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称为「培养失败」的N孩子

我、久贺辽，被牢牢定在电视机前。

——电视里，有一个可爱到不得了的女孩子。

清澈的眼瞳、端正的五官、带着几分成熟的表情。明明还那么小，却有着足以吸引观众的压倒性的气场。她叫朝比奈透花，是曾以国民级童星的身份、风靡全国的天才少女。

「大家～！谢谢！」

于虹彩斑斓的聚光灯下，清澈通透的歌声响彻整个摄影棚。

主持人称赞道：「真厉害啊，透花酱。」她听后略显羞涩地笑了起来。简直就是天使。让人不禁赞叹，她的笑容竟然那样的珍贵而美好。

回过神来的我、已经按下了电视的录影按钮。我一遍又一遍地重看着她登场的画面。只要朝比奈透花出现在电视里，我家那冷冷清清的客厅，便仿佛化作了光彩夺目的演出会场。

「透花酱、明明和我同岁却那么厉害啊……」

会这样自言自语的我，当时就是如此地迷恋朝比奈透花。

同年龄的女孩子、被那么多大人簇拥着，却依然绽放出那般耀眼的光芒。仅仅看到她这副模样，我便觉得自己也必须努力做些什么。

◆

四月伊始——窗外的樱花随和煦微风悠悠摇曳。春光笼罩下的教室里，满是我们新生喧闹而兴奋的声音。

「呼……呼……」

任凭周遭如何喧闹，今日我的邻座仍传来平稳的熟睡声。

「又开睡了呢。」

「昨天也迟到了呢。」

周围同学那些冷冰冰的窃窃私语同时飘进了我的耳朵。

（这种气氛，莫名让人火大……）

同学的嘲笑、隔壁毫无防备的睡脸。我对这两者都感到火大，于是冲动地对邻座的女生搭了话。

「喂、别睡啊！现在才第一节课下课而已啊！」

「嗯……？」

那个曾在电视上如此光彩夺目的朝比奈透花，如今竟会说出那样的话。那个曾令我憧憬、被我视作完美无缺的女孩，竟一直被那句话深深伤害着。想到自己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让她说出了那句话，我便从心底感到后悔。

「哦……」

所谓艺人，明明应该是感觉很遥远，却又会让人产生某种奇妙的亲近感的存在。若对方和自己同龄，甚至还是从小时候就一直看着的，那种感觉就更强烈了。我一直都在支持她，以为她今后也会一直活跃下去。

「既然他们说你培养失败，那就让我重新培养你！我一定会让朝比奈透花取回过去那种……SSR 的光芒！」

「……可是、我、正如你所言那样，被人说是『培养失败』了啊。」

这之后的课，朝比奈透花也一直从头睡到下课。

「好玩吗？」

——明明谁都曾相信，朝比奈透花的前路会是一片光明。

「谢谢你啊，辽。」

朝比奈透花她、正抱着膝盖坐在河边的水泥台上。

「明天！明天之前我会想好的！」

「唉……」

那是一张带着强烈恶意的照片。照片里的朝比奈透花半睁着眼，双手摊开，摆出一副滑稽又狼狈的姿势。大概是在路上绊了一下的时候被拍到的吧。曾被誉为国民级美少女的她早已找不到半分昔日风采，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像综艺节目里的搞笑艺人所做的夸张反应。

到了午休，她就会倏地爬起来，一言不发地埋头吃完便利店便当。

所以，我已经决定了。既然她就在我身边，我就绝不能容忍那个朝比奈透花被大家贬得一文不值。

「……朝比奈你啊、被不认识的人说『培养失败』，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问题在于生活习惯的改善。那家伙，一直在学校里睡觉。那样的话，因为和过去落差太大而被人说成培养失败，也确实没办法。

「首先，改善外表是必须的。然后就是生活习惯吧。」

「已经没有任何人对我抱有期待。也没有任何人再关注我了。所以啊、我也不过是对自己不抱有期待了而已。「

「嗯——？」

「哦——」

虽然这么说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久贺辽自认为是个很有耐性的人。

朝比奈眯起眼睛，看着我扔的石头泛起的水纹。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流水声。

我会哭，并不是因为受伤而无法上场觉得不甘心，也不是因为自己最后只能以经理的身份结束社团活动……

「那是朝比奈透花吧？」

她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曾笑过、就这样任凭时间流逝。班里没有一个人特别对待她。那个朝比奈透花，如今却只被一句「班上的怪人」轻描淡写地概括了。实在难以置信——在我的记忆里，朝比奈透花明明永远都是荧幕最中央、最耀眼的那个女孩。

