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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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噩梦惊醒，霍地坐了起来。

全身满是大汗。心脏剧烈跳动到发痛，好半天才把呼吸调整过来。内容不记得了，只觉得好像作了一场非常可怕的梦。

不过只要醒来，就能回到平稳的现实生活……我希望是这样，然而……

「咦，这、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环顾四周，一阵寒意立刻窜过背脊。

这里不是我的房间。

「牢、牢房……？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睡在一张老旧双层床的下铺，旁边是一面冰冷的石墙。室内光线阴暗，空气冰凉而沉重。然后——眼前是一道紧紧锁住的铁栅栏牢门。

我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拼命回想睡前的记忆。

昨晚我满怀期待，比平常早了一点上床睡觉。洗过澡之后我换上睡衣，望着挂在墙上的制服。一件簇新的西装外套，以及一条褶子平整的深蓝色百褶裙就挂在那里。看着它们让我深深体会到自己从明天起就是高中生了，嘴角不禁上扬。没错，我已经决定要让一切重新来过……

那就是最后的记忆了。我明明记得自己裹着松软的毯子睡在床上，现在却被换上了陌生的服装，关在牢房里。

我用指尖轻轻摸了摸石墙。墙面冰冷粗糙，显得过于真实。怎么想都不是在作梦。

「请问一下，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我抓着铁栅栏用力摇晃，大声发问。铁门文风不动。

远方传来女生的尖叫与怒吼。这让我得知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被关进牢房里，但紧接着……

「——能不能请妳安静下来？大吵大闹是不对的。」

背后传来一道音调清冽、冷硬的声音。

我猛一回头，看到有个人从上铺缓缓坐起来。

看到那人的脸，我惊愕不已。

「咦……不会吧……为什么……」

希罗情绪激动地大吼。

然后她冲了过去。

典狱长用翅膀，指向一旁的黑衣异形。那个怪物果然就是看守……而且，也是魔女。

希罗眼神冷淡地低头看着我。

只见那里，飞来了一只猫头鹰怪物……只能这样形容牠了。在我的知识当中，没有任何一种鸟类长成这样。但牠确实是活生生的一只鸟。

典狱长啪地张开翅膀，顿了一顿之后说：

「多数成为魔女的人都会被处刑，但我们会挑出其中比较容易使唤的，对她进行心灵操控。我们已经用洗脑的方式，命令她只要谁敢反抗就杀谁……所以真是不好意思，任何囚犯反抗的话就请妳去死吧。」

「妳改变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大致环顾一下，包括我在内共有十三个女生。

我实在鼓不起勇气再去找她说话了。

那是个少说有两公尺高，身穿黑衣的异形存在。它有着不只一双手臂，手握巨大镰刀，身上带着环状的整串钥匙。这个戴着面具的异形，怎么看都不是人类。我吓得握住希罗的手臂。

我出声叫她，但她头也不回。

不行，我完全跟不上状况。

也许是哪里设置了扬声器，突然间，带有杂音的广播响彻了过道。

「所以呢，请大家明白……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妳们就是有害的坏人。」

——妳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你们在干什么！

希罗也睁大眼睛露出吃惊的神色，轻盈地从床上跳下来。

希罗没有理我。她一句话都没回，只是一直往前走，好像没有我这个人似的。

希罗任由情感驱使，拿起倚靠在暖炉旁的拨火棍——

「等、等我一下，希罗！」

「我……我不会放弃的！」

听到她说出我的名字，我心脏漏了一拍。正当我脑袋一片空白，不知所措时……

看到看守走进一旁的会客厅，我也随着人群跟着进去。

「如果会把情况解释清楚……那得快点过去……」

或许希罗也跟我一样心乱如麻。而且我脑海的某个角落，觉得希罗的反应不太对劲。就好像正受到情感的巨浪所支配，完全不像是我认识的希罗。

「从今年春季开始，请大家以囚犯的身份在这里生活下去。得救的方法倒也不是没有……只要能找到【大魔女】，就能将各位的诅咒……啊，不过，让妳们抱有期待也不太好……请把这事忘了吧。这里无论是淋浴房还是娱乐室都一应俱全，要不要考虑考虑……在这里快乐度过余生呢？」

