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狮子与剑圣/弗朗达斯搔动(事件篇)』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短篇集》 · 长月达平 · 5.7万 字
1
为了向「地龙之都」弗朗达斯三巨头、统御黑社会的诸位大人物澄清自己的的嫌疑,菲鲁特已经完成了向他们的拜访问候,自认为已经恢复了平稳的状态。
当然,身为王选候补者,她并不认为自己能与麻烦事和棘手事彻底无缘。即便如此,她仍以为接下来能有一段风平浪静的时光。
接下来菲鲁特即将深刻体会到那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希望。
「──你刚刚说什么?」
哈克秋利的阿斯特雷亚宅邸,玄关大厅里,菲鲁特一脸严肃地抛出质问。质问的矛头对准坐在地上、正在接受包扎的男子拉珍斯。
嘴角皮肤裂开,眼睛周围都是瘀青的拉珍斯气喘吁吁。芙拉姆和葛拉西丝双胞胎正用冰袋和绷带为他处理伤势,而他咬着牙,说:
「……对不起,是我们搞砸了。」
「搞砸了?才不是搞砸了这么简单的事吧。怎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为什么……」
「菲鲁特大人!」
悔恨交加的回答惹得菲鲁特身体前倾逼问,莱因哈鲁特便抓住她肩膀制止。肩膀的触感和呼唤,让菲鲁特深深叹气道:「抱歉~」
现在不是气到一头热的时候。必须冷静迅速地做出判断。
「拉珍斯,我重新跟你确认一次。──昨晚,弗朗达斯的花街发生火灾,『华狱园』的建筑物被烧毁。现场有目击到纵火的犯人,而帮助犯人逃亡的是……」
「──是我跟汉巴利两人。」
语气平淡确认事实的莱因哈鲁特开口询问,拉珍斯没有反驳,点头这么说。
其内容跟方才菲鲁特听到的一样。也就是说,今天一大早被叫醒,脑袋还没清醒的菲鲁特并没有听错。
在黎明时分,全身是伤跑回宅邸的拉珍斯做出报告──不,应该说是关于在弗朗达斯发生之事态的噩耗报告。
「你们让纵火的犯人逃跑了?为什么不抓住犯人呢?」
「与其说是我,不如说帮忙让他逃走的是汉巴利那家伙。他们好像认识,而且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对方是因为纵火才被追捕的。是放他逃跑后,被追捕那家伙的人给包围,才会这样子。」
拉珍斯边说边转过头去,像在展示伤口般说明了自己被围殴的经过。可以清楚看出他遭受了毫不留情的暴力,好不容易才保住一命逃出来。
若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逃回来的人只有拉珍斯这一点。
正是因为期望透过与菲鲁特他们的对话,能够实现她的目的。
声音与眼神毫不掩饰希望,托托朝着菲鲁特和莱因哈鲁特两人如此告知。
「被烧掉的妓院里,有花儿们和疼爱她们的客人。他们都是『黑银币』和『天秤』的相关人士……我们目前认为,艾佐是隶属于某个与三巨头无关的其他势力的人。」
「嘿!我也持相同意见。有人有其他意见吗?」
被带到跟上次一样的贵宾室,但里头的氛围却跟之前天差地远。
接下来,众人便动作迅速地开始行动──
当提及这个直指核心的名字时,托托微微颤动着她那长长的睫毛,紧抿双唇。
「「──」」
总而言之,如果要在这里发表意见的话──
「……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守护您。──我们一定会平息这场风波。」
接着──
对方是黑社会的人,这种人在报复危害自己人的家伙时,下手可不讲情面。因为他们知道要是没有流血与恐怖这定律,根本无法维持社会黑暗面的秩序。
蹲在低头的拉珍斯旁边的加斯顿,因为这话而闭上嘴巴。
忙碌而紧张的气氛,不只是这家妓院独有,而是蔓延至整个花街,成为难以忽视的存在。这个原因,菲鲁特在来访途中也确认了。
随着托托继续讲述有关米默莎的事,令人无法释怀的痛苦感也迅速地加深。
「这样啊。那么,接下来就只看你有没有那份站起来行动的胆量了。」
「──她是被当作父母的债务抵押而卖来的女孩。是个很懂得付出、体贴人的孩子,所以也有喜欢她的客人,本来再过不久就要熬过年限,获得自由了。」
「当然。我什么都做,我什么都会做的。」
「是汉巴利,那家伙制造机会,让我突围逃出来。我一个人,扔下那家伙逃回来的……!」
「学生……」
虽然没有促膝长谈过,但艾佐这号人物的气质,实在难以和这等发指行为做连结。
老实说,此刻存在的,只是一徒劳的错过罢了。
「就是这股气势。罗姆爷,『黑银币』那边……」
「那种情况下,执行犯艾佐的嘴应该早就被封了吧。」
「管它借的还是欠的,都得等处理完再算清楚。如果知道自己一直被动挨打,挽回和反击都得从现在开始,懂吗?」
「──嗯。」
「──艾佐•卡多纳。汉巴利放走的,是那位老师吧?」
「看起来很严重,但都有避开要害。」「擅长被揍。」
「所以说,怀疑的焦点还是我们啰。……虽然不能怪你们这么想。」
「菲鲁特,真是太感激了……!」
「都没有的话那就走啰!拉珍斯和芙拉姆一起来。罗姆爷,你跟加斯顿和葛拉西丝在宅邸里待机。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
拉珍斯和加斯顿两人朝菲鲁特深深一鞠躬,然后这么说。感谢的气势仿佛被他们当成救命恩人似的,菲鲁特从鼻子喷气,说:
「先说清楚,接下来你那双手也会被好好利用的喔。总之,该从哪里开始做起才是正确的?」
托托压低声音说的话,让莱因哈鲁特眉心深深皱起。
「当然了。假如老师……若是艾佐是无辜的,应该就会留在现场帮忙灭火,之后跟大家解释清楚。我没有肤浅到不听当事者的话就动手处置。但是,艾佐确实从现场逃跑了。」
在听到拉珍斯的觉悟之后,菲鲁特接着也从罗姆爷那里取得了借用其名字的允许,然后便望向了莱因哈鲁特的方向。
「对。因此,放火的人就是艾佐•卡多纳。──烧死仰慕自己为老师的学生,背过身逃跑的卑鄙小人。」
数栋并排的建筑被连带烧毁,焦黑残破的妓院──甚至让店内的妓女与客人丧命的放火事件,为了追查犯人,「华狱园」正拚命行动着。
「我知道这是个愚蠢的提议。但无论如何,即使觉得没用,也得先传达我们最重要的要求吧。」
「最重要的要求……您似乎相当在意那位先生的安危呢。」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乖乖待在我身边。」
「──失礼了。」
「芙拉姆,葛拉西丝,拉珍斯的伤是怎样?」
在烧毁的妓院中丧命的妓女,其中之一就是米默莎。
手离开菲鲁特的肩膀,莱因哈鲁特发表自己的看法。听到后,菲鲁特露齿一笑,说:
「还没什么实际成绩呢~现在说谢谢还太早了吧。」
拉珍斯声音发抖,菲鲁特脑中也闪过最糟糕的可能性。
「……她曾开心地跟我们说,艾佐教她们写字和念书。」
「……被『华狱园』的人给带走了。失火的是花街,他们的地盘被人破坏,面子挂不住。所以……!」
2
「哎呀,是这样吗?真的会做出那样的事吗?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听到动静,宅邸的人全都聚到玄关大厅。现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菲鲁特身上。
如果能把让她成为娼妓的那笔债务还清,米默莎原本是有别的出路的。她可以活用自己所学的读写与算数能力,展开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你的手要放在我肩膀上多久啦~已经不用担心我乱来了吧~」
但是,原本这任务应该是托付给其他人。而没有看到该名人物,菲鲁特不得不认为传闻可能是真的。
两人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菲鲁特一边使劲拍打这些小混混的肩膀,一边瞪着皱眉的拉珍斯和加斯顿,挺起胸膛说:
她下定决心:如果想出场却只能被排除在外,那就从内部突破包围,攻破一切。
「托托小姐,妳也认为是艾佐阁下放的火吗?」
目送他们的背影,菲鲁特突然察觉莱因哈鲁特看着自己。还是一样不讨喜的眼神,但菲鲁特露出虎牙,说:
「您那边的人,协助扰乱我的花园的纵火犯逃跑。现在却说要我放了他?本来以为您会提出更好的提案呢。」
「汉巴利呢?」
两人按着被拍的肩膀,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开始敏捷地行动起来。
突然这么插嘴的是莱因哈鲁特。他似乎也从刚刚的互动确认了同件事,但却跟菲鲁特一样没法继续下去。
「我们不明白的是艾佐阁下行凶的理由。」
身处如此忙碌立场的托托,之所以直接应对菲鲁特一行人,别无他因。
正当莱因哈特点头应允时,菲鲁特带着他,踏上了深入事件漩涡的道路。
「如果是老朽出面的话,可能会因为和多鲁特洛的关系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上次的事后,我们都同意不再露面了。不过,如果只是为了见面而借用老朽名字的话,应该还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这才是「华狱园」女主人托托的原本姿态吧。
「不管多笨,那家伙是我决定要负责的笨蛋。这份责任我必须承担。妳不是也抱着同样的想法,所以才会这么拚命吧?」
在双胞胎给出保证后,拉珍斯一瞬间对菲鲁特过来的视线睁大了眼,但很快就摆出一副不服输的表情说:
这样下去,汉巴利的命运无疑会告终。
「那样子会被怀疑是很正常的。就连我都会这么想。」
这也难怪。菲鲁特是这个阵营的领袖,身居必须掌舵的立场。
「少说那些安慰人的鬼话了!你也、你也是知道的吧,加斯顿……!」
听到那名字,菲鲁特脑中也浮现之前来「打招呼」时,有过简短交谈的妓女──米默莎那我见犹怜的模样。
「别说了别说了,别老说这些郁闷的话!」
怀着双重意义的沉重郁闷心情,菲鲁特轻轻吐了口气。
虽然一样飘荡着动摇人类理性的甘甜香气,但是紧盯这里的眼神却没有诱人的蛊惑,本来藏起来的狡猾如今若隐若现。
只不过──
「但即便如此,妳也知道的吧。这里抛弃我们才是明智的选择。」
「首先是掌握情况……为此,我认为应该先去和『华狱园』接触,确认汉巴利的安危。我们需要确保他的人身安全。」
为了等待时机,菲鲁特事先让艾佐潜伏在花街里,然后纵火,一次性给予三巨头灾难后再让执行犯逃跑──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然而──
从这反应来看,这次的纵火犯──烧掉花街的妓院,牵连到汉巴利和拉珍斯的人物,就是那个小人族的魔法师。
「真的对艾佐的行为,毫无头绪吗?」
「怎么样,菲鲁特。这里,是妳必须做出决定的场面。」
「我和拉珍斯跟汉巴利都是被妳捡到的。若是能派上用场倒还好,结果只会添乱,而且……」
虽然托托的反应充满虚伪,但她显然也在试探菲鲁特的真正意图。
毕竟,就连拉珍斯也作证,说就是汉巴利帮助艾佐逃跑的。真要追究的话,一开始艾佐会在花街工作的契机就是汉巴利介绍的。
「帮大忙了。至少得留个能问清楚情况的人才行。」
迅速完成人员配置后,菲鲁特拟定的方针获得全员认同。
「──米默莎,特别仰慕艾佐。」
昨天,没有跟他们一块去弗朗达斯的加斯顿,没有牵扯到拉珍斯和汉巴利所遇到的事。也因为这样,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拉珍斯,不要太过自责。汉巴利他……」
但那条道路,却正是被那个曾经为她指引方向的艾佐,亲手用火焰封死了──
低沉严肃的沙哑嗓音,是站在菲鲁特背后、粗壮双臂抱胸的罗姆爷发出的。
在坐在椅子上交叠双足的托托面前,菲鲁特这次没坐沙发而是站着。贵宾室里除了托托以外还有多名女性,从她们的气场就能得知,她们是有能力战斗的。
面对投来的怀疑目光,菲鲁特也坦率地承认,自己确实处于难以辩解的立场。
「虽然被怀疑很正常,但事实上,我们跟这次的事毫无瓜葛。弗朗达斯的问题,就该由弗朗达斯的人解决,不是吗?」
「没错,是这样喔。所以,为了解决事件,我们也必须有所作为。像是拷问被捕的相关人等,也是其中一件。」
「啐,绕来绕去真是没完没了啊。」
「其实也有不必绕圈子的方法喔。──就在这里结束谈话,之后只要静观其变便可。」
面对咂嘴的菲鲁特,托托的声音带着昏暗妖艳感如此诱惑。
托托的这个提议极具魅力。那样的话,菲鲁特他们就不用费多余的力气,能够平稳地置身事外。
只不过这个决定,必须要放弃汉巴利。
「很遗憾,那样有违我的原则。」
「哎呀,我可是考虑到王选的立场,才做了让步的喔?」
「那个让步能给我留下什么?欠妳人情?被我自己的骑士轻蔑?被我抛下的笨蛋的伙伴唾弃?变成我最重要的家人最讨厌的卑鄙小人?然后还要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这些我一个都吞不下去啊。」
只要对这些瑕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菲鲁特就会失去能够堂堂正正立足的核心。
一旦菲鲁特失去了那个「核心」,对于像托托这样立场的人来说,她就会变得更好操控。不只是针对眼下局势,这样的提案放眼未来也极为深谋远虑,可说是非常老谋深算。
「汉巴利的主人是我。我没打算抛弃那家伙喔~提醒一下,旁边的这家伙的主人也是我。有什么万一的话,这家伙会咬人的。」
「是的。只要是菲鲁特大人吩咐,任何对手的咽喉我都会咬断。」
「我本来是想说手指或耳朵的。咽喉啊,很可怕耶~你这家伙。」
被挺起胸膛的菲鲁特仰仗,满怀干劲的莱因哈鲁特因为被拆台后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看着他们两人的互动,托托做出手指滑过下颚这种婀娜的动作,然后眯起眼睛思虑半晌。
她似乎正在同时思索着各种念头,并犹豫该优先考虑哪一个──
「揪出纵火犯人,对妳来说是最理想的结果吧。」
「──没错,毫无疑问。我认为那正是这几个月来事件的真正犯人。如此一来,不但能洗清对菲鲁特大人的怀疑,关于我们所暂时保管的那位先生,也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回覆。」
既然如此,菲鲁特方面也没有心思进行什么耍心机或是耍花招的谈判。
「抱歉啰~我这个人,不擅长客套来客套去的谈判。」
「我觉得这说得挺有道理的。妳怎么看?」
「那样做,就等于跟让任何人都会吓到发抖的组织为敌。必须要有这样的觉悟,才敢藏匿艾佐大人呢。」
3
海莲恭敬地低着头,却毫不犹豫地切入了这边的要害。
拉珍斯绕了个弯,却还是肯定了菲鲁特他们的想法。
「先说好,我们可不是来找碴的。这件事妳应该也听说了吧?那个帮助逃跑的家伙,最后被『华狱园』逮住的笨蛋。」
「反抗的原因是恩情还是感情,或者说也有可能是对三巨头之一怀有怨恨。」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这里要把我扯进来说 ……」
无法看透对方情绪的变化。正因如此,菲鲁特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说道:
「用不着报上名字,妳就知道我是谁呢~」
「真的吗!? 不只『华狱园』,其他三巨头也都拚命在找却找不到人耶~?」
「就由我们来收拾这场弗朗达斯的骚动啰。到时候,妳会用什么样的感谢方式来款待我,就让我好好期待一下吧。」
「吵死了!说被发现的话会很糟糕,所以才让我戴上这个的不就是妳吗!」
────「黄金虫」,在露格尼卡王国各个城市都有分部的放贷业者,连在弗朗达斯都受到三巨头的庇护,笑里藏刀地进行金钱放贷事务。
「从结论逆推回来的。逃跑的家伙之所以抓不到,就是有人在窝藏。胆敢违抗三巨头藏匿犯人的家伙,没有『黄金虫』这种等级的实力根本办不到。但就算是『黄金虫』,一般来说也不会做这种蠢事。但即便如此还是动手的话……」
全身是伤回到宅邸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过从这可以看出拉珍斯的判断力很足。他不会在脑袋一头热的时候自己孤身闯入敌营,他不打算蛮干,所以没有贸然行事。
在微笑加深的海莲面前,拉珍斯边咂嘴边往前进。他从莱因哈鲁特的另一边,走到阵营代表菲鲁特的身旁。
「那么,该怎么做呢?让少爷在大城市里埋头乱找?」
跟「华狱园」的对谈结束后,菲鲁特在花街外会合的男子──包着头巾的拉珍斯粗鲁地踹地面,控诉托托的要求多不合理。
「──不过啊,要是报酬够分量,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尽管如此,菲鲁特仍尚未获得她最想听到的答案。
「那么……为了某个行为难以称赞的部下,您竟要亲自涉险吗?」
「如果实在没有办法的话,那样做也是无可奈何,但这真是个蠢到极点的作战啊……」
就当菲鲁特等人这样准备应对时,海莲把细长的手指轻放在自己嘴唇上,开口道:
「这可真是……这不是目前王国最关注的大人物吗。没想到居然亲临敝商会,真是蓬荜生辉。」
这样说的黑西装女子,在事务所接待室迎接菲鲁特他们。
「您说了很奇怪的话呢。若鄙人没有听错,那名字应该是扰乱都市的凶恶犯人的吧。藏匿那种人物,敝商会……」
眼看怒火又快要再度爆发,拉珍斯强行忍了下来,抓着自己的头发一阵乱抓。
「……您很信任自己的部下呢。」
但是这话让菲鲁特也不得不狐疑。没有与巨大邪恶为敌的觉悟却还敢付诸执行,理由又不是恩情、感情或怨恨的话──
「你说你有想法。那你觉得有谁可能带着这样的动机?」
两人就像这样肩负起菲鲁特的安全感,海莲则是轻声吐气。
「除了现实利益这个理由,我想不到其他了。但真有那种东西存在吗?」
「不对,之前加斯顿追求的女人和她的小孩跑到哈克秋利,也被找到了。黑社会的手可没那么短,不可能让人轻易逃掉。即便如此,纵火的小家伙还能逃脱,是因为……」
「菲鲁特大人,这位是?」
「这不是已经回答过了吗?听说那位当事人是公然反抗了三巨头。那样的人物谁敢收留,敝商会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大逆不道之举呢?」
被莱因哈鲁特催促,玩弄着头巾绳结的拉珍斯低语。听到他的话,菲鲁特等人都看着他。
「对吧?那么──」
某种程度上,「黄金虫」在都市似乎拥有足以与三巨头比肩的影响力,作为其证据,「黑银币」等人遭受的一连串袭击事件中,也包含了针对「黄金虫」的部分。
「──芙拉姆,享受是好事,但也不要松弛警戒。」
接待室的空气正在变化,莱因哈鲁特和芙拉姆却表现得很平常,真是可靠。
「敝商会是『黄金虫』,鄙人担任弗朗达斯事业所代表,名叫海莲。请问今天莅临是有什么事呢,菲鲁特大人?」
4
「是因为要找的人已经跑到城市外了吗?」
「我又不是在计较什么得失的问题……啊啊,该死!」
「原来如此……这话题真是挺有趣的呢。」
找不到艾佐的理由,推测出的结论由莱因哈鲁特说出口,拉珍斯弹响手指回「就是这样」,这个结论,菲鲁特和芙拉姆也能接受。但虽然接受,却反而出现新的疑问。