「重新培养？什么意思？」

朝比奈露出了一个虽然很浅、却带着些许害羞的笑容。什么嘛，她笑起来果然还是可爱的不得了啊。

「呼……呼……」

我也学着朝比奈把石头扔进了河里。也许是因为她比我想象中更亲近，也许是因为如今的她已经变成了无干劲JK，我竟然直接问出了这样的话。

我要发挥初中时担任经理人的经验，重新培养这个被人说成「培养失败」的女孩，让所有瞧不起她的人都刮目相看！

这点、虽然我心里清楚。可作为曾经被她迷住的粉丝，我受到不小的打击也是事实。对我来说，不、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朝比奈透花就是如此压倒性的存在啊。

到现在别说网上的人了，就连同班同学都这样把她损得体无完肤。老实说，我也能理解他们为什么想这么说。毕竟、谁让她与昔日的形象反差实在太大了呢。

虽然不至于说要像朝比奈透花那样……但我当时确实模模糊糊地这么想过。不过那个时候，我做梦也没想过朝比奈透花会成为我的同班同学呢。

邻座的女生、懒洋洋地撑起身子。黑发睡得乱七八糟，制服领带松松垮垮，裙子也皱巴巴的。

「什么叫大概啊！」

「怎么了？」

无论谁来看，她都已经「培养失败」了。

我对她这么说道。因为我不想看见自己曾经憧憬过的人，变成一副放弃了一切的模样。那个曾把灿烂笑容送给所有人的女孩，我不愿看见她如今终日百无聊赖、昏昏沉睡的模样。

扑通一声，被丢进去的地方泛起一圈水纹。朝比奈用一种有些遥远的眼神望着那圈波纹。那副样子虚幻得让人不安，甚至有点危险的气息。说实话有点吓人，也自然地让人担心起来。

既然这样——

听到我的问题，朝比奈的手停住了。

「反正像我这种人……」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向朝比奈透花搭了话。

……可是，就算是这样的我也曾经有过一次在众人面前哭出来的经历。

我比想象中更自然地和朝比奈透花说上了话。她明明是我曾经憧憬的人，我还以为自己会更紧张一点。

「是久贺！本人久贺辽！入学都过了一周了，至少把邻座的名字记住吧！」

「这个之后再想！」

朝比奈那双无干劲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她一副有话要说的表情，开始摆弄起自己的刘海。

「抱歉。我、以前是你的粉丝。因为你和我同龄，小时候起就让我觉得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厉害的孩子。」

「……我说你啊，稍微拿出一点干劲怎么样？开学以来不是一直都在睡吗？」

可是，总有八卦周刊杂志会去追踪童星的成长过程。大概、就是引用了那类报道吧。我呢、在网上发现过这样被整理出来的内容。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在朝比奈透花面前大声喊了出来。胸中的烦闷肆意翻涌，让我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

我把自己的想法大致写到了笔记本上。到时候把这个拿给朝比奈看，让她从力所能及的地方开始改善吧。外表方面，我觉得倒不需要太担心。毕竟她可是前美少女童星，底子很好。只要把睡乱的头发和邋遢的衣服整理一下，肯定就会焕然一新。

传闻我倒是听说过……

……这副模样、与我从前在电视上见到的那个光芒万丈的她简直判若两人。别说再看一眼，我甚至接连看了三遍，还揉了揉眼睛确认。但是、那张我曾经为之着迷的脸，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错。

「不好玩。」

（上了高中之后，我也想做一些能够给别人应援的事。）

「……你就是、那个曾经被称作日本第一天才美少女童星的朝比奈透花吧？」

「培养失败」，指的是童星没有按大家期待的成长。外貌或魅力随着成长发生变化，不符合人们预期时，就会用上这个词。

虽然我没能成为主角。但是朋友们对我说出这些话，真的让我很高兴。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支援别人是一件好事。

朝比奈轻声呢喃，那声音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潺潺的水声中。

「你的加油，真的成为了我的力量。谢啦。」

朝比奈一脸厌烦，又趴了回去。怎么看都完全感受不到当年的气场，连一毫米都没有。

「不、不知道是不是本人。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吧。」

……毕竟是照片，只要截取某个瞬间，确实也可能看起来变成那样。

隔得远看不太清楚，但朝比奈似乎在看照片。随后她把那东西和石头一起揉成一团，扔进了河里。

然后，她像是在自残一样，低声吐出了这句话。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止不住地叹气。

