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圣诞夜

「考前讲座到此全部结束。祝大家有个美好的圣诞节。」

讲师站在讲台上如此宣言，为每次长达九十分钟，总共举办了四次的私立文组大学考前讲座画下句点。

我看着那些坐在教室前方的座位，一下课就冲过去发问的热情学生，忧郁地叹了口气。

因为妈妈的推荐，才会来这间补习班上课。我觉得确实有学到东西，有机会跟实际考试时一样长时间集中精神，也是个不错的经验。

以准备考试来说，这应该可说是最棒的课程了吧。可是……

——祝大家有个美好的圣诞节。

讲师应该是出于好意才这么说，但那句话还是让我为之心痛。

没错，今天是圣诞夜，同时也是我的生日。

可是……！

（结果我还是没能向学长道歉……！）

除了考试之外，脑海中还有另一个巨大的烦恼。

那就是我跟学长的关系变得很尴尬。

而这件事的起因，就是在一星期前发生的事情。

◆◆◆

那一天，哥哥突然打电话过来。不过，他本来就经常莫名其妙打电话给我。

哥哥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近况，而我则是当成听广播一样，边读书边随便听着。

『其实我昨天跟求一起参加联谊了～』

「……咦？」

虽然我把注意力都放在书本上，还是清楚听到那句话，无法随便听过去就算了。

「哥、哥哥，你是说跟学长去参加联谊……」

『是啊。就在昨天～！』

我无视这一切迈出脚步……但很快就停下来。

现在可以和他牵手以后也是如此。

虽然学长有告诉我他参加的理由，但是我没办法完全接受，只能拚命装出平静的样子。

虽然今年少了哥哥，但这个日子依然跟过去毫无分别。可是，我的心情与过去完全不同，只觉得很痛苦。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顺利跟学长交往，要是他什么都不做，还是会觉得寂寞。

虽然学长还是说他喜欢我，但我仍然感到愈来愈不安。

之前只要能看到他的脸孔，心里就会有股暖流，但我现在甚至觉得这种情感逐渐受寂寞吞噬。

我最后还是……应该说，自己很快就按捺不住，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打电话质问学长了！

也许是因为以前一股作气就到学长的租屋处与老家都没遇上问题，让这些成功的经验推了我一把，所以情绪低落到极点的我没想太多就行动了。

而且就算可以解开误会，我这样莫名其妙怀疑他，之后也很可能让我们的感情出现巨大的裂痕。

「呜呜……」

事实上，就算我后来又传讯息给学长，也一直觉得有些尴尬，无法正视他的脸孔……不对，我们当然没有实际见面，这可能纯粹只是我的错觉！

我讨厌自己的软弱。

在大学那种外面的世界，或许还有更多配得上学长的女孩。

心情摇摆不定，态度也暧昧不明，但又任性自私，只知道要求别人。

（不会吧……！可是，我不可能认错人……！）

妈妈会拿出看家本领，在今晚准备一顿今年最棒的大餐。

过去只能远远看着他的时候也是如此。

（我想跟学长见面。想看看学长的脸，还想摸摸他……这样肯定就能放心了。）

学长露出关心我的笑容，把手伸了过来。

没错，现在可不能为了圣诞夜与生日这种事分心。

我现在就像是一个老旧的气球，整个人都泄了气。

不过，那笑容更是让我心跳加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啊哈哈，不好意思吓到妳了。毕竟我完全没说要来。」

可是，我再也找不回刚才那种专注力……连要解决一道题目，都要花上比平常多好几倍的时间，结果连原本预定的一半进度都做不完。

（结果就连今天的事情，我也找不到机会告诉他……）

因为心情实在太糟糕，我甚至作了难以名状的恶梦，结果……！

「咦？等等！哥哥，等一下！」

听到跟我上同一堂课的学生这么说，我猛然回过神来。

然后他移开视线，一副正在思考借口的样子……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

早在这个时候，我的情绪就已经跌落到谷底。

与学长之间的距离，让我的心好痛。

『嗯？糟糕，我该出门了！听妳的声音这么有精神，我现在放心多了！读书加油喔！再见！』

（不，绝对不可能会有那种事……！这件事依然有可能只是哥哥编的故事！肯定是这样！应该吧……）

不过，学长其实是因为已经厌倦我，认真想找个伴侣才会去参加联谊，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我抱头苦恼，根本没有心思读书。