「既然会行动,那就是有啊。不然那些该死的家伙才不会轻举妄动呢。」
她笑着,然后说:
「对妳来说,这不过是跟找碴差不多的荒谬言论吧。」
可以要回汉巴利,还可以洗清嫌疑的最佳方法,由托托亲口说出来后,菲鲁特笑着露出虎牙。
「假设……假设敝商会真说出了您想要的答案,菲鲁特大人打算怎么做呢?这座『地龙之都』,原本就不在您的势力范围之内吧?」
对于拉珍斯那焦躁的心情与复杂的内心状态,菲鲁特也是能理解的。
「只能说是得到了非比寻常的报酬。确实是经过逆向推理得出的荒谬言论呢。」
「就是这样啊。这就是最大的问题。虽然这样讲,但是比我们还了解这城市的家伙,翻遍了整座城都还找不到。」
海莲脸上贴着笑容让人猜不透她内心所想,但总觉得那笑容带着阴森,菲鲁特直觉到她的待客模式似乎结束了。
「──有个很可怕的高利贷。叫做『黄金虫』。」
「妳还真敢说啊。」
「欸,问题的答案……艾佐•卡多纳的位置在?」
虽然态度很谦逊,但与托托相同,能清楚明白她是不能轻视的对象。
「──」
「妳自己都不否认那可能只是丢出来的替罪羊嘛。──但行啊,就这么办。」
深绿色头发绑成两个圈圈,西装配上领带,连手套都是黑色的,包含微笑在内都是她的武器。菲鲁特如此判断。
身为与黑社会有深厚关系的放贷业者,借贷之间夹杂着怨恨纠纷是可以想见的。而海莲似乎也深谙应对这些情况的手段。
「做高利贷的,这种事很常见吧。虽说我觉得借了钱还怪罪对方也太没道理了吧。」
正因如此,海莲对于解决事件恐怕也怀有积极的意愿。会如此热情款待前来拜访的菲鲁特等人,也应被视为对此有所期待的表现。
「因为工作的关系,鄙人一向自认对世间的传闻很敏锐。说到这个,听说市内发生了一场大火。不晓得在菲鲁特大人滞留的期间,有没有造成不便呢?」
「我想避免那样……拉珍斯,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这个城市你比较了解。」
包着头巾的拉珍斯、年幼的芙拉姆,以及随行的莱因哈鲁特的真实身分也了然于心。
莱因哈鲁特姑且不论,同样在场的芙拉姆跟外表不同,功夫十分了得。就算菲鲁特和拉珍斯组队都赢不了她的地步。
眼下,他也明白菲鲁特一行人所做的交涉,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极限了。
「可恶!说什么是妳放跑的所以妳要自己抓回来?这不是荒唐吗!」
「是啦,确实是挺吓人的事。一般来说是不会干的吧。」
「毕竟,汉巴利被抓的理由就是放跑艾佐,抓人的那边又说不把艾佐带回来那汉巴利就危险啰~」
「拉珍斯大人。请您冷静。用这副模样大闹的话,太引人注目了。」
「我们阵营的军师之一啦。我自己不擅长动脑,说实话,来妳这里打探消息也是这家伙的主意。」
那个对象是──
「少爷,不得了。这个茶,一杯的价值就抵宅邸一个月份的茶叶。」
别说这边的状况,她说不定已经掌握住菲鲁特他们是为了什么而前来造访。
「拉珍斯大人算是白挨了一顿揍,想生气也是应该的呢。」
光是听就让人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好角色。拉珍斯也一副不想开口提起的样子。
「──有人在藏着他吧。」
阐述自己的意见,对方的想法也偏向自己。那种稚嫩的谈判手段,怎么想都不可能让海莲上钩──虽是如此,却也成功引出了值得期待的回答。
「──妳这边,是不是藏了一个叫做艾佐•卡多纳的魔法师呀~?」
「……确实,听说那位是侍奉某位尊贵之人的手下。原来是侍奉菲鲁特大人您啊。那么,对于先前的无端怀疑,在此致歉。敝商会也常招人怨恨,一不小心就……」
那始终不变的淡笑,比起面无表情还更难以读出情绪。声音也毫无起伏的海莲,对于拉珍斯这番推论究竟是抱持什么印象,实在无从判断。
皱起俊眉,莱因哈鲁特对芙拉姆的话感到意外。
在这样让人产生不祥预感的前言之后,拉珍斯才告诉了菲鲁特等人。
「我可没打算把这座城市变成自己的地盘。不管是谁藏了艾佐,我也没打算去告发。──只是,我说过了吧。有个傻瓜正被抓着。」
「说得也是。──这的确是值得深思的意见。」
「确定不是在讽刺我吗,可恶。──要说想法的话,不是没有啦。」
「……嗯。不过,如果是我想到的那个人在藏着他的话,那理由无论是恩情、感情,还是对黑社会那些人的怨恨,我是觉得都不是。」
始终坚持否认涉入的海莲,话到此处被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插嘴打断。插话之人是拉珍斯。海莲仍然微笑着歪头看向他,问道:
「正因为如此,如果吵闹反而适得其反,连少爷您也该懂吧。」
站在旁边的芙拉姆,朝着恶言恶行的拉珍斯呼唤。
「对妳这被怀疑的一方来说,这种话可真让人受不了吧。」
那一来一往的对话似乎让人泄了气,拉珍斯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道了声:「抱歉。」
单刀直入、不拐弯抹角的质问,让露出微笑的海莲沉默。
「是不是自己人,和能不能接受对方的话,没那么大关系啦。虽说自己人的话确实比较容易听得进去,也比较容易相信──但妳觉得我是因为偏袒才搞错吗?」
「──!」
海莲眯起的眼睛不是瞥向菲鲁特,而是看向站在旁边的拉珍斯。微微哽住喉咙,拉珍斯因对方的说词而感到不甘。
回想起汉巴利平时的言行举止,确实说得过去,他是阵营中的麻烦制造者与累赘,就连菲鲁特也要苦思如何替他辩解。
「这种问题,我早就回答过了。现在我站在这里,本身就是答案。」
在托托那边,就已经表明了不会放弃汉巴利的立场。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动摇。
随着自己的断言,菲鲁特知道拉珍斯惊讶地将目光转向自己的侧脸。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会抛下他吧。光是因为他不听话就要放弃的话,那我早就把莱因哈鲁特给扔了。」
「怎么能说要扔了少爷呢?即使被扔了,少爷也会马上回来的吧。」
「首先,我希望您不要把我给扔了。」
露出看得见虎牙的笑容,菲鲁特这样回答,并分别得到芙拉姆和莱因哈鲁特的附和。拉珍斯睁大双眼,紧咬嘴唇沉默不噢。
只是,在完全沉默之前,他还挤出了一句──
「……那家伙是我的死党。我真心诚意地,谢谢妳。」
「我在宅邸里就说过了吧。现在就说谢谢还太早啦,笨蛋。」
对于拉珍斯那近乎嘶哑挤出的话语,菲鲁特只是耸耸肩,像是什么也不当一回事似地回答。
当这一方的对话告一段落后,接待室内忽然响起了拍手声。海莲拍着手,脸上浮现出更深的笑容,看着菲鲁特与其他三人的模样。
「真是非常动人的对话。敝商会也衷心致上敬意。」
「少说些虚伪的话吧。妳才不是会发自内心说这种话的家伙。」
「哪里的话。敝商会也是与客人之间进行金钱借贷的行业,自认有一双识人的眼光……因此鄙人明白了。」
双手最后在胸前用力合十发出声响后,海莲朝着菲鲁特微笑。对此菲鲁特皱眉,海莲则是继续说:
「为了今后也能维持良好关系,敝商会希望能尽量配合菲鲁特大人的心愿。──您所希望知道的,是艾佐•卡多纳先生的下落对吧。」
原本这样低喃的艾佐,突然抬起低垂的脸。他看到面前瘦小少女的身影,眯起眼睛,沙哑吐气道:
「安排怎么走?」
艾佐也不止血,而是用受伤的双手使出下一个魔法。他用双手分别编织出不同的术式。双重咏唱,是只有最顶级的魔法师才会使用的超高等技术。
正对着眼前那座有问题的宅邸,蓝色双眼微微眯起。
「──是!」
「我未曾解释就转身离去,这样的我,还会被给予那样的温情吗?可惜的是,我没办法那么乐观,我也不想成为连自己的罪过都无法自觉的愚蠢之人。」
对于芙拉姆的玩笑话,菲鲁特无言地垂下肩膀,而莱因哈鲁特则苦笑了出来。然后,他从菲鲁特一行人的队列中向前踏出一步。
撇开那个阿斯特雷亚家侍从莫名的共鸣不谈,菲鲁特环视宅邸四周。像那样一喊,若是被误以为是追兵来了,艾佐八成会立刻逃跑。于是认真地凝视着建筑物后方与窗户,推测小人族会从哪里钻出来──
「少爷,请务必当心……请留意不要杀死对方。」
5
「你太心慈手软了,『剑圣』。这样的程度,真让人怀疑你是否真能守护住你珍视之人……」
「罪过。犯下的罪过必须要偿还。那就是献给视我为师、敬慕我的米默莎的一份祭礼,也是对她被封闭的未来的一种赎罪吧!」
「未发表……也就是说,非公认的魔法理论。敝商会认定其并非毫无价值。」
这座宅邸给人的印象,就是名符其实的「腐朽后的梦想残骸」。而选择将这样的屋子作为藏身之所提供出来的海莲,让菲鲁特确切感受到自己对她的印象并没错。
「……得立刻治疗才行。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然后──
「将术式的构造重新编排,甚至在魔力的传导中刻意制造不自然的扭曲!这种不合理又不均衡的做法,边编织魔法边变更构造,根本就是疯了才会干的事!但是!怎么样啊!」
艾佐一字一句、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关于那个早已死去的女孩儿。
她理所当然地接受莱因哈鲁特的行为。
「你该不会以为,没有任何魔法师可以碰得到你吧!如果真这么想,未免太骄傲了,『剑圣』!」
是身高、年龄、发色甚至眼睛的颜色都不像米默莎的菲鲁特。
「现在为止,还没有其他组织的人闻风而至,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我来突入屋内。菲鲁特大人,请留在这里等候。」
「……骗人的吧?」
凌乱的绿色头发,被炭灰给弄脏的黑色斗篷,尽管看起来比之前还要不体面,但那人无疑就是之前曾在花街交谈过的艾佐•卡多纳本人。
带着确实敬佩的语气,那声音刚落,仿佛撕裂天地的冲击波便将雾气吹散。
总而言之,就是菲鲁特作为王选候补者的名号,魅力之大,足以通过海莲那严格的判断标准。又或者,海莲真正感兴趣的,是那位「剑圣」。
抓住艾佐的细手,莱因哈鲁特将他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即便艾佐哀号,莱因哈鲁特也没大意,将他的肩膀固定在脚下。
「我要道谢,『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多亏了你,我的研究精进得以证明,已经足以触及魔力过剩循环体质了!剩下的就只剩实践而已了!」
那本应是艾佐为了活用于自己的未来,而事先准备好的关键手段。他竟然拿那样的东西作为交换,而且换来的避难场所,如今还这么轻易地就暴露给菲鲁特他们。
因为曾轻视对手而受到责备,因此给予敬意,并且绝不会有第二次。
「我有当花那样的料吗?」
即便情绪激昂,但说话的舌头却渐渐不听话了。不知何时,艾佐已跪倒在地,整个人虚弱地前后摇晃着头。
艾佐以此作为掩护,企图逃跑。这是以刚才的攻防作为铺陈,所下的最佳一手棋。
菲鲁特本来的预测,被打开破旧门板的人物给粉碎。
「因为是少爷所行之事嘛。」
「什么……!? 」
那是对被火烧死、丧命的女孩之恸哭,那声音听起来几乎能撕裂听者的灵魂。
那两只手,仿佛用力握着肉眼看不见的无形之物。
他真的躲在被告知的藏身处内,但是以一个被追捕的逃亡者来说,他眼中的霸气是丝毫未减。
就为了一击命中而欢呼至此,但又有谁能笑得出来?
但是艾佐没有回应,张开的双手反而发出红色和蓝色光芒,制作出连门外汉都能一眼看出是强大复杂的魔法术式。
在菲鲁特和芙拉姆的目送下,和拉珍斯使眼色后,莱因哈鲁特就正大光明地走过去。
莱因哈鲁特后退一步,双眼睁大。他那件白衬衫的胸前留有明显的冲击痕迹,还有大约两颗钮扣被震飞了。
艾佐双手猛然伸出,露出得意的神情高声吼道。
艾佐咬住脱落到一半的指甲将其撕下,随即吐在地上,忍着剧痛高声吼道。
他已进入战斗状态。──即使知道对手是「剑圣」莱因哈鲁特,依然如此。
不是莱因哈鲁特的血。对此莱因哈鲁特微微屏息,而趁他惊讶跳起身的艾佐,抱着快要断掉的右手跟他拉开距离。
「──艾佐•卡多纳阁下!我知道您在里面!可以请您出来吗!」
「或者两者皆是……少爷与菲鲁特大人,两手都是花。」
「米默莎……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嘲笑妳的梦想。这跟身上的血统,还有成长的土地无关。我本人,『灰』会证明给妳看。所以……」
这般鲁莽之举,连菲鲁特都吓到张大了嘴,拉珍斯则抱头大叫「你是白痴吗!? 」唯有芙拉姆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平静地说:
他浑身被鲜血染红,脸庞扭曲,满是愤怒与哀伤──
「对价,妳是指什么?」
「真遗憾呢。」面对菲鲁特这句直球发言,海莲摇了摇头道。即便在那时,她的脸上仍挂着淡淡的微笑。菲鲁特终究还是无法看透她的真心。
「敝商会仅仅只是提供了作为避难用途的藏身之所而已。由于作为交换所提出的对价内容,敝商会判断难以提供超出其价值的协助。」
仿佛是在重演当初上花街的第一幕光景般,想要压制那名娇小的魔法师──
「……正因如此,她才更想在那条钢索连接到哪里之前,就先安排好该怎么走过去吧。」
「──」
端正的侧脸配上英勇的眼神,光是搜寻一栋破屋,都像是一篇壮阔史诗中的一幕。怀抱着这般氛围,抵达宅邸入口的莱因哈鲁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是为了赎罪!」
缓缓摇头,艾佐有气无力地低语。莱因哈鲁特听了皱眉。对这声反问,艾佐举起两只手说:「没错。」
看见了艾佐的觉悟而犹豫时,被身后的菲鲁特激励。
雾的中心,是莱因哈鲁特的长腿踢出。名副其实的致命佯攻被莱因哈鲁特一击破解,还将本应逃走的艾佐的背影收入眼中。
察觉到气息的变化,莱因哈鲁特厉声呼唤艾佐。
他的双手正不断滴落着大量鲜血。左右两边的手指有好几枚指甲剥落,能看见的手背与手腕上也布满裂伤。这就是那一击所付出的代价。
「那么,果然是『黄金虫』藏匿了他?」
「艾佐阁下!」
「致上我的敬意。」
──如果尝试要逃离的对手,不是莱因哈鲁特的话。
紧接着,一道混合了红与蓝的紫色冲击在莱因哈鲁特的胸口炸裂,将他扑上来的高大身躯弹飞出去,让他惊呼出声。
「莱因哈鲁特!好好打!」
「知道啦~交给你了。不过我有话想问,所以不要做过头喔。」
「──你小看我啰,『剑圣』!!」
实力超凡的莱因哈鲁特,其强大的本质不只是那超乎常理的攻击力,还包括那足以阻绝一切攻击的防御力。尤其是对魔法,更是绝对的无敌。──而就在此刻,这份无敌被击破了。
「那么这样的话,不就变成我才是花了吗?」
对于海莲那平淡的回答,菲鲁特与莱因哈鲁特心中皆有所联想。
「呃、啊!」
打算再度招降的莱因哈鲁特,脸颊突然溅出血。
──不,是真的会切断吧。艾佐的双眸里,寄宿着这等觉悟。
他朝自己被固定住的手发动魔法,好逃离莱因哈鲁特的禁锢。要是莱因哈鲁特慢一秒放手,他可能把自己的整只手都切下来。
「自己的罪过?」
「──」
简短回应的莱因哈鲁特脚蹬地面,让宅邸前的地面爆开,手无寸铁的莱因哈鲁特宛如暴风逼近艾佐。
「『黄金虫』的立场是不站任何一边。可是,那个意思不也代表她对哪边都想维持好颜面吧?妳呢,也被列入她的候补名单里头了。」
正面迎向艾佐的莱因哈鲁特,伸出什么都没拿的手。
以宏亮清朗的声音堂堂正正地呼喊,正面要求对方出现。
「既然都打听出来了,我也不会抱怨啦。──不过,我就是讨厌妳。」
「──这就是针对玛那过剩循环体质的倾向与对策!」
从天空降下的浊流,以及疯狂肆虐的暴风在空中激荡,以仿佛要吞食世界的气势生成白雾,一口气遮挡在场所有人的视野。
「米默莎不是个聪明的孩子。她没有学问,礼节也很幼稚,记性也说不上好。可是她很努力。学得慢,并不代表学习的心意就不值得尊敬。」
「未来,等到我受封称号的那一天,我会在胸前配戴妳店里的花……」
「艾佐阁下,强烈劝您投降。我们会抵达这里,就代表你的所在位置曝光了……现在的话,还可以辩解昨晚的事。」
气若游丝这么说的艾佐,身体失去力气。往前倾倒的身体被人从前方一把抱住,抚摸他背部的人是米默莎──并不是。
在赌博区沉溺于赌博,耗尽了继承来的财产后就仰赖「黄金虫」,最后落得连房产都保不住的堕落者被没收的建筑物。那就是热情讲述未来的艾佐•卡多纳,用自己的未来跟「黄金虫」交换来的藏身处。
「是。芙拉姆,菲鲁特大人和拉珍斯就拜托妳了。」
「──没想到,追兵竟然是『剑圣』。这份高估,还真是受宠若惊呢。」
「胜负已分。别再……」
──位在弗朗达斯郊外,某个被遗弃的前富豪宅邸。
「敝商会的判定是与哪一方交往更有利,您是在怀疑吗?」
那险些断裂的手臂此刻流着大量鲜血,从小人族的矮小身躯中涌出的血量,已经危及性命。但脸色苍白的艾佐,完全不顾一切地吼了出来。
「虽说不至于只是为了恶意作弄,但那女人的判定还真是彻底啊。……可她到底图什么,非得玩这么危险的钢索游戏不可?」
但他成功命中了。在菲鲁特面前,这是莱因哈鲁特第一次被击中。
「被父母卖进花街,靠着晚上卖笑讨生活的孩子,写信来问我:一个这样的女孩,怀抱着开一家真正花店的梦想,会不会太可笑……用刚学会的文字,怯生生地写来问我……她就是那样的孩子……」
「流这么多血,真是太乱来了。他晕过去了。」
俯视着失去意识的艾佐,看着他那深重的伤口,菲鲁特嘴角微微扭曲。
几乎断裂的手臂,加上血肉模糊的双手,这家伙居然还能这么疯狂地乱来,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菲鲁特大人,您的衣服沾到血了。」
「衣服什么的,等一下换掉就好了。比起这个,芙拉姆,能麻烦妳帮他治疗吗?」
「是。因应少爷一不小心差点让人死掉时的备品准备好了。」
芙拉姆向她行了一礼,迅速接手菲鲁特怀里的艾佐,俐落地开始处理他的伤势。她的行动毫不迟疑,让菲鲁特放心地认为交给她没问题。
接下来,菲鲁特转头看向另一个需要治疗的人。
「受到打击的表情还挺有模有样的。最近好像老是在看你这表情啊。」
「──实在让人汗颜。老实说,我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能反击。」
「我倒不是说你小看他啦……但我自己也没想到,那家伙居然能做到那种程度。比我想像的,要强得多啊。」
一边按着失去扣子的衬衫,莱因哈鲁特一脸认真地露出惊讶之色。
实际上,要让莱因哈鲁特吃上一击,就算聚集百位顶尖强者都不一定做得到。艾佐却做到了,这一点已足以证明他的实力无庸置疑。
而如今他们所看见的,也不只是艾佐作为魔法师的优秀实力而已。
「拉珍斯,你怎么看?」
「怎么看,也没别的法子吧。把这个放火的小不点交给三巨头,再把汉巴利救回来,这事就可以收场……但连我都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拉珍斯盯着地上残留的艾佐血迹,恼怒地咕哝着。
依然包着头巾的拉珍斯所做出的见解,菲鲁特也同意。以莱因哈鲁特为对手仍寸步不让,艾佐所展现出的惊人执念,其拼死一搏的理由是──
「──竟然有人放火烧了娼馆,还把这笔烂帐栽赃到艾佐头上。」
在他的反抗中察觉到了这种可能性,菲鲁特抬头望向弗朗达斯的天空,心情苦涩难言。
6
「──!那张脸……我想起来了,你是那时候跟汉巴利在一起的人。」
这样一个早已腐烂的人,为什么现在竟成了他人有所期待的对象呢?
