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章 光之處刑 0;Punishment1;

《魔法少女的魔女審判》 · Acacia · 2.8萬 字

數不清的紅色蝴蝶漫天飛舞。

地下牢房裏,整片地板被噴漆塗滿了白色。然而紅蝶並非以噴漆畫成。從諾亞體內噴出的血液,勾勒出了這些蝴蝶圖案。

即使紅色有些暈開,每隻蝴蝶依然有如振翅紛飛般優雅美麗。簡直就像活着的蝶羣簇擁着她,聚集起來祝福她的死亡。

用鮮血畫成的蝶羣,是奪走了她的生命才得以誕生。

這幅景象實在太美,也太過於殘酷了。

就在這時,有人發出了尖聲慘叫。這個聲音成爲火種,引來了另一個人的叫聲。

整條過道轉眼間瀰漫着恐慌氣氛。哭聲、叫喚聲、抽泣聲……大家都無法接受發生的狀況,不願意去理解。當然我也一樣。

這時,彷彿要斬斷衆人的騷動,蕾雅嘹亮的聲音響起:

「大家冷靜下來!」

蕾雅雖然英勇地大喊,但聲音不免有點沙啞。蕾雅也是個跟我們年紀相近的女生,臉色都刷白了。當然不可能無動於衷。

但她仍然堅強地打開牢門,探頭看看室內確認諾亞的情形。

她隨即沉痛地皺起臉孔,搖了搖頭。

「不行……她死了……怎麼會這樣!」

重新被迫面對現實,我雙膝打顫,幾乎要當場癱倒在地。

不久之前,我明明還看到她活得好好的。跟她說過話,還看到她在開心地畫畫。看到了她的……笑容。

諾亞,諾亞,諾亞——!

「嗚……」

我一陣反胃,纔剛捂住嘴巴……

貓頭鷹叫聲的提示音,霎時一齊響起。

所有人的手機都同時收到這個提示音。我們鐵青着臉發抖,開啓了畫面。

「對了,昨晚在諾亞的房間附近,我們有看到亞里沙。」

我像個牽線人偶般走進了會客廳。

「咦……!」

「什麼……」

快要哭出來的梅露露也不住點頭。

「這是爲了拯救大家。況且我心裏已經有了可疑人選。」

「今晚就舉行【魔女審判】。請各位務必從在押囚犯當中找出殺人兇手,獄方會將她認定爲【魔女】處以死刑。魔女生命力頑強,我們將會採用能夠確實剝奪其活動力的行刑方法。就是會做一些……非常殘忍的事。啊,還有萬一找不到兇手的話,我們將會對所有人處刑。」

「漢娜……」

「說得也是……除了兇手之外。」

「比方說在學校,我知道大家都會避開我,所以我也會主動保持距離喔。」

蕾雅站定不動,神色嚴峻地轉過頭來。

「我同意,我也不想蒙冤被判死刑。這起命案的兇手,本來就應該作爲【魔女】接受制裁。」

剩下我、雪莉、漢娜以及梅露露。自從被關進監牢以來,我們四個總是互相幫助,一起行動。

「那絕對不是什麼好的稱呼啦。」

愈是靠近那裏,就覺得喉嚨像是被塞住,胸口愈來愈緊。但在我的身邊,雪莉的步伐卻一蹦一跳的。

其他女生開始慢慢動身。大家全都臉色慘白,兩眼空洞。我與大家,都像是某些部位故障了的人偶。

說完,蕾雅與瑪格就往門口走去。

「遠野漢娜——就是妳殺害了城崎諾亞吧?」

其他女生也陸續離開會客廳。

「我們要相信彼此,一起摸索真相……!」

梅露露第一個趕過去,說要帶安安去醫務室。

氣氛十分凝重。大家好像都在迴避其他人的視線。

我們這些年齡相近的女生,在一起生活了幾天。

我小聲試着說服自己,語氣聽起來卻孱弱無力。

我忍不住大聲反駁。

蕾雅總是第一個站出來帶領大家,語氣在痛苦之中仍不失堅強意志。

「纔沒這回事!大家都很親暱地叫我【小仙子】呢!」

「亞里沙跟我是室友,我們住的是第一間,她有事要到後面去嗎?」

雖然早就聽說了,但萬萬沒想到真的會變成現實。

我到現在都還呼吸不過來,腦袋亂成一團。胸口很緊,難受到想吐,卻連眼淚都掉不出來。

大家都愣在原地。怎麼可能用兩小時就抓到兇手?我根本都還不敢相信兇手就在我們之中。可是,這是真的嗎?我們之中竟有人行兇殺人?

自從目擊到諾亞的死亡後,視野一直變得狹窄而搖擺不定。

「我說妳啊,都什麼情況了……是不是太過神經大條了呀?」

可是,我們對彼此都還不太熟悉。

「……如果不信,那妳們自己也去查吧。」

所以我們該做的,就是在審判過程中揪出魔女兇手……

我跟她們並不是陌生人。我們在一起生活的過程中,已經好幾次互相支持,大家的感情都很好。

聽我不經意地提起,雪莉非常感興趣地問:

牠的語調一如往常地慵懶,卻淡定地說出令人驚恐萬分的事情。

「艾瑪,妳還好嗎?看妳好像快昏倒了……」

典獄長單方面把話說完,就飛走了。

蕾雅臉部扭曲,但仍繼續說:

果不其然,走出會客廳沒多久,就看到安安癱坐在地上。

我好不容易纔有力氣環顧會客廳,看到大家都來了。

雪莉開朗的聲音,在黑暗中點亮了明燈。

儘管時間寶貴,一想到諾亞的死仍然讓人腳步沉重。

雪莉似乎只是隨口說說,但她提出的可能性,銳利地刺穿了我的內心。

所以,我才能夠毫無疑慮地說出這句話。

這時,沉重的啪啪拍翅聲在頭頂上方響起。

「怎麼可能有什麼兇手……」

……殺害了諾亞的兇手,就在我們之中?太離譜了,不可能有那種事。我雖然這麼想,卻忍不住重新環視會客廳。

漢娜這才終於抬起了頭,帶着決心堅定地說。

雪莉的朝氣、漢娜的堅毅與梅露露的溫柔,總是一再拯救我。

「我沒事。況且也不是隻有我受到打擊,大家肯定都一樣……」

看到兩人轉身就走,我急忙大聲問道:

「漢娜不是兇手,我絕對不會讓妳被處刑!我們來找出真兇吧!」

兩人的拌嘴稍微緩和了氣氛。自然而然地,我也覺得沒那麼緊張了。

正如典獄長的訊息所說,一回神才發現看守已經站在過道上了。

『唉……我接到通知了。似乎發生了一起令人痛心的兇殺案呢。』

站在會客廳正中央的蕾雅,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正當我想對她說些什麼的時候……

「而且本小姐看她挺慌張的……」

「我也不願意給自己增加工作,但各位本來就是以危險分子的身份囚禁在此……只是,主人說……呃不……總之獄方是覺得那樣妳們太可憐了,所以請妳們以投票的方式確實選出【魔女】,只要除掉【魔女】一個人就好。全員處死的規定僅適用於未能選定【魔女】的情況。」

我們的第一個目的地……當然是諾亞陳屍的那間牢房。

「是時候該偵探出馬了!我們一起去找到真兇,洗刷漢娜的冤屈吧!」

留下這句話,她走遠了。

『請各位前往會客廳集合。不服從者將由看守強行帶走……』

「唉……結果還是發生了兇殺案……」

「等,等一下,蕾雅、瑪格!只要知道誰是兇手,就要把她送上處刑臺嗎!」

在這十一個人當中,也許潛藏着殺害了諾亞的魔女。

「……說得對,一定要找到兇手。」

看起來比我們成熟許多的瑪格冷靜回應。

非得抓出某個人當魔女不可,否則大家都會沒命。

「還、還是在沙發上坐着比較好……」

漢娜低頭咬着嘴脣。泫然欲泣的眼眸深處,有着驚惶不安的死命抵抗。

爲了展開搜查,我們決定前往地下牢房。

「是嗎……說來本小姐聽聽看。」

不知是何時過來的,雪莉與梅露露陪在我的身旁。

「怎麼會!我可是很會關心人的喔,講話做事都會察言觀色的!」

「給各位兩個小時的搜查時間。啊,爲了維持犯罪現場,禁止大家隨意觸碰遺體。還請各位努力找到兇手……只要找到了兇手,就能活下來……哎,總之,大家樂觀一點享受這個過程吧。」

蕾雅的背影在微微發抖,訴說着她的苦衷。

「妳這明顯是被人孤立了吧?」

典獄長現身了。一看到牠就讓我有更不祥的預感,咬緊嘴脣。

在這當中,我勉強對關心我的雪莉與梅露露擠出笑容。

聽到漢娜的指責,雪莉睜圓了眼睛。

兩人的發言,稍稍推動了在恐懼中凝結的氣氛。

蕾雅的視線——望向了漢娜。

有我、雪莉、梅露露、漢娜、安安、蕾雅、亞里沙、奈葉香、瑪格、可可與米莉亞……總共十一個女生,聚集在會客廳。

「漢娜纔不會是兇手!」

我明確地感覺到,某種意義重大而無法挽回的事物毀壞了。

大家的眼神產生交錯,顯現出同一份疑心。不管怎麼忽視,都無法擺脫這份疑慮。

「雖然我還沒仔細調查,但是現場並沒有留下足跡。也就是說……只有會用飄浮魔法的人才能作案吧?」

「事情演變成這樣,我真的很難過……但我想找出兇手。」

結果我們只好把安安交給梅露露照顧,我、漢娜與雪莉三個人繼續進行搜查。

「沒多少時間了,我們分頭去搜查吧。」

現場所有人躁動起來。

「嗯,我也是。感覺她有點奇怪。」

「真令人在意耶~!看來很有必要找亞里沙問話了!」

我們一邊討論,一邊來到了諾亞的牢房前面。不巧的是門上了鎖,進不去。不得已,我們只好隔着鐵柵欄觀察牢房內部。

眼前看到的景象,一如剛纔目擊的場面。

純白的地板上,諾亞倒臥在血色蝶羣的簇擁中。

那副模樣實在太過寧靜、美麗而悽慘。

「總之先拍下現場的照片吧。」

雪莉拿出手機,開始拍照。

面對皺起眉頭的漢娜,雪莉挺胸說:

「這是搜查的基本功嘛!」

發給大家的手機裏安裝了聊天APP,我、雪莉、漢娜與梅露露四個人互換了ID,已經加入好友,可以個別進行聊天、通話或傳圖。雪莉立刻把拍好的照片分享給我們。

我看了收到的圖片,變得一頭霧水。

畫面上顯示着【水果籃照片】與【諾亞的遺體照片】。

「這張水果的照片是……?」

「昨天拍的!想說可以做個紀念!」

「紀念什麼呀……」

雖然有點被療愈到,但現在不是時候。我們將注意力擺回現場。

「地板是一片純白色,這是諾亞用噴漆弄的吧?」

「嗯,諾亞有說過要畫新作,應該是想先把房間塗白再畫吧。」

我蹲到地上,用指尖觸碰了一下表面。顏料已經幹了,看得出來是昨天噴的。

我試着道謝後,亞里沙主動走到我面前來。

她一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可能性相當高!那樣的話,不用進房間就能行兇了。」

違揹我的意願,我離安安愈來愈遠。雙腳不停地踩踏地板。

這一行文字,讓室內氣氛頓時變得沉重。

我不忍心看她黯然神傷,硬是換了話題。

她把一條染血的長緞帶遞給我。

「沒有血腥味。不對,是被噴漆的刺鼻氣味蓋過了……」

亞里沙臉孔厭惡地皺成一團,但仍繼續說:

「這、這個難道是諾亞畫的?爲什麼諾亞會畫這種蝴蝶?又爲什麼會畫在妳的素描本上?」

『吾輩非常非常不想跟人住同一間。』

「什、什麼——……」

梅露露總算對我露出了些許笑容。我鬆了口氣,走到牀邊。

「昨天晚上,我們不是在過道上撞到嗎?我想問妳當時怎麼會在那裏。」

「這是花草茶嗎?妳好厲害喔,還會摘花草泡茶!」

正當我要轉身離開時——背後傳來了細微的聲音:

亞里沙唾罵着說。

也許是預先寫好了一些文字,安安翻開了素描本。

最後留下的這句話,像是無人能夠傾聽的自言自語。

「我想問一下,妳跟諾亞住同一間嘛,雖然妳們相處的時間可能不是很長……不知道妳有沒有注意到什麼?」

「妳好,亞里沙,妳——」

梅露露眼眶溼潤。

我指着前方地板,那裏掉了一支鐵箭。

「順便一提,我沒有在懷疑亞里沙喔。」

「昨天是黑部,現在是妳們……我不爽妳們這樣血口噴人!給我滾!」

「看來和她是講不通了。哼,艾瑪、雪莉,我們走。」

它讓我想起那些鮮血圖案,背脊一陣發冷。

離去之際,白色地板上留下的小刮痕讓我異常介意——

我轉過頭,看到亞里沙落寞地看着牢房,佇立不動。

我從她手裏接過了長緞帶。之所以交給我,想必是因爲昨天起過糾紛,不想自己親手拿給奈葉香吧。

「我很喜歡她的畫。」

難道是某人拿了它,來射殺諾亞——可怕的畫面浮現腦海,我搖搖頭繼續檢查現場。

被我伸手指着,安安露骨地把視線移向了別處。

一定就是這個……刺穿了諾亞的胸口。光是想像就讓我渾身發冷。

「我也一樣很難受啊……」

「可、可是,說不定兇手是在房間外面殺了她的。啊,妳們看,我就說吧!」

「安安……那個,妳還好嗎?」

緞帶布料有着紅黑血跡,還黏着一些白色顏料的斑點。聞起來跟塗在諾亞房間地板上的顏料,是同一種氣味。

「這不是弩槍的箭嗎!……也就是說,諾亞是被弩槍射中,貫穿胸口而死的……?」

我漸漸無法再承受面對諾亞的遺體帶來的精神壓力,於是跟兩人討論過,決定去調查其他地點。

我的身體擅自開始往後退。

而我,則是被另一樣東西吸引了目光。

「嗯……」

雪莉跟亞里沙是室友,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她們不會合得來,很容易就能想像亞里沙一定沒來由地討厭雪莉。說不定她們已經這樣吵習慣了。

「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了……她一定受到了很大的衝擊,回到自己的房間卻看到諾亞小姐發生那種事……」

聽到漢娜這樣講,亞里沙變得橫眉豎目。

然後她懶懶地拿起素描本,流暢地寫下一串文字:

「……我是想去看畫啦。」

「……誰也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啊……啊,對了!」

「沒其他事了吧,那就快滾,把那個蒼蠅妹也一起帶走。」

「奇怪,咦,爲什麼……!」

這下我明白安安爲何平常都不說話了。

「安安,那個,畫在那一頁上面的是——」

在地下過道走了沒幾步,就有一陣腳步聲接近我們。在這種狀況下,想必有很多女生會來調查地下室。我望過去,看到來者是亞里沙。

「……反正我也沒有要隱瞞。」

她眼光銳利地瞪着我,還惡狠狠地嘖我。一眼就看得出來她不想見到我。

『吾輩的魔法是,只要能讓對方接受,就能要求對方服從指令。』

既然都遇到了,我想問亞里沙一些問題,於是往她走去。

「……謝謝妳告訴我們。」

「梅露露,安安的情況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聞過這種味道多少次了。現在也是,室內充滿了噴漆的刺激氣味。

我試着出聲關心,但安安不肯看我。

她只是凝視着諾亞的牢房之內。

畫在紙上的,跟那個房間地板上無數的紅色蝴蝶一模一樣。

漢娜眼神陰森地瞪着雪莉。

「話又說回來,這個如果有留下足跡的話會相當明顯呢,但諾亞的身邊都沒看到足跡。所以除非飛在半空接近諾亞,否則恐怕殺不了她吧!」

「對了,剛纔找線索時,我在監牢外面撿到了這個。這應該就是黑部在找的東西吧?給妳。」

「……蝴蝶的畫?」

「啊?妳們現在是在懷疑我嗎?」

「我、我沒有這個意思……!」

雪莉發出歡呼,但亞里沙再也不看我們了。

「是迷迭香,很有助於消除疲勞。」

聽我繼續追問,安安長嘆了一口氣。

「…………」

但我仍然堅持下去,開口問她:

「不、不是每次都跟妳說至少叫我【小仙子】嗎~!氣噗噗!」

『換言之,就是輕度的【洗腦】。』

安安是諾亞的室友,我必須和她談一談。

「……這是奈葉香在找的髮帶……?」

剩下時間不到一小時,於是我們決定分頭搜索。

諾亞的衣服上,確實開出了一個像是貫穿胸口的洞。

「我還沒來得及爲諾亞小姐做任何事,她就……」

我倒抽一口氣後,忽然看到素描本的角落稍稍露出了一點圖案。

「哼,最好是。」

這讓我想起會客廳那把弩槍裝飾失竊的事。

「吾輩現在很不舒服,大聲對吾輩說話會害吾輩更不舒服,所以——【出去】。」

她吼得我跟漢娜都嚇得肩膀一跳。

醫務室就在附近,我過去看看;安安躺在牀上,梅露露拿了茶杯正在幫她倒茶。

「是點火超能力Pyrokinesis吧!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

「幹嘛啦,少來跟我說話。」

我微微搖頭時,無意間有了個發現。

被我激動地逼問,安安露出厭煩透頂的表情皺起了眉頭。

我驚愕到講話破音。

「……噢,不過,有件事我想問妳。妳會的是什麼魔法?」

「真虧妳們能一直死盯着看……本小姐超不舒服的……」

我、漢娜與雪莉都睜圓了眼睛。

箭上沾到的不是顏料,而是血跡。

「看畫……妳是說諾亞在房間裏面畫的噴漆畫……?」

亞里沙豎起食指,在空中點燃了一小團火焰。

「我很早就認出她是【氣球】了,後來去看了好幾次。昨天也是想來看畫,但不巧碰到那個模範生,感覺很尷尬,所以沒去看就走人了。」

最後她似乎放棄了,撕下其中一頁遞給我。

「我先聲明,可不是我偷的啊。」

「妳跑來撞到人……看起來慌慌張張的,是怎麼回事?」

她這一生或許都在避免誤用這份力量,或是無意識地壓抑着它吧。

規定的時間就快到了,我到處奔走。在淋浴房偶遇蕾雅、瑪格與米莉亞,然後去了娛樂室發現可可在檢查昨晚的直播存檔打混摸魚,又在玄關大廳莫名其妙找到一根掃帚柄。總之所有令我在意的事物,我都拍了照片。

可是到頭來,還是沒能找到決定性的證據——……

——咚——……

渾厚低沉的鐘聲震盪了空氣。

我從來沒聽過這麼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這陣讓牆壁與地板隨之振動,彷彿迴盪在全身骨骼之間的聲響,使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是鐘聲……」

漢娜的聲音在顫抖。

雪莉與我也反射性地抬起了頭。

緊接着,所有人的手機一齊震動。是典獄長的通知。

『魔女審判即將開始。請大家務必帶好自己的手機,迅速到審判庭集合。如有不遵守者,將由看守強行帶走。』

……時間到了。

我注視着畫面,緊閉嘴脣。

「只好過去了呢。」

雪莉苦笑着聳聳肩,漢娜也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我們三人走在過道上。

在監牢的一樓有一扇【緊鎖的門】,我們在探索的過程中路過好幾次。這扇始終緊閉不開的門,如今沉重肅穆地敞開着。

這裏——就是審判庭。

踏進室內,就像是離開監牢來到了另一個世界,這是一間開闊的圓形大廳。

光線從排列於高處的彩繪玻璃射進室內,灑下紅色與藍色的光。搖曳的圖案宛如火焰燃燒。

「啊,是我啦。」

我不會輸。我絕對要找出魔女。

亞里沙粗聲粗氣地說了。帶有怒氣的吼叫,使氣氛瞬間緊繃得刺人。

我知道何謂正義,昔日摯友的身影浮現心頭。我再也不想失去珍惜的人了,我一定要救到朋友。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希望自己能像她一樣堅強。