假如直接相信典狱长的说法，意思就是说我们迟早也会变成那样……？变成对世界带来灾厄的邪恶魔女？

牢房似乎位于地下，我们爬了很长的阶梯，才来到一楼。

讲话被猫耳女生打断，典狱长无奈地叹气，一副懒得理她的态度。

「希、希罗……」

「我……已经改变了，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我想……和妳做朋友。」

只留下这句话，希罗就转过身去，从我身边走开。

这时希罗发现我紧靠着她，立刻回过神来，用力把我甩开。

眼前是豪华的大厅入口。看起来像是富豪居住的洋宅，但隐约散发出诡异的氛围。墙壁很多地方已经腐朽，仿佛这整幢宅邸正在慢慢步向衰败的命运……

『接下来将会进行详细说明，请大家到会客厅来集合。我会打开牢房的锁，请大家跟着带路的看守过来。想反抗是各位的自由，只是恐怕会小命不保罢了……』

只有一种恐惧感，让我的心脏狂跳不止。

希罗跑向了那个看守。

那副容颜，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令我印象深刻。

「容我正式做个自我介绍……我是管理这座宅邸的可爱猫头鹰，典狱长……因为下班时间快到了，我就抓紧时间开始说明吧。」

好刺耳的声响……但一看到那声响的来源，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往后退。

就在这时，从天花板处的通风口传来振翅声，大家都往那边望去。

那天我第一次没跟妈妈一起，一个人到住家附近的公园去玩。几个顽皮的男生跑来取笑我，包围着哭出来的我起哄。

「说我是魔女……？我一辈子都活得光明正大，怎么可能会是给这个国家带来灾难的危险因子？你少胡说八道！」

我勉强把内心澎湃的情绪化为言语，继续说道：

那几个男生立刻就逃走了，留下被推倒、摔跤的我。那个把我扶起来的女生，就是希罗。明明年纪跟我相仿，看起来却好成熟、帅气，让我心里大受感动。

我们究竟碰到了什么事……？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走吧，那家伙一来就会找麻烦！

会客厅里满是低俗品味的装饰品，让我不禁皱起了眉头。尤其是挂在墙上，装填了箭的弩枪更是看得我心惊胆战。

『……啊……喂喂……？』

——呜哇，正义的大英雄又来了。

「非常遗憾地告诉大家……各位的身上具有成为【魔女】的因子。」

「上面的大人物似乎认定【魔女】是给这个国家带来灾难的邪恶化身。而经我国法律规定的全国性检查，从在场各位身上均明显检测到了【魔女】的因子……因此，国家判断妳们相当危险，决定将各位收容至这座监牢内。因为各位都有化为【魔女】的可能性，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管……」

「樱羽艾玛——为什么妳会在这里？」

「……」

希罗不屑地跟我直话直说，眼中暗藏着深沉的憎恨。

看到希罗丢下我走到过道上，我急忙追上去。

鸟类开口说人话把我惊呆了，但我随即发现刚才的广播就是这个声音。

「我讨厌妳的事实不会改变，永远不会。」

「你搞错了，我不是恶人。」

这些女生有的神情惊愕，有的满脸忧惧……年龄跟我相仿，除了希罗以外我都不认识。大家都穿着装饰异常华丽、像是某种正式服装的漂亮服饰。我也一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换上的。

希罗压低声量，咄咄逼人地继续说道：

「希罗！」

「不要随便碰我。妳可别忘了，我讨厌妳。」

无意间，我想起了多年以前的回忆。

而在过道的前方，可以看到刚才那个黑衣异形。难道说，它就是看守？

「啊，顺带一提，站在那边的那个是看守，就是过去收监在此的人成为了魔女后的样子，我们称之为【残骸】。也就是说，各位迟早也会变成那样的。有够丑陋，对吧？一看就是会带来灾难的邪恶存在呢。」

我听见希罗微微屏住了呼吸。

希罗斩钉截铁地这么说，走上前去。

看守站在门口，像是要让我们无处逃跑。看来所有人都被召集到这间会客厅了。

希罗也铁青着脸，愣在原地。

传达完讯息，广播就冷不防地结束了。

在过道上，可以看到几个女生像我们一样三三两两地走出来。

魔女是不该存在于这世界的邪祟。如果看守就是魔女，希罗想必已经下定决心要除掉它了。

紧接着，拖拉着某种物体行走的声音，从铁栅栏的外头慢吞吞地逼近。

有女生蹲在地上，有的在哼歌，也有看起来像不良少女，还有猫耳女生捏着鼻子，另一个在叹气，同时还有女生面露妖艳的笑意，以及眼神阴暗的少女背着一大把枪——这么多人，全都是女孩子。

无论是牢房或洋宅，还有黑衣异形与猫头鹰怪物，一切全都太跳脱现实，让我只觉得自己身处在噩梦之中。

在国中时期，就是我的这个儿时玩伴……二阶堂希罗，毁了我的人生。

我摔倒在石地板上，膝盖感觉到一阵剧痛。

而她现在，出现在我的眼前。

「妳才是邪恶的存在！妳这怪物！」

——噫，呜呜……妳是谁……？

「听……听我说。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不过还能见到妳……真是太好了。」

下个瞬间，希罗整个人转过来——狠狠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典狱长强硬说出的内容，我完全都还没办法消化，只能在困惑与混乱当中任由心脏狂跳，看希罗怎么做。