刚刚的话不是逞强,而是真心话。如果对方主动提出交易或谈判,还得让他这颗不怎么灵光的脑袋费神思考,反倒让人更加害怕。
他的目的是要防止弗朗达斯的事端波及到佳莉华与她的爱女伊里亚。
不但没有被嫌弃,反而被叮咛要好好保护,别让她们出事。
佳莉华不能发出声音,取而代之的是擅长以双眼和表情来传达情感。
他边确认身体状况,边盯着自己裹着绷带的右手。
「一切都还没结束啊……对吧,汉巴利,拉珍斯。」
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去感觉呼吸巡遍身体的每一处。
「你还真突然就配合了啊?」
拉珍斯也许能靠脑筋应付,汉巴利也许能靠气势撑过去,但那些方式,加斯顿可做不到。加斯顿唯一会的「谈判」,就只有靠拳头解决的那种单纯办法而已。
「想法……吊起你,有种扭曲的快感。」
若自己还是那个没有骨气、胆小怕事、半吊子的废物,他绝对不可能一边守护着佳莉华与伊里亚,一边像现在这样战斗着。
平时他面对的是谁,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跟那位「剑圣」相比,不管来多少人,他压根就不觉得自己会输。
比想像中更让人震惊的是,人类其实无法完全随心所欲地操控自己的身体。
「──芙拉姆。」
「他被你那老巢『华狱园』抓住了。虽然他让我逃出来了,但我也吃了不少苦头。这笔帐,你打算怎么算?」
「让魔法师自由活动的话,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这是罗姆爷教我的。先把你吊起来,就算切断绳子也会掉到地上,很合理吧?」
「提防魔法师是正确的判断,但用不着做到这种地步,有『剑圣』阁下顾着吧!? 上面的人,对这种状况没有什么想法吗!? 」
近在身旁,有着翠绿瞳孔以及灰褐色美丽长发,十分适合穿着田园风装扮的女性──佳莉华。
「菲鲁特大人,这种对待果然不恰当吧?我认为艾佐阁下很难再做出有勇无谋之举……」
「──」
他头顶上,那把他五花大绑的绳子被系在栏杆上,是芙拉姆满脸兴奋地照着菲鲁特的命令绑上去的。眼见无论跟谁说都无济于事,艾佐只得转向菲鲁特身旁的莱因哈鲁特,喊道:「『剑圣』阁下!」
「真是的,才一晚没盯着他就这样,真让人担心接下来会怎样……哎哟。」
「──」
抡起用力握紧的拳头,加斯顿朝着男子们踏出一步。
不过,即便如此,受命留守宅邸的加斯顿之所以去找她,并不是为了让佳莉华安慰他对汉巴利安危的担忧。
「对付带着婴儿的母亲和小混混,居然动用到这么多人。你们未免太夸张了。」
就在此时,佳莉华抱着伊里亚回来了。在襁褓袋里打盹,徘徊在梦境与现实的婴儿,让加斯顿忍不住微笑。
呼唤不在现场、境遇跟自己相同的两名同伴的名字,加斯顿用力握紧拳头。
「妳动作俐落,帮了大忙。那么,行李我来拿,伊里亚就拜托妳照顾了。」
「──佳莉华,抱好伊里亚,退后。」
这就是所谓的幸福感吧。真想一把抱在怀里用肌肤去感受,但──
「什么都不说吗?算了,我也不擅长说话,那样比较省事……」
对未来没有什么期望,也从没被谁寄予过期望,人生与这种活法根本沾不上边。
已经先跟佳莉华居住和工作的牧场讲好了。原本介绍工作人手的就是阿斯特雷亚家,再加上几乎每天都会来露脸的加斯顿跟牧场主人早已熟识。
「是吊你吊得最开心的那位,芙拉姆啦。不错的手艺吧?」
「你这股怒气……难道说,汉巴利被──」
「当然有啊!就算考量到整件事的情况,我还是得对这种待遇提出抗议!」
艾佐•卡多纳气急败坏地大声抗议着,一边拚命踢动双脚,一边从高处盯着坐在肮脏楼梯上的一阶、撑着下巴看着他的菲鲁特。
在从牧场回宅邸的路上,被一群男人团团包围。加斯顿挺身而出。
望着正忙着把昏昏欲睡的伊里亚包进襁褓里的佳莉华背影,加斯顿低头看自己空着的那只手,自言自语地说道。
他和佳莉华的关系亲密到就算直呼其名,也不会被责怪的程度。
「小时候的性格,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改的啊。……不过,如果不是那样的汉巴利,也不会把拉珍斯捡回来吧。」
「这……确实如此。」
他将抱着伊里亚的佳莉华护在身后,审视把脸遮起来的十名男子,果不其然,对方果真动手了,他咬紧了牙根。
加斯顿和拉珍斯、汉巴利两人,早在王都做小混混时就有交情。
「那是你个人的想法吧。菲鲁特的想法才是对的。魔法师会做出什么事,根本没人知道。既然嘴巴没塞住,那事先绑住手脚算是安全的最基础保证。你啊,自己被怎样都无所谓,所以才会被人瞧不起尝到苦头啦。」
为了营救被囚禁的汉巴利,分为两组行动的阵营中负责留守的那一方,正在哈克秋利等待菲鲁特他们联络的加斯顿,正面对着内心越来越焦急的不安情绪。
「竟然能正大光明地对剑圣阁下那样说话……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虽然有点难以坦率地说出感谢,但我还是谢了。」
拉珍斯那种没什么好脸色、步步紧逼的谈判方式虽然像个小混混,但对于认真又愚直的艾佐来说,却意外地非常有效。
「本来曾是在王都底层吃尽苦头的混混啊。」
他仿佛听见佳莉华的无声惊呼,那一瞬间,他的血液瞬间沸腾。
于是被吊起来的艾佐,紧盯能让莱因哈鲁特闭嘴的拉珍斯。
每一天都反覆进行着那让人精疲力竭、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地狱式训练──在莱因哈鲁特那毫无慈悲的锻炼下,加斯顿终于学会了「流法」的一部分。
对菲鲁特来说,那本以为只会带来安慰效果的头巾,竟然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让她感到惊讶。但察觉事情真相的艾佐,惊讶的程度远非她所及。
「帐……」
「──」
──就在菲鲁特一行人察觉到围绕「地龙之都」的情势背后真相的同一时刻。

7
与默不作声的团体对峙,加斯顿深深叹气。
他那拚命的呼唤,让莱因哈鲁特怜悯地垂下眉尾。
特别是与汉巴利的关系更久远,两人是从小一起捣蛋的老朋友。也正因如此,他时常被汉巴利那种「自带麻烦体质」拖下水。
「老朋友有难,我却被留下来,那我就得做到让人说『留你下来是对的』才行,不然我怎么有脸站在这里!」
「──」
「我欠汉巴利一个人情,不,只怕是两次。如果我对你们这些关心他的人虚与委蛇,那我就无法认同自己的行为。那种情况,我无法接受。」
但也正因为被操到呕吐,他才庆幸不已。每吐出一次反胃的苦水,他就能重新审视一次自己。
虽说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但他在那样大量失血之后还能气得脸红脖子粗,这体力也真够惊人了。而他暴怒抗议的,正是此刻自己被五花大绑、从宅邸二楼吊挂着的这副可悲模样。
「抱歉,佳莉华。害妳不安了。行李呢?」
不知是什么因缘际会,三人一同被菲鲁特收为部下,如今甚至被卷进动摇露格尼卡王国根基的王选之中。原本还以为这样多少能让他的命运有所转变,但──
差点被情感左右的莱因哈鲁特,对拉珍斯的严厉意见表示了理解。
该从哪里开始讲起呢?烦恼到最后──
明明不该管的事却偏要出手、插嘴,结果被痛扁的经历也不胜枚举。当然,一起行动的加斯顿也总被牵连进去。但即便如此,他始终无法抛下汉巴利,原因就在于无论再怎么被拖下水,汉巴利身上有股让人难以讨厌的魅力,以及偶尔真的会带回些成果的关系。
看到脱去头巾的拉珍斯,艾佐想起了他是谁。
毕竟既然无法正面击败莱因哈鲁特,他们可选的手段也所剩无几了。
「怎样?有什么不满吗?」
明白了这一点,理解了之后,他被逼得一再呕吐,只为让自己比昨天更能掌控身体。
以两个月前某起事件为契机从而认识这对母女,其中母亲是个年纪轻轻却在拚命养育独生女的好女人。由于当时受伤导致没法发声,对生活产生颇多不安的她,就由加斯顿尽可能陪伴并给予照料。
加斯顿之所以去接佳莉华母女,就是怕这件事发生。
与其奋斗,不如选择反抗这个世界,将痛苦的环境当作理所当然,自甘堕落地活着,跟处境相同的伙伴们鬼混着,然后就那样死去。那样才是「聪明」的活法。
「这伤处理得挺仔细的。是谁帮我弄的?」
街道的泥土被灌注了「流法」的鞋底猛力踩出一道深痕,加斯顿如猛兽般跃向那些摆好架势的男人们。趁着对方还惊讶于他的气势未能反应过来时,加斯顿的一击已然命中。
眼见谈不出结果,艾佐向旁人求助,却又得到同样无解的回覆。
「明白了。我不确定这算不算是赎罪……但我会听你们的要求。要我做什么?」
「──」
在弗朗达斯的事件里,汉巴利也就是菲鲁特阵营被卷入的时间点,就预料到与阵营敌对的对手会使用旁门左道的手法。
艾佐朝着收回绳子、从二楼走下来的芙拉姆鞠躬。接着重新面向菲鲁特他们,深深吐气。
这次汉巴利之所以被抓,就是因为帮忙认识的人逃跑。从这看来确实很有他的风格。
佳莉华递出装好行李的包袱,加斯顿接过的同时谨慎地说些不会让对方焦虑的话,然后连忙把母女两人给接到阿斯特雷亚宅邸。
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婴儿毫无戒心地紧紧握住了那根手指。那小小的手传来的温度,缓缓地充满了加斯顿的胸口。
「啐,这样还看不出来吗?」
他们会认识拉珍斯,也正是因为某次汉巴利在小巷里救了个被抢劫而奄奄一息的年轻人。那人就是拉珍斯。
汉巴利不仅天生惹事体质,还总是控制不住自己老是插手麻烦事。
沉思了一会儿后,艾佐终于像是认命般点了点头,说道:
袖子突然被拉扯,加斯顿转过头去看,就跟一对不安的眼神撞上。
「……对于你们帮我疗伤这件事,我很感谢。还有,在不由分说的情况下,并没有把我交给三巨头中的任何一位,这点我也感激。但、但是啊!」
虽然夸张,但艾佐认真的答覆让菲鲁特呼唤芙拉姆。察觉到她的意图,芙拉姆带着遗憾把五花大绑的艾佐放到地面。坚固的绳结,由莱因哈鲁特挥动指头切断,让艾佐恢复自由。
「……首先,我知道听起来像借口,但希望你们听一下。朝『华狱园』拥有的妓院放火,导致多人牺牲的这件事……动手的人不是我……!」
「哦~那段情节我大概猜得出来,直接跳过就行了。」
「因为猜得出来就可以跳过吗!? 」
面对艾佐张口结舌的反应,莱因哈鲁特朝菲鲁特投以责备的眼神。但菲鲁特对那道视线只是皱着眉头回道:
「你瞪什么啊?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还花时间纠结干嘛。我们早就决定要照『纵火犯另有其人』这个结论行动。既然如此,接下来该优先处理的,就是那件事吧?」
「菲鲁特大人的决断力我认为确实值得赞赏,但问题是,您的说法太过简略粗糙,才让艾佐阁下一头雾水。」
「雾什么水啊?魔法师不都是头脑很聪明的家伙吗?」
听到莱因哈鲁特的指正,菲鲁特转头看向艾佐,一脸「这不合预期啊」的表情。在这对主从的视线压力下,艾佐连忙按住额头,叫道:
「等、等、等一下。也就是说,诸位现在的重点,是确认事实关系,我的辩解已非当务之急;你们的目的和我一样,是要逮捕真正的犯人──可以这么理解吗?」
「哦?什么啊,脑袋很清楚不是吗~」
「──为什么?」
正确解读自己置身的立场后,艾佐反过来发出疑问。
他那理智的眼神里带着疑惑,轮流看了菲鲁特、莱因哈鲁特、芙拉姆和拉珍斯,最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你们愿意相信我?我们的关系,不过就是曾经交谈过而已。假如你们的目的是解放被抓的汉巴利,根本没必要听我说的话吧。」
「──」
「我是个冷血无情、还是出于本意烧死众人的杀戮者,这种可能性也不该完全排除吧。」
特地把自己讲得很坏,艾佐质问菲鲁特他们的真正想法。
的确,单看状况的话,无法否认艾佐自己所说的最坏可能性。但是,在场的人们都听到看到了。──艾佐就算失血过多,都还是想赎罪的心情。
意识不清的他或许不记得了,但菲鲁特他们无法忘记。听到那诉求后还能把艾佐当成杀死米默莎的犯人的人,根本是智商不足。
因此──
「──老师。」
艾佐摇摇晃晃地走近,蹲坐在她的身旁。米默莎的胸口也有大量出血。
为什么刚刚魔法没发动?
因此,这完全是艾佐「无偿的兴趣」。
艾佐起居的房间,位于「华狱园」旗下某家妓院之中。虽不如托托作为据点的最高级店,但在花街中也颇具名声,是口碑极佳的店家。
「嗯,是吗。是不是我出太多作业了呢?若是如此,那就是我的失误了……」
「难得您、教了我、这么多……我、搞错、了……」
也因为了解艾佐的这份心意,他所教导的学生们都非常积极地完成并理解所指派的作业。而米默莎,更是其中特别用心的一人。
「──为了替我的学生•米默莎讨回公道,恳请您相助。」
「为、什么……」
不过,他并不感到焦躁。反而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坏,便这么接受了这样的想法──
「很好。那么,作业写完了吗?我顺道过来顺便收一下。」
听到菲鲁特的这番宣言,艾佐瞪大了双眼,神情凝重。
「请赐予我力量。以这『灰』魔法师,艾佐•卡多纳之名发誓,我必定会报答这份恩情。所以──」
8
在蔓延的讨厌空气中,冲出房间的艾佐直奔几小时前才去过的一间卧室。
「嘎──!」
「老师您虽然可爱,却也很强呢。」
而这要命的空隙,对方当然不会放过。
手贴嘴巴嘻嘻笑的米默莎,让艾佐歪曲嘴角这么说。
只要,那满身鲜血的艾佐所说的话是真心的──
「──是你吗?」
「老、师……」
「刚好被赶来的『华狱园』人马看到。」
由于种族的特征,有很多小人族的成年人外表看起来还是像幼童。艾佐也不例外,但差不多已经快到三十岁的年纪了。
「──啊啊啊啊啊!!」
至少,是不会希望自己可爱的学生主动积极接近的男人。
就这样,和米默莎分开后,继续巡视顺便收取其他学生的作业,回到寝室后艾佐就开始烦恼作业的给分,以及教科书的进度。
「米默莎?」
「不过,取而代之的,也开始有家伙来挑战我试试身手了。他们因为小人族的外表而轻视我,后来后悔自己眼光差的也不少。」
别说没能引发奇迹和祝福了,连报仇所需的力量都无法发挥出来。
「不、不会的!这不是老师的错,是我太忙了……但我会在晚上之前好好完成的!」
「啊……老师,对不起。我作业还没完成。」
「老师,对不起……难得……」
「明白了。在那之前,我会先批改其他人的作业。」
当然,教妓女读写和算术并不是保镳的职责。
有杀气。对方躲在妓院通道阴影处,紧盯着这边看。一看就知道,不需要肯定和否定。
在痛楚和失落中流泪,不停反覆道歉,最后心脏停止。这就是名叫米默莎的一名女孩,人生的最后一幕。
「好的~知道了,老师。」
然后──
第六感的预警,也许可以这么形容吧,但那样的说法也称不上多有说服力。或许这只是他作为保镳的失职,又或许,只是单纯地赶去了他最担心的人身边而已。
「我不是一直都这么说吗?优秀的魔法,能够改变世界的常识。魔法,是能够创造奇迹的东西。所以,妳也一定会获得祝福的。」
骗人。就算可以引发奇迹和祝福,也不是由艾佐不成熟的魔法发动的。
原本只是当作消遣开始的「兴趣」,但随著作为保镳出手的机会越来越少,自己到底哪一边才是本职,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这是每日例行事务,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巡视花街的途中。艾佐之所以特地在妓院中探望正在等待客人指名的米默莎,是为了监督这位学生的学习成果。
艾佐身为魔法师的能耐广为流传,因此没有人敢再有勇无谋。
「怎么会!」
而每一位女孩之所以会待在花街,都是因为经济上的拮据。要她们因此再背上额外的金钱负担,并非艾佐所愿。
「好,我知道了。……那个,老师,我能问问您的朋友,关于那位汉巴利的事吗?他下次,什么时候会再来呢?」
「就像你说的,只是要救汉巴利的话,我们这边早就收工了。如果你还想要更进一步的清算,那就不是我们该主动出手的事了。」
要让对方脚下结冻无法逃脱的魔法没能发动,术式解除并消散。理应用来执行魔法的玛那失去目的散去,艾佐目瞪口呆。
「我的……」
涌出来的冲动,让艾佐在被火舌吞噬的妓院中呐喊。
「好啊,我就陪你走一趟吧。这座迷宫的地图,只有你才拥有。要想走到出口,就得让你走在最前头才行啊。」
胸口吃了一记猛烈攻击,整个人飞出去的艾佐背部撞上墙壁。
艾佐对回答很积极的米默莎点了点头,催促她提交作业。
「我马上用治愈魔法。只要伤口堵住止住失血,总会有办法的。」
虽然感谢,但也无可否认汉巴利是个问题行为不少的人。
他将批改完的作业推到书桌的一角,挺直了背脊,这才察觉到异状。
吐出最后一口气的呼唤,甚至无法把音发到最后。
看到作业平均分数颇高,艾佐感叹学生们的努力。
米默莎不是倒在床上,而是躺在地上。仔细看,床上有已经完事的男客人,只不过喉咙被切断了。
「──不是喔,那个可能性早就扔了。我们心意已决。所以现在,在这里必须下定决心的,是你的觉悟喔,老师。」
「每个女孩都进步颇多。果然有没有学习的意愿,会大大影响结果。」
为什么,艾佐•卡多纳无法在这里引发奇迹呢?
为什么她必须道歉?为何她非得哭泣不可?