寶生瑪格面露如癡如醉的妖豔微笑,插嘴說道。

「哎呀……的確是呢……」

「是啊,一般來說比較合理的推測,會覺得那是諾亞親手畫的……但在這座監牢裏除了物理法則之外,還有第二個法則……亦即【魔法】也必須列入考量。」

「人不是我殺的。妳愛亂懷疑隨便妳,但我可不想背這個殺人黑鍋!」

——然而,瑪格卻依然瞇着眼睛,透着詭譎的目光。

我指出的疑點,等於是承認殺人兇手就在現場。自己發言的重量壓得我幾乎站不穩。

「……可是,妳仔細看看掉在地上的箭,這支箭沒有沾到顏料。假如是箭刮傷了地板,那怎麼會沒有沾到地上的顏料呢?」

「是嗎?我倒覺得諾亞的死……說不定是自殺唷。」

「……好,該從哪裏開始討論呢?」

我不知道自己會用什麼魔法,但親眼看過大家運用神奇的力量。我們如今站在魔法真實存在的世界,在討論兇殺案時,也必須將這項法則一併納入考量。

「不用等一小時啦,趕快把票投一投閃人了!」

「謝謝妳唷,艾瑪,討論有進展了。離把人抓出來處刑又更近一步了……是不是?」

我們按照囚犯編號,走到自己的證人席。

「妳們回想一下,一具遺體宛如蝴蝶,橫陳在純白的畫布上。內心疲憊不堪的天才,刺穿自己的心臟用血完成了畫作,這是多麼完美的藝術作品呀。那一定是她用魔法精心繪製的遺作吧。」

但聽我反駁,瑪格仍然陶醉地繼續說:

氣質像個高貴千金的遠野漢娜,拉大嗓門說道。

我不知道討論這些事情,究竟是對是錯。

第一個主動開口的,是一直以來成爲大家的中心,表現得很有擔當的蓮見蕾雅。

十一名少女全都到齊了,一個個站在證人席上。

「哼哼哼——!當然要從那個死亡訊息講起嘍!」

「難說吧,我看妳就是一副殺過好幾個人的嘴臉~其實人就是妳殺的吧~?」

「不過就是支箭,拿來刺死自己不難吧?」

大家好像早就知道這件事了,點頭同意我的看法。

「哇,真假?」

而典獄長站在高處的欄杆上,一如平常地用慵懶的聲音告訴大家:

我的視線望向黑部奈葉香。這個女生眼神陰暗,比任何人都難以摸透心思……不知道她對這場審判有什麼想法?

證人席刻有各自的囚犯編號,事先分配好我們站立的位置。

「昨天晚上,奈葉香發現會客廳裏的弩槍不見了,把這件事告訴了我。我猜這一定就是弩槍用的箭。」

可可好像試着把手機放上去了。

我總是在猶豫不決……導致自己迷失方向。不安的感受襲向心頭,但我立即把它甩開。

「怎麼可能會有人老實承認啊,人八成就是她殺的耶。」

「地板上有刮痕,卻沒找到沾有顏料的物品。這麼一來……就表示有人把刮傷地板的東西帶走了。也就是說……當時除了諾亞還有其他人在場……證實了這起事件確實是他殺。」

典獄長的聲音嘹亮地響起。

「……總之,這幅畫或許是死亡訊息沒錯,但目前意義不明……既然這樣,不如先從其他角度思考看看吧!」

雪莉若無其事地岔進來說。

這就是魔女審判……想到這裏,就感覺審判庭的氛圍變得更加沉重。

緊接着,位於臺座後方的巨大彩繪玻璃變成了螢幕,將手機畫面投影上去。站上證人席的每個人之間離得有點遠,不容易看見別人的手機畫面。我懂了,這樣大家就能針對證據圖片進行討論了。

攸關性命的審判時間,就此展開。

「……可是,可是瑪格,地板上有留下刮痕。那要怎麼解釋……」

雪莉大聲作補充。

蕾雅平靜的聲音響起。

還沒開始審判我就已經退縮了,雙腿忍不住開始發抖。

雪莉高聲說道。

「所以有辦法使用弩槍的人,就是殺害諾亞的兇手……對吧?」

我決定目前只要專心討論,發掘真相就好。

奈葉香對我點點頭,似乎有意願參加討論,讓我放了心。

瑪格神色自若地回嘴。

「哎呀,那妳願意自告奮勇說自己就是兇手嗎?」

「死亡訊息……我想問一下,大家知道諾亞的魔法是什麼嗎?」

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我環顧大家的臉。

我們必須找到兇手……也就是魔女。可是,她真的就在我們之中嗎……?正當我悶悶不樂地苦思時……

「……是這個意思吧,雪莉?」

對於我的提議,大家都點頭同意。

就在貓耳直播主——澤渡可可語氣冷淡地吐槽時……

繞着它的周圍,十三個證人席圍成了一圈。

大廳中央,穩穩設置着一座恐怕是用來處刑的祭壇。

「我親耳聽過諾亞說……她的魔法是【操控液體的魔法】……所以我想,那幅畫是諾亞用魔法畫出來的。」

「箭拔了出來之後,刮傷了地板……不就是這樣而已嗎?」

「…………嗄?」

「那麼,魔女審判——現在開庭!」

「……嗯,對。」

聽她那種口氣,簡直好像很享受這個狀況似的。

我無論如何都不願接受自殺的說法,試着搶話提出疑點。瑪格聞言,帶着挑釁的意味瞇起眼睛。

一根獨立的粗鐵柱反射着冷光,強迫我們想像不久就會有人被綁在那裏。

她們開始互罵,每句話都像是尖刺般傷人。

「沒錯!我們在討論時一定要留意使用魔法的可能性!而諾亞在臨死之前以魔法留下的訊息……有沒有可能是對兇手的控告呢?」

「各位,請仔細回想一下城崎諾亞的遺體。在遺體的下面,以及周圍……都有用血畫下的蝴蝶繪畫!那一定就是諾亞的死亡訊息!」

冷酷的笑容,使我的背脊在一陣寒意中凍結。

殺害了諾亞的兇器,也就是螢幕上的這支箭。必定就是這支箭作爲兇器貫穿諾亞的胸口,奪走了她的生命。

我操作手機,讓搜查中拍下的現場照片顯示在螢幕上。

「…………」

意外地瑪格很快就接受了,我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能守住諾亞的尊嚴。

「說得也是,講到其他令人在意的部分……那就是關於殺死諾亞的兇器,我想再重新確認一遍!」

「她怎麼可能自殺……!」

看守沉默地站在入口處,監視着我們。當然誰也別想逃跑。

蕾雅的補充,使我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要開始了。

諾亞的遺體變成了大特寫,雖然極端低級缺德,但我勉強保持鎮定開口說:

「究竟是誰偷的呀!快站出來認罪啊~!」

可可嘲弄的玩笑話,導致現場氣氛變得更爲刺人。

交錯的眼神互相刺探底細,凝重的沉默氛圍支配着大廳,讓人連氣都喘不過來。

「嗯,沒錯!箭羽也比較少,這就是弩槍的箭沒錯!」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

我不服氣地顫聲說道。諾亞每天作畫的時候,看起來都是真的很快樂。我不認爲這個女生會自殺。

「那好……我先說明一下魔女審判的規則。等一下經過一小時的辯論之後,我會請大家用妳們的手機投票選出嫌犯。經投票選出的【魔女】,會被帶往中央的臺座行刑……大概就這樣!」

「……可是有一支箭掉在諾亞的身邊,她不是被射殺的嗎?」

證人席前面設置了黑色小型臺座,設計成把手機放上去,就會發出「喀」一聲固定住。

自稱名偵探的橘雪莉開朗地大聲說道。

可怕的推理讓現場氣氛凍結,但雪莉冷靜地岔入:

聽到我的發言,在場衆人的視線一齊集中過來,使我臉頰發燙。但既然話已經說出口,我抱定決心把想法說出來:

「……奈葉香,妳昨天說過會客廳裏的弩槍不見了,對不對?」

——魔法。

我感覺到將心願寄託在這枝鋼筆上,對我來說已經成了一種儀式。思維變得清晰到令我自己都喫驚,視線也蘊藏着堅定的力量。

可可呆愣地叫了一聲。

「我是說……就是我從會客廳拿走弩槍的啊。」

雪莉講得大大方方,理直氣壯。

「……妳說什麼~~!」

「雪、雪莉妳爲什麼要這樣做……!應該說,那妳昨天晚上爲什麼不告訴我們!」

「嗯——?喔,那是因爲……我沒想到弩槍會衍伸出那麼大的問題啊。那時奈葉香好像把事情看得很嚴重,我不想要她拿這件事怪我嘛。可是現在繼續保密可能會對我不利,所以就招認了。」

雪莉照樣講得理直氣壯,還吐舌頭賣萌。

「我拿走弩槍也是有正當理由的。一件能用來殺人的工具,竟然就擺在人人都可以隨意進出的會客廳耶!我當然是因爲怕出事纔拿走的啊!」

蕾雅皺起眉頭,平靜地問她:

「呃,那麼……就是妳用那把偷走的弩槍射殺了諾亞……我這樣理解對不對?」

「怎麼可能嘛~!我纔不會做得這麼漏洞百出呢~!弩槍已經被我拆了,免得有人拿去作案!」

「既然弩槍是妳偷的,妳就是有嫌疑!怎麼想都是雪莉殺的!好,結論出來了!討論結束!」

「不不不~!就說不是我了嘛~!……再說我把弩槍借走時,裏面就沒有裝箭了。沒有箭的話,當然就沒辦法射箭嘍!」

「原來如此~!……纔怪,妳這藉口騙得了誰啊!」

「爲什麼啊~!可是我說的都是真的啊~!」

奈葉香注視着可可與雪莉的爭吵,最後開口說:

「……她說的應該是真的。前天我有看過,弩槍裏沒有裝箭。不過這樣還是不能清洗她的嫌疑。」

「爲什麼啊——!如果我是兇手,我何必主動承認弩槍是我偷的~這樣只會讓我被懷疑吧——」

雪莉一個勁地猛搖頭,像小孩子一樣抗議。

這時候,蕾雅開口了:

「兇手就是漢娜,有兩項證據指向這件事……一個就是正如剛剛所證明的,被雪莉偷走拆毀的弩槍。弩槍在犯案當下處於無法使用的狀態……因此,合理的解釋是兇手靠近諾亞後,直接用箭將她刺殺。而第二個證據,是塗成一片白色的房間。想要不留痕跡地闖入房間內刺殺被害者……在我們當中除了漢娜以外都不會飛,所以沒有人辦得到。」