……我受到了冲击。

「……你是同班的加贺君来着？」

「就是啊。那个朝比奈透花是不可能会沦落至此的。那样子别说SSR了、都到N以下了吧。」

「才不是那样！我、很清楚朝比奈透花有多厉害啊！」

「大——概。」

「我啊、有件事想问你。」

「……突然说什么呢？」

◇

我想着这些走着，结果刚好看见了那个此刻正占据我脑海的人。

朝比奈完全没有看我，又继续把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河里。

然后、我也知道了朝比奈透花有多厉害。她隔着电视屏幕，无差别地给予所有人梦想与力量。

本以为她正望着窗外发呆，下一刻却又伏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这么的不甘心呢？为什么、那个朝比奈透花会变得像条咸鱼一样啊。

「所以说，不要说什么没有人期待你啊！我、可从来没有放弃朝比奈的事情！」

「在干什么啊、那家伙……」

只要不是身体真的很不舒服，我就不会请假，至今为止，我也从来没有输给过校会时校长的催眠攻击（全体）。

「在学校享受睡回笼觉!? 」

「真是个怪人……嘛、那我就不抱期待地等着喽。」

朝比奈透花——曾经的国民级人气童星。现在、是高中一年级学生。

「多亏有辽的支援，我们才能走到这里。」

「虽然输了，但和你一起真的很开心！」

大概是在我升上初中的时候，朝比奈透花开始不在媒体上露面。在网上看过，据说演艺圈里的童星会刻意安排一段时间不出现在媒体上。好像是因为青春期的成长，有时会破坏童星时期留给人的印象。

【悲报】前天才美少女童星・朝比奈透花、培养失败www

「……当然会、不甘心啊。可是、没办法吧。毕竟事已至此。」

那是初中社团活动最后一场大会的时候。

「有点不妙吧？头发乱糟糟的。」

——就像她以前给予我力量一样，我也想成为她的力量。

那时，我还一心一意地这么认为。然而……

第二天。上课铃声响彻了教室。一如既往的早晨、一如既往的教室。然而今天、平时总能从邻座听见的平稳呼吸声，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家伙……！」

听不见？那当然了！因为、我旁边的座位根本没人坐！朝比奈，竟然就这么毫不客气地缺席了！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就像熬夜复习了一整晚，考试却临时取消了；又像为了发泄压力跑去练习场打棒球，却发现机器故障，连个能打球的地方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干劲十足地跑来上学，简直像个傻瓜。

（希望她不是身体不舒服就好……）

虽然心里这么担心着，但我已经放弃今天能见到朝比奈了。结果到了第二节课的课间，摇摇晃晃的僵尸女子从我身后飘过。

「嘿咻。」

朝比奈透花像无事发生一样，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头发依旧乱糟糟的，领带也只是挂在脖子上而已。她从书包里拿出大概是在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面无表情地开始默默啃了起来。实在太随心所欲了。

「喂——」

「嗯——？」

「迟到了哦。」

「本来是想准时到的哦？可是、被被子施了召唤术。」

「你是异世界勇者吗！这借口也太新奇了吧！」

她愧疚感为零。虽然大家注意到她来上学了，但都无法置评。

「朝比奈同学早上起不来吗？」

「马马虎虎吧。」

「我就当你起不来了。」

越和她说话，越觉得和过去之间的落差大到快让人感冒了。如果说童星时是光属性，那现在高中完全就是暗属性了吧。

「我啊、正因为知道过去的朝比奈有多努力，所以才会想支持现在的朝比奈。所以、那个……拿出精气神来！从现在开始禁止说什么『我这种人』！」

「唔。」

「我、早上起不来。」

「哈哈，那倒也是。」

「什么叫现在的你啊……反过来说，朝比奈至今为止的努力不会消失吧。」

「不交换手机号的话就没办法打电话呢……」

「明天、起床时间记得给我打电话哦。」

「……那就这么做吧。」

「不对。」

总之，值得庆幸的是她总算记住了我的名字。我了解她想说什么。只要用了「培养」这个词，确实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父母或者饲主之类的呢。

「话说久贺君。」

「关于重新培养某个人的事。」

朝比奈诚心说出了这句话。明明有着那么耀眼的经历，她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显得很自卑。

「一个每天都让我听见旁边睡着的呼吸声的家伙，谁会跟你客气啊。」

我竟说出了一句肉麻到连自己都受不了的耍帅台词。总觉得，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说些让人害羞的话。