都还来不及跟上状况，就被告知这么耸动的消息，众人之间顿时一阵骚动。

「……」

「啊呜！」

「嗄？搞什么，你恶不恶心啊！我怎么不记得有做过那种检查～？」

然而不顾我的心情，刚才怎么推都推不动的牢房房门，竟然一下子就自动打开了。

所有人都压抑着内心的不安，跟着那个异形走。我也加入众人的行列，跑到希罗身边。

「妳向我发脾气也没用……我只是一只可爱的猫头鹰……」

我的内心深处，仿佛有一片暗影逐渐扩大。

——还好……只有稍微破皮。呃，那个，谢谢妳……

——我叫二阶堂希罗。

——希罗……我、我的名字叫做樱羽艾玛！很高兴认识妳，希罗！那、那个，希罗，跟我一起玩好不好！

希罗听了，用笑容回应内向的我挤出的些许勇气，后来我们做什么都在一起。

希罗果然还是希罗。希罗是打倒坏蛋的正义使者。

她一定会拯救我们，脱离这场噩梦。

「邪恶的东西，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

沉重的拨火棍在空气中呼啸，被她高举起来往看守打去。

血花四溅，皮肉撕裂的啪滋、啪滋声响不绝于耳。

希罗不断地殴打看守。动作毫无迟疑，下手很重。

看守的身体被打得血肉横飞。换成普通人遭受到这场杀意狂潮，恐怕一击就会毙命吧。

我一瞬间以为得救了，但看到希罗满脸血污的模样，惨不忍睹的景象反而加深了我的恐惧。

……不对，这样不对劲，怎么说都不正常。可是，可是希罗是正义使者，总是那么的英姿焕发，我很崇拜她，一直都好喜欢这个朋友，所以，她怎么可能犯错——

紧接着我听见划破空气的「嗡」一声，思维顿时变得一片空白。

看守根本没死，甚至还用异常的速度挥动了镰刀。

刀锋划过的轨迹只在一瞬间，我来不及阻止，甚至叫都叫不出来。

希罗被斩首的头颅，飞上了半空中。

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那颗头颅，就掉在我的眼前。

「……咦？」

「——啊，真是不好意思，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家说清楚。」

某人搞不清楚状况，开心地大叫。

在视野边缘，有某个东西反光了一下。

况且我根本无能为力，只是袖手旁观罢了。

啊啊，魔女审判就要开始了。

希罗死了。

没有人站在我身边，所以不可能有这个声音。只是幻觉罢了。

怪物猫头鹰无动于衷地接着说：

毫无顾忌的语气让我转过头去，只见典狱长站在一旁。

希罗的头颅，两眼睁得大大的。

「魔女审判……」

同时我也心想：

原先对我投来厌弃目光的双眼，变得空洞无神。

——做得好。

……本来以为或许还能重来，还可以再和妳当朋友……

……是一枝钢笔。我看过这枝笔，它充满了我们国中时期的回忆，是希罗的宝物。只是，希罗已经把它送给了某人，不应该还在她身上。

典狱长冷淡地说道。

「不过魔女是不会这么容易就死掉的，所以这证明了她不是魔女呢。真是太好了。」

「呀啊啊啊——！」

「希罗……？」

我喃喃自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某人的尖叫将我拉回现实。

仿佛有人凑近我的耳畔，对我如此呢喃。

「哇～……死掉了呢……还得打扫……」

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这不是真的吧，希罗……？不要，不要，不要……」

无头躯壳依旧握着拨火棍，摇晃了几下——随即不支倒地。

希罗都死了……怎么可能好？

色泽深红的——希罗的鲜血，黏在我的手上。

我呆滞地伸出手，抚摸她的头。

我泪流不止，雨点般的泪滴溶入了殷红之中。

「是啊……所以呢，只要发生了凶杀案，我们就会举行【魔女审判】。被认定为【魔女】的囚犯呢……我们会对其处以死刑……」

我瞪着典狱长，但牠显得毫不介怀。

这枝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一边感到不解，一边悄悄将它收进口袋。因为不管怎么样，我只想拥有一件东西能让我思念她……

那个东西似乎是在希罗倒地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我把它捡起来。

「即将转变为魔女的人，会产生无法抑制的杀意或妄想。这就会带来一桩麻烦事，也就是总有一天囚犯内部会发生凶杀案。」

内心深处的影子深沉而黑暗，幽黯地扩大。

手中的脸颊依然是如此温暖。

「凶杀案？」

看守挥动的镰刀，砍下了她的头，腥红的鲜血……好多好多的鲜血泼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