「只要在就寢時間之前溜進諾亞的房間,應該就行了吧?」

我想起失去希羅的那次經歷。我再也不想體會那種心情了。

「嗯——……直播完之後回去時,因爲鎖門時間快到了所以走得很急,又聊得滿開心的……大叔我們真的不可能忽略嗎……?」

「……原來是這樣。我們在直播結束後,三個人一起走過她的房門口……可是,我們並沒有看到屍體。」

——大家都不怕諾亞的魔法。嘿嘿,好開心喔。

聽到蕾雅的發言,漢娜痛苦地陷入沉默。

「……這是梅露露看到的,就是擺在過道上的水桶。」

對,漢娜從一開始就被人懷疑。好不容易稍微洗清了雪莉的嫌疑,現在矛頭又指向漢娜,我捏緊了拳頭。

「……可是就寢時間會鎖門啊。」

參與了直播,打扮得像模特兒一樣華麗的女生——佐伯米莉亞點點頭。

「可可,等一下。噴漆的氣味是很嗆鼻的。」

如果那就是諾亞生前的最後模樣,那實在太令我揪心了。

梅露露幫我補充說明後,雪莉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那就好。

蕾雅提出了觀點。她眼眸銳利地發光,繼而——

「好,看來沒有人有其他意見了,討論是否就到此結束?」

米莉亞顯得不太有自信。

「……呃……難道說,我們就是最後見到她的人?」

可可把監牢的地下地圖顯示在螢幕上。

瑪格冷冷地插嘴。

——艾瑪、梅露露。諾亞沒事的,大家都對諾亞很好喔。

大家的懷疑目光,依然盯着雪莉。

「的確是呢。假如被害人死亡時無法出現在現場,就不是兇手……」

即使如此,弩槍未被使用的事得到佐證,也確實稍微減輕了雪莉的殺人嫌疑。

討論回到起點,瑪格的語氣聽起來卻好像玩得很開心。

「好啊~小事一樁!讓妳們見識一下我的神推理!我們在睡前有經過諾亞的房間,如果房間裏有屍體,不可能會沒發現吧?所以諾亞是在那之後被殺的!只可能死於就寢時間到早上之間!」

「就是那個!那些就是弩槍拆解而成的零件!」

她指着漢娜。

誰都沒有說話。但在沉默的表象之下,我知道大家漸漸都有了結論。

大家或許都在試着回想,互相對望的同時,現場也變得鴉雀無聲。

最後——我找到了。

被可可指控,我與一直保持沉默的夏目安安都瞪大雙眼。

已然明朗的事實,讓大家傾向於認定雪莉是兇手。

我急忙大聲說道,把能夠作爲證據的照片顯示在螢幕上。

「那邊那個……黑部不是也說了嗎?箭也有可能是橘偷的,例如偷完箭之後,又決定把弩槍也偷走……我猜是這樣。」

可可先是好像在沉思,接着突然大聲說出看法。

——漢娜會變成兇手。

當然我不希望雪莉是兇手。這份心情趕走了恐懼與迷惘,逐漸在我心中佔有主要分量。

梅露露回想起來,輕聲低喃。

「就是這樣!而能夠做到這件事的,只有就寢時間沒跟室友在一起的人!也就是說能殺害諾亞的,不是就寢時間待在醫務室而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安安,就是單人間的艾瑪親!雖說梅露親也是自己住一間,但我有看到她在牢門上鎖前走進自己的房間。妳們如果要幫自己開脫……就拿出證據來,證據!」

戴着口罩,看起來有點像不良少女的紫藤亞里沙插嘴了。聽她用帶有恐嚇語氣的低沉嗓音講話,會讓我很緊張。

「說到底真正的嫌犯還是隻有一人……顯然有一個人,能夠不留足跡地闖入滿地塗白的房間。」

「請、請等一下。好像還沒有討論過漢娜小姐是否有機會進入她的房間……」

——諾亞,今天妳還是不去用餐嗎?

「現在只證明了沒用到弩槍而已,又沒洗脫妳殺人的嫌疑。」

「……對,的確是。記得那時候,好像有經過諾亞的房間……」

「——遠野漢娜,這個人就是妳。」

——嗯,大家會帶東西來給諾亞喫,或是陪諾亞聊天。雖然諾亞的魔法,剛開始讓大家嚇一跳……但這裏有太多神奇的事情了。

我着急地拼命動腦。爲了釐清頭緒,我一再滑動手機螢幕,心急如焚。這或許只是我一廂情願,但我已經決定要相信雪莉與漢娜了。

瑪格的發言,讓可可滿意地點頭。

「……看來不用我們說破,妳自己就發現了。」

「房間要是變成那樣,經過的時候不可能沒人發現吧!我絕對不會看漏!所以兇手就一定是——櫻羽艾瑪!夏目安安!妳們其中一個!」

雪莉兩眼發亮並自信十足地作證,但現場氣氛依然冰冷。

雪莉沉吟苦思。

大家聽到這裏,才總算猛然驚覺。

「龍套女少來亂!她流了那麼多血,再怎麼說也聞得到血腥味吧!如果連這個都能忽略,那我們幾個豈不是在耍白癡嗎!」

「是喔?那這下就證實是雪莉偷了弩槍嘍。」

蕾雅的主張響徹室內。

說起這些,讓我想起我們與諾亞的最後一段對話。

「我記得……裏面裝了一些機械零件。」

現場衆人不敢置信地鼓譟起來,可可則是一臉的自信洋溢。

奈葉香與雪莉提出問題。

安安似乎也無法置若罔聞,舉起素描本加入論戰。

「——喂,等一下。」

「……總之,兇手在案發的兩天前已經拿走了用來行兇的箭……就是這麼一回事,對嗎?」

「…………」

『什麼意思?給吾輩說清楚。』

「少得意忘形啦。」

亞里沙與可可不近人情地說了。

「目擊證詞很重要!請問最後看見諾亞還活着的人是哪位?」

——嗯。爲了報答大家,諾亞要畫更多更多大家喜歡的畫!

「大家看一下,這是監牢的地下地圖,看房間表最清楚~我們在開完直播後,是先經過諾亞那間纔回到自己的房間,對吧~?」

「對,想必是這樣。我是前天晚上把弩槍借走的,那時上面已經沒有箭了。拆開的零件,就暫時放在房門前的水桶裏!」

「我想諾亞小姐還在世時,弩槍已經被拆開是明確的事實……而且我與艾瑪小姐,帶走了幾塊比較大的零件。因此,想把它組裝回去應該很難……」

蕾雅環顧衆人說了。這時,梅露露怯怯地舉起了手。

我把當時急忙拍下的噴漆照片顯示在螢幕上。

「既然是晚餐之前,就表示諾亞直到昨晚都還活着……嗯嗯~?哈哈~!被我逮到了~!我知道兇手是誰了!……不對,正確來說是二選一啦。」

跟搜查中聽雪莉開玩笑時的情況完全不一樣。蕾雅說出的每字每句,都沉重得令人難以承受。

我怯怯地舉手提提看。

無能爲力地袖手旁觀實在太讓人難受了,這次我絕對要保護她。

——大家?

蕾雅也作證了。

奈葉香也幫忙說話。

我用顫抖的手指滑手機,拼命瀏覽照片。

我們行動必須遵守規定,在晚上十點的就寢時間之前回到自己的房間,而且房門會上鎖到早上六點,把我們關在裏面。

「可是如果沒有用弩槍的話,那兇手是怎麼作案的呢?房間裏塗滿了白色顏料,又沒有足跡……想接近諾亞恐怕很難吧?」

「我與梅露露昨天去喫晚餐前,和諾亞講過話。後來我們去餐廳用餐時,其他人都在。假如後來沒有人看到過她的話,我想我們就是最後的兩個了。」

「……在我們當中,最後見到活着的城崎諾亞的是誰?」

「問題不在這裏……其實,我們是在昨天傍晚看到這個的。我與梅露露一看到這個之後,就去找諾亞了。也就是說諾亞還活着的時候,這把弩槍就被拆開了……因此從實際上來說,這把弩槍不可能用來作案!」

我給大家看的照片,拍的是水桶裏裝的東西。

蕾雅的這句話,是大家都知道的規則。

「對、對啊!就是這樣,我還記得!就是這股氣味!晚上路過時我有聞到!味道重到我都想捏鼻了!看吧,我記得很清——嗚唔!」

「不在場之陳述……也就是不在場證明吧~!對耶,我們都還沒替自己做過不在場證明~!只是呢,唔~如果不能明確推斷死亡時間,不在場證明就無從斟酌起了。要是能夠詳細驗屍的話,那還有辦法判斷死亡時間的說~!」

「大家聽我說!我認爲雪莉說的是真的……!妳們看這個!」

總之風向變了,讓我暫時鬆了一口氣。

雪莉偷走了弩槍,把它拆成了零件……

「不、不是本小姐做的——!」

看來我們有必要研究諾亞的死亡時間,以清查大家的不在場證明。

「既然箭不是從遠處射出的,那不就得直接拿在手上去捅人嗎?但那個房間塗滿了白色顏料,而且裏面並未留下足跡……所以沒人能接近諾亞……除非兇手會飛。沒錯!正如同大家的猜測……漢娜使用了她的【魔法】來行兇。」

「我、我嗎!」

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哼哼——!這下就證明我是清白的了!」

蕾雅帶着苦笑說道。

「嗚,嗚嗚嗚……對、對耶……!有刺鼻的氣味就表示——就算那時她已經死了,也有可能聞不到血腥味……!」

可可鐵青着臉,站立不穩。

「……是啊。我與米莉亞還有可可,沒有確認室內情況就直接走開了。就算房間裏有人流着血倒在地上,血腥味也會被顏料蓋過,什麼都聞不到……也就是說,我們是有可能忽略了她的遺體。」

『真要說的話,剛剛的推理也有漏洞吧。』

『今天早上門鎖一開,吾輩就立刻回自己房間了。』

『而艾瑪也剛好在那時出現,同時又發現了屍體。』

忙着寫字的安安似乎終於準備好了,氣勢洶洶地舉起素描本反駁。

「啊……對耶,的確是這樣。那就是說……我或許可以作證,安安沒有躲在隔壁房間裏……」

「那麼我應該也可以作證,早上我並沒有聽到隔壁房間開門的聲音。」

「案發現場就在我與奈葉香的房間隔壁,那裏今天早上很安靜。今天我們兩個一早就都起牀了,如果有人從那裏出來的話,只要聽聲音就知道了……不過,我們倒是沒發現死了人呢。」