为了迎接过年后马上就要到来的正式考试，现在应该分秒必争努力读书才对。

看到他露出那种笑容，我觉得他果然很帅，也有些可爱——

「对了。可以去找小璃商量……不，我不能那么做。」

◆◆◆

街上比平常还要有活力，热闹的喧嚣声传入耳中。

他原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而我也不认为他会出现在这里。在发现他的同时，他也看到了我，踩着缓慢的步伐走到我面前，略显尴尬地微微一笑。

「呜呜……到底该怎么办……！」

（学、学长竟然去参加联谊！怎么会，为什么！）

我想要相信学长。可是我没有那么相信自己，不认为自己绝对不会被学长讨厌。

我重新围好围巾，走到补习班外面。

然后时间就这么过去——

忍不住就停下脚步了。

哥哥自顾自地说完后，就挂断电话了。

不过，其中可能存在某种误会。得先跟哥哥把事情问清楚才行……！

「……不行。这样只会没脸去见学长。得更加努力才行。现在这样还不够……」

因为我是个高中生……还只是个孩子。

路上有许多行人，差点就要看漏了，但我的眼睛不知为何还是擅自找到了他，心跳也跟着不断加速。

（我不想相信那种事，可是……）

仿佛只有那个地方被聚光灯照亮了一样。

要是小璃知道这件事，她肯定会二话不说就去质问学长。

（下雪了……可是我没有带伞呢……）

我现在脑袋一团混乱，根本顾不得读书，整个人都快昏倒了。

如果想要知道答案，就只能直接去问学长了……

我还传了讯息过去，他连看都没看！

我试着这么告诉自己，但如果要把这件事当成哥哥捏造的故事，又觉得有种莫名的真实感。

「这人也未免太任性……！不、不过，他也可能只是想要开个无聊的玩笑！」

十二月二十四日终于到来了。

今年也与往年一样，我们全家人准备聚在一起举办圣诞派对兼我的庆生会。

「外面好像下雪了喔！」

他对我来说就是这么特别与重要……我的眼眶好像开始发烫了。

我问学长是不是有去参加联谊……在观察他的反应后，也知道他确实有参加。

万一学长真的去参加联谊……

要是太晚回去，爸妈也会担心，而且还得复习今天学到的东西。

哥哥后来又跟我讲了许多事，像是他第一次踏进居酒屋觉得很开心，还有他觉得每个女孩子都很可爱，不过还是长谷部同学（哥哥的女朋友）最可爱等等，但我全都听不进去——

然而就算我这么告诉自己，也还是无从得知答案。

虽然我也吓了一跳，还是认得出来。

「我不是在作梦……」

我在隔天就犯错了。而且还是滔天大错！

虽然觉得自己当时的应对还算妥当，但后来仔细想想，发现自己的声音肯定有在颤抖，而且也几乎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话……所以学长绝对有发现我的言行举止不太对劲。

小声如此说道的我重新看向书本。

我如此告诉自己。

「……嗨。」

他说想要见我，让我开心到快要跳起来，同时也令我感到不知所措。因为还是不明白学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这种话到底要怎么开口啊！」

手机发出空虚的电子音效。我立刻重新打过去……但他没接。

「啊……」

天空完全暗了下来，到处都是白色细雪。

学长的表情变得愈来愈尴尬，还伸手搔了搔头。

学长，你是不是去参加联谊了？——要是我直接这么问，听起来就像是真的怀疑他出轨。

到时候就算我不会有事，学长跟小璃的感情也会出现裂痕。

若是这么回事，就不能怪他了。虽然还是不想让他面对一群饥饿的野狼就是了。

我忍不住捏了自己的脸颊。

难道是因为朋友邀请，而他又推辞不掉吗……？

记得天气预报有说晚上会是阴天，但如果只是下雪，就算不撑伞应该也无所谓。

「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办……！」

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学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光是看到他的这种反应，我好像就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心里那种郁闷的心情也消失了。

我不是想要学长帮我大肆庆祝。毕竟大考就在眼前，他很可能是为我的人生着想，才会不敢帮我庆祝。

他稍微纠结一下后，给了我一个非常直率的笑容。

现在可不能坐在这里想事情。

「为什么我要打电话给学长啦——！」

「因为我想要见妳。」

「要不要去散步一下？」

「好、好的！我很乐意！」

我急着点头答应后，慌张地握住学长的手。

虽然我们两人都戴着手套，没有直接碰触到彼此……但总觉得非常温暖。

◆◆◆

学长说得像是临时起意，却踩着毫无迷惘的步伐走向某个地方。

（我记得这里是……）

疑惑很快就变成确信。

这里的人潮比刚才那条街还要多，而且更为热闹，也更为耀眼。

我也知道这个地方。这里是知名的夜间景点，每年的这个时期甚至会有观光客来参观。

吊挂在路树上的众多灯泡无比耀眼，甚至有种还是白天的错觉。

虽然这种说法很俗套，但这里给人一种仿佛银河就在眼前的感觉。

「哇……」

「小朱莉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不、不是！可是，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不太记得当时的事情……」

