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系統對千早小妹的判定出現嚴重錯誤》 · 冰純 · 1.7萬 字
千早看着存摺,一時愣在原地。
「一百萬圓……」
扣除迷彩全能者的維修費後,帳戶仍有大筆進帳。明明是用鋼索把嚴重損毀的機體強行拖回來,居然還能賣出這個價格……
雖說爲了不污染新界環境,需要經過洗淨等繁瑣步驟,導致回收成本居高不下,但看到破損不堪的機動人偶居然這麼值錢,千早還是嚇得臉色發青。
「也許哪天就輪到我了……」
千早重新意識到自己在操控昂貴機械,視線落在用於捕捉動作的設備。
這次事件讓她累積了一次經驗。
仿真手榴彈並非用來對付新界生物,而是對人用的。
機動人偶宛如行走的寶箱,大概會有操偶師想來搶奪機體吧。
「我也要小心……」
千早將手覆在胸口,確認狂跳的心臟已逐漸平復,這才深吸一口氣。
總之,今天賺了足足一百萬圓。偶爾奢侈一下也無妨吧。
話雖如此,她現在更想消災解厄。
乾脆去神社參拜,順便求個護身符吧。千早邊用手機搜尋,邊走上一樓。
「操控建設機械……要保佑身體健康?還是交通安全?」
就算是新界開發區內也沒有與機動人偶相關的神社。她的確有找到幾間當地神社,但裏頭供奉的都是主掌結緣之類的神明。
保佑施工安全的神社或許最符合需求。千早邊思考邊換上外出服,並將脫下的運動服丟進洗衣機。戰鬥帶來的緊張感讓她冒出一身冷汗,正好可以換下來洗。
結束參拜就去喫美食。下定決心後,千早把帽沿壓低,打開了玄關門。
「啊……」
接着立刻關上。
「爲什麼啦……」
千早盯着冷凍鮭魚片,開始動腦思索。如果想用現有食材做道精緻料理,菜色只會愈來愈豐富,她一個人絕對喫不完。而若連續幾天都喫同樣的菜,比起充實感或特別感,那更像在接受懲罰。
「該怎麼辦呢~」

「啊,好。我等下就傳。」
千早下定決心後打開了玄關門。
有的要驅除害獸,有的要搜索並回收失蹤機動人偶。從列表最上方一字排開的,無一不是得直接戰鬥或前往危險地帶的委託。
幸好政府有提供固定格式,像千早這樣非生物學背景的操偶師也能完成報告。專業調查應該會另外僱人,在研究者的指導下進行吧。
長滿苔癬的階梯相當溼滑,但多虧有牢固的扶手,她心裏還算踏實。爬上階梯後,眼前又出現一座紅色鳥居。
千早環視由政府出資補助且防盜措施完善的寬敞房間,露出一抹苦笑。
『我是媽媽喔。新家怎麼樣?至少傳幾張照片過來吧。』
『是喔?既然不用應付職場上的人際關係,你應該沒問題吧。就當作是找到工作的賀禮,我會寄些蔬菜和罐頭過去,你就乖乖收下吧。』
千早想着偶爾做道費工的料理也不錯,於是打開冰箱查看。裏面有幾根剩下的蔬菜棒,以及偷懶放在一起冷藏的番茄罐頭等等。
這筆高於市場價的酬勞或許還包含了封口費,對現在的千早來說十分誘人。只要不參與捕獲工作就不會提升戰鬥評價。相對地,帶路這類和平委託的評價會提升。換句話說,委託列表也會跟着刷新。
聽到家人毫不留情的評價,自從當上操偶師就一直在危機中打滾的千早,也只能露出曖昧的笑容。
接受指名委託,並透過訊息討論開始時間等事項後,千早總算鬆了口氣。
爲了保險起見,千早上去新界資源廳的官網檢查。她的報告書的確尚未公開。
「……大功告成。」
「呼嘿……」
關上冰箱門後,千早繼續煩惱。
這麼說來,她搬家後一次都沒有打電話回去。
因此,爲了捕獲莫多托拉西的成鳥與幼雛,並回收巢內附有黴菌的腐肉,他們希望獲得詳細地點、成鳥離巢時間等資訊。正因爲千早架設的定點攝影機所拍攝的畫面能推測出這些資訊,他們才發佈指名委託。
這是個對家裏蹲很友善的網路時代。
就在前方嗎?她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段約三十級的階梯。
在新界相關的研究領域中,這絕對是赫赫有名的大型企業。
「喂、喂!我是千早……」
現在出門搞不好會被問話。即使排除這點,千早也沒有勇氣穿越那麼擁擠的空間。
如此知名的企業集團爲何找上自己這種菜鳥操偶師?千早提心吊膽地確認指名委託的內容。
鬧區就算了,但千早的目標是一座位於郊外的小神社,自然人煙稀少。當樹木變得密集,形成鎮守之森時,千早發現了紅色的鳥居。
「呼嘿……」
千早思索着有沒有其他辦法時,「操偶師任務」的帳號就收到一則訊息。
她沿着路肩行走,幾乎沒有腳步聲。
結果傳來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和陌生人組隊有點可怕,但至少不必直接碰面。
『我可沒在擔心你喔。』
根據這條訊息,甘城農業綜合開發集團之所以特別在意千早的報告書,是因爲莫多托拉西食用的黴菌被判定爲有毒。
千早提交給新界資源廳的莫多托拉西食性報告書,似乎引起了這家企業的關注。
委託方是甘城農業綜合開發集團。那是公私合營的企業集團。顧名思義,主要從事新界農作物研究,嘗試栽培並研究融入新界植物基因的實驗作物,還有負責分析新界植物是否能食用。
這次又怎麼了?她看向來電顯示。
公寓前方停着消防車,周圍還聚集了幾個像在看熱鬧的人。警鈴聲已經停止,也沒聞到煙味,看來是虛驚一場。
「……捕獲我幫不上忙,只是帶路倒還可以……」
她打開「操偶師任務」的委託列表就看到一整排令人不安的委託,不禁愣住了。
搜尋、找到神社、將電子貨幣投入賽錢箱、拍手行禮、許願。