奈葉香與瑪格接連作證,讓可可無地自容地抱着頭。

「結合我和安安、奈葉香以及瑪格四個人的證詞,可以證明的是……在就寢時段,沒人能進諾亞的房間。假如就寢時間有人待在裏面,這個人應該會被關到早上……」

「呃——……講了半天,究竟是什麼意思呀?」

漢娜詢問後……

「到早上爲止沒人能闖進諾亞的房間,而屍體是早上被發現的……也就是說,諾亞在昨晚就已經死亡了~!」

雪莉解釋給她聽。原本得意洋洋的可可已經被講到體無完膚了。

「……也就是說,諾亞死了我都沒看見……?」

「別在意了啦,多虧妳幫忙釐清,推定死亡時刻的範圍縮小了很多耶。大家都是在晚上八點左右喫完晚餐,然後就寢時間是在晚上十點,對吧?那麼,可以判斷兇案就是在這兩小時內發生的。」

雪莉筆直豎起手指,替討論收尾。

我們面面相覷之後,無意間想到了一個人。

「所以除非我們是共犯,否則我們兩個絕對不會是兇手!抱歉啦,真正的殺人兇手~」

雪莉與漢娜異口同聲地說。沒錯,在我們的搜查過程中,監牢里長度適合的棍棒就只有掃帚。但是……

我因爲怕被討厭,所以總是細心觀察大家的每一個動作,眼睛很尖。這個或許算是我的特技吧。

我斬釘截鐵地說出口後,蕾雅在我的堅定瞪視下,聳肩笑了出來。

「只要使用這個,就應該能用箭刺殺諾亞了!」

晚上八點到九點這段時間,大家正在——

可可與米莉亞搶先提出不在場證明,滿意地互相點頭。

不要緊,想法已經整理好了。

蕾雅聳聳肩說。

「是嗎?既然艾瑪妳都這麼說了,那就請妳解釋一下吧。看看妳的說法有何根據。」

不知是不是被我打斷讓她有點不高興,蕾雅眼神嚴峻地凝視着我。

「……蕾雅,妳從晚上八點到九點之間,到底待在什麼地方,做了什麼事……?」

蕾雅僅以沉默回應大家的注視。

「不過我能證明亞里沙那時人在房間~!因爲我也在房間看了直播!」

奈葉香似乎聽懂我的意思了。

可可變成一副有苦難言的表情。

「然後我們離開娛樂室,回到了地下。當時我在地下見到了亞里沙,但真的纔剛剛離開娛樂室而已……應該沒時間去做別的事。」

……蓮見蕾雅。

漢娜說完,梅露露點點頭。漢娜與梅露露就住隔壁,我也有看到她走向更後面的房間。就算一起看也毫無疑點。

——希羅,請妳給我力量。

奈葉香如此輕聲說道。

「當時我也有確認時間喔~!晚上八點到九點之間,我們應該都還耗在那裏!那時候在場的,有艾瑪、漢娜與梅露露,還有……」

「我不會飛,根本沒有辦法繞過顏料,靠近離門口足足有三公尺遠的諾亞。」

死亡時間的推定範圍再次大幅縮小,真相經過抽絲剝繭即將大白的感覺,讓大家的態度都變得更爲積極。

「……嗯,那時我們在醫務室裏一起看了直播。」

「……哎、哎呀?所以就連這段時間,大多數的人也都有不在場證明嘍……?那麼究竟是誰……」

「……可是可是,弩槍已經不能用了耶~?既然射不了箭,那要怎樣才能從牢房外刺殺她呢?」

不知道爲什麼,我很容易被別人討厭。從小就是這樣。

「用飛行殺人以外的方法嗎……所以兇手要麼是飛鏢高手,要麼就是手臂可以伸得更遠……還是說妳知道有誰會用這些魔法呢?」

我用緊張顫抖的聲音喊道:

「妳要這樣懷疑我也沒辦法……傷腦筋,我是真的不記得了……人的記憶是不可信的,妳們回想一下剛纔可可說過的話吧。可可說我們經過房間的時候,諾亞還活着……但結果是她弄錯了。這也證明了人的記憶實在不值得采信。」

「本小姐也和梅露露一起在房間裏看了直播——!」

「反正妳無論如何就是想誣陷本小姐是吧!除了飄在空中,總還有其他方法可以刺殺她吧!」

「只要把妳腰上的劍和劍鞘組合起來,就完成了!」

亞里沙與雪莉一起住在最前面的牢房。而同樣地,我也有看到雪莉進房間之後換亞里沙走了進去。

「妳說用我的劍就能行兇?但妳不覺得換成其他人也一樣可以成立嗎?比方說掃帚也許不只那一把,假如將好幾把掃帚柄連接起來呢?而兇手或許把它帶離現場了。就算不用劍也可以做到。」

「……什麼意思?」

大家點頭同意米莉亞的說法。那天晚上的直播,我想很多人應該都有看,而且三個人一起開直播也是一大關鍵。

「是怎樣?難道用它撐竿跳嗎?」

「……是啊。那時妳全程連洗手間都沒去。」

爲了保護珍惜的人,爲了不再失去任何人事物,我要堅強起來。

「見到瑪格……?啊,妳是說那時候……!」

「……原來如此,重點是手上武器的攻擊距離,對吧……只要武器的使用距離夠遠,不管是誰都能簡單犯下這起兇殺案。」

大家互相確認之後,從晚上八點到九點,又是幾乎每個人都有了不在場證明。

「可是蕾雅,真的有必要繞過顏料嗎?」

亞里沙瞪着蕾雅。

「我那時候……呃……」

「我那時候待在娛樂室裏,也見到了艾瑪妳們。當時我有看過時鐘,應該沒弄錯時間纔是。」

我把拍到的掃帚照片顯示在螢幕上。

「……啊!想起來了,晚上八點到九點的話,我在跟那個龍套女做直播的準備嘛。」

「至少在我們搜查的範圍內沒看到呢。」

我把話說完,停頓了一下。

沉穩到就連看守攻擊我們時,她都能即刻挺身抵擋——

「嗯,是啊。喫過晚餐以後我就一直被可可使喚,我想我們應該能夠互相提供不在場證明。」

「真是的,還以爲妳要發表什麼高見呢,結果全都只是妳的猜測嘛。艾瑪,妳太令我失望了。」

她態度凜然地接着陳述:

「整理一下,確認諾亞還活着的晚上七點以後,除了八到九點之外,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對吧!」

看來蕾雅絲毫無意收回對漢娜的指控。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地板上的,刮痕。

「……啊,不過這樣一來,我們直播的三個人從晚上九點到十點,都算是有不在場證明嗎……?」

的確,可可的發言大幅加快了我們的討論。

我吞了吞口水之後,才擠出勇氣開口說:

「沒錯,瑪格說得對!兇手伸長了手臂的觸及距離!」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前提是妳沒有不在場證明啊——!」

「對耶……我們衝過澡後,奈葉香來叫住我們,然後我們跟着奈葉香走。後來亞里沙跟奈葉香就在娛樂室吵起來……」

「不對,那樣就算可以不留足跡地跳過去,也回不來外面……兇手是把箭綁在了這根掃帚長柄的前端,這樣即使人在房間外面,也可以刺殺諾亞!」

「牢房並不是密室,可以隔着鐵柵欄看見室內。既然這樣,是否有可能不進房間,而從過道上殺人呢?這樣一來,就算不會飛在半空中也能作案。」

只是,我心中推導出的答案,目前還只是推測而已。

時間僅限從晚上八點到十點的兩個小時。如果是這麼短的時間,我們或許可以來確認彼此的不在場證明。

「我想想,從喫完晚餐到直播開始前嗎……?記得我那時好像……」

「的確,我或許沒有不在場證明。但是,這應該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只有她沒有晚上八點到九點之間的不在場證明。

「雪莉說得對,我不可能用箭刺殺諾亞。兇手是親手直接將箭捅進了諾亞的胸口……當然是飛在空中。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這個嘛,我忘了。真不好意思,我記不太清楚了。」

而且對手還是難以對付的蓮見蕾雅。換作是平常的我,會膽怯地什麼都不敢說。

「哎呀,這麼說的話,我也是在看直播的時候有看到奈葉香在房間裏。」

我意志堅定,目不轉睛地直視着蕾雅。

蕾雅帶着挑戰的意味盯着我看。我幾乎被她強勢的眼光瞪得動彈不得,但勉強鼓勵自己,拿起手機。

蕾雅自始至終,都鎮定到讓人喫驚。

我沒留意住隔壁的瑪格與奈葉香在不在房間裏,但她們既然互相作證,應該可以相信。然後是……

「除了掃帚之外,還有什麼長型的東西嗎……?」

「我與亞里沙待在娛樂室裏,奈葉香是之後纔來的。艾瑪妳們隨後也過來了。」

但是在開庭之前,我已經決定了。

「兇手用來和掃帚組合的物品,就是……蕾雅,是妳的話就辦得到。」

我也試着重新仔細回想昨晚的記憶。

安安舉起素描本幫我辯護。

「假設兇手探身向前伸長的距離算一公尺,然後掃帚柄有一公尺長,所以還少兩公尺左右的長度……於是兇手結合了其他長條物體,做出了一根長棍,接着把箭綁在長棍前端……只要手持這根臨時製作的【長槍】探身進去……不用踏進房間,也足以刺殺諾亞了!」

蕾雅啞着嗓子平淡地回答,聳了聳肩。

她是知名藝人,就連我都知道她是誰。她有過無數次跟衆多大人在拍攝現場一起共事的經驗,一定非常熟悉這種場合的應對方式。

『吾輩可以證明,直播的時候艾瑪在醫務室裏。』

沒錯。

「……我沒看什麼直播。」

大家的視線,自然而然聚集到一個女生身上。

霎時間,我想到了一個疑點。

「…………」

可可語帶嘲諷地對我說,但我搖搖頭。

「……妳以爲妳這種藉口會管用嗎?」

「……那時在找我的髮帶。」

漢娜緊咬嘴脣,氣急敗壞地說了。

「——就算我沒有不在場證明,我現在就是在告訴妳們不可能是我!」

蕾雅的嚴峻口吻打斷了她的爭辯。

現場頓時變得一片鴉雀無聲。

她的目光冰冷銳利,射穿了所有人。

「真要說的話,艾瑪所提出的推理,也全都只是以假設堆砌而成的空談吧。妳說我用現成的東西拼湊出長槍?妳無法證明我做了那種東西,甚至沒有證據顯示有過那樣的東西……竟然無憑無據就懷疑他人……妳這樣豈不是隻想把罪名賴到別人頭上嗎?建議妳待人處事可以再理智一點。」