「这样啊。其实我是第一次来这里。」

「咦？真的吗！」

「总觉得这种故乡的观光景点随时都能来，就没有特别来参观了。而且也没人能一起来这种地方。」

学长有些难为情地笑了。

可是，他说没人能一起来，就代表我是第一个能陪他来这里的人……害我差点忍不住偷笑。

「不过，这里比我想得还要漂亮壮观……很庆幸可以跟妳一起来参观。」

我体认到自己这种可说是依赖，既愚蠢又无比真实的面貌，就这样陪学长散步。

「对喔。抱歉，我没想到那么多。」

「呵呵，不过就是因为他太拚命，我才会觉得要是不相信他就太可怜了。」

小朱莉牵着我的手走在旁边，愉快地哼着歌。那是到处都在播放的圣诞歌曲。

「啊……」

这种诚恳的态度我觉得很开心，嘴角也自然跟着上扬。

我就这样与学长手牵着手，走在闪烁着七彩霓虹灯的街道上。

「是啊，我早就知道你是怀着什么想法去参加那场联谊了。而且……」

幸好我有过来。

「咦？」

「没、没那种事！学长，该道歉的人是我。都是我没有好好听你解释……」

学长先这样拜托我，然后就说出他们参加联谊的来龙去脉，还有当时发生的事。

不只是今天，希望这种时光永远不要结束。所以——

「呵呵，我知道了喔。」

传了一则极为简短的讯息给妈妈，然后立刻把手机收起来。

「我觉得只用电话跟妳解释，应该只会让妳感到更不安。」

想起哥哥当时拚命解释的语气，我再次笑了出来。

把那棵圣诞树拍进背景之中，但主角依然是我们两人。

「不，小朱莉完全没做错事喔。还有就是……虽然这样很像是在找借口，还是希望妳能让我再解释一次。」

如此说道的学长耸耸肩膀。

……不，这不是事实。

他还告诉我学长只是被扯进那些事，而且学长还帮他与感情差点出现裂痕的女朋友和好了。

想不到我竟然能跟学长共度这种美好的夜晚……！

「毕竟我哥哥不是那种有责任感的人呢。」

「咦？」

「好的！啊，不过这样我就得晚点回家了，我可以先跟妈妈说一声吗？」

这些真心话让我有些难为情，实在不敢告诉学长。

「是啊。他就是那种不管对什么事都很随便的家伙……不过，我现在好像懂了。毕竟他每次只要遇到跟妳有关的事情，总是会变得特别认真。」

其实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他说得很简洁，而且过程中完全没有停顿，让我知道他应该在脑海中推演过这段话好几遍了。

听到我这么说完后，学长惊讶地张着嘴巴愣住不动，但他很快就重新打起精神，大大地叹了口气。

为了避免学长继续追究下去，我主动握住他的手迈出脚步。

「那我要拍了喔！」

我马上就知道学长想说什么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学长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小朱莉，抱歉呢。」

光用开心这两个字还不足以形容我内心的欢喜！

街道中央摆着一棵光芒四射的巨大圣诞树。

「看来这次得感谢昴呢……」

学长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我感到脸颊发烫。

就算他决定今天不要跟我见面，我肯定还是会这么认为——

「没事！我什么都没说！」

「让妳说成这样，那家伙也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然后他还告诉我。他原本想要向哥哥打听我在圣诞夜的这段时间在哪里，才会在当时顺便说出我已经知道他们去参加联谊的事情。