无论如何,艾佐的这份直觉,已经太迟了。
「──怎么了?」
就算不是这样,被评价为「可爱」也不是很高兴的事。
「米默莎……!」
「米默莎,用不着担心……」
「别再说我可爱了。我虽然长这样,但年纪可比妳大得多呢。」
聪明如他,应该已经完全领会菲鲁特话中的意思。接下来,只剩下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而且那里已经没有菲鲁特介入的余地。
艾佐能做的,顶多只有用魔法来缓和她痛楚,根本是欺瞒。
──昨晚,本来对艾佐•卡多纳来说也是个不变的夜晚。
就在楼梯前、菲鲁特的正面,艾佐跪倒在地。
为了替刚刚在眼前辞世的米默莎报仇,艾佐双手构筑术式──
正因为汉巴利介绍了这份工作,艾佐才意外地和菲鲁特、莱因哈鲁特建立起联系,也得以与像米默莎这样的女孩们相遇。对此,他心怀感谢。
骗人。无论多会使用治愈魔法,都没有方法可以补充失去的鲜血。
夜晚,理当是花街男子徘徊流连,与女子在闺房中温存缠绵的时刻,这栋建筑中却弥漫起了本不该出现的混浊气息。
保镳的工作主要是巡视花街,裁决不时发生的争执。偶尔也要用魔法教训无差别施暴的暴徒,但在艾佐受雇一个月以后基本上已经消失。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帮妳问问看。」
这说到底是契约范围外的劳动,但如果能让托托认同这是有益之举,艾佐也可以主张应该获得报酬。不过,一旦这样做,托托就会从那些女孩子的收入中扣除报酬给他。
──就在艾佐满腹疑问之际,他的视线中闯入了早已死去的米默莎的身影。
敞开的门板后头是一片血海,躺在血泊正中央的米默莎已经是奄奄一息。
像是呓语般,米默莎用虚弱的声音,伸出沾满鲜血的手,轻轻触碰着艾佐的脸颊。
赶快站起来!大脑和灵魂死命这么喊,但四肢就是不肯动。
那是一双毫无虚假、只有真挚与决心的眼神。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艾佐决心伸出手去抓住菲鲁特那双不知为何会伸向自己的手。即使他不明白,仍决定要握住它。
比起作业未交,那个略带情感色彩的问题,更让人挂怀。
「──妓院已经被人放火。我无意识间抱着米默莎的尸体冲到外头,然后……」
疑问如风暴般席卷而来,脑中一片混乱。令人难以理解的不只是自己无法使用魔法,还有那名敌人没有补上致命一击便离去的行动。
「假如要称赞我,用伟大或尊敬比较恰当。以后就这么做吧。」
因此,米默莎迟交当天的作业,本身就是很罕见的事。
放下不会动的米默莎,脸颊沾血的艾佐转身向后。
「──」
「──我愿伏身请求您,菲鲁特大小姐。」
甚至连后脑勺都狠狠撞墙,导致视野闪烁,双腿失去站立的力气。整个人前倾倒向地上的血泊。手脚使不上力。
听到艾佐的这份愿望,菲鲁特露出虎牙一笑,点头回道:
9
那不断涌出的血量,早已远远超过了人类所能存活的极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讲述在昨晚被烧毁的妓院中发生的惨剧,艾佐沉重颔首。
他将拳头狠狠砸向掌心,紧紧握住,那一刻未能拯救学生的无力感,以及回想起她临终模样时的绝望,从他全身清晰地传达了出来。
「我原本也有选择:不逃跑,接受审讯,等待申辩机会……但我做不到。妓院的那场火,是由魔法引发的。刺客没有夺我性命,若目的是要将纵火罪名嫁祸给我,那他就一定会动许多手脚来让人这么相信。」
「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您竟然已经思考到这些层面了吗?」
「不,这些全是在我逃走之后才意识到的事。当下,我的脑子里装满的是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我必须报仇。」
对于莱因哈鲁特的疑问,艾佐平静却坚定地断言。
那时,被留在火场、几乎丧命后才逃出的艾佐,心中盘据的尽是这股念头──对夺去学生性命还嫁祸给自己的凶手,充满难以忍受的愤怒。
「昨晚,米默莎接待的客人是『黑银币』那边的人。我记得其他的客人也有『天秤』的人。若是我想要向他们证明自己的清白,将会花费多少时间与精力?而在那段期间内,杀害米默莎的凶手便能彻底逃之夭夭。」
「──那种事,绝对不能让它发生啊。」
「正是如此。」
种种最糟的要素堆叠起来,反而更清楚地证明了──这一切确实是有人刻意设计的阴谋。
因此不可以随对方的想法起舞,艾佐决定逃离现场,追踪害死米默莎的刺客的足迹。
──要报仇!顺从血液和灵魂的倾诉,这样才能赎罪。
「于是我当场放下米默莎的尸体,不理睬要我投降的声音,转身逃跑了。途中受到了汉巴利,和那边那一位的帮忙……」
「之后委托那个可疑的『黄金虫』~然后就躲在这里了?」
「没错。我判断海莲小姐是那种只要利害一致就能谈得拢的人。虽然我能拿出来向她交换的东西不多就是了……」
「──」
嘴上说给不出什么好东西,但他拿来跟海莲交换的,是在他的未来中占有重要一席之地的东西。这点菲鲁特他们十分清楚。
戴着石面具的,是个举止轻浮、语气荒唐的年轻人。这副滑稽装扮和不正经的言行,自然会惹得男人们怒火中烧,但没有一人出声。也没人敢动。因为本能已经察觉到了。
「菲鲁特大小姐,我言尽于此。相不相信都由您……」
假如单纯考虑突破包围的能力,就算敌人破百,莱因哈鲁特也能处理。可是,菲鲁特却对这个选项感到犹豫。因为那样就等于中计了。
「这、这倒没有……」
「──卑鄙无耻。」
「这是她将从客人枕边话中听来的情报,与某人交换过的证据。」
「时间宝贵,这是菲鲁特大小姐的意见。我视她的意见为你们的总体意见,还是我搞错了?」
「──米默莎。」
「我喜欢话不啰嗦的人。所以,隐瞒的部分是?」
「吵死了~!没有除此以外的方法吗~!戴着那滑稽的头巾,简直欠揍……欸,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就是这个!」
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防止被他人看到而故意隐藏真实目的的信件。
「在那个时候,我确实无法拯救米默莎。然而,那并不代表魔法是无力的。即便那代表了我的无力,我也接受。然后,我将会证明,我也并非毫无力量。」
「啧!不管是妨碍还是不妨碍,让人生气的理由不是都没变吗?」
手指向罩着头巾、像在搞笑胡闹一样吵嚷的拉珍斯,骂人的菲鲁特突然想到什么。
隐藏的牌被揭开,透露出惊人情报,连莱因哈鲁特都大感错愕。而艾佐点头,给予明确的答覆。
虽然那场攻防只是一瞬间的事,但莱因哈鲁特与艾佐的交战场面却相当壮观。尤其是那一大片雾气,还有一脚将雾驱散的场面,要是附近有人,肯定会引起注意。
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今天会在这里「死亡」的觉悟。
「连自己人也卷入受害了,那他们要推卸责任就简单得很啊。……这件事,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的藏身处曝光了啊,因为菲鲁特大小姐你们跑来。我是有想过被其他势力知道只是时间的问题。」
有人忍不住错愕失声。
「艾佐大人,没有问题。吵吵闹闹的只有拉珍斯大人而已。」
艾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回想起性命逐渐消逝的学生身上的体温般,说道:
「……这点我明白了,但为什么这样就得出你刚才那个结论?」
就如拉珍斯的担忧,莱因哈鲁特出面应战的话就无法避免与三巨头敌对。话虽如此,带着艾佐投降或是交出艾佐,也不在选项之内。
「──明白了。那么,我想说出之前隐瞒的部分。」
「可以请艾佐大人一个人,把外头的人全部消灭掉吗?」
思考应对法时,莱因哈鲁特和芙拉姆接连这样对菲鲁特说。
他的姿态、眼神,正是菲鲁特所喜欢的。若他在这里表现出沮丧悲观、意志受挫,只是一心沉溺于复仇的话,她是绝对不会带他同行的──
「菲鲁特大人?时间不多了……」
听到艾佐这样回,拉珍斯瞪大眼睛惊讶不已。
他身材高挑匀称,嗓音清亮动听,燃烧般的红发与澄澈透亮的蓝色双眼极具辨识度──但更显眼的,是除了双眼以外的地方全部遮挡住的奇异面具。
「那样做的话,我们就是在袒护这个小不点,等于正面对三巨头宣战。一个弄不好就是全面开战。」
「昨晚那场纵火,是为了把罪名巧妙地推到我身上。那些被卷入火灾的人,只能说是倒楣……他们并不是刺客真正的目标。刺客确实必须取走性命的只有米默莎,还有当时在场的两位客人。」
「三巨头之所以会认定是外来者干的,不就是因为他们的内部成员被袭击了吗……结果那一切都是场戏,对立的架构根本是被设计出来的!」
突然被平静呼唤,菲鲁特只用眼睛看向莱因哈鲁特。结果看到他正眯起蓝色眼眸,注意宅邸关上的大门──不,是在注意屋外。
「我并不想动粗……不想来硬的。但没办法,这是命令。……谁叫是命令呢。」
信中所写的,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家常闲聊和近况报告罢了。
「……在她咽气之前,米默莎触碰了我的脸颊。不是出于依赖,而是为了传达讯息。她要我看那张书桌。正因如此──」
「菲鲁特大人,这里交给我。」
拉珍斯如此推测,艾佐也点头附和,赞同米默莎是被利用的看法。
「我会选择委托『黄金虫』,一方面是因为只要条件符合,她们即使知道我被三巨头追杀,仍可能愿意和我交易;另一方面……是因为那名刺客,很可能是三巨头之中某一位派来的人。」
「有人跑来了啊。有几个?」
「五……!? 可恶,是真的!全部聚过来了!」
如果有人判断那是魔法,那么艾佐的身分也可能因此被对方联想到。
这不只是因为想信任自己的学生,而是从米默莎的人格特质出发,得出的一个客观判断。
五人凑在一块,意见交杂纷飞。
假如这是事实,那在「地龙之都」发生的问题,将从根本被颠覆。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
只要出一点差错,就会死。他们也懂得什么叫暴力,因此他们明白,眼前这家伙所拥有的是终极的「力量」。
如果对黑社会的攻击只是障眼法,而幕后黑手其实就在受害者之中──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在「地龙之都」弗朗达斯的黑社会中打滚活下来的。所有人都以某种形式和暴力搭上边,将鲜血和痛苦当成商品来处理。
但在直视菲鲁特的双眼后,艾佐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是不喜欢。要是不限制复仇,那就会产生不把一方斩草除根决不罢休的连锁效应。那将会是悲剧。」
「──我必须先说,那是不对的,菲鲁特大小姐。」
就在这时──
要站在哪一方、想要怎样的结局,菲鲁特早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这股气场,那红发与蓝眼,其真面目,毫无疑问是──
「──!您说的,是真的吗?」
菲鲁特的灵光一闪,让所有人头上都冒出问号──
扫视信件内容后,莱因哈鲁特阐述自己的想法。确认过内容的菲鲁特,也跟他有相同看法。
这句话在一片沉默中划破寂静,是芙拉姆简短而直接的感想。
──最重要的是,把莱因哈鲁特当成单纯的「武力」手段来使用,这种作法让菲鲁特的自尊,或者说她内心某个重要的部分,无法接受。
「收信的人,让她写信的人可不是这么想的。米默莎并不是那种能够隐瞒秘密的女孩。她应该到死前都不知道自己的信件被拿来做了什么用途。」
菲鲁特问,莱因哈鲁特答,连忙窥伺窗外的拉珍斯咒骂。菲鲁特也瞄了一眼,发现外头全都是习惯闹事的男人。
会说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在于魔法没法拯救米默莎而导致绝望吧。
「这是我的看法,但这封信并不是什么精妙的书信。大概写信的女孩,真的只是抱着闲聊的心情在写信而已。不过──」
要是轻率地让莱因哈鲁特出面,虽然眼下或许能应付过去,但之后就麻烦了。
「会变那样啊~……」
顿时,空气变得紧绷,菲鲁特轻声咋舌。
整起事件的幕后黑手利用米默莎,从她那儿获得光顾妓院的客户情报,小心翼翼行事避免启人疑心,从而扩大都市的被害和混乱。最后收拾掉没有利用价值的米默莎,并企图把罪过转嫁给艾佐。
被年幼的芙拉姆冷静地说是吵闹根源,拉珍斯苦着脸陷入沉默。但是对刚刚的话感到惊讶的不只是拉珍斯,菲鲁特也不可能不吃惊。
「──菲鲁特大人。」
「没错。现在正是少爷解除封印的时候。」
「一副已经没有话要说的嘴脸,结果开口就是这种话!? 」
脸上没有屈服的神色,也没有失去信念的神情,艾佐•卡多纳如此断言。
「我现在正在想啦!只要被人知道我们在保护老师,到时就等于跟三巨头敌对。为了不变成那样……」
「白痴,在那乱说什么!想想自己的状况吧!你哪有办法动啊!」
「怎么可以交给小鬼头!果然只能用莱因哈鲁特……」
说到底,就如拉珍斯所说,不可能采行让伤痕累累的艾佐去战斗的方案。但如此一来,上阵的必然会是莱茵哈鲁特或是芙拉姆。
「──的确如此。不过,似乎并没有触及事件核心的内容。」
「如果不是那个假笑女把事情捅出来,说不定真的是你跟莱因哈鲁特打的架被看到了呢。那帮五、六十人的家伙还真是豪气啊。」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责怪她。因为每个人,都抱持着与她相同的心情。对于设下这整起局面的幕后黑手,其恶毒行径,都让他们感到强烈的愤怒。
「老师啊,这话题早就结束啰。我相信你说的。接下来就是该怎么走这迷宫的问题了,别再原地踏步了吧。」
艾佐这么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沾满了血,还被揉得皱巴巴的,但内容仍可辨识。
原本「黑银币」、「华狱园」和「天秤」这三巨头在内的黑社会组织被人暗中攻击,于是开始有人怀疑是不是菲鲁特动的手脚。这就是整个事件的开端。
从坐着的楼梯上起身,菲鲁特看向没有表达意见的莱因哈鲁特。面对主子的调侃,莱因哈鲁特表情认真地说:
「五十、六十……还在增加中。」
「靠莱因哈鲁特把他们全部解决掉的话,问题是就解决了啦,但是……」
这样的人聚集近百人,而目标只有一名小人族──听说是干练的魔法师,但有这么多人的话,就可以乐观地认为不可能会输。
10
「──我……俺的名字是:假面骑士贝尔托!」
信上记载着,用刚学会、还很生疏的笔迹写下的对话内容。
「……嗄?」
「如果不限制的话,就无法避免悲剧。而菲鲁特大人有设下限制。」
不是对艾佐有所隐瞒,而是他打算立刻坦白这件事。
当菲鲁特与拉珍斯对这场被设计出来的混乱感到排斥时,艾佐那带着险峻神情的回答,则更进一步加深了他们的厌恶。
「知道了。在优秀的魔法师面前,数量根本不构成威胁……咕呜呜!」
「可是,这次你却放过了?为什么?」
「──说起来,你倒是没说什么『复仇是不对的』这种话啊。」
──那一瞬间,包围老旧宅邸的男子们全都意识到「死亡」。
毫无转圜余地,正是莱因哈鲁特对菲鲁特投以的信任。虽然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刺痒不自在,但若只是因为不想辜负那份信任就改变方针,那也未免太可笑了。
在这种状况下,用大批人马包围宅邸的家伙,目的再清楚明白不过。
一名身着白色便服的青年,边说边站到宅邸入口。
那名身披异常斗气的青年,将手放在自己的面具上,这么自报姓名。然而,这番自我介绍却出乎众人意料,令那群男人全都陷入慌乱。
「慢、慢着!你是阿斯特雷亚……你不是『剑圣』吗!? 」
「你认错人了。俺是假面骑士贝尔托。」
「假、假面骑士……」
「假如你们想要知道我的真面目,那就来剥下这个面具吧。」
你的自称词怎么都不统一啊,但现在无人可以这样反驳。
就像陷入一场糟糕透顶的恶梦一般,这群男人完全被那名青年──假面骑士的气势给吞没。而那名假面骑士扫视着僵住不动的男人们,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说道:
「还请你们理解。──从现在起,我将对你们施加伤害。」
这一句话,让全体男子再次意识到「死亡」。
然而,看著有人依然僵立原地,有人甚至发出细微的惊呼时,那名假面骑士的双眼微微颤动,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对不起,我小看你们了。本以为刚才那番话能让大多数人逃走呢。最近,我经常感到自己实力不够。──不对,不是这样。」
「──」
「与其说是我的实力不够,不如说是我看待人的方式出了问题。我至今只在能赢的战场上战斗。但今后可不能再这样了。没错,我会严格警惕自己这一点的。」
因为面具遮挡而看不见表情,但听了对方讲的话还是搞不懂意思。
知道的就只有眼前这个戴面具的怪物,认为自己超乎常规的力量还是不够,因此决定要继续提升自己。
「……喂,等我下令,就一起上!」
忽然,站在与假面骑士对峙一方的其中一名男子,对周围的命运共同体这么说。
听到这话的众人,一瞬间怀疑他是不是疯了。要是全员一拥而上,会变成什么下场?不可能赢,也逃不了。
从场面变成现在这状况的那一刻起,这战斗就已经是场注定失败的仗了──
「如果能在他身上留下哪怕一道擦伤,还活着撑过去的话,这辈子在酒席上都能拿来吹嘘了。」
「……少了克罗姆威尔,这次的访问真的太失礼了喔,王选候补者。」
心中对策划这一切的狠毒幕后黑手感到愤恨,菲鲁特脑中浮现出三巨头的首脑──多鲁特洛与托托,还有那位尚未现身的「天秤」代表。
「宅邸遭到了袭击。佳莉华大人与伊里亚大人差点被绑走,而加斯顿大人为了保护她们,似乎受了伤。」
「嗯?为什么?只要把脸遮起来,不就能随便大闹一场……」
在把艾佐从藏身处带出来的那一刻起,这场局势就已经只能推动下去了。
「……好啦,接下来要怎么做?不能止步不前吧。」

11
眉头一动,多鲁特洛对菲鲁特的话表现出惊讶反应。这样的反应,自然让菲鲁特觉得不对劲而皱起眉头。
既然有在背后策划的幕后黑手,那最有可能的就是他们其中某一人。
「请、您、冷静!」
就这样,眼看菲鲁特与萨菲斯就要一触即发,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多鲁特洛举起他那粗指大手喊暂停。
「加斯顿!? 他没事吧!? 」
「──」
──菲鲁特也因此得到了下一步行动的契机。
话说回来──
「加斯顿大人性命无恙。佳莉华大人和伊里亚大人也都平安被接进宅邸里保护了。现在是罗姆大人和葛拉西丝在一起。」
「别装傻了。在这座城市里搞鬼的就是你们吧?你们就是这样不断把我们抽离哈克秋利,还死性不改地盯上伊里亚她们……」
「妳所谓的正道,莫非是大白天正大光明闯进对方的根据地?一开始就说过了……我认为那不正常。」
被问到的问题,菲鲁特他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
「──『黑银币』。」
总之,那副临时做出的石制面具,的确在隐藏莱因哈鲁特的身分方面立下了不少功劳。