被她反過來開導了一番,我咬緊嘴脣。

「這不是猜測……我可以證明確實有人制作過長槍。」

聽我這樣回嘴,蕾雅揚起單邊眉毛,大膽地笑着。

「……哦?妳能證明有人制作過那什麼長槍?既然妳說有,那就請出示給我看看吧。」

面對滿懷自信的蕾雅,會讓我信心受挫。但我不願認輸,把用手機拍下的照片顯示在螢幕上。

「證明確實有人制作過長槍的證據……!就是……這個!」

「……這是……」

奈葉香倒抽了一口氣。

因爲我顯示在螢幕上的,是奈葉香在找的緞帶。

「嗯……這是奈葉香的髮帶。是亞里沙撿到的。」

「……這樣啊。」

奈葉香的聲音有點動搖。

「奈葉香,對不起。因爲髮帶上沾了血和白色顏料,我覺得有可能成爲案情的重要證據,所以先留在我手邊,晚點會還妳的。先不論血是從哪裏來的,既然沾到了顏料,這條髮帶應該有掉在命案現場過。」

「沒關係,有找到就好……我是昨天才弄丟了這條髮帶的。除了殺人的當下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時機同時沾到血液和顏料。」

就算有人做了長槍,使用了魔法,說到底我所闡述的論點,就是無法構成指認兇手的明確證據。

「……蘋果。」

她的那種態度,讓我的心臟漏了一拍。

——我要把這顆蘋果丟過去,請蕾雅用刺劍戳中它~!

「嗚……」

跟現在我們之間充滿火藥味的氛圍完全不同,開直播的三個女生看起來十分要好,玩得相當開心。

我需要一個證據,讓大家相信她就是兇手。

當我、漢娜與梅露露在地下遇到蕾雅時……

「兇手是在晚上八點到九點之間作案的。蓮見蕾雅,這段時間內只有妳沒有不在場證明。這是確鑿不移的事實。」

得到她的聲援支持,內心險些屈服的我抬起頭來。有人陪在我身邊,會讓我覺得不能輕言放棄。

蕾雅的聲音帶有耀武揚威的語氣。

「直播裏用到的蘋果放在哪裏?」

「說到這個……蕾雅在直播當中,好像有應要求用劍耍過雜技嘛?」

「是因爲當時,妳們的視線被固定在房間以外的方向了。」

我擺脫感傷的心情,環顧大家。

蕾雅淡定地娓娓道來。

蕾雅的表情從容不迫。她的從容讓我害怕,但我繼續說:

——咦?等一下,沒說過要玩這個吧?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見那尖端……劍尖並未被白色顏料弄髒,光滑鋒利地反射出光芒。

「——哎呀,可惜的是恐怕沒辦法哦?我看影片確認過了……但並沒有拍到劍的尖端喔。」

至今有好幾次,我的眼睛無法離開蕾雅,到了不自然的地步。

影像在螢幕上播出。

「也許就是這時候刮到的。長槍解體時,在地板上刮出了痕跡……!」

蕾雅低下頭去,晃動着肩膀。

蕾雅緩緩撩起頭髮,在昏暗燈光下瞇起了她的眼睛。

「可、可是我又不會魔法……!」

梅露露擔心地注視着我。

關於蕾雅的魔法的真相就在這裏。

她的語氣聽起來甚至堪稱柔和。

我環顧正在討論的在場所有人,開口說了:

尖端出現在衆人的眼前。

「請大家再仔細思考一遍。米莉亞、可可……我們經過諾亞的房間前面時……她真的已經死了嗎?不覺得我們其實是被艾瑪騙了嗎?怎麼想都太不自然了吧。」

目前蕾雅的說詞依然令人存疑。可是,說不定也有些女生在懷疑雪莉、漢娜或安安,甚至是我。

然而蕾雅眉毛都沒挑一下,不屑地說了:

聽我斷然說出口,蕾雅的眼眸初次產生動搖。

「原來如此?然後兇手就把髮帶收走了,對嗎?……哎呀,那麼難道最初討論的地板刮傷其實是……」

「嗯!那時蕾雅有用到劍……!所以假如沾到顏料的話,在影片中應該看得到……!」

「……諾亞的房間裏,有一小塊地方的顏料剝落了,是一條被刮花的細長痕跡。不管是掃帚柄還是髮帶,都不會弄出那種刮痕……對,必須是刺劍的尖端纔行!」

「……夠了沒啊,真是。」

最重要的是,殺害諾亞的時候——

我的手機,顯示出水果籃裏蘋果的照片。

瑪格垂下長長的睫毛,插嘴說了:

「妳能證明嗎?不能吧?在場所有預備魔女……我們大家應該都會使用某種魔法纔對,但誰都沒辦法證明魔法的具體效果……」

我毫不客氣地說完後——

我顫抖着手指,操作握着的手機。

瑪格一字一句慢慢告訴在場衆人。

「看來一切只是艾瑪的誤會罷了。」

「……好啊,我承認我很可疑。但妳沒有確切的證據,而我相信大家的抉擇。希望大家不要糊塗到投票給我……因爲根本就沒有證據顯示我是兇手。」

昨晚開心歡鬧的三人以大畫面顯示在螢幕上。大家愣愣地看着影片。

「哦,妳還沒放棄長槍的假設嗎?好,說來聽聽吧。」

這聲低喃,是無意識地發出的。

「呃,這個……那個大叔我收走了……」

限時一個鐘頭的討論也接近尾聲。

如果有一種魔法,能夠將這一切化爲可能——

蕾雅是笑到肩膀都在發抖。

「……那麼,大叔我們經過房間前面時之所以會看漏……」

——又沒關係,不會怎樣啦!肯定能炒熱氣氛的!

「我猜測蕾雅的魔法,應該是【操控視線的魔法】!」

蕾雅果然不好對付……

但是,還沒完。我早就料到蕾雅有可能把劍尖擦乾淨了。所以在我的心中,還藏有另一枚籌碼。

直播三人組路過諾亞的牢房前時……

我堅定地接着說道。

蕾雅不慌不忙地拔出了腰際的佩劍。

「……艾瑪小姐,請不要放棄。」

「兇手用髮帶綁緊了箭做成長槍,並用它刺殺了諾亞……但那時恐怕發生了一件超出兇手預料的事……綁在前端的髮帶鬆開,讓長槍解體了。所以髮帶上面纔會沾到血和顏料。」

蕾雅一瞬間揚起了嘴角。她那聲簡短的「哦」與其說是驚訝,更像是帶有享受狀況的含意。

在討論當中,大家的意見搖擺不定。投票結果將導致魔女被處死,不能出任何差錯。

真正該受罰的魔女,說不定還在背地裏竊笑。

「講得淺顯一點……或許可以稱之爲【視線誘導】吧。倘若有一種魔法體現了這種概念,那麼一切就解釋得通了呢。」

「……真傷腦筋。」

「……那好,爲了驗證艾瑪的推理……我拔出劍讓妳看看尖端,妳就滿意了吧?好,請看。」

「按可可的說法,蕾雅是趕在直播開始前匆匆忙忙跑來的對吧?假設妳當時纔剛殺了諾亞,沒有注意到劍尖上沾了顏料的話……那麼劍尖當時有可能還沾着顏料!」

瑪格說得對,即使播到雜技的段落,還是沒拍到劍的尖端——直播影片就這麼結束了。

我對抗她施加的壓力,繼續說下去:

米莉亞顫聲問道。

「作爲兇器的長槍,很可能是手上拿着掃帚的棍子部分……前端再銜接一到兩根長棍,然後把箭綁在最前端。可是後來髮帶鬆開,長槍解體了。長槍在半空中解體時,不是掃帚柄,是另一邊尖端擦到了地板,也就是刺劍的劍尖。所以蕾雅持有的刺劍,劍尖必定沾有白色顏料!」

對啊,我還有這個籌碼!

雪莉像是忽然想起般大聲說了。

可能成爲證據的物品已經浮現腦海。可是,說不上是決定性關鍵。

「看吧,沒有弄髒不是嗎?當然了,因爲我根本沒有把劍拿去做那種事……怎麼樣?這下妳願意相信我的清白了嗎?」

「就算妳們說得都對,也不能構成指控我的證據。妳證明的事情根本毫無意義。」

我播放的是——昨晚可可、米莉亞與蕾雅的直播存檔。

賭注落空了,我垂頭喪氣。

當下我以爲我激怒她了,但隨即發現不是。

蕾雅環顧現場,看着每個人的眼睛開始訴說:

最後,就在時間即將結束的前一刻——

「說我的魔法可能是視線誘導?……如果這種論調能被接受,那我也能提出無數種說法。比方說艾瑪,妳的魔法會不會是念力……也就是所謂的隔空移物?只要用這份力量來操縱箭矢,就能夠行兇了。周圍的狀況也全都是用這種魔法佈置出的假象……我也可以這樣想,不是嗎?」

蕾雅像是勝券在握般公然說道。

蕾雅神情泰然自若地微笑了。她的表情並未失去從容,反倒變得更爲輕鬆自在。

假如說那是蕾雅的魔法的話,我可以接受。

沒錯,我們還沒追究到這個部分:蓮見蕾雅的魔法,究竟是什麼?