「没关系，我很快就会搞定了！」

「机会难得，我们就边走边聊吧。」

「呃……大致就是这样。我绝对没有讨厌妳，反倒是对妳……」

这也让我明白自己当时的反应，果然深深伤了学长的心。

……所以，只要感觉到学长远离，我就会变得心情低落。虽然我也知道这不是好事，但就是无法控制自己。

「啊……」

自从在那一天遇见学长后，我的愿望就一直没有改变。

「咦？」

我没办法把话说得那么好听。

之前参加烟火大会时也是这样，学长在这种时候真的很直接呢！

我觉得学长好像比刚才更用力握住我的手，有一种仿佛在宣言「我绝对要保护好她，免得给她父母添麻烦」的感觉……不对，这很可能只是我自己的妄想！

我这样应该算是放弃治疗了吧。不过，心情不可思议地轻松。

因为我正跟学长在一起，这段时间可说是个奇迹，连一秒钟都不想浪费。

（让我想想，只说一句「我会晚点回家」应该就行了吧！传送！）

「……我好像只要跟学长在一起，就会变成一个坏女孩呢。」

学长不断点头，一副终于想通的样子。

「……不过考试马上就要到了，结果我还是不确定这样突然来找妳是否正确。」

「啊，学长！那里有一棵好大的圣诞树喔！我们一起拍张照片吧！」

「那家伙……那样拚命解释，不是只会让人觉得更可疑吗……」

「不，没关系。她同意了吗？」

小朱莉突然对我如此说道。

「我、我也是……」

他该不会发现我只是随便敷衍吧？

我想成为一个配得上学长的人，想让他注意到我，还想要跟他在一起。

「那种事不用想也知道吧！」

虽然这是不久前的事情，但哥哥后来又打了通电话来向我道歉。

「我当时说出那件事只是想暗示他，既然是你多嘴害了我，就赶快说出你妹妹的下落，不要啰唆……想不到他竟然会那么自责。」

看到这样的学长，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到我这样，学长也没有继续追问我父母的事情。

「嗯。」

嘴巴自己动了起来。

看到小朱莉的笑容，我发自内心如此心想。

其实我也忘记这件事了。在离开补习班之前，明明就还记得。

真希望这种幸福的时光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所以，学长选择来跟我见面肯定不是错的。

不过，其实我觉得妈妈应该不会太在意这件事，就没有等她回覆了。

雪花轻轻飘落，而且下得不是很大，就算不撑伞也没关系。白雪反射着霓虹灯的光芒，在夜晚中显得光彩夺目……描绘出十年也未必能遇到一次的白色圣诞节的梦幻美景。

「就是……那通电话的事情。」

就连我为了掩饰害羞不小心说出的丧气话，也被她当面否定，让我怀疑自己当初何必那么烦恼。

「光是这样散步，我就觉得很开心了呢。」

「呃……是的！」

我……只是觉得可以跟学长见面很开心罢了。

「其实哥哥之前有跟我联络。他说是他害我误会你。」

◇◇◇

可是，他的脸这次完全红透了。

看着这幅如梦似幻的光景，我忍不住拉着学长的手。

我开启手机的前镜头，抱住学长的手臂，整个人紧紧贴在他身上。

「在今天看到你的瞬间……我也明白你到底有多么喜欢我了。」

这些霓虹灯不会随着时间变化，总是展现出同样的面貌。

学长愿意认真为我着想，还为了我做出选择，才是最开心的事情。

——求不是那种会背叛妳的家伙！尽管我当初满脑子只有自己的事情，不小心说了奇怪的话……总之这点还请妳务必相信！

希望可以撷取这一瞬间的幸福，让我们永远都能不断回味……我怀着这个愿望按下快门。

换句话说，其实只要看个一眼就足够了。

这里不是会让人感到新鲜的游乐场所，也没有令人兴奋雀跃的故事性。

但我还是不觉得厌倦，想一直待在这里。

因为她就在我身边。

就算无聊也会变得不无聊。

我甚至有种不成熟的想法，希望时间可以就此停止。

（不过……我会有这种想法，都是因为现在时间有限。）

虽然我见到小朱莉后应该只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但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

「小朱莉，妳今天要跟家人聚餐对吧？」

「咦？啊……是我哥告诉你的吗？」

「对，他说这是你们家每年的惯例。不过，那家伙今年好像不会回来。」

尽管我没有问得很清楚，他现在肯定是跟长谷部同学在一起。

「……学长，如果你希望，也可以就这样带我走喔？」

（呜……！）

如此小声对我细语的小朱莉，就像是个小恶魔一样。

她露出有些魅惑的表情，看起来也像是故意要捉弄我。

我因此感到心动，只能拚命摇头保持理智。

「妳父母都费心做好准备了。我实在不好意思夺走你们家人团聚的时间。」

「呵呵，说得也对。」

她应该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了吧。

「好，没问题！」

「这样啊……学长果然很厉害呢！」

就算真的可以那么做，我的手应该也会抽筋。小朱莉可能也会太过放松，根本没有心思答题。

为了送小朱莉回家，我们走向车站，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

不知道小朱莉是不是认真的，但看到她露出那种正经的表情，还是让我跟着认真吐槽。

可是身为她人生的前辈，身为保护她的男朋友，也拥有自己的原则。

纯白的气息在黑暗中冒出来，然后又在宁静住宅区路灯的照耀下消失不见。

「呵呵呵……」

「哈哈哈……」

这就是恋爱。而且虽然只是暂时，我们就要离别了。我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习惯这种寂寞的感觉吧。