「……呃?」
千早今天在發電廠擄獲了嚴重受損的機動人偶並出售。如果那筆高達一百萬圓的變賣金額被算入酬金,委託列表中會出現戰鬥或高危險性委託也不足爲奇了。
看來這裏不僅長期無人蔘拜,管理上也很馬虎。鳥居都結了蜘蛛網。
她不禁轉頭俯瞰來時路,果然有兩座鳥居。這副類似千本鳥居的景象稍微勾起了她的興趣。
「不太一樣……感覺比較像打工……」
『工作還順利嗎?你好像說過不是去上班吧?打算創業嗎?』
大概是因爲地下的操偶師室設置了隔音牆,千早沒聽見外面的警鈴聲。
街道上既沒有人影,也看不見消防車。寧靜的住宅區街景恢復如常,麻雀在電線杆上忙着整理羽毛。
「咦咦……」
千早嚇了一跳,頓時語塞。
今天早上查看時,列表上還沒有這麼危險的委託啊。
千早脫下帽子回到客廳,啓動了電腦。
千早邊喫着利用整理報告書的空檔製作的三明治,邊滑着手機。
都開機了,千早便開始整理莫多托拉西的報告書。
再見啦。母親爽快地說完就掛斷了。
今天應該能好好休息了。
線上參拜似乎沒能換來半點庇佑。
千早盯着手機畫面嘆了口氣。
結果沒什麼大不了的。對方只是想請她幫忙帶路去莫多托拉西的巢穴。
「明天要接哪個委託呢~」
明明有一百萬圓進帳卻懶得花錢去買食材,這正是家裏蹲的省錢之道。
對於一直畏懼他人視線,害怕他人氣息,躲避他人聲音的千早來說,人羣聚集的空間無異於鬼門關。
他們想研究莫多托拉西對黴菌毒素是否具備耐受性。
關於捕獲工作,似乎會在千早的引導下由其他民間操偶師隊伍執行。他們是甘城農業綜合開發集團爲了這項委託特別召集的人手。
神明不會伸出援手,卻會故意找麻煩──這是兔吹家偶爾掛在嘴邊的座右銘。
「咦?不是還沒公開嗎……」
『你打小就沒什麼福氣,記得去跟當地的神明打聲招呼。要是偷懶只在網路上參拜,真的會遭天譴喔。』
心臟撲通狂跳。那種緊張得要命的戰鬥,千早絕對不想經歷第二次。
一旦踏出家門,剩下就是體力與精神力的問題了。
「好的……」
「指名委託?」
只是能領到政府補助金,操偶師並沒有所謂的上司。千早笨拙地解釋這就像論件計酬的兼職,但母親似乎沒什麼興趣。
看熱鬧的人羣似乎已經散去,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氣息。
電話那頭的母親似乎在忙什麼事,聲音中混入雜音。
「操偶師任務」的系統會參考委託達成率、委託人的評價以及單位時間報酬等資訊,優先顯示適合該名操偶師的委託。
母親語氣平淡地吐出這句話,隨後繼續說道:
『你這孩子啊,只有生存能力高得離譜。我一直相信,無論發生什麼事,你總有辦法活下去。』
「好、好吧……」
話雖如此,這一帶住的多半是操偶師,路上幾乎沒有行人。操偶師經常長時間在家工作,無法外出,日常採買幾乎都靠網購解決。會在外頭走動的當然只有想外出玩耍的操偶師,但住宅區里根本沒幾項娛樂設施。
她似乎瞥見了公私合營企業的陰暗面,但決定當作沒這回事。
還沒想出好點子,手機鈴聲就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站在玄關處調整呼吸,豎耳傾聽外頭動靜。
「義式蔬菜湯、奶油香煎鮭魚加上面包?」
沒問題。千早如此深信,悄無聲息地離開屋子,關門上鎖。她把帽子壓得更低,隨即邁開步伐。
「……去參拜吧。」
這裏肯定不怎麼熱門。她懷着失禮的感想踏上階梯。
千早困惑地看着列表陷入沉思,回想起說明會上提到的內容。
母親似乎從千早的反應裏察覺了什麼。
千早高中畢業後遲遲沒找到工作,心裏多少有些愧疚。
總之,得先完成幾件風險較低的委託,把委託列表的排序調回來,纔可能迎來安穩的生活。
「啊,好的。那個……讓您擔心了……」
她稍微往下滑動列表,找到了幾件和平的委託。然而,每項任務都很花時間。若優先順序取決於所需時間與酬勞的比例,就算自己完成這些委託也無濟於事。
這是什麼?她不明所以地點開訊息。
千早急忙接起電話,等待母親開口。
將報告書寄去新界資源廳後,約莫半天就會在官網上公開。屆時報告者將顯示千早在「操偶師任務」上登記的帳號名稱,而這也會成爲她的實績。
『哎,真的撐不下去就哭着回老家求助吧。你的房間還原封不動地留着呢。』
千早的帳號收到來自企業的指名委託。
千早轉身背對冰箱,重新戴上用來遮蔽視線的寶貝帽子。
是母親從老家打來的電話。
「線上參拜……」
千早避開蜘蛛網進入神社腹地。或許是因爲在森林裏,夾帶涼意的風拂過,營造出靜謐而清幽的氛圍。
身爲邊緣人家裏蹲,這座冷清到入口布滿蜘蛛網的神社反而讓千早覺得親切。
「安心了……」
她走到賽錢箱前,從錢包裏取出一枚五百圓硬幣。
「希望不要遇到可怕的事、希望不要遇到可怕的事……」
她由衷祈願着。
反覆默唸了幾次,千早才鞠了個躬,離開賽錢箱。
這樣應該就沒事了。她想如此相信。
走下最後一級階梯時,風中飄來辛香料的味道,讓她停下腳步。
「……肚子餓了。」
到頭來,她在家裏什麼都沒喫,連要喫什麼都還沒決定。
反正都出門了,還剛獲得高達一百萬圓的意外之財,乾脆在外面喫點東西吧。千早開始認真思考。
她來到新界開發區才短短几天,還沒有外食的經驗,也不清楚附近有哪些店。想必有些店也不適合一個人去喫。
千早回想起高中時期的絕望經歷。她曾經出於好奇走進家庭餐廳,卻被安排在一羣他校男女生的隔壁桌。她當時尷尬到了極點,隔壁桌的人似乎也很在意她。