嘴上如此说着,莱因哈鲁特提着站在门前的两名护卫,同时堂堂正正地踏入这座豪宅最顶层的大厅。
玩弄手中的面具,莱因哈鲁特这么说。菲鲁特也立刻领悟到他想表达的意思,于是反省自己刚才有些得意忘形。
「……胆子真不小啊。难道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确实如此。多亏了那个,没人发现我们的真面目。」
话虽如此,本来的想法是菲鲁特这边把情报传给在宅邸待机的罗姆爷他们,但──
「明白了。要前往何处?」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感激。……只是,我想我们不该太过依赖这种做法。」
只要有这个「念话加持」的能力,弗朗达斯和哈克秋利也能合作无间。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希望别再去找『黄金虫』露面了。要是再欠那些家伙什么人情,可能会变得很麻烦。」
「虽然很不爽,但老师会提到海莲这点我也能理解。如果那些家伙全都靠不住的话,我们也没别的地方能依赖了──」
任意使唤莱因哈鲁特,就等于把他当成「剑」来使用。
芙拉姆闭着眼,一句话也没回应。这名少女平时虽然对侍奉的主人莱因哈鲁特言行放肆,但从来不曾无视过他。
正当众人讨论著该如何定下方针时,莱因哈鲁特察觉一旁芙拉姆的异常。
「──菲鲁特大人,有葛拉西丝的传话。」
「这么一来,不管哪个都很难避开了啊……」
「是呢~」菲鲁特也点头同意他的话。就算让一团追兵全灭,三巨头的势力应该不只这程度,光靠逐一铲除他们的手下,也不是正确的做法。
「伊里亚和佳莉华平安吗?」
「不管是无礼还是失礼,真不想被你们这样说呢。相反地,我们这样堂堂正正地上门来访,反倒算是走正道了。」
「那么,你们打算往哪里去呢?」
艾佐朝着菲鲁特的侧脸问道。从芙拉姆的加持时刻开始,他的情报分享就一直落后。
也就是说,她正在──
「很遗憾,死去的女性都受到『华狱园』的庇护。如果是要靠牺牲者来混淆视听的话,效果最显著的莫过于『华狱园』。利用旗下工作的女性,在这层意义上是最方便行事的组织。」
「用不着道谢。本来那就是我必须去应付的追兵。用魔法把石头硬化这种程度的事,根本称不上是帮忙啦。」
「再怎么说,在空中走路也太犯规了吧。」
「不过,再次证明了一百个人根本不算什么呢~」
「──『念话加持』。她在接收葛拉西丝的报告。」
然后──
目前,弗朗达斯的黑社会正遭受攻击。因为事件尚无解决的迹象,三巨头皆处于高度戒备状态──而这里,「黑银币」的核心,正是多鲁特洛•阿姆陆的宅邸,守卫人数多达百人。
就这样,在这场败仗中,他们为自己设下了独特的「胜利条件」,彼此咧嘴笑了起来。
另一个是──
「──没事喔。因为佳莉华现在的男人展现了坚毅的意志。以前的男人根本没有出场的余地呢~比起那个,我可以说说我的想法吗?」
「妳……!」
「既然老师说的是真的,那三巨头的谁就很可疑……自己的妓院被火烧掉了,『华狱园』可以撇除在外吗?」
甜红茄祭那一天,可以的话不想再看到第二次的脸──蛇眼男。看样子,又必须再跟他打照面了。
一个是前些天在甜红茄祭典看到的蛇眼男•萨菲斯。
「咕哦哇啊!」
就在两个月前,菲鲁特才在这里跟多鲁特洛对峙,当时双方争论得唇枪舌战。也因为那场激辩,她原本是不打算再踏进这里的。
「外面早就没有白天那么亮啦。就是因为怕到窝在巢穴里,才会失去时间感吧?」
没有反驳还表现服从的莱因哈鲁特问,菲鲁特回答他后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想法不错,我加入。」
「我知道了。说来听听。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第二次来了。当然,我们很清楚这里的情况,也知道不会受到欢迎。」
「「唔、哦哦哦哦──!!」
「莱因哈鲁特,走啰。知道敌人了。」
一听到留下来的加斯顿受伤,脸色大变的拉珍斯就一把抓住芙拉姆肩膀,然后用力前后摇晃。
「等一下。先说明你们的目的。你们是打算在这里砍断我粗壮的脖子吗?为了这个目的,才一路用这么迂回的手段来削弱我们的战力?这可说不通。」
芙拉姆直接扭住拉珍斯的手腕,制伏他后补充说明状况。虽然对不起拉珍斯,但菲鲁特也同样不安,因此听了传话后暂时安心下来。受伤的加斯顿也是为了保护伊里亚她们才会有荣誉负伤,作为留下来的唯一一人,他展现了坚强的意志。
加斯顿与佳莉华的关系,以及佳莉华与伊里亚母女置身的背景状况,他完全不知情,要从头说明给他听非常费力,不过这倒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正因为如此。──我,不应该那样做。」
12
奇迹似的,近百人的攻击没有丝毫紊乱,伴着怒吼一同攻向假面骑士──后来,当时在场的一名男子,在酒吧里讲这件事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跟在先进去大厅之人的背后,调侃戒备状态有多脆弱同时登堂入室的菲鲁特,用红色的双眸在室内找到自己的目标两人。
姑且相信多鲁特洛的反应不是靠演技,那么浮现出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菲鲁特和多鲁特洛的视线同时投向萨菲斯。
拉珍斯看着倒在宅邸前、几乎全军覆没的追兵──粗略算来约有百人尸横遍野,不禁一脸无言地耸了耸肩。
菲鲁特轻松地举起手「打招呼」,而低声严肃回应的彪形大汉──就是弗朗达斯的支配者之一,「猪王」多鲁特洛•阿姆陆。
侍奉阿斯特雷亚家的双胞胎芙拉姆和葛拉西丝,生来就有这个加持:每天只能一次,但无论相隔多遥远都可以把话传达给对方。
如果这是最后的机会,竟让人开始期待再见到那副令人讨厌的面孔了。
「这样啊。罗姆爷也在的话,那就一定不会错~」
「让莱因哈鲁特跟拉珍斯一样戴上头巾的话,好像也很有趣~不过戴面具的话就不用担心途中会脱落了,这要先感谢老师呢。」
莱因哈鲁特代替沉默的芙拉姆,向大家说明状况。
原来如此,旗下成员受害的事实,在这边发挥效果。
那反应,简直就像是刚刚才听到。
「那还用说。跟加斯顿一起的伊利亚她们被攻击了。──知道我们和那对母女关系的家伙,就只有一个吧。」
「要去先前那些给我们下马威的人那里,好好回敬他们一番!」
他是一个给人冷酷且假客气印象的男人,但唯独涉及对多鲁特洛的侮辱时,情况就不同了。菲鲁特判断,他对多鲁特洛的异常忠诚这次又再次暴走了。
「不,少爷的身分应该是早就暴露了,只是没留下证据而已。」
「念话加持」,这就是菲鲁特让芙拉姆和葛拉西丝这对双胞胎分头行动,只带芙拉姆来弗朗达斯的原因。
「不必了。我大概也在想着同样的事。──萨菲斯。」
「没差啦。无论别人怎么说,我们装傻到底就行了。实际上,没人看到我们的脸,也没人看到莱因哈鲁特的脸。说起来,那副面具做得还真不错耶。」
查觉到现场气氛快要凝重起来的拉珍斯,如此催促道。
「──这样下去只是在兜圈子罢了。芙拉姆,妳也说点什么……芙拉姆?」
「哟~又见面了耶,猪鼻子。」
对于拉珍斯的评语,菲鲁特吐了吐舌头,毫不在意地说:
「脸没被看到,就能极力主张没有关系了……但说真的,闹成这样应该是没办法狡辩了吧?」
菲鲁特万般无礼的话语,让萨菲斯的金色瞳孔生怒。
对于摘下面具后莱因哈鲁特对自己的评价,芙拉姆毫不偏袒地给出了直率而犀利的指摘。
「这次可是真的,为了以后不用再看见那张脸,我一定要狠狠教训他一顿!」
「妳说……伊里亚被盯上了?」
面对两人的视线,萨菲斯立刻举起双手,但是──
「希望你不要做出可疑举动。我不想捏碎你的双肩。」
「真可怕的恐吓。但那是杞人忧天。我只是单纯要解释自己是不相干的人。」
「这话能信吗?你可是已经犯过一次啰。」
「是的,还请相信我。因为过去的行为,大家都知道我的动机吧。但如今我只想尽可能地让头目保住现在的位置。」
一眨眼莱因哈鲁特就已经站在身后,冷汗直冒的萨菲斯这么说。
两个月前,萨菲斯基于佳莉华母女将来会成为多鲁特洛的弱点而进行暗杀,但是在多鲁特洛宣告跟那对母女断绝关系后,那理由就失去了正当性。
尽管如此,萨菲斯仍有可能继续窥伺图谋母女俩的性命。
「请您理解,头目。虽然我确实曾在暗中行动过,但至今为止,我可曾因为想要自保而对您说过谎话?」
「……那么,你是说自己与这件事毫无关联?」
「是的。我以您赐予的黑银币发誓。」
萨菲斯深深鞠躬做出的回答,让多鲁特洛用手指敲自己的太阳穴,接着蓝色眼睛转向菲鲁特。
「丫头,我明白你强烈怀疑他,但不是萨菲斯。这男人不会对我说谎。就如他本人所说,尽管他曾经瞒着我动过手脚。」
「就算你要我这样就相信他,我还是不能接受……但如果那个变态家伙真以为这样就能撇清关系,那也太蠢了吧……」
事态已经上升到这个地步。虽然幕后黑手是思维异于常人的人也不是不可能,但若只是疯狂,恐怕也无法长期逃过黑社会的追踪。
但是,如果菲鲁特真有什么想说的话,那就是:
「像你这种想法的人,才没资格说我不是正常人什么的啊。」
「那点我向妳道歉。不过……」
对菲鲁特扯着嘴角发出的牢骚,多鲁特洛一边低下视线,似乎有所顾虑地说:
「如果不是萨菲斯,那么,是谁指使人盯上那两人?」
「虽说可能性极低,但也不排除是艾佐大人击败了『剑圣』,然后为了保命而威胁拉珍斯大人让他站队的情况。」
「话说回来,如果反过来看,也就是说你们并不是幕后黑手,那这次我们干出的事也不是完全没意义,对吧?」
他的登场,让海莲双手分别竖起食指,道:
「……这个消息是有机会听到的。听说昨天的大火,你们那边的人也有亲信遭殃。那家伙到底知道了什么,掌握了多少?」
「……您脸上的那副面具就是那所谓的安排吗?若是如此的话,那可实在是……不,没什么。」
因为没有料到「黑银币」是幌子,菲鲁特毫无应对之策,只能懊恼地接受自己在这里被对方彻底算计了的事实。
「也就是说,策划这一切的人,知道那对母子跟『黑银币』与您之间的关系,所以才会发动攻击?」
「我……」
幕后黑手正是利用这点,把握机会促使菲鲁特他们与「黑银币」相互对立。
「很遗憾,这点对我来说很困难。」
「我是被彻底算计了啦,确实没招了。所以啊,接下来就只能相信那个没跟我一起来的伙伴会捡起另一个可能性。」
「啊~说得也是。」
多鲁特洛将他那双巨大的手交握在膝上,椅背随着他靠上去发出嘎吱声响。
要带路却被艾佐这么打断,海莲歪头不解。此时,艾佐手摸着自己戴着的面具,说:
「想见她应该很难吧?还是说,你们又想像对头目那样不客气?干脆用武力直接掌控整个城市如何?」
「不会,被追上只是迟早的事而已。理想状况,是让刺客反被击退并逼他说出幕后黑手的位置……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也算是次佳的结果吧。」
手扶嘴角,海莲轮流看艾佐和拉珍斯的脸。
「我真是不明白。居然会主动选择那种自我设限的活法。不知那位『剑圣』本人,是否也因此感到焦躁难耐呢?」
「说得真轻松啊。我倒觉得妳至少该有点愧疚之情。」
「不过,鉴于目前城内的情势,艾佐大人的处境已变得更加不利。因此,敝商会恐怕无法再接受与之前相同的交易条件。」
「──是组织的老资格成员。虽然不知道首领的秘密,但先前你们闯入时,他也在场。……真可惜不能杀两次啊。」
不过,在这停顿的期间他瞄向菲鲁特,接着看向萨菲斯。
「这真是……在郊外打倒我们的人手一百人,在这里又一百人,合计两百人,还真能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啊。」
而成为该家族现任当家的长男,自然也是未来王室指导官的确定继承者,是一个极为稳固的特权阶级。
「您的话,我会代为转达给罗姆阁下,但这次是情势让人这么误判,我个人也不认为完全是菲鲁特大人的过错。」
「呃,咕……!」
这么说着并插进人群中、打断海莲与艾佐对话的,是那位曾经与王选候补者一同造访事务所的人物。
敌人一定是「黑银币」,就是这么想所以才闯进来的。
「别真心地叹息了,小鬼!妳也别对捡到别人丢弃的东西而得意洋洋,阴险的女人!」
话还没说完,菲鲁特就跟莱因哈鲁特看着彼此。莱因哈鲁特严肃的表情透露出来,他也跟菲鲁特一样注意到同件事。
「……不然的话,我有什么理由会跟这个小不点和小鬼待在一起吗?」
「王室、指导官……!? 」
「我是菲鲁特大人的骑士。为了实现她的心愿而尽力,并不会感到焦躁难耐。」
「──像那样掀起风暴,把一切都吹飞的做法,我可敬谢不敏。」
「没有变那样子……莫非是,『阻碍辨识』?是面具被赋予的效果吗?」
戴面具的艾佐先不说,拉珍斯的脸上表现出内心的焦躁。──在调查他出身时发现他生于王室指导官家庭,当下真的被吓到,但既然说是抛弃了过去,家族的教养似乎也没有真正地铭刻在心。
多鲁特洛望着正懊恼的菲鲁特,一边把手搭在额头上这么说。听了这番话,菲鲁特耸了耸肩。──露出虎牙笑了起来。
「很抱歉,不过郊外那场战斗的话,是那位假面骑士干的,不是我喔。」
然而,无论是哪一种,艾佐所能拿出来当交换筹码的资产是──
而在路边叫住她的,是目前这个城市里最受注目的人物──
「绕了一大圈,结果还是出现了那个跟米默莎交换信件的人。」
「即便如此,也是了不起的技术。果然不愧是被称作『灰』的魔法师呢。」
用面具遮住长相的艾佐,转动外界唯一也能看见的眼珠,这样发问。
一向说话就拐弯抹角的艾佐•卡多纳,这时的谈吐更是让人摸不着头绪。若这不是在抱怨藏身处被出卖,那大概是在寻求新的藏身处,或是准备逃离城市的方法吧。
「──艾佐•卡多纳大人,随便跑出来不会太危险吗?」
「拉珍斯大人,担任交涉的代理人……是吗?」
「要是那样做,按我的胜利条件来说就算输了。」
13
「对吧?换成谁,在那种情况下都会觉得你们是我敌人──」
「原来如此。考虑到我惊人的才智,确实也无法完全否定那种可能性啊。」
把莱因哈鲁特推到前方,让他用蛮力扫荡一切来平息任何纷争。这种提案屡次被提出,甚至连他本人都曾提起过。但是──
「我们这边也想避免那个小家伙被发现。所以,想要快点结束谈话。为此,我想和妳进行谈判。」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说法喔。不过,如果确实不是你们追杀伊里亚和佳莉华小姐的话,我们这边也愿意致歉。」
「萨菲斯,不准插嘴。这件事上要是你开口,只会让情势更加复杂。话虽如此,那家伙的意见也是合理主张。妳打算怎么收场?」
「不可能。那可是可能成为头目弱点的情报。若是除了我以外还有人知道了那件事,我一定会不择手段让那人消失。」
他脸上戴着石制面具,醒目的外表看起来就像是在恶作剧。
但是,菲鲁特粗鲁地抓自己的头,说:
「那不可能。少爷是不会输的。」
「接下来大概只能问她的雇主托托小姐了……」
「面具的『阻碍辨识』效果是暂时的。效力方面,对上强烈意识到我是谁的人就无效。以现状来说,只不过是利用大家在这里注意力会分散的特点罢了。──被追捕的人,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在对方的地盘上闲晃,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说是被算计了,但妳这张脸可不像啊,丫头。」
说完,海莲环顾周围,皱起眉头。
「那么,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停下脚步的,是有权利在大城市弗朗达斯的表里两个世界中来去自如的少数特权阶级,被委任「黄金虫」分部的海莲。
对这问题,海莲笑容不变,点头道:
「谁知道呢。搞不好就是你们家那个排第三的家伙,不是吗?」
──同一时间,被人从后方叫住的女子,微笑中有着些微惊讶。
所谓的王室指导官,是被允许对王族及其亲近关系者进行教导的职位,基本上只有由历代相传、拥有正统家世的名门家族才会得到任命。
听到海莲那流畅自然的说法,艾佐震惊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效果的时间和范围都有限制。这副面具只有在与我本人接触时才会发挥效力。」
「让妳担心了。但请放心,我多少也做了些安排,以防身分曝光。」
面对菲鲁特的追问,萨菲斯眯起蛇眼,带着忌恨轻声嘟囔着。
当然,本来做了这么奇特的打扮,应该会有很多人看着他才对,但──
「──如果我说,我来补上那一块,那妳会怎么做?」
菲鲁特他们闯进「黑银币」的流程,是被人诱导的。
莱因哈鲁特说,菲鲁特也抓抓脸表示同意。脚边睡着被莱因哈鲁特打倒的护卫,且同样的光景发生在豪宅内各处。
「哎呀,说得还真难听呢。如果拉珍斯大人不是霍夫曼家的人,敝商会早就拒绝和您交易,回办公室去了。」
「冷静点。虽然稍感意外,但听到拉珍斯的身世后,我立刻明白了。这也正是你被委任为我的代理人,负责与海莲小姐交涉的原因。」
「既然如此,这可不是能在路边商量的事呢。请移驾至敝商会的事务所……」
「啐!欸,对啦。我是这个小不点的代理人。我主人和她的骑士在忙其他事,所以这边交由我负责。」
但是──
「一介魔法师,与王国瞩目的王选候补者相比……该与哪一方交好,对『黄金虫』的利益比较有利?敝商会经过审慎考量后做出选择。您会因此记恨吗?」
两人说话的地点位在入夜后人潮就变多的赌博区一角。停下脚步说话的人并不少,但是海莲和搭话者的穿着都很引人注目。海莲是因为服装很少见,但远不及艾佐的脸。
「『剑圣』,去告诉克罗姆威尔,让这丫头再学着多动点脑子。」
莱因哈鲁特这番厚颜无耻的回答,让萨菲斯脸颊不由得抽动了一下。看到他这反应与莱因哈鲁特的态度,菲鲁特轻快「哈」地一笑,觉得颇为痛快。
面对萨菲斯的嘲讽提案,菲鲁特苦涩地拒绝了。
「这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吗?闯进头目的豪宅……」
「我记得那头衔对妳没什么魅力。所以妳才会告诉那些人我的藏身处在哪?」
「哇喔。没想到,您竟然跟艾佐大人一起行动。能再次见到您,真是荣幸。──担任露格尼卡王国王室指导官一族,霍夫曼家的现任当家长子、离家出走的贵公子拉珍斯•霍夫曼大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双手抱胸、自信满满的艾佐,却被粉红头发少女毫不犹豫地否定。那份信任坚如磐石,就算细究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海莲也因此判断没有深挖的必要。
话虽如此,状况称不上好。策划这件事的幕后黑手,诱导了菲鲁特阵营的行动,而托托和「天秤」的代表也都像多鲁特洛这样退回各自的据点里,因此难以轻易见到面。
不管怎么说,她想听的答案已经得到了。
「没错。」
因为火灾而牺牲的「黑银币」成员男子,当时参与了两个月前关于伊里亚母女的处置问题,虽然不知道伊里亚是多鲁特洛的女儿,但知道她是相关人员。而他将这件事,当成睡前故事讲给米默莎听,米默莎则把它写进了信中。
被话头一引,莱因哈鲁特稍作停歇,顿了一下才开口回应。
突然,站在拉珍斯身旁的少女,朝着被海莲讲到哑口无言的他投以失望的目光。看到这一幕,艾佐赶紧插嘴说:
「──收场的方式只有一种。我们自己来了结这次的风波。」