……不过，其实我也不可能那么做就是了。

「学长会这样吗？」

小朱莉的头发有些湿润，吸住了我的手掌。

可是，我没有感到不舒服，反倒觉得……有些诱人。原因我也不晓得。

我伸出重获自由的手，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当然还脱掉了在风雪中变冷的手套。

「总觉得妳应该把那种努力用在别的地方……？」

「可是，你好不容易才来……」

「……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呢。」

「唔……！好！」

不过，我很喜欢这种放松的感觉。

（有种仿佛被老天爷推了一把……的感觉。）

然后，我们不知为何默默看着彼此……最后同时笑了出来。

当我回过神时，列车已经来到离小朱莉家最近的车站。

只要想到这些欢喜，我就忍受得了这种寂寞。

「咦？」

我现在还做不到那种事……不过，希望自己迟早能具备那种勇气。

现在已经超过晚上八点。

「其实我现在有些紧张。」

「不，毕竟你就是这样考上的。我或许应该向你看齐，也稍微放轻松一些……」

「啊哈哈……」

「没错，到了考前这段时期，聊起这种话题的机会也会变多呢。毕竟有些人才刚踏进考场就会开始紧张，脑袋里变得一片空白。」

和她一起度过的时光，让我喜欢上她并成为一对情侣……得到了许多宝物。

虽然这也是因为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我还想稍微挣扎一下……今天还有一件无论如何都得完成的任务。

「我至少得记住这种被摸头的感觉，然后在考试的中场休息时间回想起来！」

雪又下得更大了些。

「我学到了很多。尤其是在考试过程中运用时间的技巧，还有让自己打起精神的方法。」

「小朱莉。」

「啊，一直说这种严肃的话题，妳应该也觉得无聊吧。抱歉，我不该在这种时候说这个——」

小朱莉的家人还在等她回去，我不能继续独占她。

「列车已经到站了呢。」

我很快就要与小朱莉分开，独自搭乘新干线回到住处。

这个地方一点都不浪漫，就只是寻常的街道。因为我还没有那种勇气，敢在刚才那些耀眼的霓虹灯底下，当着众人的面行动。

「学长，你怎么了？」

因为她是那种只要放下压力，就会反倒变得更放不下心的人，就连外出旅行都会制定严密的计划。

「如果我去考试的时候，学长也能在旁边摸我的头就好了。」

可是，这也让我有些好奇，如果我真的说要带她走，她到底会不会一起离开。

这让我明白她有多么舍不得。因为我也很舍不得，这种感觉变得更为强烈。

「我送妳回去。因为我也想尽量多陪着妳。」

「啊……」

因为我拉着她的手开始走向车站。

尽管我提议要绕点远路，但不是要在这条路上做些什么。

总之，要是害小朱莉感冒就糟了。看来我们也不能待在外面太久。

小朱莉完全没有怀疑，露出天真的笑容点了点头。

那种光景应该相当诡异吧。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但我想小朱莉肯定也是同样的心情。

我今天来到这里还有另一个目的。

小朱莉微微一笑。

「呵呵呵……」

◇◇◇

她的眼角与脸颊都垮了下来，看起来好像非常放松。

「对了，妳去补习班有收获吗？」

如此说道的小朱莉轻轻放开我的手。

虽然想要考上，不过也没有看得太重，不会把考大学当成赌上人生的重要一战。

「我没有那么厉害啦！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太过放松……反正这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