「那个，原来你是认真的啊。」

「我会期待你的电话哦。」

看到她那副模样，我的心忽然被紧紧揪了一下。平时总是在逞强（？）的她，突然让我看见如此柔弱的一面，怎么说呢……

完、完蛋了。把心中所想的原封不动地说出来了。这样不就成了麻烦的粉丝吗？一般的女孩子要是听到这种话，肯定会想「这个男的好下头」并警惕。先不管朝比奈算不算普通女孩子，总之我这次可能真的有点搞砸了。

朝比奈的脸一下子明朗起来，仿佛方才那副阴郁的神情从未出现过一般。

朝比奈像是有什么想说似的，开始直直盯着我。感觉自己第一次和她对上了视线。

「呼诶？」

「久贺君真的是怪人呢。」

我完全搞不懂。刚才还举止可疑的她，现在又开始凝视我。我、没把衣服穿反吧？头发上也没沾饭粒吧？

朝比奈怯生生地，对我说出了这样的话。

「盯～」

「突然变得好严格。」

「不、不行吗……果然。」

我这么一说，朝比奈就突然把视线转向窗外，开始摆弄刘海。昨天也是这样，她完全不和我对上视线。

朝比奈嘴里发出了一道怪声。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觉得，人有时会对艺人抱有一点淡淡的、类似恋心的感情。若要称作初恋，那份感情实在太浅太淡了；可我确实曾经对朝比奈透花怀有过接近恋爱的情愫。换作别人，那份感情的对象也许会是动画角色，或是漫画角色吧。大概就是那种程度的感觉吧……

「对不起、突然太高兴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那、那个，我……」

「别、别突然这么大声啊！」

「倒、倒也不是不行……我早上起得来……」

「朝比奈没资格说我吧。」

「久贺君真是个奇怪的人。」

表面上心如止水，内心却慌到不行。这难度等级也太高了吧！我、必须直接打给那个朝比奈透花吗！

「真的吗!? 」

「……然后是，关于昨天说的那件事。」

朝比奈红着脸，这次又用食指卷起蓬乱的发梢。

「你突然这么一说，我也不知道啊。」

我重新振作精神，再次向朝比奈搭话。

「？」

刚才还有气无力的朝比奈，此刻声音竟微微颤抖起来。啊嘞、这是什么反应？

「不过啊，我觉得朝比奈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我可不想被一个会被被子召唤的人这么说啊……」

「啊——」

虽说表情上还残留着一点不服气，朝比奈却像是很珍惜似的，把手机收进了包里。

「久贺君是想当我爸吗？」

交换途中，我瞄到了一眼朝比奈的手机屏幕。

「总之，我觉得你最好先注意别迟到。毕竟老师和其他同学对你的印象会不太好。」

「你到底为什么要管我这种人呢……」

你来我往地交互了几句，朝比奈露出了不服气的表情。

「哼、哼……」

「昨天我也说过，不是什么『我这种人』，我知道你有多厉害。」

「看得出来。」

「昨天？啥事来着？」

「诶？」

朝比奈她看起来非常躁动不安，又开始摆弄自己的刘海。一会儿看右边，一会儿看左边，视线到处乱飘。

「好像是饮料广告吧。你还记得『初恋』这个宣传语吗？最后你看向屏幕笑了一下的那个。」

「看、看到现在的我，你还说得出这种话啊……」

「嗯，收到。」

朝比奈她，捂着嘴笑得有些拘谨。可恶、所以说你那副寂寞的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说啊、你还记得以前，你出演过的广告宣传语吗？」

「要是这么在意我的话，早上、可以来叫我起床……吗？」

「我啊，曾经很憧憬朝比奈透花。那时候觉得，明明和我同龄，竟然有个如此耀眼的女孩。后来回想起来，我有时也会觉得，那种感情或许已经很接近初恋了吧。因为想为这样的女孩加油——这个理由不可以吗？」

「怎、怎么了啊？」

听到我的回应，朝比奈睁圆了眼睛。怎么了啊，我说了什么值得她那么惊讶的话吗？

朝比奈立刻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不、这种事有什么好高兴的？

「除了网上那些人以外，你可能是第一个会毫不客气地对我说话的人。」

「已登录0位好友。」

这和我想象中的艺人形象完全不一样。艺人的手机不是应该更、那个，怎么说呢？

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很害羞了！好啦、看吧！连当事人朝比奈都露出了有点难为情的表情！

「我可不会拿那种事开玩笑。」

「怎、怎么了啊？」

人生难料啊。要是告诉去年的自己会和朝比奈透花交换手机号，那家伙绝对不会相信吧。

「居然还有闲心在意我这种人，久贺君还真是闲得可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