该慢慢学着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对那些让我害怕或不擅长的事。虽然这么做很可能会让我遇上更可怕的事……但如果不尝试的话，只会让我在原地踏步。」

不过实际上她真的非常了不起。要安抚一个情绪已经完全亢奋起来的人，就算是成年人也很难办到。

「是啊，那群大学生的问题好不容易才圆满解决。」

她连想都没想就对我展露出率真的笑容，使我瞬间忘记了自己的情绪。

「呵呵，话说我能靠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真的好高兴喔！虽然我知道这次会这么顺利只是运气好，但还是要感谢心一郎同学之前教了我那么多有用的知识呢！」

（……是春华让客人平静下来的吗？没有其他人辅助，只靠她自己？）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下次再来找我聊聊吧。我也读过不少书，能和您一起讨论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

不过她这种说法未免也太抬举我了。

既然她能明白这点，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原先还边想着该怎么介入边赶过来的我，见到春华的成果后大感讶异。

无论是小孩还是大人，只要被人以可怕的表情厉声喝斥，都会既畏惧又难受，甚至想哭。这是我早已体验过无数次的经历。

那位原先以强硬到可怕的态度咄咄逼人的高龄女性奥客，和之前几乎要被恐惧压垮的春华，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正在谈笑风生。

「是啊，我以前也没有朋友，所以我非常能理解他的感受！正是因为他曾经处在那么不幸的环境，他在崭新的世界中交到朋友时，才会让人感到格外欣慰呢！」

我终于来到春华面对奥客的地方，然而出现在我眼前的景象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不不不，我就只是给妳一些普通的建议而已。今天春华能顺利解决这件事，完全是妳自己努力的成果。」

「嗯，不过……我当时只是在想有没有什么话题能让那位客人开心一点……后来就忘记自己的目的是安抚对方，就像平时和心一郎同学聊天一样聊起了自己喜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