「結果我只點了飲料吧就溜走了……」
因此,獨自外出用餐時,她必須先掌握店內客羣。
目標是那種能看到書架的咖啡廳。座位最好少一點,如果有豐富的三明治等輕食就更好了。雖然偶爾會被附近的主婦集團佔領,但那種店容易隱藏氣息溜走,也能假裝在看書。
千早用手機搜尋後,發現新界開發區的公車站附近有一家幾乎符合所有條件的咖啡廳。今天不是休假日,離晚餐時間還有好一陣子。雖然還有營業,不過她抵達時應該已經接近最後點餐時間,客人想必不會太多。
千早忍不住揚起嘴角。
「走吧。」
前衛是裝甲相對厚實、能以突擊步槍張開彈幕的全能者。後面則是具備瞄準校正功能,裝甲同樣堅固的骰子旋風,能抵禦來自正面的攻擊。
「目前還查不出來自哪個組織,不過有鎖定他的帳號了。請過目。」
「這次也是迷彩塗裝。」
這家店的氣氛相當不錯,門口卻掛着「回鄉探親,長期休業」的牌子。
三架機體的操偶師同時陷入沉默。
「至少先讓大家做個自我介紹吧?」
「這片森林枝葉繁茂,翼騎兵可能會被樹枝勾到。骰子旋風,可以請你幫忙開路嗎?」
※
千早以外的三人都是經驗老到的操偶師。決定好順序,他們便迅速就定位,緊緊跟着千早。
空氣中瀰漫着微妙的氣氛,喇叭裏傳來摻雜困惑與擔憂的關切聲。
廣場上已經有三架機動人偶。
由於操控的是昂貴的機體,與隊友間的配合至關重要。再加上無法預測何時何地會與這些隊友再次共事,操偶師進行自我介紹時往往很有禮貌,展現友好態度,避免與人爲敵。
實際上,千早既是新人又是嚮導,即使參與戰鬥,大概也幫不上忙。但既然她不是透過共享畫面帶路,而是特地租借全能者隨行,隊友們自然也會期待她在戰鬥中有所表現。
「守備隊本想透過狙擊驅離架設定點攝影機的可疑迷彩全能者。然而,對方似乎是極度好戰且不計得失的操偶師,甚至採取同歸於盡的戰術。此外,我們也發現遠處有另一支身分不明的機動人偶部隊在觀察情況。迷彩全能者投擲的手榴彈讓發電廠起火。失去防衛據點的情況下,可能自爆的全能者變成我方無法掌握的變數。守備隊因此判斷該優先保住現有戰力──」
「現在來做自我介紹嗎?」
對千早而言,這個隊形很理想。身爲嚮導,她的職責就是保護好自己。即使從正面遇襲,保護翼騎兵也是骰子旋風該做的事。
「從隊伍最前頭開始吧。」
委託內容終究只有帶路,不包括保護操偶師隊伍。抵達目的地就各自解散,不必擔任回程的嚮導。
「咦?就這樣?」
隔天,千早一大早就揉着惺忪睡眼從牀上爬起來。
無論怎麼想,現場人員的判斷都非常正確。
正如千早的低語,這三架機體都是「齊奏人機科技」這家機動人偶開發公司的產品。
一般來說,操偶師都很重視自我介紹。
「如我所料……呵呵。」
「準備萬全,放馬過來吧!呀~」
由於背後的通訊天線過於醒目,甚至被愛說閒話的操偶師嘲笑:「這是要去參加里約嘉年華嗎ww」不過作爲通訊增幅型,它是非常優秀的機體。
正頭也不回地從三架機體前面走過,準備離開車庫時,操偶師們急忙喊住她:
然而,翼騎兵高達兩百二十公分,將通訊天線設置於背部羽翼,稍微提升了抗衝擊性,不易受煙霧影響。凡是疾速型能使用的槍械,它幾乎都能使用,是具備自保能力的通訊增幅型機體。
「太陽能板全毀了?」
「從高低差來看,這是童子也能走的路線。」
然後關掉。
這個答案完全沒考慮到野生動物襲擊等突發狀況,隊員們陷入一種難以言喻、帶着些許同情的沉默。
雖說是語音通話,旁邊也有可以輸入文字的聊天欄。那原本是用來記錄注意事項,以防有人漏聽的區塊。
翼騎兵雖然能做到最基本的自衛,但其主要職責是支援全隊,因此被安排在最便於防護的位置。
只要操作着全能者帶路,讓大家跟着自己走,她就不用下指示了。
從他收到的戰鬥資料看來,若不是操控迷彩全能者的炸彈客太過異常,早就成功逼退了。守備隊的佈陣與火力壓制都十分恰當。
參拜的效果立刻顯現。千早心花怒放地走向公車站。
完成最低限度的問候,千早就關掉麥克風。
對守備隊來說,既然發電廠已經失守,與機動人偶部隊交戰也毫無意義了。
她大受打擊,決定去超市隨便買點喫的就回家。
爲了與本該是同伴的操偶師隊伍對話,她燃起如線香般微弱的鬥志。
於是她認真地研究這次的委託內容,明確釐清自己的責任範圍。
遞來的紙本資料上有「操偶師任務」的帳號。或許是剛創立的帳號,活動紀錄被徹底隱匿,連帳號名稱都是預設的無意義字串。既不屬於任何公會,也沒有半個操偶師好友。
三架機體從後方跟上來。
千早使用的是政府開發的全能者,從一開始就有些格格不入,但還是順利與三架機體會合。
笑聲與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一時呼吸困難。
來到公車行經的街道上,行人果然變多了。千早躲在建築物陰影下,躡手躡腳地沿路邊前進。
委託的開始時間是今天早上六點,也是新界的太陽昇起之時。
手機發出叮咚一聲,「操偶師任務」的帳號收到語音通話的邀請。
「嚮導……」
隨着開始時間逼近,千早的緊張感隨之升高。
千早孤單地佇立在店門口,任憑傍晚涼風吹動長長的瀏海,低聲怨嘆:
檢查迷彩塗裝的設備,並確認各部位有正常運作後,千早稍作休息。
千早用手機確認昨天申請的租賃全能者密碼,同時在廚房製作簡單的餐點。即使只需要帶路,往返也得花上好幾個小時。她想預先準備輕食,以免錯過午餐時間。
「說到這裏就行。這是正確的判斷。」