「抱歉,太冲动了。」
「……阻碍辨识的效果,在敝商会的事务所附近就会被打破了吧。敝商会也不希望被人看到和艾佐大人一起的样子。」
毕竟菲鲁特阵营闯入据点,将大半成员打得落花流水。考虑到这点,多鲁特洛的宽容实在可以说是破格了。
「啊啊,果然是接触过了呢。敝商会这边所知道的,也只有之后……在宅邸周边发现大量倒地者这类事情而已,其他并不清楚。」
「──那么,请问拉珍斯大人被指名为代理人这件事,是否可以理解为菲鲁特大人已经站到艾佐大人这一边了呢?」
「……就算那家伙是王选候补者?」
「敝商会当然知道。不过,这边也有可能会承担相应的风险,光是讨好菲鲁特大人这一点实在……如果能借用『剑圣』的威名或力量的话,那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
「──拉珍斯大人,我要杀了她。」
「根本没在犹豫啊!别突然就冲动行事啊,小鬼!」
一听到海莲的提议,少女立刻发出危险气息,拉珍斯连忙斥责。
这也难怪,「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的名字与力量,是不可能出借的。他是王国的剑,而如今这把剑却被要求交到他人手中,这种状况本身就是异常。换句话说,提出那个本来就会被拒绝的请求,本身就是有意为之。
其真正的用意是──
「妳这家伙也明明知道不可能做到,却还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讲出来。要谈条件的话,也该拿出点像样的筹码……」
「──那么,不如请拉珍斯大人写封信,您意下如何?」
「信?」
「是的,只要一封就好。内容就写成敝商会的请求,寄往拉珍斯大人的老家。」
海莲静静地提出宛如剧毒的新提案。
「──」
眼神动摇的拉珍斯,思绪出现迷惘。海莲感受得出来。
在没有立刻驳斥的时间点,鱼儿就上钩了。先提出无理的要求,之后再提出真正的要求时就会觉得没那么过分,这是基本的谈判技巧。更进一步来说,拉珍斯现在正因为想救朋友而急于解决事件,至于写信给老家这件事,本来就是他能够自行决定的范畴。
他正处于渴望取得成果的立场上,而所能拿来交换的正是自己手中的筹码──条件已经齐备。
接下来,只剩下──
「当然,既然条件都已经开出,却什么融资也不给,那可就失了放贷业者的本分。那么,拉珍斯大人,您意下如何──来赌一把吧?」
「赌一把,妳是说?」
「是的。无论是什么因缘,这里都是一座赌徒之城……一个能靠胜利实现自身愿望的地方。」
来自花街的「邪毒妇」之毒,不仅流转于大都市之中,眼下甚至正朝着整个王国的核心悄然地蔓延下去。
所谓的「沙兹波特」,其名来自数百年前战争时期灭亡的一个强大国家。尽管那国拥有压倒性的国力,却仍被高明战术所缠住,最终陷入束手无策的绝境而走向灭亡。
「……您这口气还真不客气啊。」
──托托过去,也只是花街上接客的一朵花罢了。
无论菲鲁特是敌人还是盟友,预先下毒就行了。
与生具来的美貌与艳丽,加上那钝感的身体,使得在闺房之中,没有人能够在托托面前占据上风。而花街也正好渴望着由「华狱园」的女主人来掌控这片区域。
一边将自己的棋子往前推进,海莲一边向不断被潮流推着走的拉珍斯讲述道理。
她并不讨厌被人需要,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情。为了生存,也别无选择。
考量到艾佐的性情和少女的立场,自然会给予这样的忠告。然而,尽管那么做看似是想要贴近拉珍斯,但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是真正理解他的性格、立场与其处境的举动。
「轮到妳下了,吃金虫。」
托托一边用柔和、甜腻的声音编织着话语,一边走进室内,将身上的礼服滑落在地。挑逗意味浓厚的内衣姿态暴露无遗,「邪毒妇」宛如毒药的色香也弥漫整间房。
手臂撑着自己的丰满胸部,散发妖艳气质的「邪毒妇」托托望着夜景。
听了海莲的提案,拉珍斯凝视着对方。
「──!」
「──真是,不准你再说些煞风景的话了喔。」
本以为曼弗雷德会严防刺客,所以不会离开大赌场。他现身本身就已令人惊讶,但偏偏这时间点也太糟糕了。
听她这么说,拉珍斯开始左顾右盼地观察周围,寻找哪一种赌局能让自己占点优势。终于,他将三白眼微微眯起,看准了赌场一角的某个目标。
「怎么会说成抱怨呢。只是没想到曼弗雷德大人竟然会亲自来这里。」
「──那就用那个沙特兰兹盘决胜负,如何?」
因为没有这个必要。为什么呢──
「──真是有趣的场面嘛。」
14
而海莲,正是为了反过来吞噬那些紧抓虚假希望不放的人,才精通赌博区里举行的各式赌局。这正是她年纪轻轻就被任命掌管大都市弗朗达斯的事业据点、甚至连三巨头都无法轻易撼动她地位的原因──她的胜负掌控力异常强大。
「怎么了?赌博街的赌局有见证人出面监督是理所当然的规矩吧。怎么,有何问题吗?吃金虫。」
夜色降临,「地龙之都」弗朗达斯的气氛突然热络了起来。
「咦?」
离开馆内的管理办公室后,托托吩咐部下驱散周遭闲人,随即迈步走向她的目标所在之处。
那里关着一名男子,他与米默莎的死有关,并已被托托控制在手中。而那名男子的伙伴正在调查案件,希望能将他救出,然而那一行人并不值得托托期待。
「世上的事,总有它的『潮流』存在。」
「任何赌博都行吗……?」
拉珍斯指着棋盘出声提醒,让正在内心思索该如何避免盘算崩坏的海莲回过神来。
站在应当站立的位置数年以来,托托一直尽自己所能地努力,只为了让那些花朵们能够抓住她自己无法触及的幸福。尽管如此,仍会有无法挽回、从手中流失的存在出现。
许多女孩都因为相同的理由走上了花街的道路,即便如此,她们仍怀抱梦想与希望,勾勒着明天的模样。可对托托来说,她从未怀有过与她们相同的愿望。
他背过身去不看自己的血统,像逃窜一般钻进贫民窟,这就是一个悲惨男人的极限。
「米默莎……」
「想折花,反而被花蜜所迷惑的人,其实是男人们才对呢。」
在人群熙来攘往的赌场中,沙特兰兹盘的对局并不算受欢迎,因此围观的人也寥寥无几。除了与拉珍斯有关的艾佐与那名少女,大致上就没有其他人了。
她边说,边将棋盘上逐渐被逼入死角的王与拉珍斯本人相重叠。然后,以甜言蜜语抚弄他的耳边。
「──我们这些在夜里绽放的花朵,才是这座城市的根本所在。」
然后,就会再来借钱。第二次、第三次,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被绑在床上的男人扭动身躯,想要抵抗托托的逼近,却被她强行压制。
沙特兰兹盘上的对局已迈过序盘阶段,双方依照各自的战略完成了基本阵形的构筑。眼下,已确认彼此皆具备最低限度的对弈实力,接下来将进入真正为夺王而展开的头脑战。
然而,再怎么忠实于基本与布局的棋手,也绝对赢不了那些具备非凡下法的人。
「造成不便,请多见谅。虽然让您觉得拘束,还是不能让您从这里离开。但作为交换条件──」
这些男人们,说不定连妓院的焦黑残骸都能当成兴奋的材料,凭着金钱的威力,便想将这些花朵一朵朵折下。──多么浅薄可笑的行径啊。
「那么,您想选择哪一种赌博呢?无论是什么,敝商会都欣然接受。」
「……曼弗雷德大人,请问怎么了吗?」
而帮助这些渴望自己无法拥有的生活方式的女子们,正是托托的职责所在。
殒命的质朴女孩,扮演着夜晚的花朵,同时又是罕见精神不受环境污染之人。
「和敝商会赌一把。若拉珍斯大人赢了,就请忘记写信的事。但是,如果是敝商会赢了,就照条件进行交易。──如何,拉珍斯•霍夫曼大人?」
「什么怎么了的,赌博街可是我的地盘。我来这里,有什么好抱怨的?」
举止夸张大胆,言语则夸大其辞,宛如在演戏一般。
曼弗雷德又插嘴,但这次海莲的惊讶比方才更甚。
「拉珍斯!? 」「拉珍斯大人!」
毕竟,这里可是有戴着面具的艾佐在场。
街道上,身着艳丽服饰的女子们整齐排开,丝毫不流露出对昨晚悲剧的哀伤,反而不动声色地煽动着那些寻找夜伴的男人们的期待与兴奋。
「啧……」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找到答案。」
而眼前这个被囚的男人,也将是她的新猎物。──倒不是说托托怀疑这名男子的雇主菲鲁特,只是菲鲁特与嫌疑人艾佐正面交锋后会采取什么行动,实在无从预测。
15
「情势若有所变化,有时就能看到其他的下法。胜负乃天命,输赢总会轮转。这一次,只是刚好有一阵顺风吹向这边罢了。」
不能重蹈覆辙。没错,托托在心中起誓,接着缓缓推开房门。
对局者轮流移动模拟国王与多种类兵种的棋子,彼此设法逼近对方的王,封锁其退路,最终让对方进入无法再走其他步的「沙兹波特」状态──这就是胜利的条件。
说完,海莲摊开双手示意周围的喧嚣──对赌博兴致勃勃、被自身的欲望给摆布的人潮,同时她加深笑意。
因为一直处于被动、错失良机,才会让米默莎死去──这正是托托无法原谅自己的地方。
因为,一旦被逼到极限,人是会破釜沉舟、铤而走险的。但若只逼到极限前的一步,人就仍存有希望。而只要让那虚假的希望在眼前闪烁一下,人性就会惊人地咬住不放。
技巧就在于,不能逼到对方的极限,而是要止步于极限的前一步。
托托缓缓地贴近比自己矮小的男人,毫不犹豫地以唇封住讨喜男子的嘴唇。然后,趁着对方惊慌失措、动摇不定之际,她将舌头探入他的口中,毫不留情地蹂躏起他的身心。
虽然早已退役,但作为花街女子的托托,在接客这方面从未生疏。许多男子都曾沉溺在托托的毒里,被她转化成无法离开她的中毒者。
过去正如其名所示,这座城市除了地龙产业之外,毫无其他特色可言。然而,随着花街与赌博区的出现,并稳固了其地盘之后,整座城市便产生了变化。
「……别、别过来。再靠近的话,我──」
对于拉珍斯这种无法正视自己卑微之处,还执着于挽回名誉的样子,海莲只觉得可怜。他明明手握「王选候补者」、「通缉犯」以及「王室指导官血统」这些手牌,却始终无法好好运用,实在只能说是暴殄天物了。
然后──
他的眼神仿佛要看穿对方内心,可是海莲微笑不变。对于尚未决定是否要朝自己求助的人,海莲并没有伸出手去。
用言语轻轻挑起他那脆弱的自尊,引诱他走向早已预设好的「退路」。只要让人相信「反正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心那道最后的防线,就会轻易地土崩瓦解。
在自卑感与好胜心被激发之下,拉珍斯堂堂正正地接受了海莲的提议。看着情势发展如自己所料,海莲一边庄重地应对,一边在内心对拉珍斯感到可怜,同时冷笑不已。
「再说了,虽然您被指名为代理人,但拉珍斯大人并未被授权拥有那样的裁量权。这项判断本身就是越权行为。」
然而,就在这样的场景中,一名身上刺满了无数天秤图案的男子现身了,是「刺青脸」。
因此──
拉珍斯小小地咂了一下嘴,痛苦地走了一步标准的布局棋法。看着他这副模样,海莲微微一笑,评他为「平庸的棋手」。
为了这目的,哪怕自己极不情愿,托托也会毫不保留地动用「女人」的伎俩。
接着,为了维持赌局的公平性,她双手张开,示意整个赌博区,然后说道:
与托托不同,那女孩也是个常被说「迟钝」的人──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迟钝。但即便如此,托托仍然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只要偿还完双亲留下的债务,服完年期,她就能离开花街,迈向阳光普照的世界。
托托始终坚信,花街的女子们是坚强的,她们是能怀抱幸福活下去的存在。
「妳下了下一步棋,意思就是你同意我在场观战啰。」
──沙特兰兹盘不仅在露格尼卡王国,是连在其他四大国也能玩到的棋盘游戏。这个模拟战争的游戏棋盘,其本质是对弈双方以脑力展开的杀戮对决。
说到底,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接受这场赌局。即便是接受了,也不该选择赌博区里的那些游戏。──海莲以「黄金虫」的身分与赌局公平性的名义为由,至今已经数不清从多少债务人的手中榨取过财产了。
明明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却可能被这种横生枝节给破坏掉──
因此──
那样的未来却在火焰中被夺走了。当那一切被烧毁的时候,托托感觉就像自己有半边身体被撕裂一般。
曼弗雷德举起手,随侍在旁的一名「天秤」成员就拿了椅子过来,「刺青脸」就一屁股坐在棋盘旁边。坐下的「刺青脸」,抚摸自己脸上刺青的模样,令海莲脸上的微笑僵住。
叩咚。陶制棋子发出声响,进入敌阵。看到这一幕后──
如今地龙产业依然兴盛,但城市的核心,却已是由欢乐街所主导──
托托自出生以来,身体感受便很迟钝。无法分辨快乐与疼痛、欢愉与痛苦,甚至连幸福与不幸的差异也不明白。然而,悲哀的是,托托却拥有作为「女人」的才能。
突如其来的话语,切裂了赌场的喧嚣,伴随而来的还有淡淡的血腥味,让海莲停下了原本正要伸向自己阵营棋子的手。
沉默不语的拉珍斯身旁,艾佐与那名少女劝他不要接受这场赌注。
「拉珍斯,不需要烦恼。我也并不打算要你承担那么多的负担。」
如果曼弗雷德察觉到艾佐的真实身分,那就别说还能悠哉地继续下着什么沙特兰兹盘了。整个赌场势必会大乱,鲜血四溅,与拉珍斯的谈判交易也会因此功亏一篑。
「──好啊。我就接受这场赌注。」
──没错,正如眼前这场对局里的对手一般,完全束手无策。
拉珍斯不知道现在跑来观战的男子,是有可能毁灭海莲大好机会的人。海莲对拉珍斯感到不满,同时推动棋子,进一步把对手的王逼向绝路。
「不,并没有任何──」
问题。正要把后面两个字说出口的海莲,却忽然中断了话语。
刚刚,曼弗雷德叫自己什么?「吃金虫」。这是喜好挖苦讽刺的他特有的恶意话语,但这句话她才刚刚听过一次。
说出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现在与海莲隔着游戏盘对弈的对手──拉珍斯。
「──怎么啦?脸上的笑容消失啰。」
在海莲凝重抬起脸的面前,拉珍斯下了下一手棋。他所放置的棋子,其动作并不符合海莲所构筑的盘面布局。但若说这是判断错误导致的自灭,也并非如此。
那是位于海莲理解之外的棋步,是一手活用己方之王、并杀死敌方之王的棋。
「跟妳预告一下。再十三步就结束了。」
本来应该是正在被逼到绝路的拉珍斯说,表情跟刚刚天差地远。
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都让人感受不到怯弱或焦虑。毫无迷惘的打法和眼神,还有海莲刚刚才察觉到「吃金虫」这个称呼所隐含的意涵,也终于理解了现实。
「怎么样,曼弗雷德老兄。你把赌注押在我们身上,果然是正确的吧?」
「别得意忘形。不过,在那场『打招呼』上你放的豪语倒还真不是虚张声势啊,代理人。」
拉珍斯和曼弗雷德互看一眼,轻松交谈。海莲无语。像是要再推一把,艾佐把手伸向自己脸上的面具。
然后,轻轻剥下,在曼弗雷德面前露出容貌──
「──我不会道歉。先在棋局之外发动攻势的是妳,海莲小姐。」
「曼弗雷德大人,关于艾佐•卡多纳大人──」
「关于烧毁妓院的嫌疑,暂时先搁置。我已经与王选候补者的代理人谈妥了。还有,海莲,妳还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大错。」
曼弗雷德嘴角带着嘲弄的笑意,耸了耸肩,向海莲提出忠告。海莲不明白这番忠告的用意而皱起眉头,此时拉珍斯开口。
「作为赌注的商品啦。要是妳赢了,我就要写信给老家。但是,如果是我赢了的话?」
「那就是帮忙安排艾佐大人逃亡。」
正面站在幽暗之中的艾佐如此说道,却丝毫没有减弱敌意。
「我名为『灰』的艾佐•卡多纳。──已完成献给米默莎的报复与证明。」
比常人还要迟钝的身心,被对方所有的动作给玩弄摆布,演奏出不知名的声响。
水乳交融,肉体交合,使对方吸纳自己这份「毒」。
艾佐举起染血的双手,接着用力握拳。
无论是怎样的对象,在名为闺房的战场上都斗不过托托。就算对手是鼎鼎大名的「剑圣」也一样。──对此,托托很肯定,更有着自负。
「──玛那过剩循环体质。」
「──嗯!~~~呃!? 」
「虽然外头的状况我一点也不清楚……但拉珍斯会带着大小姐过来的。在那之前,我就只能在这里战斗到底了……!」
正要打开入口大门就察觉到异状,男子屏息。
「既然知道的话,那你明白吧。魔法师没有胜算。而且,我是被雇用的。」
「失礼了,但你最好别以为自己逃得掉。」
「这不是复仇,而是证明。只要不停下脚步,人就可以化不可能为可能。欧德相对逊色的小人族男子赢得了『颜色』的称号,在花街卖笑的姑娘未来可以开花店,都是同样有可能达成的!」
这场战斗,是为了证明被大家说「不可能」、「办不到」的事,是可以被做到的。
拉珍斯没有移动棋子,而是宣告在棋盘外将死对方。
「……再问一次,您所期望的是什么?」
「──我叫汉巴利,是花街浪子。」
「──」
「你、是……」
那种把赌博当作没发生的抵抗举动,是曼弗雷德绝不允许的。那么,是否只能在沙特兰兹盘上夺得胜利,从而赢得赌博呢?
艾佐苦涩的话语,传到倒地男子的耳中。这么说的他双手正滴着血,宣告自己以此为代价,换来对男子的痛击。
然后──
对方动了动下巴,手下就扛起男子的身体。就算想逃跑,吃了强烈魔法攻击的身体无法动弹,更无从抵抗,只能被带走。
这件事所带来的冲击,远远超越至今为止的一切。
「我应该说过了。再靠近我的话就危险了。」
他天生拥有会扰乱自身周围玛那的体质──

16
不分男女老幼,无分人类亚人,托托的「毒」让所有人心荡神驰。
这是「邪毒妇」托托的战斗方式,在床上没有人赢得过她,因此往后的人生等于尽受支配。
如今已无胜算可言,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减少败绩……把这场在弗朗达斯发生的「黄金虫」失误,归咎于自己的职责范围之内。
「──呜?」
「……今天就能打赢我?魔法师。」
「──昨晚放过了我,就是你的败因。」
──就在拉珍斯打败海莲,让她宣布自己投降的同一时间。
是擅长魔法的人才,担任「华狱园」的保镳也获得极佳评价。正因如此,他才会成为目标,因为男子的体质与他的能力极度不合。
翻动斗篷,艾佐转身背对他。而接替他来到现场的,是无数个天秤──不,是「刺青脸」凶神恶煞的脸。
耳边被低语,甚至未被触碰之处也仿佛被甜腻的感觉撼动。
对上魔法师,男子有绝对的优势,但不保证胜利。陷阱或机关,要报仇又不仰赖魔法的手段多不胜数,但不让对方使用才是最确实有效的。
这件事让男子压低声息,准备后退直接撤离。但是──
水乳交融,肉体交合,使对方吸纳「毒」是托托的拿手绝技。
她宣布投降,甘愿承担整个城市幕后运作的罪责。
「──沙兹波特。」
「……我、我还……还没、死……呢。」
「──喝!」
因此,被交融、被搅拌、被迫吸纳「毒」,对她来说都是第一次。
「这个嘛,其实我很烦恼……」
然而,就在那一刻,海莲的思绪再度被一盆冷水浇醒。
「──那么,您希望敝商会提供什么呢?」
在妓院的时候,为了栽赃所以才让他活着。但是,现在只能杀掉他。
拉珍斯这句胜利宣言,让海莲终于看清了他的盘算全貌。
「是相遇带给了我这个机会。」
「在此承认败北。这是敝商会……不,是我输了。」
怎么可能只用一夜,就想出这种特殊体质的破解方法?
