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與驕傲同行
《祕密的青春在夜晚的學校裏》 · 雨宮和希 · 1.3萬 字
風宮在二班的立場逐漸穩固下來。
平時,她屬於以鹿島同學爲中心的羣體。不,或許如今中心已經是風宮了也說不定。然後,她也開始和城田他們正常說話。
風宮原諒了城田他們。
我曾對城田他們說過「不要接近風宮」。
可是風宮俏皮十足地說:「如果是我主動接近,就沒有問題吧?」
能夠原諒曾經想對自己動手的人,正是因爲風宮器量寬廣吧。
除此之外,風宮還主動積極地和其他同班同學搭話,正在迅速成長爲二班領袖般的存在。那簡直就像月見學姐一樣。
放棄以月見學姐爲目標,結果不知爲何反而在接近她,真是諷刺。
「我有件事想和大家商量。」
社團活動後的夜晚,最近我們總算重新找回了能放鬆的日子。
大家各自悠閒度過時間時,風宮用認真的表情開了口。
「發生什麼問題了嗎?」
赤澤這麼問後,風宮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學校也好,社團也好,多虧大家,我都過得沒有問題。」
「那你說的商量是?」
「我找到了喜歡上自己的方法。」
那是風宮一直苦惱的課題。
爲了成爲能讓自己驕傲的自己,該怎麼做纔好?
結果,答案還沒有找到,一週已經過去了。
「──我想試着成爲學生會幹部。」
「楓先不說,憑我的影響力不過是杯水車薪。」
我坦率地說出了這句話。
荻野微微歪頭。
楠會長也介入過風宮和桐谷的騷動。
「嗯。我想在楠會長手下工作。楓學姐也一起怎麼樣?」
「我覺得挺好的。」
「──我有堅持的理由。」
「原來如此。」
「……謝謝你,楓學姐。還有大家。」
「咦!?是這樣嗎!?」
「我好歹也是二年級嘛!」
即便如此,風宮依舊沒有動搖。
赤澤像是忽然想起來般說道。
學生會和「不想回家同盟」是相反的存在。
她的表情裏,已經沒有了之前那樣的不穩定。
恐怕她一直都很在意風宮吧。
風宮說的,大概就是這樣的意思。
「我說啊,這又不是讓你講段子。」
「……做得到嗎?就算規則上允許,也會變得相當忙吧。」
得知風宮堅定的意志後,月見學姐的表情微微緩和。
「楠會長擔心我的近況……然後就讓我參觀了學生會的工作。」
回答我疑問的人是月見學姐。
她並不是單純因爲想被信任,才以學生會幹部爲目標。
那是月見學姐退出同盟,大家根本顧不上這些的時候。
面對月見學姐的確認,我們點了點頭。
「我發現了。我並不是單純想被愛……而是想被信任。」
「如果沒有非學生會不可的理由,我不推薦哦。」
「我希望不要那樣。我希望大家按照自己的意志,把票投給我。」
「最後是立會演講會。在全校學生面前,由候選人和推薦負責人發表演講。之後全校學生投票。如果候選人數超過定員,就按得票順序當選;如果低於定員,就變成信任投票。雖然我覺得應該不會少於定員。」
月見學姐一邊撓着臉頰一邊說道。
「我在學生會里的話,不是更容易保護這裏嗎?」
「不過做了這麼一番交流,最後落選的話就很傻了。」
「……我知道了。如果這是花音的願望,我也會幫花音。」
「……好像是這樣。會是場艱難的戰鬥,這點我心裏有數。」
「也就是說,你會優先這裏?」
「要是暴露了就全完了,這點現在也一樣吧。擔心也沒用。」
「是什麼樣的機制?」
「把『不想回家同盟』變成官方社團怎麼樣?」
「我想讓你們幫忙的是……競選承諾、演講稿、選舉運動的方式之類的。」
楠會長和月見學姐關係似乎很好,那當然會邀請她吧。
「而且……伽耶一直在邀請我進學生會……」
「目前,我打算拜託有紗……鹿島同學。」
「當然,決定的是你自己。」
「然後是選舉運動期間。張貼海報、早上的問候活動、午休時演講之類的。」
「如果風宮要參加學生會幹部選舉,我會支持你。」
「把學校打造成家庭般溫暖的地方,怎麼樣!?」
面對我的疑問,風宮作出回答。
同時屬於兩邊,就會變成雙重標準。