千早在這段時間淡然地敲擊鍵盤。
千早操控着全能者,前往作爲會合地點的車庫廣場。
這種理由根本說不出口,千早只能保持沉默。
「全是齊奏人機科技的機體……」
接着,她以備用螢幕投放前往莫多托拉西巢穴的地圖,並檢查變聲器設定,喊了聲「喂喂~」進行測試。喇叭裏傳出男性般低沉粗獷的合成聲音。
「原來如此,不想浪費時間嗎?」
她鎖定的是一家個人經營的咖啡廳,有磚造外牆與木製百葉窗。門前的盆栽裏種滿色彩繽紛的花朵。
「你、你們好。」
「路線、走散時的會合地點、突發戰鬥時的職責分工……這些都不用討論嗎?」
骰子旋風旁邊立着約一公尺高的小型機體。那是名爲「童子」的疾速型機動人偶。
千早點頭致意,畫面另一端的全能者也跟着鞠躬。見狀,三架機體也點點頭。或許是多虧了通訊增幅型的翼騎兵,通訊延遲的情形沒那麼嚴重。
理所當然地使用了變聲器,卻完全沒提到自己擅長的事。即使是經驗不足、尚未建立作戰風格的新人,至少也該說聲「請多指教」。
若能協助捕捉或採集巢穴及餌食,對方願意支付額外酬勞。因此,千早攜帶了保存箱與裝滿乾冰的袋子。只要完成回程的運送委託,非戰鬥類委託的順序應該會提前。
經營公司的同時,八儀也是一名操控訂製型專用機的操偶師,因此能理解現場人員做出的判斷。
正因如此,八儀心中的怒火無處發泄。
再來是通訊增幅型的「翼騎兵」。
操偶師資歷愈長就愈習慣與陌生人組成臨時隊伍。因此,他們通常會準備簡潔明瞭的自我介紹,說明自己的資歷、擅長的事、在這支隊伍中的定位,以及機體性能與武器。彷彿每次工作都要接受面試。
這次的隊友應該不曉得千早是新人操偶師。既然是獨行操偶師,她應該只需達成最基本的團隊合作,但若不機靈點還是會給隊伍添麻煩。
「呵咦……」
彷彿看出了八儀希望這只是謊言,部下面有難色地複述報告內容。
她以顫抖的指尖打開麥克風。
「我是新人……」
理所當然的吐槽席捲而來。在這股風暴的推動下,千早的全能者愈發堅定地邁步向前。
在遠處虎視眈眈的機動人偶部隊同樣不容忽視。他們並沒有介入我方與炸彈客的戰鬥,或許是偶然在場的民間公會,但也有可能趁機展開奇襲,謀取漁翁之利。
輸入密碼進入聊天室後,千早再次確認變聲器已經啓動,這纔打開麥克風。
「OK。那就依全能者、骰子旋風、翼騎兵、童子的順序前進嘍?」
「那架迷彩全能者只有在當時身分不明嗎?現在也查不出底細嗎?」
千早將事先用顏色標示路線的地圖,連同載明緊急會合地點候補及其對應編號的資料一併貼到聊天欄。
首先是輕巡遊型的「骰子旋風」。
※
或許是想改變氣氛,骰子旋風的操偶師以爽朗語氣開始自我介紹。千早終於鬆了口氣。
他用力搔着頭,深深嘆了口氣。
然而,千早不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也沒有勇氣提問。要是有這種勇氣,她就不會在求職時碰壁了。
「最好說一下自己想擔任的角色喔?」
如走馬燈般閃過的是國高中時的自我介紹。有人低聲說聽不清楚,有人輕聲竊笑,班導則狀似無奈地看過來。
唯一的失算是沒及時發現那名炸彈客是會不顧機體損傷衝過來的怪胎。若能早點看穿這點,想必會迎來完全不同的結局。
沒想到還得打頭陣……千早已經笑不出來了。
其特徵在於各面都設有攝影機的骰子狀頭部。視野範圍極爲寬廣,除了紅外線熱像儀,它還透過各面配置的副攝影機獲得優異的姿態控制與瞄準校正能力。搭配任何類型的槍械都能展現幾乎無視後座力的高命中率與高精準度。
疾速型是專精速度的機體總稱,適合擔任斥候,缺點是受限於輕量化設計,無法使用高後座力槍械。童子藉由縮小機體達成輕量化,同時將整體結構加粗,成功抵銷了這項缺點。話雖如此,它的最大載重量是三十公斤,僅能攜帶槍械與彈藥,因此在這支隊伍中將專心擔任斥候角色。
擔任後衛的童子裝甲薄弱,但受彈面積小且行動敏捷。它會在相隔一段距離的後方戒備,以求儘早察覺威脅。童子本身不直接參戰,而是將情報提供給骰子旋風,由骰子旋風回頭解決敵人。
她將飯糰放進保鮮盒就前往地下的操偶師室。做些伸展運動暖身後,千早戴上設備,登入全能者系統。
千早之所以不選擇共享畫面,純粹是不想喊出「向右走」之類的指示。她知道自己肯定會結結巴巴,讓隊友不耐煩。
通訊增幅型是一種特殊機體,擔任通訊中樞,負責維持並提升隊伍的通訊環境。作爲精密機械的集合體,它無法承受後座力。而且爲防止硝煙影響通訊品質,通訊增幅型機體不會搭配槍械,專司支援工作。
聽到這令人不敢相信的報告,八儀科技的社長八儀忍不住反問部下。
此外,骰子旋風視野廣闊,能將左右兩側與後方一併納入警戒範圍。拜瞄準校正所賜,即使回頭射擊也不影響命中率,安排在隊伍中央相當合理。
「爲什麼……」
這要不是初始帳號,就是資歷見不得光的帳號。
只有這些資訊根本無法確認他是不是燒掉髮電廠的操偶師,連他是否曾操控機動人偶闖入現場都不得而知。
八儀翻閱報告,發現裏面還附了幾張照片。
「這是發電廠附近的懸崖嗎?我聽說那裏有莫多托拉西的巢穴。」
「那是今天早上以這個帳號的名義發佈的公開資訊,是一份關於莫多托拉西食性的報告書。因爲是公開在新界資源廳官網,真實性無庸置疑。根據報告書上的日期,昨天發生戰鬥時,他肯定在現場。」
「也是呢,畢竟那一帶平常幾乎沒有操偶師造訪。」
正因爲是人跡罕至的偏僻地帶,他們纔會在那裏設置祕密發電廠。既然有事件當天的在場證明,應該能肯定這就是那傢伙的帳號。