「──」

17
然而,将她从那黑暗中拉回来的,也是这个人。正因如此,托托的内心已经彻底混乱。──不,混乱的,并不仅是内心,连身体也是一样。
他的眼神清楚地诉说着──他毫无退让之意。
然而她已无逃脱之路,对方依然没有丝毫退让之意,毫不留情地将「毒」固执地散播过来。
「针对玛那过剩循环体质的倾向与对策……然后,改良与应用。」
「我有跟妳这么说过吗。那是妳擅自解释喔。」
已经不只是每一举一动,就连对方的心跳,都似乎能带来自己所未曾知晓的感受。托托一边摇着头,一边宛如未经人事的少女般娇羞地扭动着身体。
「我不会取你性命。而且我不认为了解种花喜悦的女孩,期待我这么做。」
带着令人不快的笑容,拉珍斯露出残酷的神情,得意地弹了弹舌,凝视着海莲。
这句令人哭笑不得的自我介绍,对方却以行动再次向托托证明,那绝非虚言。
当意气风发的对手越战越勇,原本打算反击的托托也失去了时机。她的思考宛如被白光闪烁所覆盖,接着被狠狠抛入极远极深的黑暗中。
「我交代给代理人的愿望只有一件。──为了替我的学生报仇,请给我情报。」
接着──
曾在烧掉的妓院交手过的小人族艾佐•卡多纳。
但那也错了。六声咂嘴后,拉珍斯已察觉到海莲的真正身分。
海莲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可能中了对方的圈套,但她并未就此溃败。毕竟对方仅仅是未明言自身诉求,这样的理由,她怎么样都能找出借口来为自己辩解。
就在看出他的战意的那一刻,男子率先出手了。
在赌博区的接触,拉珍斯出身的情报,在同伴少女和艾佐的袒护下自尊受伤的表情,甚至包含棋局清楚易懂的基本布局。
不可能。这是一开始就消除掉的选项。──魔法攻击。
下一秒,男子的身体有灼热感炸开,伴随着轰然巨响撞向身后的门。以胸口为中心产生灼烧痛楚,男子哀号着倒地。
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是那名与她共度闺房之乐、被囚禁的男人。
「只是没能保护住应该保护之人的愚蠢男子罢了。虽然先前不是你的对手。」
用颤抖的气息断断续续问出这句话后,对方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在曼弗雷德的见证下,将海莲逼入无可逃脱的败局。
「啊、啊啊、啊。」
「──!」
「──」
对危险不敏感的话就没法继续靠这行吃饭。因为仇家多,藏身处当然也都有装设陷阱。──但却被人解除了。
「没错。玛那过剩循环体质是魔法师的天敌。你是受雇来工作的,而我连自己受雇的工作都没完成,却还奢谈什么报仇,这根本就不合道理。我明白的。」
「这是不合情理的复仇心。即使报复成功,死者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但我的灵魂仍然呼唤我去报复。因此,我选择了折衷方案。」
「──但是,我们可不是这样。我们,是更野蛮的人。」
那声音细若游丝,甚至难以相信竟是出自于自己的喉咙;那无止尽袭来的陌生滋味,也让人几乎窒息。
被这样的一句话搭话后,男人转身望向身后那突如其来的气息来源,并直视了对方的身影。站在那里的是一位披着黑色披风、拥有绿色头发的人物。
而是那声音的次数。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总共六次,特意夸张地咂嘴了六下。
作为对局者的拉珍斯,不过是艾佐的代理人罢了。正因如此,海莲对艾佐提出的条件深深鞠躬,并以额头撞倒了自己阵中的国王棋子。
而这份自负──
男子那经过锻炼的手刀锐利地挥出,欲斩开他的喉咙──
让她陷入这种状态的,是拉珍斯微弱却刺耳的咂嘴声。那声音比常人响亮,是因为他那条细长舌头的前端装饰品让声音更加突出。但真正让海莲的脑中一片空白的,并不是那音量。
说到底,即使拉珍斯在沙特兰兹盘上逆转了局势,也不至于就此将她逼入死地──
「──啊。」
「被你以为套牢的对象反过来玩弄的感觉,如何啊?」
「……『华狱园』的保镳吗。」
知道自己是为了那个目的而被打倒,男子咒骂着艾佐「真是愚蠢至极」,这名挑战者突破了没有人能逾越的障碍,实在太愚蠢了。
为了让他接受被称为「天秤」中最可怕的人──「刺青脸」的拷问。
「慢、着……我、我说……!雇主也好,什么都可以,我全都会招……!」
「哎哟哟,这么好说话。真是令人感激的提议。但是……」
「──嗄。」
「很遗憾,还没被拷问过之人说的话,根本不可信喔。」
绝望的男子,看着正在观察自己的「刺青脸」露出凶狠笑容。当他笑起来时,在男子眼中他脸上的天秤图案全都倒向同一边。
永远无法推翻的判决已下达。这让那男子彻底明白这一点。
「──这样就满足了?复仇者。」
要部下把犯人运走,命令剩下的部下搜索犯人家中的曼弗雷德,朝着双手正在接受治疗的艾佐这么说。
在半天内乱来的艾佐,感受着双手的痛,并回应道:
「不,我永远不会感到满足。当我让她死去的那一刻起,这胸中的空洞就无法填补了。我的愚蠢将永远如荆棘般刺痛着我。」
「诗人啊你。但如果无法满足,那么复仇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说过了,那只是证明而已。仅只如此。」
化不可能为可能的证明。高耸墙壁也可以跨越的证明。
向失去的性命发誓,自己相信这信念并会持续战斗的觉悟证明。
艾佐这样的答案,曼弗雷德耸肩表示无法理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否决艾佐的想法。
「不过真是好身手。被那个『邪毒妇』雇用,实在是糟蹋了。」
「……但这次的事,让我无颜面对托托小姐。以后难以继续担任『华狱园』的花街保镳了吧。」
「那要不来『天秤』?有前科的人我们也欢迎喔。」
那试探似的语气让艾佐微微睁大了眼,不过立刻放松了嘴唇,缓缓地摇了摇头。
而就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有人像是要击碎那份僵冷的背脊般开口道:
候车站的入口传来声音,小女孩朝气蓬勃地回应。对此轻笑出声的是留着浅紫色长发、披着白狐围巾的动人少女。
整个人往前倒下,从肩膀开始用力撞击地面,痛得要命。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跌倒。看向脚。一片鲜红。膝盖看起来爆开来了。
以防万一而安排的逃跑路线,连合作者海莲都不知道。
18
「嗯~这样不行耶~大叔,有坏人的气味!而且很重!」
这里是共乘龙车的候车站,而这女孩正在嗅闻在等龙车到来的莫佐里特的气味。「嗄?」对这无礼行径,莫佐里特升起一股怒气。
理解到自己拿到的东西是什么而放声大叫的莫佐里特,接着口中被塞入硬物。莫佐里特只能睁大空荡荡的眼窝呻吟。
她的脸,莫佐里特有印象。──是轰动王国的王选候补者之一。
是因为伤得太重,所以大脑排斥认知这件事吗?理由不清楚,但得立刻站起来逃跑──想要这么做,但这次换腰部受到冲击,再次倒下。
感受着曼弗雷德走到眼前的气息,莫佐里特瑟瑟发抖,但对方什么都没做,而是把东西塞到他手中。
「呜、哦啊……!」
醒过来时,莫佐里特身处在黑暗中。
「──蛤?」
随着那股冲击,莫佐里特的意识也如同甜红茄一样,粉碎爆裂,彻底消散。
「怎、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了……!? 」
「──啊?啊、啊啊啊……啊咕!」
「猪王」和「邪毒妇」,都在「刺青脸」的绝望牢房里。
「──明年的甜红茄祭,城镇内的全体民众将与你一决胜负。」
如果不做到这种程度,根本赢不了吧。
他心知对方迟早会供出自己的参与,于是立刻下了撤退的决定。这类逃亡失败的原因多半出在反应太慢,因此他丝毫没有犹豫。
刹那间,世上最恐怖男人的声音,让莫佐里特想起了一切。
「嗅嗅。嗅嗅。」
忍着隐隐作痛的头部,努力让脑袋转起来,小心翼翼地回想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即便如此,局势却还是在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理由下被彻底翻盘了。
为此,要彻底逃过第二个王选候补者的耳目──
在遥远的另一端街区,红发的青年──「剑圣」莱因哈鲁特朝着位于街道对侧的莫佐里特高高挥起手臂。那只手里,紧握着一颗鲜红多汁的甜红茄。
「可恶!」
这次虽然失败了,但下次会顺利的。甩掉追兵,将阻碍自己目的的相关人士全部一起收拾掉,再重新掌握万全的胜利即可。
「──哼!」
「在这边跟偶相遇并非偶然,这点程度你应该知道呗?」
这么想的莫佐里特,看向身旁突然抽动鼻子的小猫人。
不会被他们抓住的唯一逃脱路线,让莫佐里特逃到了候车站外头。
当下判断不管是扑向少女还是拿小猫人当人质,都是错误的选择。这直觉是正确的,因为候车站入口被一群戒备森严的兽人们团团包围着。
「──欸?」
「不行咧,咪咪。不是都跟妳说过,有这种人的话静静地看就好呗。」
「喂,小姑娘,妳在干嘛?我很忙的。妳父母呢……」
「你让天秤倾斜,挑战了这场胜负。我不会对背叛多做指责,但既然输了就要有败者的样子,接受应有的惩罚。为了自己的野心,你杀了六个自己人,就该接受与之相符的处罚。──以天秤的掌管者,缇丰之名宣告。」
严肃低沉的声音,以及带有艳丽色彩的女性声音──两者皆蕴含着静静燃烧的怒火,传入耳中。莫佐里特立刻就明白,这些声音是谁发出的。
「──?怎么了吗?」
脚下放着装有甜红茄的篮子,拿取以后朝着远方的对象投掷甜红茄。对于莱因哈鲁特那实实在在上演了一场离奇绝技的行动,菲鲁特撇了撇嘴。
「不好~被逃掉了!黑塔洛!堤比!跑起来跑起来~!」
被她以圆滚滚的大眼睛挑起事端,莫佐里特惊讶地倒抽一口气。对于这个一再无礼的小猫人女孩,他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却在王选候补者和「剑圣」的介入,以及小人族出乎意料的奋斗下给打乱了。
支配弗朗达斯黑社会的三巨头之一,「天秤」的二号人物,「刺青脸」曼弗雷德•麦迪逊的心腹──他为了挑战那场赌局,已经做好了舍弃地位的觉悟,然而却输了。
被带到身上散发鲜血与死亡气味的怪物「刺青脸」曼弗雷德•麦迪逊面前。
听着身后小猫女孩的呐喊,莫佐里特开启了「远见加持」的能力。
被拒绝了邀请,曼弗雷德倒也没显得沮丧,反倒一边摸着自己脸上的刺青,一边苦笑。见状,艾佐微微眯起了眼,而曼弗雷德则是歪着嘴角,让刺在脸上的天秤也随之倾斜。
逼近眼前的甜红茄,在那之前是逃亡。自己的计划被曝光,在追兵来之前先一步逃跑。──但是,失败了。自己被带回来了。
「唉,真是没什么好事呢。而且,还让人不甘心啊。」
「哦~你还叫我头目啊。可是,就算你的解释能说服我,其他两人呢?」
「嗯、嗯──!」
理解到这点,莫佐里特知道自己没有打温情牌这条路了,于是动用自己的加持,试图在黑暗中找到活路──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黑暗。
「──」
愕然、震惊、茫然地低语完这句话的下一刻,番茄在莫佐里特的脸上炸裂了。
「头、头目……请、请听我解释!」
瞪大双眼,错愕地站起来。这次换肩膀。接下来换腋下、大腿、肩膀、脚、手腕、脚、腰、肩膀、肚子、胸部、脚、手腕,一直被打、打个没完。
「真是个让人难懂的玩笑话。不过,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呢。」
两人是被邀请的,来欣赏曼弗雷德亲手给予莫佐里特报应的场面。
「……这根本不是人类吧。」
「能被这么评价我很感激……但有个我想要先开口自荐的对象。」
刹那间,脚被东西绊住,莫佐里特在巷弄内重摔地面。
「──好像醒了呢。」
「无论是年轻有为的男人,还是对背叛者的制裁,结果都得让给那个女孩啊。」
闯进自己眼中的荒谬景象,让莫佐里特忍不住惊愕失声。
惨不忍睹的模样让他惨叫,但却不觉得痛。
是柔软的圆形物体,在手中还能感受到弹性。两颗圆圆的东西──
而且还不会痛,莫佐里特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拚命地启动「远见加持」,试图找出对自己出手的人──立刻就找到了。
19
撇着嘴从篮子拿了一颗甜红茄咬下。享受着多汁酸甜的味道,菲鲁特朝着歪头的莱因哈鲁特说:
就这样逃到城市外头,最好是逃到国外吧。把组织的刺青图案去掉,改头换面后到某个乡下等风头过了,之后再徐徐图之就行。只要有这个「远见加持」的能力,到哪里都没问题──
天秤大幅倾斜,而是还是朝着坏的方向。莫佐里特对此有自觉。
这里是他用来凌虐并折磨死敌人的绝望牢房。
「说起来,『黑银币』似乎也吃了不少苦头吧?」
──莫佐里特生来便拥有名为「远见加持」的特殊力量。
「做出那么大胆的行径竟然还敢来求饶,真是死相难看,连猪都不如呢。」
「还有。怎么连在这种地方都有。」
「嗯,这样啊。之后就给揹钱包的姐姐去捡他吧……不过还真那个呢。」
每次感受到冲击,身体的某处就会爆出鲜红。
──与「黄金虫」合作,引入杀手对三巨头造成重创。借此削弱「黑银币」与「华狱园」的势力,同时追究那碍眼的上司曼弗雷德的责任,将其拉下台再取而代之。这原本是莫佐里特的计划。
接着将观察对象设定为对自己有敌意的人,接着在附近寻找莫佐里特的人接连出现。为了逃离他们的搜查范围,莫佐里特跑了起来。
「啊~这么说来大小姐好像讲过!感觉有说过!对,有!」
接着他听到曼弗雷德摆放道具的声音。那是莫佐里特也亲眼看过多次、曼弗雷德排列爱用的拷问器具的声音。
为了从难以置信的超远距离,精准狙击正在逃跑的莫佐里特。
他人坐在椅子上,手脚被固定住。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受着冰冷空气。
「很宝贵呢。非常好用。但是,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你来说──都已经不需要了。」
「关键时刻竟然派不上用场的女人……!」
只要能够善用「加持」,便能做到凡人根本无法企及的事。因此莫佐里特才会被曼弗雷德重用,同时怀抱着想要爬得更高的野心。
莫佐里特拚命挣扎,但下颚被抓住,嘴巴被塞入冰冷的金属制道具。那不过只是即将来到的绝望痛苦的开端罢了──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三巨头及其亲信、王选候补者与她的骑士「剑圣」、能把暗中活动的罪名推到他身上的小人族魔法师,甚至与他有合作关系的「黄金虫」的那位恶女──他全都看在眼里。
但是在骂出声之前,理性先提醒自己别引起骚动。
少女那双浅葱色的眼瞳微微柔和荡漾的瞬间,莫佐里特猛然撞向了玻璃。
曼弗雷德喉间发出咯咯笑声,让莫佐里特的背脊冻得僵硬。
只要锁定对象的位置,就能无视视野阻碍与距离,观察特定对象的一举一动。凭藉这双「眼」的力量,莫佐里特应该早已掌握了所有主要相关人士的动向。
既然是赌局,本就有输有赢。这一点他能理解。他无法理解的,是明明已经集齐了「绝对不会输」的条件,却仍旧败北的这件事。
「什、什么都看不到……!为什么、为什么!? 我的眼睛……!」
莫佐里特用加持之力窥视的结果,是海莲已经被「天秤」给关押。
「菲鲁特大人,他似乎晕过去了。」
「别大声嚷嚷。至少在最后一刻,不要让我丢脸。」
在回荡的惨叫声中,「邪毒妇」这么对「猪王」问道。「猪王」一边观看着赎罪仪式,一边哼哼地响起他那猪鼻子。
「若是说做了场恶梦,那我和你们也没多大差别。」
「哎呀,说得也是呢。……但若只是吃了苦头,然后就这么结束了,那也太没有救赎了吧?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不是那种高洁的生物,不是吗?」
「这点我倒是同意妳的话。既然受了伤,总得有所收获才说得过去。眼下的话,王选候补者的小姑娘就是个好例子。」
「──」
「刺青脸」一边制造着痛楚,一边插进了「猪王」与「邪毒妇」的对话中。他的手毫不迟疑地进行着赎罪仪式,曼弗雷德嘴角挂着笑意,脸上的天秤刺青微微倾斜: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把那『剑圣』放在眼里,但既然她选上了他,那眼光倒是有点料。她的部下们也都挺有两把刷子,说不定还真能走得不错呢。」
「是、是呢。她的部下也不差,我也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脸红了?别露出那种让人𫫇心的反应啊,毒妇。」
「……你啊,还觉得你有立场对我说这种话吗?这次,『天秤』给我们和『黑银币』带来的损失,你心里有数吧?」
「要是妳扯这个,那就得追究妳跟『黄金虫』勾结的责任了。」
「够了,无聊。现在需要的是统一意志。──这一点毫无疑问。」
当「刺青脸」与「邪毒妇」针锋相对时,被称为「猪王」的人出言制止,随着他这句话,争吵平息了下来。
对于两人的反应,「猪王」以他粗壮的脖子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如今王国局势不断变化,我们也该决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时机一到,要选择支持哪位候补者……我这肥胖的肚子,已经有答案了。」
「我也是。」
「我也一样。──虽说,真是受够多鲁特洛大人的笑话了。」
三巨头各怀异心,但目标的实现都需要同一个人。于是,他们选择了联手。
如果该位候选者少女听见黑社会中这群大人物的这番结论,想必只会皱起眉头吧。但这正是他们在一边听着对他们忘恩负义的男人发出的惨叫声时,一边笑着达成的共识。
──这就是「地龙之都」事件,黑社会方面的落幕方式。
20
面对莱因哈鲁特无意间流露出的真心话,菲鲁特也用自己的真心话回应了。
总之,不论是拉珍斯、加斯顿,还是汉巴利,他们各自用自己的方式,让三巨头刮目相看。这下,他们应该不会再随便找菲鲁特等人的麻烦了。
「同世代~?可是我听说妳是候补者当中年纪最大的……」
「什么少数精锐,听起来像是在挖苦啊。我们顶多算是一群拼凑起来的家伙而已。就目前来说。」
话说到这里,安娜塔西亚停了下来,和菲鲁特互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开口:
阵营一度中了幕后黑手的道而与「黑银币」差点正面起冲突,之所以可以弥补,就在于怀疑并正面揭穿「黄金虫」参与的拉珍斯。加斯顿也在哈克秋利保护了同伴们,汉巴利则是靠自己的力量防止了被洗脑。
不只是莱因哈鲁特,拉珍斯他们也是,芙拉姆她们也是──为了得到菲鲁特一个人无法获得的东西,他们都展现出崭新的拚劲。
「但愿真的是这样咧。说不定反而让人家看上眼咧?」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的一段对话。如果撇开彼此的立场与身分等等的一切,说不定还真的能和安娜塔西亚成为朋友呢。
「因为菲鲁特大人您说过,希望我不要把想说的话压住不说。」
「啊~啊~听不见、听不见。伦家什么都听不见咧~」
「蛤嗄?什么啊,你不是有在偷听吗?」
──茶会结束后,菲鲁特待在安娜塔西亚离开的房间,拄着脸颊思考。
「连菲鲁特大人都这么说的话,还真是……不过我自己是觉得,她们多少还是有在对我撒娇的。」
「哈!还真敢说。──妳这个性,我果然不讨厌喔~」