因为即使对先一步考上的昴有些过意不去，但大学也不是只有这一间。

我只能说出这句真心话。

至少现在是这样。

毕竟这次只是为此而来，和小朱莉见面的这段时间也成了无可取代的宝物，所以不后悔。

主要是想让这种害得心脏疯狂乱跳的紧张情绪，可以稍微平息下来。

小朱莉低着头向我闹别扭。

「呼……」

在走出剪票口的同时，我向小朱莉如此提议。

看起来并不沮丧，也没有表现出失望的样子。

「因为我也想跟你聊这种话题。不过，其实是想要让你知道我很努力。」

虽然还不需要撑伞，但回家以后外套肯定会湿掉，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这种事今后应该还会发生许多次吧。因为就算小朱莉顺利考上，与我就读同一间大学，我们也不可能每分每秒都不分开。

我觉得这种关系很自在。

小朱莉小声叫了出来。

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就算以后回想起来，我们肯定也不会明白这种无聊的小事有什么好笑。

「不会，没那回事喔。」

「小朱莉，我们要不要稍微绕点远路？」

我深深地吐了口气。

如果无法克服紧张，没能完成这个任务，我肯定会为此后悔。应该会非常讨厌自己，进而关在车站厕所里好一段时间吧。

「我记得……自己好像一如往常吧。」

小朱莉一脸担心地仰望着我。

只要从这里走上不到十分钟的路程……这段时间就要结束了。

因为太过紧张，我好像不小心就把想法写在脸上了。虽然赶紧伸手捂住嘴巴，但她早就发现这件事了，所以当然毫无意义。

她实在很狡猾。我这么说当然没有贬义。

小朱莉就这样任我抚摸，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要是我的亲身经历变成对小朱莉没有帮助的建议，那可就糟糕了。

我们可以保持自然，用自己原本的样子像拼图一样与对方完美契合。

「不过，这种事也要看个性。」

小朱莉小声说道。

不需要努力，也不需要拚命找寻有趣的话题。

我跟小朱莉共度的时间还不到一小时。

「我觉得你的表情好像有点难看。」

「紧张？」

不是因为觉得尴尬。只是到了这段时间要结束的时候，我们才发现还有很多话没说，也明白到不管说了多少话都绝对不可能满足，只会变得更舍不得分开……

我刚才还很臭屁地说自己考试时不会紧张，其实现在远比考试时紧张多了。

不过，还是很舍不得。

这也因此……让离别变得更令人难受。

小朱莉疑惑地歪着头。

「什么事？」

我在路灯下停下脚步，喊出她的名字。

小朱莉也跟着停下脚步，歪头看着正襟危坐的我。

「就是，呃……这个给妳。」

总觉得有些难为情，又很紧张……只能说出这么简短的话语，从背包里拿出那东西，然后拿到小朱莉面前。

那是一个画着圣诞老人与圣诞树的小纸袋。

只要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任何人都会猜到这是什么……小朱莉猛然睁大眼睛。

「虽然离圣诞节还有段时间，我还是先给妳。还有，祝妳生日快乐。」

应该还有更好的说法才对。

虽然另一个冷静的我在脑海中叹了口气，还是说出想说的话了。

小朱莉睁大眼睛，慢慢地伸手接过纸袋。

「我、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当然可以。」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我的心脏却还在跳个不停。

这代表我会这么紧张……都是因为不知道小朱莉会不会喜欢这个礼物。

在我过去的人生中，除了亲人之外，还不曾这么认真地送礼物给别人。

更不用说对方是个异性，而且还是我的第一个女朋友。

我在身为男人的十九年人生中累积的经验，对她完全不管用。

是一边研究网路上的文章，一边跟店员讨论后，才好不容易做出选择。尽管希望让小朱莉开心，却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心脏跳个不停，就这样看着她拿出纸袋里的东西。

「呜啊……」

因为太过专心，满脑子只想要帮她戴上项链，结果我们的脸靠得非常近，鼻尖几乎都要撞在一起了……！

「我不要。」

如此说道的小朱莉抬起下巴。

而我也不由得停止呼吸。

关于她的生日礼物……也就是第二份礼物，原本打算以后再找机会交给她。

「啊……！」

「我、我帮妳戴好了！这次绝对没问题！」

「小、小朱莉……？」

而且我光是准备一样礼物就费尽心力，就算明天有机会把礼物交给她，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及时准备好她会喜欢的礼物。