更確切來說,特地選這時候公開報告書──
「簡直像在炫耀自己是那架迷彩全能者的操偶師。」
報告日期可以調整。既然是莫多托拉西的食性報告書,只要在現場多埋伏几天,就能取得更多影像證據。若以那些影片製作報告書,根本不會有人發現他事件當天就在現場。
這份報告書就是在挑釁參與發電廠攻防戰的操偶師。
「這個炸彈客是在說『想報復儘管放馬過來』嗎?」

八儀眉頭緊皺。
他很清楚這是拙劣的挑釁,但也不能視若無睹。
「那處發電廠是我們與角原先生的命脈。現在不但被人摧毀還受到挑釁,豈能忍氣吞聲?」
八儀科技是角原集團底下的公司。他們向來注重臉面。
集團領袖角原爲之是日本唯一一位直接參與新界事務的國會議員。然而,他利用自身特權與新界資源廳職員締結深厚的利益關係,進而涉足包括與外國間諜交易在內的非法勾當。
只要隸屬於角原集團,無論位階高低都不能被瞧不起。
一旦被看輕,導致影響力衰退,國內的操偶師、公會甚至企業都會趁機撻伐他們的違法行徑。屆時,不願受到牽連的外國間諜也會立刻斷絕往來。
角原集團必須樹立威信,讓外界不敢輕舉妄動。爲了達成這個目的,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捨棄孱弱夥伴。
被槍聲驚動的莫多托拉西飛出巢穴,在空中盤旋。
最終演變成賠償問題該怎麼辦?面對數千萬圓的虧損,千早根本無力償還,搞不好把內臟賣了都賠不起。
損失發電廠的責任落在他頭上。他很清楚發電廠有多重要,爲了爭取挽回名譽的機會而在一夜之間整理出這份報告書。他大概整晚都在追蹤新界資源廳官網的更新紀錄,最後找到這個帳號,並調查是否有相關委託。
新界裏有一種會故意煽動機動人偶交戰的惡劣操偶師,俗稱──戰爭販子。爲了合法破壞並擄獲即使嚴重損壞也能賣到好價錢的機動人偶,他們會刻意挑起戰鬥,是爲人唾棄的存在。
千早反射性地踏上感壓式地墊,背對懸崖拔腿狂奔。
看着團隊有條不紊地進行作業,千早忽然想起一件事。
千早還來不及回答骰子旋風就聽到童子的操偶師發出哀號。
千早透過全能者的後方攝影機觀察童子所在的懸崖。
千早操控全能者舉起突擊步槍。若是在有效射程內,或許能勉強擊穿樂團的裝甲。問題是,一旦對方的疾速型機體從左右包夾,她恐怕無力招架。
「還是先向角原先生申請會面吧。」
樂團是以廉價爲賣點的輕巡遊型。裝甲較厚且徹底去除冗贅設計,專爲近身戰而生。反應極其靈敏,被譽爲「速度最快的巡遊型」,一切性能皆以時速破百的高速突進爲前提打造。它是相當犯規的機體。
毫無疑問是鉅額虧損。
翼騎兵的操偶師開口說道:
隱約聽到骰子旋風倒吸一口氣。
包括翼騎兵在內,通訊增幅型的機體都非常昂貴。即使有政府補助,翼騎兵的售價仍超過兩千萬圓。如今遭到破壞,損失金額實在難以估計。
由尾中製作所研發的狂野雄鹿三代,在通訊增幅型中屬於野戰規格的支援機體。它能透過在周圍設置專用子機建立高速通訊,並憑藉高性能的運算能力即時分析範圍內友軍機體的主攝影機畫面,代爲進行姿態控制與瞄準校正。
「若只是不自量力的獨行操偶師,這樣應該能解決。但是……」
因爲是透過翼騎兵來操控無人機,機體本身的控制似乎變得有些遲鈍。雖然能預先爲無人機編寫動作,但爲了靈活應對野生動物,還是人工操控比較保險。
只列出委託名稱,具體細節則被「此爲指名委託」的字樣遮住。
千早沒開麥克風就立刻回答:
三架高性能機動人偶的合作宛如在拍攝間諜片。千早單手拿着烏龍茶,欣賞整個作業過程。
可變式腿部車輪在後退時最能發揮效用,特徵是能進行高速的後退射擊。由於上下晃動幅度小,與疾速型專用霰彈槍單線(OL)極爲契合。
「透過無人機影像確認的敵人是『天狗』,武器爲『單線』。另外還有三架『樂團』與『狂野雄鹿三代』。至於襲擊童子的應該是兩架『貝蕾特二代』。」
要讓部下理解事態的嚴重性、明白自己被委以重任。言辭間必須流露鼓勵之意。
由翼騎兵操控的大型無人機從空中俯瞰作業情況,並將包括懸崖在內的畫面傳送給擅長影像分析的骰子旋風。
「只是要操控一架無人機,根本不算什麼。唯一得擔心的是,翼騎兵本體將破綻百出。」
※
小型機童子身披類似吉利服的裝備,悄悄靠近莫多托拉西的巢穴,在懸崖下佈置網子。
「好吧,那的確是最明智的選擇。我不會怪你,盡全力逃命吧。」
「發生什麼事了?」
「呼嘿……被盯上了……」
要是全能者遭到破壞,連嚴重損壞的機體都無法回收,千早就得支付賠償金。
「──敵襲!」
「翼騎兵嚴重受損。雖然還能維持訊號,但局勢相當絕望。你們邊全力逃跑邊聽我說。」
即使有上次出售機體的收入,手頭也會變得拮据。千早想全力逃脫,可對方的速度幾乎是自己的兩倍。
「爲什麼啦!」
萬一讓集團顏面受損就會被割捨,也就是所謂的斷尾求生。
「沒問題。本來還想說翼騎兵不是專門操控無人機的機體,意外地滿行的嘛。」
「你是不是有跟他們結下樑子啊?」
八儀邊說邊將資料翻到最後一頁。上面記載了發給「操偶師任務」的委託。
同時要讓他清楚明白,下達命令的自己會承擔所有責任。
確認房門關上後,八儀將資料放到桌上。
「嗚欸……嘿……」
正當她朝手機伸手,打算聯絡委託方甘城農業綜合開發集團時──
雖然委託已經完成,但比起獨自折返,與這三架機體同行顯然更安全。而且,若能帶回餌食或活捉幼雛,還能獲得一筆額外酬勞。