听到他讲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菲鲁特忍不住笑得夸张。
因此,菲鲁特要改变这个规则,要试着改变。为了这样──
「不是讲过没有客人的时候就不用站在那边嘛。坐下。喝个茶。」
「那就僭越了。……菲鲁特大人,您跟安娜塔西亚大人聊了些什么?」
虽是对立阵营,但今天和平地邀请她到哈克秋利的阿斯特雷亚宅邸,为弗朗达斯的事开了一场感谢茶会。安娜塔西亚与她旗下的佣兵团「铁之牙」,最终也参与了收尾的阶段。
「牵扯进来的起因吗……那么,关于艾佐大人教的女学生的事,也包括在内?」
举起被招待的红茶茶杯,安娜塔西亚眯起浅葱色双眼。听了安娜塔西亚的评语,双手抱胸的菲鲁特什么也没说。
听从菲鲁特的指示坐在旁边沙发上的莱因哈鲁特这样抗辩。虽然那内容本身怎么想都让人有点在意,不过菲鲁特只是「抱歉~抱歉~」随便带过,轻描淡写地打发过去。
「没事滴没事滴。反正偶们也不是陌生人,帮王选候补者一把,也不算吃亏。要是有需要人手又不嫌弃猫手的话,随时都可以找我们滴?」
「──知道了。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揹钱包……不对,安娜塔西亚。我也是,虽然跟妳是敌人,但并不讨厌妳。」
这次真的是总体战,两人的活跃也给了莫大帮助。可是,即便向她们致谢这件事──
「那点算是被抓住只有少数精锐这种弱点咧。毕竟对方一定会特别警戒莱因哈鲁特,这部分也没办法咧。」
但是,菲鲁特在思索片刻后。
「谁知道咧。伦家是挺常忙得团团转咧。」
「饶了我吧……这种无妄之灾我已经受够了。说到底,我可不喜欢整天抱着头烧脑呻吟。所谓的王选候补者,难道大家都得这么辛苦?」
其实,就如安娜塔西亚所言,在这次的骚动中拉珍斯等人立下了意想不到的功劳。
「也是有考虑过半魔大姐姐……不过她那边,好像发生了其他的麻烦事。说到底,跟妳谈交易的话,应该不会闹得太复杂吧?」
虽说是个不能掉以轻心的对手,但要说到如果真的得借助某人帮忙的话,她依然会是最值得信赖的人选之一。因此,就由芙拉姆透过「念话加持」联络葛拉西丝,请罗姆爷去跟合辛商会谈判,请求帮助防止主嫌逃亡。
碰触对方伸出的手,菲鲁特和安娜塔西亚握手。确认这件事和手部触感后,安娜塔西亚微微一笑。
谁会想到,汉巴利自称是「花街浪子」这件事,是真的呢。
「哦~偶这边也有稍微听说了一点,结果吓了一跳捏。听说是,把那个身经百战的花街女主人给干到腿软了对呗?那是──」
「我的罗米,再加上那个顺便捡到的家伙……嘿,搞不好还真能玩得挺开心的。」
她不擅长面对好心的人。因为自己做不到那样,所以每当面对这样的人,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利用他们的善良,靠着把他们当成资源、当成工具才能活下来。
虽说他在菲鲁特与安娜塔西亚谈话期间离席,但在对方离开后马上又出现在身边,看来早就把整段对话听在耳里了。
他正准备摆出随从应有的样子,站到沙发斜后方时,菲鲁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而桌上也早已准备好莱因哈鲁特的那份红茶与点心。
「还真是诚实捏。不过这种时候,应该是要说妳对偶挺有好感之类的话呗?」
一说出口紧张感都没了,菲鲁特和安娜塔西亚忍不住笑出来。
「无论如何,都得找些不会被他察觉到是我方人马的人才行啊。」
「那几个笨蛋……有客人来还这么吵……」
莱因哈鲁特问,菲鲁特闭上一只眼睛回答,同时忆起死去的米默莎。
「谁会信那种话啊!我们可是敌人耶,敌人!」
「你们两个不要吵那么大声!如果是来吵架而不是来探病的话就出去!你们吓到佳莉华了,而且太大声的话伊里亚会……」
「──什么该说、什么不用说,我还分得清楚啦。」
「蛤啊~?还不是因为你们不快点来救我,为了自行逃脱我只好努力办事啊!不是我的错!我才没有错!」
「真不甘心呢。」
菲鲁特爽朗地笑了起来,露出招牌的虎牙,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伸手抢走了旁边的茶点。尝着抢来的那份酸酸甜甜,菲鲁特一脸满足。看着她这副模样,莱因哈鲁特的嘴角也微微上扬。
「正合我意。幸好我对自己的身体还算有自信。」
「「──『床技加持』。」」
「说真的,格林爷爷跟卡萝奶奶的教育是不是太严格了啊?你啊,也该多宠宠她们俩才行吧?」
成了那名男子野心下的牺牲品,在梦想尚未实现之时便丧命的少女。这,就是名为「米默莎」那可悲女子的死亡真相,也是她无法实现的梦想最终所归之处。
「用不着担心。王选结束后,人生还是会继续,到时还肯跟变成国王的偶当好朋友的话,伦家会很高兴哩~」
菲鲁特倒也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人,她认为看事情不够通透、想法浅薄的人会被当成肥羊宰割,那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她无法接受的是,那些本性善良的人,竟然也会被恶意当成食物吞噬殆尽。
「你啊,还会继续被我耍得团团转喔。」
被像平常一样的态度回应,让菲鲁特觉得自己的慰劳之意有些无法完全传达。
「王八蛋,别人在拚死披活的时候你却在跟女人干得爽歪歪,这是怎样啦!? 」
「伦家没有同世代的朋友,所以很开心哩~」
「毕竟他们帮忙把事情收拾干净了嘛,所以该说清楚的事还是得说。像是我们是怎么牵扯进来的啊,要怎么收尾啊这种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来招待客人的茶具和点心早已撤走,但是因为菲鲁特说还想再待一下,因此芙拉姆和葛拉西丝就端上替代品。
像小孩一样捂住耳朵,安娜塔西亚抗拒对自己不利的话。这种态度实在让人不觉得她比较年长,菲鲁特苦笑,拿招待客人的茶点吃。
「──噗哈哈哈哈哈哈!」
这两位王选候补者适宜地加深了友谊。
在这方面,芙拉姆和葛拉西丝实在是细心周到,非常称职的随从。
「是咩?这次的事让偶觉得啊,可不能小看你们耶咧。」
「「「唉呀呀呀呀呀,哭啦──!!」」」
在事件告一段落后有听托托说,梦想是开花店的米默莎,与主嫌莫佐里特是同乡。为了替父母偿还债务,少女拜托了同乡的男子,踏入了大都市的花街。她没有恶意地回应了男子的要求──结果却被当成情报来源利用。
在阿斯特雷亚宅邸的办公室,看过摊在桌上的帐本和文件堆的艾佐,看似稚气的脸气到脸红脖子粗,双眼布满血丝。
对于那吵闹声与菲鲁特的反应,坐在对面的客人轻声笑了起来:
不甘心。没错,就是太不甘心了,气得心烦,怎么样都无法平静下来。
这句话和动作究竟有何企图?菲鲁特一脸诧异。无论是从立场还是情势来看,完全采信她的话根本就是愚蠢至极。
围绕着双胞胎的这番对话,让菲鲁特吐槽了一句,莱因哈鲁特则是苦笑了起来。
就算能敞开心扉互相合作,在不可让步的部分也会发生冲突,菲鲁特与安娜塔西亚互相露出笑容。
为了避开莫佐里特的「远见加持」,协防他从弗兰达斯逃亡。
「是吗?偶倒不这么觉得喔?偶想,偶应该是挺喜欢菲鲁特小姐妳滴。所以咧,要是能好好相处的话,偶会很开心的哩~」
被「华狱园」囚禁仍自力救济的汉巴利,他那在妓院消费反而被妓女给钱的传闻,连菲鲁特都只能一脸无语地摇头了。
然后──
「没事。这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您辛苦了。」
「没有喔。我是因为感受到安娜塔西亚大人离开才回来的。」
对于理所当然的回答,菲鲁特露出了一脸茫然的表情。对此,莱因哈鲁特微微低下视线,说道:
「随时就免了吧。我又不是能欠一堆人情,只靠人手换得来的债,我可还不起那么多。」
放下茶杯的安娜塔西亚,将白皙手指伸向菲鲁特。
「什、什、什、什么,这、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个领地的营运到底怎么了!? 」
「抱歉啊。我等下会好好教训他们的。……这次多亏了你们帮忙。虽然事出突然,还是出手相助了,真是帮大忙了。」
「嗯,说到那个防御方法……难怪拉珍斯他们会抱怨了啦。」
安娜塔西亚笑着说道,但那笑容里有几分是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我要把这一切通通毁掉。」
「真是群热闹的人捏,跟偶家那些孩子们不相上下咧。」
带着小混混气息、吵得让人头痛的嗓门,就算窗户紧闭也清晰可闻,让菲鲁特烦躁地扶住额头。
「这种事我知道……你刚刚,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菲鲁特嘟起嘴唇这么回答,「真遗憾。」露出优雅微笑这么说的,是有着浅紫色头发的女性──跟菲鲁特同样是王选候补者的安娜塔西亚•合辛。
21
「那个嘛,要说是撒娇也行,但也可能是在小看你,我总觉得哪边都说不准啊。」
虽然称不上是什么大不了的变化,但看来莱因哈鲁特也正在试着改变。又或者,只是菲鲁特开始看得见过去从未注意到的那些东西罢了。
是不是哪里弄错了?为什么资料反覆看了几遍,数字都不会变。上头用异常工整的笔迹,详细记录着临时应付式的领地经营方针。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这里是『剑圣』家族阿斯特雷亚家的根据地耶!? 」
「老朽明白你怀疑自己看错了,但看样子这地方很长的时间都是这样子。话虽如此,老朽虽然看得懂数字,但其他方面却是门外汉,也正在烦恼该从哪里下手……」
「但是!可是!要是放着这种状态不管,这不就跟死了一样吗!? 」
在瞪大眼睛的艾兹欧身后,正看着同一份资料的老人──罗姆爷,一边抚摸着自己的秃头,一边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啊。」
「你、你为什么看起来有点高兴?」
「对老朽来说,能有更多人跟老朽有相同的危机感,那可是求之不得的啊。」
「这种话现在说得出口吗!? 不对,等等!无论怎么说,这份资料也太夸张了!这一定是为了测试我的能力才伪造出来的文件吧!? 快说是啊!」
「哪有闲工夫玩这种游戏啊。这就是宅邸……不,是这整个阵营的现实啊。」
大脑袋朝左右转动的罗姆爷给出的答案,让艾佐感觉差点昏过去,但在最后一刻双膝使力才勉强撑了下来。
是的,这是逆境。而唯有逆境,方能测试人的潜能。
「首先……对了,我想听听关于课税人的话。工作态度虽然很随便,但记录起来却很仔细,感觉得到学习的意志。宅邸谁是负责人?」
「呼嗯。关于这点,是哈克秋利镇的人在做喔。」
「──由被课税的领民,进行税收的管理?为什么?」
「……不知道啰。」
抱起粗壮臂膀,歪着粗壮脖子的罗姆爷老实回答。他面前的艾佐,终于双膝跪地。
这种课税管理简直荒谬到了极点。更可怕的是,从帐簿上看来,负责人似乎连想隐瞒税收的企图都没有。也就是说,这是无知但善良之人创造出的奇迹般失控的内政处理──就在这么想的瞬间,艾佐站了起来,双手拍打自己的脸。
「唉~既然我来了,就绝对不会容许这种工作!首先得找些能妥善处理事务的人手……对了!拉珍斯看起来还算靠得住!就拉他下水吧!」
「喔哦,立刻就振作起来了啊。转换心态的速度也好、动脑的反应也好,真是眼下急需的人才……不过你这家伙,怎么会来菲鲁特这边?」
那句话,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带着沉重分量的探问。
「有心学习是种宝贵的意志。我要让那份意志不中断。那,就是我的复仇。」
上述的事之所以没发生,自己仍四肢健全待在这里,在于海莲所属的组织与「天秤」进行交易,以庞大的赔款来换取她的人身安全。
「霍夫曼家的长子如今隶属于金狮子麾下,这才会导致我们的关系……」
「这样的人,难怪会被菲鲁特看上啊。」
但实际上,他的真面目远远超越这个表面上的头衔──肩负与处理王国政务的贤人会同等重要的责任,是支撑王国根基的核心人物。
──如同孙女般令自己骄傲的女孩正在一天天成长茁壮,罗姆爷的脸上不自觉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然而,在王选的影响撼动整个王国的现状之下,对金狮子与战女神、半魔与太阳公主、以及大商女的应对必须审慎思考。妳怠忽了这一点。因此,我将予妳处罚。」
这身服装是艾佐的觉悟证明,身为魔法师的觉悟证明。艾佐在菲鲁特的红色双眼中,看到了相同程度的觉悟,因此而下定了决心。
艾佐一边以手指轻抚叠起来的文件,一边眯起眼看着上头的字。并非在意文件的内容,而是单纯凝视著文字本身,似乎沉浸在某些思绪里。看到这番模样,罗姆爷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他的脑海中不断运转的,是眼下此刻仍在推进、将近百项的计划,以及为此布局的无数棋子──运用这些,他为了王国的安定压抑一切私心、持续行动不辍。
这句盼望已久的话,让海莲连忙跪起上半身,主动解开自己西装上的钮扣,裸露缺乏肢体线条的白色肌肤。接着,拉赛尔的手爬过她裸露的背部──顿时,刻在里头的咒印让海莲全身血液沸腾。
「哦,你是说那件啊。──我提出了每月两次前往弗朗达斯的花街的许可。因为那里还有很多我尚未教完读写的学生们。」
「不、不敢……!非常抱歉……!」
想起出现在话题中的男子的脸,海莲就愤怒到感觉五脏六腑正在沸腾。透过沙特兰兹盘,害海莲中圈套的男子。只有中圈套也就算了,那名男子是知道海莲真正隶属的组织,才刻意戏谑地做出咂嘴动作。
所以她才更明白,自己必须尽快跨过这份痛苦,再次为这个人奉献自己的一切。
「可以用的棋子返回自己阵营,实在是个损失啊。不过,确认了金狮子的器量和霍夫曼家长子的才干,该说是收获吗?得修正几个计划才行呢。」
「哦哦,感激不尽!要是能再教我其他的事会是我的荣幸,罗姆阁下。」
看到他笑着这么说,罗姆爷微吃一惊,接着手指抓抓秃头。
王选已经展开,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总有决战的那一刻会到来。
「这次妳对弗朗达斯所发起的介入行动──」
独断专行却失败,导致「黄金虫」在弗朗达斯的信用暴跌。身为管理者,她造成了无法弥补的损失,与那座都市之间的关系也将长期陷入冰点。
「说起来,听说你提了个挺奇怪的条件,作为加入阵营的交换代价,那是什么事?」
「这次,承蒙菲鲁特大小姐、『剑圣』阁下以及拉珍斯他们的鼎力协助。能够为米默莎报仇,也是多亏了他们。我想要报恩……这是表面话。」
对海莲来说,若是能直接在黑社会的报复中尝尽地狱之苦,反倒还比较像是一种解脱。──比起遭受眼前这个人漠不关心的眼神所带来的折磨来说。
若有所思抚着胡须的男人,拥有暗淡金色的头发与蓝色的眼睛,对大多数人而言,他的身分是王都商业公会的代表。
「──」

22
咂嘴六次,那所代表的,是连王国内也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的影之组织──
《完》
「让那个『剑圣』担任骑士的贫民窟少女,作为阵营代表的主从都这样子了,当然也就吸引相似的人接近吧。呵呵呵,这不是很热血吗!」
然而,他并不会下这样的命令。对他而言,那样的命令只是人力资源的浪费,根本不值一提。
这是个固执又顽强的人,一旦决定了自己要做的事,就绝不会妥协。
「嘎、啊、咕、啊──!」
「──我看见了菲鲁特大小姐的非凡器量。我认为,这也是一种缘分。」
海莲为了自保而撒谎的理由。在他面前,自己就等同裸体。「心醉」这种词汇,根本无法形容海莲如今的状态。她已经被眼前这个人物彻底支配了。几乎到了只要对方一声令下要她去死,她也会毫不犹豫自尽的这般程度。
沉默了一会儿,男子终于开始提及海莲的报告。海莲全身紧绷,神经绷得死紧,不愿错过对方的任何一句话。
脸颊被自己拍得红通通的艾佐,仰望着站在身后的老人。在这世上身高差距最大的亚人──小人族与巨人族──彼此对上视线后,艾佐缓缓吐出一口气。
「妳为了让行动更具说服力,反而招来王选候补者的介入,结果被彻底反将一军。甚至,妳的介入与我等之间的关联也差点被揭发……真是一次低级失误。」
这是极致的「灭私奉公」。正因他能做到这种事,海莲才能由衷地对他效忠。
──那正是「六面三刀」之名下,拉塞尔•费罗存在的意义。他是如此确信着。
跪在地板上的海莲,正好结束了对这次事件的报告。
但是捡回一命的海莲,却感受不到安心。
「先提醒你,菲鲁特讨厌『命运』这种字眼,最好先记住喔。」
「──」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有下过那样的指示吗?那座都市原本由三个组织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毫无节制地扰动,只会破坏这个平衡,这样做根本毫无道理。」
「菲鲁特这边专门聚集奇怪的家伙,你似乎也是其中一人呢。」
「哦~表面话啊。那么,真心话是?」
他正是于四十年前的「亚人战争」之后,为了守护亲龙王国的安宁而设立的防谍机关「六面三刀」的现任长官,拉赛尔•费罗本人。
而他所祈望的,是那个未来能尽可能地接近最多人所期望的模样。
「──以结果来看,弗朗达斯的均衡因为金狮子的加入,反而比过去更加稳固。虽然我们这边能够干涉的手段减少了,但也可以说是减少了一项悬而未决的风险。」
拉赛尔低头俯视跪在地上的海莲,以平静淡然的语气继续说道:
故事的最后场景,在昏暗冰冷的石造房间。
「遵、遵命……!」
尽管对方应该早已掌握全局,但让海莲亲自说出自己为何采取那样的手段、其背后的意图,以及导致失败的原因,方能厘清事实与对方认知之间的落差。
艾佐毫不犹豫,断言把自己带到这里的是命运。
就这样,围绕着「地龙之都」的问题终于告一段落。──除了最后一个地方以外。
「──」
海莲的惨叫声不止,拉塞尔充耳不闻,只是在心中思索着王国的未来。
而男子则俯视着海莲,以冷静而理智的声音继续说道:
「──里肯鲁多•霍夫曼的儿子吗。」
「──是……一个好操控的野心家,怀着不自量力的才能蠢蠢欲动……若能将那个人调换上『天秤』的代表之位,将更符合我们的利益……」
「呼嗯……也就是说,因为对你有利,所以你才选择站在菲鲁特这边吗?」
恐怕是在地底,而且还是王都露格尼卡某处的建筑物吧。海莲想像得到。原本自己的性命已经被弗朗达斯的「天秤」给掐在手里,被当成搅乱局势的主嫌之一,即将充分品味黑社会的报复,以性命支付自己失策的代价。
「不自量力的才能吗?第一次听说,妳也有跟我一样的眼光,能看穿他人的价值。」
「就像菲鲁特大小姐挑战王选并战斗,我也有必须奋战的对象。说来也巧,那个人也是跟王选缘分颇深的人。因此这对我来说是无法避免的状况。」
艾佐对收到忠告一事表达感激,罗姆爷耸肩,欢迎新同伴加入阵营。接着他低头俯视开始整理杂乱帐本堆的艾佐的后脑勺。
他转过身去,用那双大手将窗户整个打开,清新的风随之灌进屋内。紧接着,宅邸各处传来了热闹的争吵声与嘈杂声。是熟悉的喧嚣。
「──」
若要战斗、若要挑战、若要迎击,那么,最合适的地方就是此地。
这样回答的艾佐,抓着自己斗篷、用力闭上双眼。
看都不看倒地挣扎、淌着血泪的海莲一眼,拉赛尔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不,我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
海莲深深低下头,从心底懊悔自己的僭越之语。
「──啊、啊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