討論還沒結束,直到最後一刻我都不會死心。我重新瀏覽一遍手機裏不知道看過幾次的照片。

我大聲問道。

「……呵,呵呵……哈哈哈哈……!」

「的確,很不自然……所以爲了讓這場兇殺案成立,妳使用了【魔法】!」

「……哎,不好意思,不小心笑了出來。」

我充滿自信地大聲說道。

在這當中,奈葉香開口說:

她的大笑,讓整個現場瀰漫着詭異的不安。

「在我看來,這只是某種誤解或遺漏造成的結果罷了。」

因爲說了半天,仍然沒有一件事是確切的事實。

即使如此,恐怕只能賭賭看這個可能性了。

「原來如此……是誤導啊……就是表演魔術時,用來隱藏戲法的技巧。在右手使出把戲的時候,用左手擺動作來引開觀衆的注意……」

「喂,跑龍套的!那顆蘋果,妳收到哪裏去了!不會已經把它喫掉了吧……」

可可逼問她。

「沒、沒有……!因爲大叔不想浪費食物,打算晚點再喫……所以就一直放在口袋裏……!」

米莉亞臉色鐵青,手伸進口袋裏。

然後她顫抖着手把蘋果拿了出來。上面——留下了白色顏料的痕跡。

「白色的……!」

「顏料……!」

「這、這個……我沒仔細看過……沒注意到……!那……兇手真的是……!」

米莉亞的聲音一直在發抖,隨時都可能把蘋果弄掉。

然而現場最面無人色的,是蕾雅。

「……這就是證據。妳就是……這場命案的兇手——!」

我強而有力地宣告。

「——蓮見蕾雅!」

蕾雅像是突然被擊中要害般,一時語塞之後……

「既然證據都有了,不得不認了啊。」

繼而,她微笑了。

「……對,是我殺的……是我用這雙手,殺害了諾亞。」

蓮見蕾雅殺害了城崎諾亞——

當這個震撼性真相揭曉時,我的胸中毫無半點痛快的感受,只留下苦悶的心情。

結果,全體一致把票投給了蕾雅。

吾輩只是默默地低頭看着那幅畫,然後,抱住了吾輩珍惜的素描本。

安安說出了她與諾亞的對話。

地板打開,舞臺緩緩地往下降。取代了原有的臺座,有着一尊西洋巨大天使像,雕刻精巧的新臺座出現。

經她這麼一說……安安確實好幾次被牢房裏的噴漆刺鼻臭味燻得病倒。

因爲我們每天,都從諾亞的繪畫中得到了慰藉。就像她信誓旦旦地說的,她每天都努力畫了好多畫,給了我們笑容與活力。

然而我聽了,無法釋懷的感受卻在心中翻騰。

《魔法少女的魔女審判》1 第二章 光之處刑 0;Punishment1;插圖(1)
《魔法少女的魔女審判》 · 1 · 第二章 光之處刑 0;Punishment1; · 第1張插圖

「安安……?妳想說什麼……?」

「這個……這幅畫是吾輩的護身符。她在素描本里幫吾輩畫了很多很多的蝴蝶,好讓吾輩不會遇上可怕的事。就連流的血,爲了讓大家看到不會害怕……都變成了蝴蝶……!」

「不過,只有這件事我希望妳明白。我這麼做,全都是爲了保護妳……」

典獄長的發言讓大家爲之譁然。亞里沙嗤之以鼻地說:

「……諾亞死前最後看到的,應該就是蕾雅的身影。諾亞即使遭到刺殺,卻還是把血變成了蝴蝶繪畫,是擔心會嚇到妳吧?——真正想保護大家的,是諾亞纔對,不是嗎……!」

「我不懂……諾亞又沒有做任何壞事……!爲什麼!」

安安吐露了真切的心境。

「好像只有這個,諾亞可以用魔法控制。只要想着『變成蝴蝶吧』,就會全部變成蝴蝶的畫了。」

受到的打擊讓她雙膝一彎,跪倒在地。

忽然間,主導審判的典獄長語氣悠閒地催促大家進行下一步。

這時,從另一個地方傳來顫抖的聲音說:

「諾亞說,她只有蝴蝶可以用魔法控制,自由地畫出來。所以,這是一種祈願——」

我看着手機的畫面。

對於我的悲痛吶喊,蕾雅露出了一絲微笑。

我自己的聲音在耳中反彈回響。聽起來就像別人的聲音,混雜着哆嗦與恐懼。

安安不斷地微微搖頭。一邊搖頭,一邊顫聲反駁:

然後用更小的聲音繼續說:

「啊,都談完了嗎?時間緊迫,差不多該繼續了……現在大家的手機上應該都出現了一顆按鈕,只要所有人按下它,就會開始執行死刑。」

隨着典獄長一聲令下,地板下的機械開始運轉。

心臟撞擊胸腔的聲音,在耳朵深處大聲響起。

「是的。這是規定,有勞大家啦~只要用力按住它就好……」

「接下來,請受刑人蓮見蕾雅進入這裏面。」

當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時,如果我能硬是拉着她的手帶她出去就好了。如果我能花更多時間陪她就好了。如果我有那份決心與勇氣的話,或許就不會讓她孤獨地死去了。

「——!」

蕾雅睜大了眼睛,顫抖着聲音喃喃說道:

蕾雅的這番話讓安安倒抽一口氣,大顆淚珠沿着臉頰滑落。

我也好幾次看到她臉色慘白,躺在醫務室裏的樣子。

「吾輩,不是弱者……諾亞她,給了吾輩一幅畫……」

一旦手指按下去,一切就結束了。放開手指的話就要繼續討論。這個二選一,將我們逼入絕境。

諾亞顯得一點都不歉疚,天真無邪地笑了。她好像沒發現吾輩正在大發雷霆。

「咦……?由、由我們來按嗎……?」

安安更進一步擠出聲音說:

「怎麼會,怎麼會,我——」

「——……不對……」

「這樣,妳就不會害怕了吧。」

「——沒關係,別再說了,安安。妳不用替我求情,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吾輩已經完全消氣了。

是安安在說話。

『諾亞!妳是不是擅自在吾輩的素描本上塗鴉了!』

因爲那天吾輩發現,吾輩在房間裏睡覺時,她擅自拿走了吾輩很珍惜的素描本。

蕾雅即使被指控爲兇手也沒有試圖逃避,甚至面露心滿意足的笑容。

時間緩慢而殘酷地流逝,無人阻止得了。選擇的重量像是水面漣漪,從指尖往全身上下擴散開來。

——嗯,這樣很好啊!

最後——所有人都按下了處刑鈕。

之後,逼問的話語不斷脫口而出:

我忍不住出聲問道:

雕像表情安詳地仰望天空、張開雙翼,模樣簡直有如慈愛與和平的象徵。

瑪格輕聲的自言自語悲傷但溫暖,深深刺痛了我們的心。

「不對……不是這樣的。蕾雅,妳錯了。」

「哈,進去天使的裏面?意思是要淨化她嗎?酸人不遺餘力的啊。」

——諾亞會畫好多安安喜歡的畫,把房間填滿!不只是安安,諾亞會畫大家都不會害怕的畫!畫大家看了都開心的畫!

所有人無不哀痛地低頭,靜悄悄的沉默籠罩大家。

她並不是不懂得關心別人。甚至應該說,她心中充滿了關懷。

「爲什麼……?妳爲什麼要殺了諾亞?」

在昏暗的審判庭裏,畫面的光源柔和地搖曳,但在這片柔光下即將進行的事情——卻讓我連指甲前端都產生痛覺。

她張開雙臂,簡直就像真的在唱誦魔法咒語一樣。

從某處傳來齒輪轉動的聲響,中央的臺座顫動了一下。

這番話,讓蕾雅整個人劇烈搖晃了一下。

她無拘無束地解釋的模樣,簡直就像小孩子在得意地分享自己玩的遊戲。

爲了讓室友安安開心,她用笨拙的方法盡心付出。

蕾雅進一步訴說自己的心境:

「蝴蝶代表的意義是不死、不滅——諾亞的死亡訊息,也許是留給我們看的。意思是希望大家都能活下來。」

典獄長的聲音一如往常地平淡。

彷彿與安安的話語相呼應,過去的情景浮現我的腦海。那是諾亞與我們的一段稀鬆平常的對話:

「看來是我想要守護弱小的這份心情,最終驅使我犯下了命案。」

「是紅色的東西嚇到妳了吧?所以呢,諾亞對它施展了魔法喔。」

「她說,是護身符……」

淚珠從安安的眼中撲簌簌滾落,但她仍用沙啞顫抖、斷斷續續的言詞拼命接着說:

「好的!那麼,現在開始對魔女執行死刑~」

蕾雅看到她這樣,最後只強調一件事:

既然這樣,犧牲諾亞怎麼會變成保護他人的手段?我無論如何就是無法理解,不禁緊緊按住了胸口。

汗水沿着雪莉的臉頰滑下,漢娜握緊了拳頭。我從視野邊緣,捕捉到大家的指尖微微發抖的模樣。

諾亞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

——諾亞要畫不可怕的畫!

諾亞與安安同樣都是受囚之身。

諾亞是個不可思議的女生。她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跟大家相處,一直躲在自己的牢房裏,埋首於自己的繪畫。

「與諾亞同住一間的安安不是病倒了嗎?所以我就想,我必須要保護她。」

吾輩逼問諾亞。

強忍已久的淚水奪眶而出。

「喔,對啊。嘿嘿~諾亞很擅長畫蝴蝶的畫喔。」

不知是什麼時候有的,畫面上顯示了很大一顆處刑按鈕。

「讓所有的紅色,全~部全~部都變成蝴蝶的畫。」

蕾雅發出細微的「咦……?」一聲後,安安接着說下去:

「感覺有點沒格調。」

瑪格也冷冷地下評語。

我們難以想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全都僵住不敢動。

蕾雅的臉色變得更加慘白,肩膀簌簌發抖。

「啊,其他人請待在原位不要亂動。任何人凡是妨礙或者介入行刑過程,將會遭到看守施以同樣的刑罰。」

我們服從典獄長的命令不敢亂動,只是眼睜睜目睹看守把蕾雅拖出證人席。

蕾雅剛纔從容不迫的態度蕩然無存,她拼命抵抗掙扎。

「等、等一下……!我、我不要!我不想進去【那個】裏面!」

再怎麼反抗也無法掙脫看守的手,蕾雅被拖上處刑的舞臺。我們只能悲痛地旁觀。蕾雅顫抖着聲音不斷哀求:

「拜、拜託不要!我不要被這樣子處死!我要求重新審判!」

「妳白癡啊?不管重來幾遍,妳就是魔女啦。誰叫妳要殺人。」

即使被可可冷漠拒絕,蕾雅依舊可悲地哀叫:

「因爲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諾亞跟安安住在同一間,關係竟然變好了。我要是知道,就不會對諾亞下手了!我只是想保護大家而已啊!」