天狗屬於疾速型機體,由日本頂尖的機動人偶開發公司海援重工所研發。其特徵在於背部收納的噴射引擎機翼與可變式腿部。雖然不具備飛行能力,但展開機翼後,它的最高時速可達三百公里。可變式腿部除了能像普通機動人偶以雙足行走,更收納了類似直排輪的車輪。使用車輪時,即使沒展開機翼,平地上的移動速度也能高達時速兩百五十公里。
爲了守住角原集團的面子,爲了不被集團割捨,面對這架迷彩全能者的挑釁,八儀別無選擇,只能正面迎戰。
不過,光從委託名稱「莫多托拉西的食性樣本採集」就能大致猜到。
基於這個目的,千早的全能者揹着保存箱與裝滿乾冰的袋子在一旁待命。
「要虧損了……」
「去襲擊疑似承接這項委託的集團。優先解決那架迷彩全能者,其餘人等不必勉強。若條件允許就僞裝成巧合,用定點攝影機拍下擊破瞬間。做不到也無妨,我自有辦法善後。」
八儀強忍住心中的鬱悶與憤怒,緩緩開口:
這名部下理解組織爲何看重外在形象,也付出了大量的時間與心力。既然如此,自己理應有所回應,給他一次機會。
「迷彩全能者就在那座發電廠附近的莫多托拉西巢穴等着我們。至少可能性極高,對吧?」
「大型無人機安然無恙,所以我讓它起飛偵察。所有敵機都已變更方向,開始追擊全能者了。」
螢幕瞬間閃過雜訊,接着從喇叭裏傳來幾聲槍響。雜訊消失後,主螢幕邊緣映出翼騎兵裝甲破裂四散的畫面,語音通話的另一頭也傳來一聲尖叫。
若真是如此,即使這次將其擊退,攻擊依然會接踵而來。
根本逃不掉。千早一得出結論就立刻透過備用螢幕掌握自己的位置,操控全能者右轉。
骰子旋風則分析接收到的影像,判斷巢裏是否有幼雛或餌食,並預測墜崖時的落點與軌跡。
八儀直視部下的眼睛,斟酌話語。
幾乎同時起跑的骰子旋風與全能者並肩而行,舉起突擊步槍「突破者」準備應戰。
「看他祭出這種手段,該不會是戰爭販子吧?」
「童子,訊號穩定嗎?」
有一種名爲「指揮家」的通訊增幅型機動人偶能同時操控多架無人機,透過即時分析影像來自動迴避障礙物,不過那明顯超出了翼騎兵的能力範圍。光有自動避撞功能就不錯了。
千早等人按照事先規劃的路線前進,於上午十點多抵達目的地。
在「操偶師任務」中,每次結算酬勞都會影響帳號的適性指標,因此這麼做有助於淨化目前被戰鬥委託污染的委託列表。
若敵人是襲擊獵物的盜賊操偶師,他們的機動人偶陣容堪稱理想。一旦被當成目標,幾乎不可能逃出生天。唯一的辦法就是用能貫穿樂團裝甲的高火力槍械逼退他們。
再怎麼說,對方都是膽敢襲擊發電廠的操偶師。最好認定他隸屬於某方勢力,並試圖挑起集團間的戰爭比較妥當。
隨着「嗶」的一聲,無人機畫面被貼到聊天欄。影像似乎經過編輯,只見七架敵機迅速右轉,顯然將千早的全能者列爲首要目標。
「纔沒有!到底是爲什麼……啊。」
「哦哦,好帥喔……」
由尾中製作所研發的貝蕾特二代同樣屬於疾速型。纖細機身加上如寬袖般展開的臂部裝甲,勾勒出女性的輪廓。利用疾速型的速度發動襲擊,並以藏於袖中的機關槍釋放強大火力纔是這架機體的精髓所在。
「我明白了。」
二對七,戰力懸殊到令人絕望。更糟的是敵方陣容毫無破綻。
千早也不是沒想過這招,但她沒把握分開後自己能成功逃脫。
盜賊操偶師。千早最初沒反應過來,隔了一秒才理解這個詞。
就連她先前在發電廠幸運撿到的機動人偶都能帶來一百萬圓的利潤。會有操偶師積極搶奪機動人偶,其實一點也不奇怪。
她之前在湖邊打倒莫多托拉西的成鳥。雖然屍體可能已經腐爛,但或許還能當成額外的研究樣本。
看到敵方不合常理的舉動,童子的操偶師向千早提問:
骰子旋風的操偶師透過語音喊道:
「抱歉,我被幹掉了!」
說不定這場危機是自己招來的。若真是如此,童子與翼騎兵等於是被自己牽連才落得嚴重損毀的田地。
翼騎兵的操偶師大聲警告。
這架迷彩全能者的目標,未必只有八儀科技。
見狀,筆直前進的骰子旋風操偶師在語音通話中喊道:
千早不記得自己得罪過誰,但反過來遭人記恨的事倒是心裏有數。她看着地圖上的發電廠舊址周圍,冷汗直流。
部下有正確理解八儀的意圖,於是精神抖擻地回應,隨即退出房間。
說到底,我方不但要面對延遲問題,對手還是高速機體,千早不覺得自己能用突擊步槍命中目標。
骰子旋風的操偶師不甘心地抱怨。
即使不想失去數量優勢,敵方大可兵分兩路。面對全能者,一架天狗就已經綽綽有餘。就算考慮到天狗裝甲較薄,再加上一架樂團就萬無一失了。
「居然是砸了大錢的盜賊操偶師?饒了我吧……」
爲了申請會面,八儀聯絡了角原爲之的祕書兼保鑣伴場。
在這個當下,千早的任務就已經告一段落,帶路的酬勞似乎也已入帳。說得曖昧不清是因爲千早沒空檢查手機。
聽到機體嚴重受損,千早的臉頰微微抽搐。
部下點點頭。
「我不要……」
千早緊盯着顯示全能者視野的主螢幕,喃喃自語。
一旦分頭逃跑,機體更昂貴的骰子旋風必然會先被盯上。以機體數量來看,正面交鋒毫無勝算,還不如讓其中一人充當誘餌,反而能降低整體損失。
翼騎兵的操偶師自暴自棄似的報告:
「所以呢?這架迷彩全能者打算在哪裏迎接我們的報復?」
她緊張到發出詭異笑聲。身體不住顫抖。手腳冰冷,心臟卻撲通作響,拼命把血液送往全身。
「爲、爲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
明明是對方先動手的。千早低聲嘟囔,將視線投向主螢幕。