她完全哭了出来，脸颊也红到快要爆炸……不管怎么看都已经到极限了。

那声音好像有质量，直接让我的大脑融化。

「唔……！」

「可是，你只有准备一份礼物对不对？」

感受到了这样的意志。

如此说道的小朱莉低头看向那条项链。

我怀着这种想法看向小朱莉——

——喀嚓！

照理来说，这种时候她应该要背对我，让我可以看着项链扣头不是吗……？

（就算知道要怎么戴，也还是很难戴上……）

「呃……妳要面对着我吗……？」

但是，或许我应该先告诉她才对。毕竟这肯定会让她感到失望。

小朱莉用夹杂着紧张、不安与期待的声音呼唤我，然后闭上了眼睛。

如果她没有抓着我，我说不定早就跪倒在地上了……这句话的破坏力就是这么强大，我甚至冒出这种想法。

「对。」

「好开心！我每天都要戴着！」

「啊，好可爱……！」

「抱、抱歉！」

小朱莉这么催促着我。

（可恶……拜托快点扣起来啊……！）

我选择的礼物是一条项链。

（……啊。）

「……唔！」

虽然现在是圣诞夜，但这么轻易就做这件事真的好吗？

「啊哈哈，妳可别戴去学校，免得惹老师生气。」

我怀着焦急的心情不断尝试，然后——

得快点帮她戴上项链才行！

小朱莉抬头看向我，倒抽了一口气。

小朱莉继续说下去，不让我有那种想法。

「呜呜……」

虽然明天才是圣诞节……但是我今天没有要回老家，晚点就要直接回去大学的住处了。

不是明天，而是现在，这样更不可能了吧！

小朱莉快要撑不住了！

现在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呜……！」

虽然我有些担心，但她无视我这样的心情，更用力抓住我的手。

总算成功扣上扣头，却没能放心太久。

虽然完全没料想到这种状况，但实际听到她这么说，我才发现这种要求好像也很正常。

还是头一次帮别人戴项链，虽然我们就站在路灯底下，周围也还是很暗，看不太清楚。

「……咦？」

如此说道的我立刻准备远离小朱莉，却发现她还抓着我的手。

「今、今天是我生日喔。」

「所以，请你现在就给我。」

在努力苦战的过程中，我的身体逐渐前倾，回过神时才发现——

我看出小朱莉现在有何想法。

虽然有些担心这样会不会太朴素……不过她看起来很开心，便暗自松了口气。

我急忙准备退开，但小朱莉抓住了我的手。

尽管想要俐落地帮她戴上，但炼条一直对不上，迟迟没办法戴好。

在看到她眼睛的瞬间，明白了。

「学长，难得有这个机会，想请你帮我戴！」

「我、我明白了。」

我知道……她想要什么礼物了。

我这么激励自己，从前面把手伸到小朱莉的脖子后面。

这条项链的造型很简单，就算平常都戴在身上，也不会有任何不方便的地方。

没问题的，我知道要怎么帮她戴上——

她露出温柔的眼神，定睛看着项链——

突然像好像想到了什么般睁大眼睛，然后解开脖子上的围巾。

「……啊！」

「那、那个……学长……」

她努力挤出声音。

「学长……」

（不过，我还是只能努力去做！）

（很好，扣起来了！……唔！）

小朱莉挺起胸膛给我看，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

「抱、抱歉，因为光是要选择一样礼物，就用掉了许多时间……」

小朱莉看到礼物后，小声说出这句话。

我点头同意，伸手接过才刚送出去的项链。

「是、是这样没错啦……」

不过，我当然没想过要随便蒙混过去。

「呃……嗯，我知道了。」

「学长离我好近……好帅……」

「没关系！请、请你……」

要是我不帮她戴上，应该反倒比较奇怪……吧？

「…………」

小朱莉呼出的气息搔弄着嘴唇，我忍不住吞下口水。

眼神强而有力……但那是因为她鼓足了勇气。

「啊，对喔……那我会好好珍惜的。」

「小、小朱莉……」

「因为我的生日跟圣诞节都是在今天。那我一定要在今天之内统统拿到！」

没错，今天是圣诞夜。

「那就麻烦你了。」

要我从正面帮她戴上项链，总觉得难度一口气变高许多。

「当然啊。反正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时机。不过这场雪让我觉得有点冷，所以请快点帮我戴上。」