看守鐵面無情地拖走蕾雅,毫不寬容。

接着天使像慢慢裂開,往左右開啓。佈滿層層利刺的內部構造暴露在外,壓抑的慘叫不禁泄漏出來。

「噫……」

「這個看起來真的很痛耶……」

漢娜發出顫抖的呻吟,雪莉自言自語。我也很想把頭扭開。雕像內側鋪滿了無數根針與藍薔薇,蕾雅被推到這異樣的景象之中,呈現出恐怖與悽慘交雜的一種美感。

瑪格冷靜地說:

「外觀是一尊天使像,處刑方式卻是鐵處女啊。」

我跟她分享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個人自顧自地講得滑稽逗趣;上小學的時候,也不忘來跟她報告。

——只要站在那裏,她就會看我。

就好像被關在心靈牢籠裏的公主一樣。

媽媽在牀上,只是眼睛睜着罷了。

彷彿要吞沒這陣叫聲,天使像的門扉慢慢合起。

媽媽的視線,追逐着那道光。

泄憤般的語氣顫抖不止,摻雜着怨恨與自我辯解。

跳舞給她看,唱歌給她聽,試着擺些怪表情;爲了吸引她的注意,我什麼都做過。

「城崎諾亞把舞臺的主角地位搶走了,所以我就想,一定要殺了她!」

「啊,原來如此!【氣球】纔是動機!比起當藝人的蕾雅,她的知名度高多了!畢竟諾亞是世界知名的藝術家嘛。嗯,總算找到有說服力的殺人動機了!」

蕾雅放聲大哭大叫。她的臉孔抽搐,兩眼滿布血絲。嘴脣在抖動,伸長的指尖像是想抓住天空。

只不過是這樣,就讓我歡天喜地。那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

她哭得表情皺成一團,像小孩子一樣伸出手來。

「看着我。」

當電視的光線照到她的瞬間……

「到底爲什麼!我一直站在燈光下,只爲了讓媽媽看見我……!」

最後的尖叫,不是害怕伏法的人發出的哀嚎——是一個生怕沒有人要關注自己的孩子,出自本能的吶喊。

我爲了打壞那個牢籠,一次又一次站在光芒之中。

曾經帥氣地作爲衆人的領袖,言行舉止充滿騎士風範的蕾雅此刻已經蕩然無存。簡直面目全非了。

聲音沙啞,逐漸變成撕裂喉嚨般的痛苦哀求。

「啊,啊啊,啊——」

「我一定要是最顯眼的那個!所以,我饒不了她!」

「咦……」

「爲什麼——……!」

……我已經決定要救她了。不管要花多少時間,我絕對……

「這樣還不夠嗎!還得更加努力嗎!還得更顯眼,贏過所有人才行嗎!」

「不要啊!拜託!求求你們!不要把它關起來!不要啊啊啊啊!」

「今天是特別的日子,我看起來是不是閃亮動人?」

甚至她的哀求已不再是基於理性的話語,最後就像小孩子一樣,說出的盡是可悲至極的求饒。

感覺像是接受我的存在,卻又像是拒絕接納我。

我氣喘吁吁,在媽媽的耳邊呢喃,然而她的眼眸卻像兩顆玻璃珠,對我視而不見。

「求求你們,換其他方式處刑!不要把我關進裏面!」

她突然喊叫出的聲音,受到恐懼與焦躁所推動。

就在那天,我得到了魔法。

「甚至還成爲了藝人!電視也好雜誌也好舞臺也好,我日復一日都這麼努力!」

螢光幕上,有人在舞臺上演出。

一產生這個念頭,我的胸口發熱了。

《魔法少女的魔女審判》1 第二章 光之處刑 0;Punishment1;插圖(2)
《魔法少女的魔女審判》 · 1 · 第二章 光之處刑 0;Punishment1; · 第2張插圖

……我已經決定要救她了。不管要花多少時間,我絕對不會放棄。

「難怪我一直覺得哪裏不對勁——因爲我乾的這一行也是要引人注目纔有賺頭嘛,不是不能想像蕾雅親的心情。妳會殺死諾亞,是因爲無法容忍有人比妳更受人矚目吧?」

「不是,不是……」

雪莉捶了一下手心,恍然大悟地叫道:

蕾雅被講到痛處,肩膀震動了一下。

「——那傢伙礙到我了!」

我想讓她看我特別保留到今天的制服裝扮,心跳加速地跑向了病房。今天媽媽或許會看我一眼——我懷着這份期望。

可可的邪惡笑臉,深深刺痛了蕾雅。

媽媽躲在看不見的心靈牢籠裏,她的世界離我好遠。

是能夠恣意操控衆人目光的魔法。

僅僅一瞬間,媽媽的眼睛動過一下。

以前——只有過那麼一次。

瑪格的聲音顯得有些陶然如醉。

沒錯,蕾雅最怕的就是沒人看見她。

我養成了習慣,每天放學後都到醫院探病。

蕾雅的喉嚨發出沙啞的聲音。

「對,沒錯,我承認!我想變得引人注目!」

再也無人探訪的白色病房,安靜得像是時間停止流逝。父親與哥哥,都早就死心了。被當成蓮見家之恥關在病房裏的母親,他們視若無睹到了最後一定早已忘懷了吧。

在有限的會客時間內,我天天跟媽媽說話。

她從不對我笑。即使我叫她,她也不肯看我。

「真夠沒格調的。」

魔女化——蕾雅終於被人觸碰到內心的禁忌了。

伴隨着沉重的金屬摩擦聲,光線遭到隔絕,蕾雅的身影被黑暗吞沒了——

對今天這一刻抱持的高度期望,使我的情緒潰堤了。

而今天,是我國中的入學典禮。

「不要啊啊啊!」

所以我決定要救她。不管要花多少時間,我絕對不會放棄。

聲音裏隱含的顫抖,訴說了她的絕望有多深。

即使如此,我依然保持笑容。

得到的回應只有機械運轉聲。規律的嗶嗶電子聲,聽起來格外冰冷。

我從牀邊,對着她的耳畔輕聲呢喃。

「換個方式處刑好嗎!這個真的不行!因爲,因爲——這樣大家不是都看不見我嗎!」

是無論身處何地都能成爲主角的魔法。

她淚水盈眶,流露出幼稚的執着。

我先轉身讓裙襬飄飛,然後行了一個禮。

絕對,絕對,絕對——

蕾雅眼眶含淚,身體不停顫抖。宛如舞臺上的王子殿下般充滿自信的假面具早已完全剝落——只見她的指甲異常迅速地生長,皮膚也生出絲絲裂縫。我們都倒抽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還說什麼想保護大家,妳再繼續騙嘛~我知道妳殺害諾亞的動機是什麼了。」

那是成爲衆人矚目焦點的魔法。

「啊啊啊啊啊啊!」

繼續做這種事,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已經看着同樣的景象好幾天,甚至是好幾年了。

蕾雅說的話讓我覺得很奇怪。

只會呼吸,讓人餵飯,就這樣。

每當聲音中斷,蕾雅的胸脯就激烈地上下起伏。她呼吸急促,眼淚沿着臉頰滑落。她伸出雙手想抓住別人,卻無力地被看守甩開。

「要是被關進這裏面,大家不就看不到我了嗎!」

他們說媽媽得的是心病。

「我要更多的關注!我要妳們都看着我!」

——只要我站在光芒之中,媽媽就會看見我。

臨死的淒厲尖叫回蕩在大廳內。

慘白的臉孔大汗淋漓,兩眼空洞地飄移。

我早就撐不下去了。

回過神來時,我發現自己跨坐在媽媽的身上。

我一個勁地猛搖媽媽的身體,抓起旁邊的剪刀——把它高舉起來。

我對這個不肯看我的人已經幾乎懷有恨意,又憎恨妨礙我成爲矚目焦點、受到光芒照耀的某些事物,開始喀嚓喀嚓地把自己的一頭長髮統統剪斷。

「求求妳,看我一眼吧……」

只要妳肯關注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在牀單上,眼淚滴滴答答地墜落。

我趴在媽媽身上,像小孩子一樣哇哇大哭。

魔法不管用。

偏偏對我最想施展魔法的唯一一個人沒用。

從封閉的天使像中,傳來蕾雅斷斷續續的尖叫。

但我們無法看見她的模樣。

鮮血從臺座底下流淌了滿地,血灘接連着化爲紅色蝴蝶。眼前景象十分不可思議。也許是諾亞的魔法與心意,始終長存於這座監牢中。

不管流了多少血,有再多紅蝶飄飛,化爲魔女的蕾雅就是死不了。天使像微微顫動,鮮血不停滴淌。

亞里沙終於受不了了,大聲叫道:

「好了吧,該住手了吧!她已經受苦受夠了!」

霎時間,蕾雅的慘叫開始變成可怕的低吼聲。完全不像是人類的聲音,簡直是野獸的咆哮。確認到這個變化後,典獄長淡定地宣佈:

「確認受刑人已依正常程序變成魔女殘骸,現在將她關入永恆的囚牢。」

機械運作聲再次響起,處刑臺降至地下。

沉重的地板活門閉合,異形的咆哮逐漸消失。中心處只剩下原本那個平坦的臺座,審判庭就好像自始至終從沒發生過任何事一樣,悄然無聲。

現場氣氛頓時變得緊張,尖叫與恐懼再次席捲室內。遭到槍擊的,是正要飛離此處的典獄長。典獄長當場墜落地面,陷入了沉默一動也不動。

審判結束了。大家都在觀察別人的臉色,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站起來。我真想倒頭就睡,忘掉這一切。

孰料……

寂靜籠罩現場好一段時間後,典獄長平靜地說出今後的方向:

——做得好。

突然間——審判庭內響起了槍聲。

一滴眼淚落在大腿上。

「鬧劇演夠了沒有?——這場殺人遊戲的幕後黑手其實就藏身在我們之中,我說得沒錯吧?」

我吐出胸中鬱積的氣息,在腿上握緊了拳頭。

我低着頭流淚的同時,不知爲何露出了笑容。

黑部奈葉香。

她依然把槍口對着我們,那沉着的語調,預告了下一階段的到來。

我急忙環顧四周,在我的視線前方,一名舉着槍的少女靜靜開口說道:

「很高興事情順利結束了。如果之後又發生兇殺案的話,就再舉行魔女審判。在那之前,請大家跟往常一樣老實規矩地度過監獄生活吧。魔女審判,就此閉庭。真是不輕鬆啊,大家辛苦了……」

我爲什麼在笑?因爲我又目睹了這種場面?還是因爲我袖手旁觀得到了稱讚?我不知道。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