多虧有翼騎兵的操偶師分享敵機影片,她大致掌握了敵我距離。考慮到規格上的速度差距,應該勉強趕得上。
「──找到了。」
千早操控全能者停下腳步,放下背後的保存箱,掀開箱蓋。
接着,她從全能者腰間那隻散發寒氣的袋子裏掏出大量乾冰。機體不像人類會凍傷,所以她毫不猶豫地抓起乾冰,全部丟進箱子。白色煙霧從箱中滿溢而出,沿地面蔓延時,她讓全能者的手伸向橫躺在地的腐肉。
那是先前造訪這片森林時,曾襲擊過她的莫多托拉西屍體。
全能者以超越人類的臂力硬是將莫多托拉西的屍體塞進箱子。骨頭在不祥的喀喀聲中折斷粉碎,壓縮後的莫多托拉西剛好塞滿整個箱子。現場應該瀰漫着濃烈的腐臭、血腥味,以及大量乾冰散發的寒氣,不過畫面另一端的千早渾然不覺。
塞不下的部位則被扔進附近的灌木叢。
強行封箱後,千早讓全能者抱起箱子全力奔跑。
一座湖泊很快映入眼簾。如今被裝進箱子的莫多托拉西,當時就是將千早的全能者追趕至此。
「嘿~」
隨着千早令人脫力的吆喝聲,全能者將懷裏的箱子拋進湖泊。
千早透過側邊螢幕看着箱子沉沒,同時操控全能者沿湖邊奔跑。
約一分多鐘後,一羣機動人偶於林中現身。
一擺脫障礙重重的森林,敵機就在雜草叢生的湖岸開始加速。
這一分鐘內,全能者一直以時速八十公里奔跑。千早透過粗略計算得出雙方之間的距離。
手中突擊步槍的有效射程是八百公尺。對上裝甲薄弱的疾速型機體,這段距離足以擊穿裝甲。然而,以她的技術根本打不中。
目視範圍內的敵機中,射程最遠的是收納在貝蕾特袖子裏的機關槍,有效射程約六百公尺。
千早的肩膀猛地一震,全能者也隨之抖動。不過骰子旋風的操偶師似乎以爲是延遲之類的情況,不當一回事。
千早畢竟擄獲了總計五百萬圓的機動人偶。這讓「操偶師任務」的AI判斷她是承接戰鬥委託更能賺錢的操偶師。
身爲把「預判危險」當成座右銘的操偶師,敵方無法排除巨型生物此刻自湖中現身的可能性。
千早凝神細看,發現森林裏有架舉起狙擊槍的樂團。
翼騎兵的操偶師也附和道。
「我也想拜託你們回收翼騎兵,可以嗎?」
「OK,我們回收完就撤退。對了,變賣這些機體的收入,我就不拿了。」
「拿了感覺會被懷恨在心呢。」
這次遇襲八成是因爲自己遭人怨恨。但她沒有確切證據,所以無法寫進報告書。要是真的寫了這種事,以後恐怕很難再接到委託。
爆炸聲撼動大氣,瞬間掩蓋了槍聲與莫多托拉西的咆哮。爆焰吞噬空中的莫多托拉西,飛散的無數碎片重創敵機,爆炸的衝擊波夷平了周圍一帶。
「或者是操控那些在官方紀錄上『已經遺失』的擄獲機體。就像現在堆在後面的那幾架。」
千早剛爬到一樓,口袋裏的手機就開始震動。
對方不可能鎖定自己的行蹤。
副駕駛座的通訊增幅型機體「指揮家」將空拍無人機派出去偵察敵人動向。
他們沒有遭遇追擊,意外地順利會合。將機體塞進運輸車後,千早的全能者跟着坐上車。
原來還有這種用途,壞人腦筋動得還真快。千早在心裏暗自佩服。
注意到莫多托拉西,敵機急忙將槍口對準天空,而這個動作成了雙方開戰的信號。
語音通話裏響起童子操偶師的聲音。
裝甲薄弱的疾速型機體無法忽視手榴彈。敵機羣停下腳步,舉槍瞄準森林。
千早啪噠啪噠地跑向客廳沙發,抱着水豚玩偶躺下來。她滑起手機,打開委託列表。
脫口而出的低語透過語音通話傳來。
「正常情況下,因爲租賃機會留下紀錄,沒有人會拿來發動攻擊啦。不過看對方的規模與編制,財力似乎相當雄厚,搞不好會操控備用機追上來。」
駕駛座上有一架印着新界資源廳標誌、看似租賃機的全能者。童子的操偶師正在操控它。
千早早已將裝滿乾冰與屍體的保存箱丟進湖中。
翼騎兵操控的大型無人機正從空中俯瞰湖泊。
千早操控全能者點頭同意,隨即抓起鋼索另一端。若由兩架輕巡遊型合力,這點數量的機體應該能輕鬆拖曳。
頭頂上方傳來馬達聲,千早的全能者因此抬頭望向天空。
「會、會被記恨啦……」
全能者點頭,骰子旋風也跟着頷首。
運輸車在下午兩點多平安駛入車庫。
然而她並不知道,關於莫多托拉西的委託其實並未設定期限,根本不會被評爲「失敗」。
與其用機動人偶運送擄獲的機體,派出運輸車還更快。既然敵方隨時可能展開追擊,速度就是正義。

明明是爲了自保……她淚眼汪汪地低語。
「五百萬圓……」
「另外就是根據莫多托拉西的食性報告跟甘城農業綜合開發集團發佈的委託,預測到我會出現……嗎?」
可是,這和先前的情況對不上。
「我不認爲光靠骰子旋風和全能者就能完成委託,而且敵人的追兵可能隨時會來。先撤退吧。」
既然決定好了,她就接個遠離莫多托拉西巢穴的委託吧。幸運的是,千早並沒有自己的機動人偶,可以從任何車庫租借機體出發。
爆炸的氣浪搖動湖面,火光瞬間遮蔽視野。煙霧被風吹散時,千早的全能者已躲到附近的樹木後方。
他們無從想像──
森林忽然陷入騷動,嗅到腐敗氣息的一大羣莫多托拉西從湖泊上空高速逼近。
假如AI具備自我意識,這份委託列表想必出於善意,但對千早而言卻完全是在幫倒忙。
「說是謝禮也有點怪,但我已經安排了運輸車,正往你們那邊過去。」
利用乾冰炸彈讓莫多托拉西屍體的腐臭味擴散,再拿被引來的莫多托拉西當誘餌,連同敵機一起炸燬炸死。這就是千早執行的計劃。
假如敵人也是從最近的車庫出擊,雙方很可能在途中撞個正着。
「──應該有狙擊手。」
再來只要衝進森林把全能者打成蜂窩。敵機的操偶師們原本應該是這麼想的。
收到敵機全數殲滅的報告,骰子旋風折回來,從森林裏探頭張望。