「请你就这样帮我戴吧……！」

「咦？妳说现在吗！」

「另一份礼物我下次绝对会——」

小朱莉吐出的气息轻抚着我的脸庞……她保持这样的距离，用有些湿润的眼睛注视着我。

「是、是啊。」

小朱莉默默注视着我。

这是一年只有一次，情侣们度过特别时光的夜晚。

——绝对不会让你逃走。

那声音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声音。

她说到我的痛处了。

既然她都说没问题了，那我也不能收手。

「而且……我也会送你一份礼物……」

没错，小朱莉也会感到紧张与不安……还是期待我能回应她的要求。

所以……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心中的迷惘早就消失无踪了。

「小朱莉。」

我不自觉地喊了她的名字。

小朱莉的身体抖了一下，但还是闭着眼睛等我行动。

我觉得那副模样非常可爱。

「我喜欢妳。」

我说出这句话，就像是要再次确认自己的心意……不，不是这样的。

这是誓言。

绝对不会让妳再次感到不安，也不会放开妳的手。

妳鼓起勇气来到我身边，笔直注视着我，还把整颗心都给了我。

今后也会永远爱着妳。

我在此发誓。

◇◇◇

「嗯……」

当我把脸移开时，听到小朱莉从嘴唇之间轻轻吐了口气的声音。

慢慢睁开眼睛。眼前那双注视着我的眼睛，像是要融化一样渗出泪水。

「…………」

我们默默看着对方。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作梦一样。

感觉我们身为一对情侣，关系确实又变得更亲密了。

而且……我想要怀着这种幸福的心情，为今天划下句点。

澈底体认到自己也是个男人。

嘴唇上还留有那种感触……这种余韵真是太厉害了。

这种心情有点不可思议。小朱莉看着我的脸，我会觉得很难为情，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猜是因为她太晚回去，父母才会担心地打电话过来吧。

「可是，我今天觉得这两个日子能一起到来真是太棒了！因为得到了两样这么棒的礼物！」

「小朱莉，我很庆幸今天可以跟妳一起度过。」

「那我今天要回去好好陪伴家人。因为我明年就要被你独占了。」

「我想也是呢。」

照片里的小朱莉拿着装有美味蛋糕的盘子，露出开心的笑容。她看起来很开心，也非常可爱。

「啊……」

结果我今天也只送给她一份礼物，根本没资格说些什么。

「是、是啊。」

「没关系，妳不用在意我。」

「我们接吻了呢……」

「所以，我们明年也一起庆祝吧。就我们两个人，而且还要约会更久。」

「我好像真的太晚回去了。他们还说要来接我……」

（……我跟小朱莉接吻了……）

「学长，你的心脏跳得好快喔。」

「呜……！」

虽然我没有确认时间，自从我们离开车站，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小朱莉挂断电话，一脸沮丧地回过头来。

小朱莉一边道歉一边远离我，然后接了那通电话，告诉对方她已经快要到家了。

可是，没想到会是今天。

——嗡嗡嗡。

虽然嘴唇只有短短一瞬间互相碰触，却觉得有如永恒般漫长。

如果她不是时间有限，我肯定会踩不住煞车。

「对、对不起，学长。」

小朱莉猛然睁大眼睛。

还用耳朵贴着我的胸膛。

也因此变得更渴望碰触小朱莉。

如此说道的小朱莉紧紧抱住了我。

我已经得到足够多的时间，不该感到遗憾。

虽然我觉得要怎么帮她庆祝，而且还不能输给她父母是个天大的难题，但我完全不会感到绝望，反倒非常开心。

从小朱莉的书包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

她的眼睛含着泪水，而那双水嫩的朱唇直到刚才都还触碰着我。

因为我们已经是情侣，我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老实说，我以前很讨厌在同一天度过生日与圣诞节。因为大家总是会把这两个日子放在一起庆祝。」

不光是接吻，恐怕还会做出更进一步的行为……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学长……我也这么觉得。我真的很开心……！」

我们明明牵过手，也曾经互相拥抱……早就不是第一次接触，但那种感觉还是完全不同。

能轻易想像到那种状况。

当然了，到时候肯定又会有各种烦恼困扰着我……不过这也会让我在成功讨她欢心时更有成就感。

我后来就这样看着她传过来的那些照片，怀着充实的心情度过这段回程的时间。

小朱莉一脸陶醉地低喃，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告别小朱莉后，搭上新干线。她现在应该正在与家人享用大餐吧……正当我这么想时，她正好用Line传照片过来。

毕竟我跟喜欢的人第一次……接吻了。

（结果我根本就没在管什么人生前辈的原则嘛……）

「……唔！」

然后她的眼角冒出泪珠……对我露出开心的微笑。

看到她这么做，我感到有些遗憾，但也松了口气……心情十分复杂。

「嗯，我会期待的。」

「嗯……我马上就会回去了。嗯，晚点见。」

可是……

……于是，困扰我超过一个月的烦恼，就这样在十二月二十四日结束，留给我一个一年后要解决的巨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