至少自己有責任向甘城農業綜合開發集團說明這次的失敗是不可抗力。千早如此心想,總算在剛纔努力寫完報告並提交上去。
那個保存箱成了乾冰炸彈。昇華導致的龐大壓力從內側炸開了整個箱子。
「果然沒錯!」
敵方機動人偶反射性地將槍口轉向湖面,卻沒看到任何東西浮上來,頓時遲疑是否該轉移目標。
──直到他們背對的湖面噴湧出巨大氣泡。
千早在「操偶師任務」的帳號依然是初始狀態,就連最初承接的委託都沒有顯示。通常不會有人徹底隱藏過去實績,因此很容易被查出接了什麼委託、去了哪裏,但自己應該不用擔心。
童子將運輸車的照片貼到聊天欄。
眼見好幾枚手榴彈滾到腳邊,敵方的通訊增幅型機體「鹿角兔」不敢置信地再看了一眼,隨後絕望地仰望天空。
那些機體先是在近距離被大量手榴彈的爆炸波及,接着又被莫多托拉西墜落的碎屍淋了一身,渾身沾滿血肉、骨頭和泥土。即使其中不乏現役機種與高價機種,金額依舊偏低。機體清一色裝甲薄弱,耐不住爆炸衝擊,這也使得估價大打折扣。
「這、這也太狠了吧……」
他們毫不知情──
骰子旋風將主攝影機轉向千早的全能者,像在徵詢意見。
假設我方當時已進入機關槍的有效射程,敵方擊中翼騎兵後卻沒有立刻追擊。這點實在有違常理。
看到千早用鋼索把沾滿肉塊的敵機綁在一起,骰子旋風抓住鋼索的其中一端。
「抱歉,能順便幫我回收童子嗎?」
或許是眼前慘狀超出了理解範圍,樂團維持舉槍姿勢僵在原地。這可能是操偶師思緒中斷,也可能是因爲通訊增幅型的鹿角兔遭到破壞,使機體斷訊了。
千早只想趕快離開,緊緊抿起脣瓣就冷靜地開始回收敵機。
連同襲擊報告在內,將報告書提交給委託方甘城農業綜合開發集團後,千早搖搖晃晃地走出操偶師室。
莫多托拉西羣從空中直線俯衝,機動人偶們扣下扳機張開彈幕──千早的全能者則將身上所有手榴彈投向戰場正中央。
她會在那個地方遇襲可能是因爲對方正在回收完好的太陽能板,卻碰巧看到一架可疑的迷彩全能者靠近。
「嗚……」
她讓全能者衝過去,強行拔下樂團的黑盒子。少了這個,它就再也無法運作了。
骰子旋風說完,童子就接過話頭。
最重要的是,除了千早便無人知曉──
「儘量抓緊時間。車輛能通行的道路有限,很容易被設陷阱。」
※
一想到可能又會被盯上,千早不禁抱着頭瑟瑟發抖。這時,她察覺到一件事。
「好可怕……」
骰子旋風的警戒終究是虛驚一場。
即使是嚴重受損的機體也能透過出售或拆賣零件等方式加以利用。若想盡可能彌補虧損就應該回收機體。
「沒、沒錯。接其他委託就好了吧?」
「真是慘不忍睹呢。」
「我也不要。那些畢竟是全能者自行搞定的呢。」
列表上有一長串戰鬥委託。
「我讓運輸車載着備用機『指揮家』。與你們會合後,它既能充當戰力,還能執行索敵任務。」
現場僅剩莫多托拉西的屍體、嚴重損毀的機動人偶,以及因爆炸削去湖岸而稍微拓寬的湖泊。
不過這對千早來說仍是一筆鉅款。尤其她剛從高中畢業,這串數字更是看得她眼花撩亂。
頓時啞口無言。
帶着濃烈腐臭的巨大氣泡一旦破裂就會引來巨型生物。它們不是從湖裏現身,而是從空中聞香而來。
此外,有別於盡到嚮導義務的千早,其他成員不但沒能達成任務,連機體都遭人破壞,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而且,他們還表示不會收下擄獲機體的變賣所得。這讓千早更坐立難安了。
即使開拓了名爲新界的新世界,人類依然在狹小的世界裏爭鬥不休。千早彷彿看見了這樣的縮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無論如何,只要避開與莫多托拉西相關的委託,或許就不會再被報復了。
她透過後方攝影機觀察堆在車廂內的擄獲機體。經歷先前的爆炸,那些人型機械早已破損不堪,現在又被隨意堆放,顯得格外可憐。
千早轉向唯一待在遠處、手持狙擊槍的樂團。
千早擔心樂團又動起來,於是操控全能者撿起突擊步槍,謹慎地對它補了好幾槍。連發的子彈打得樂團向後仰倒。
回收童子與翼騎兵後,兩人急忙前往與運輸車會合的地點。
放眼整座新界,許多巨型生物已被目擊。以地球人的標準,莫多托拉西的體型也相當龐大。然而新界內仍存在無數未知生物。
擄獲的機體似乎已經完成估價了。
「嗚嘿,我贏了……」
自己得利,旁人就會虧損。上次是一百萬圓,這次是五百萬圓,被怨恨的程度成長了五倍。
「反遭怨恨」這四個字,不斷在她腦中迴盪。
千早以沙啞聲音大喊,同時讓全能者丟下突擊步槍,將手榴彈投向迎面而來的敵機。
「爲什麼啦……」
她以顫抖的指尖滑動畫面,尋找沉在列表底部的和平委託。
目光停留在一份既不涉及莫多托拉西,也與甘城農業綜合開發集團無關的和平運送委託。
這是由新界化學產業發佈的,內容是將清洗劑運送至臨時車庫。
「能化可可小姐的公司……?」
千早想起自己尚未正式成爲操偶師前,在飯店遇見的那位女社長。
她覺得這或許也是某種緣分,於是仔細查看委託內容。
不愧是臨時車庫,道路規劃完善,連周邊動植物的調查也相當詳盡。能接收到訊號,通訊狀況介於良好到普通之間。過去一年來,該區域沒有任何機動人偶遭到破壞的事故報告。
「和平……是和平的世界……就選這個吧。」
彷彿在殺氣騰騰的沙漠中覓得和平綠洲的旅行者,千早接下了這份委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