風宮小聲說道。
風宮明確找到了自己想以學生會幹部身份去做的事。
看來不知不覺間,她們已經關係好到能互稱名字了。
說起來,楠會長在寒假前好像也經常演講。
「首先,寒假前舉行了學生會長選舉,最後定下了伽耶,對吧?伽耶是前一屆學生會的副會長,沒有競爭者,所以通過信任投票很快就決定了。」
「我光是統籌女子籃球部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赤澤這麼說着聳了聳肩。
風宮氣喘吁吁,已經吐槽累了。
「那不是理所當然嗎。我無法想象同盟消失。」
「連赤澤都開始胡鬧就完了!」
這就是風宮對「喜歡上自己的方法」給出的答案。
月見學姐挺起胸膛,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不過,花音。你明白嗎?」
「推薦負責人怎麼辦?」
「說起來,選舉到底是什麼機制?」
赤澤大概察覺到了風宮的認真程度,苦笑起來。
月見學姐用嚴肅的表情提醒風宮。
「花音也還有社團吧?」
「姑且說一句……我覺得真正有力的幹部候選人,應該是伽耶親自去邀請的。」
這大概是她發自真心的話。畢竟她本來就有點超出負荷了。
「……謝謝,水瀨。」
「……如果同盟的存在暴露了,你會一下子失去信任哦?」
月見學姐苦笑着。可怕的是,她看起來真的能做到。
她想把像這個「不想回家同盟」一樣的容身之處,變成學校功能的一部分。
月見學姐這麼說着,微笑起來。
「所以你產生興趣了嗎?」
「我想被大家期待,被託付某些事情。然後,回應那些期待。」
月見學姐的擔憂,風宮當然也已經預想到了吧。
「我想把學校變成能成爲那些孩子容身之處的地方。」
「這種事,我不太擅長。」
──確實,月見學姐說得沒錯。
「比如說,給輕音部很多預算。」
「又不是黑心企業。」
「……我理解。」
「楓和陽的話,應該可以引導投票。」荻野說出了突然想到的主意。
「比如把學校變得更好,或者建立某種機制之類的?學生會長選舉時,伽耶說的是會建設一所守護風紀的學校。偏離伽耶方針的內容,應該不太受歡迎吧。畢竟主導的人終究是學生會長。」
風宮像是安心了一般說道。
荻野一臉認真地舉手。
「楓,好清楚。」
從風宮口中說出的,是出人意料的話。
大概被戳到了痛處,風宮移開了目光。
「當然,社團我也會繼續。我想兼顧兩邊。」
「我知道。接下來我打算爲學生會幹部選舉制定具體策略。」
「說起來……確實是學生會幹部選舉的時期了。」
「要引導投票應該還是很難吧……」
「大家也是同樣的心情吧?」
「學生會幹部的競選承諾,什麼樣的比較好?」
「能不能打造一所沒有課程的學校?」
「成爲學生會幹部,就代表你要站到秩序那一邊哦。」
風宮用堅定的語氣說道。
風宮帶着幾分調皮眨了眨一隻眼。
「首先是候選人的招募期間。現在就是這個階段。參選需要推薦負責人。」
「以後應該也會有像我們一樣……在家裏沒有容身之處的人入學。也許只是我們不知道,現在就已經有了……」
「……你理解這會成爲對學生會的背叛嗎?」
「新學生會的幹部選舉接下來纔要開始。候選報名截止好像是到下週吧?」
「當然不可能吧。那樣只會有輕音部的票。」
「赤澤的擔心我當然明白。不過──我想做。」
也許我們有點鬧過頭了。我們笑成一團。
「……有一個已經決定了。我想把學校變成能成爲學生容身之處的地方。」
那是風宮剛纔也說過的話。
「不過,缺乏具體性。」
「……比如建立一個能讓學生聲音好好傳達到的機制?」
「是啊。只要聲音能傳達到,也許學生會就能幫上忙。」
風宮認真地斟酌着我一時想到的點子。
「那時候,我有同盟,也有大家,所以才能撐下來……如果不是這樣,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所以,如果有一種能扶持那些人的機制就好了。」
這大概是曾一度失去學校容身之處的風宮纔會有的意見吧。
「比如設置匿名問卷箱之類的……」
風宮喃喃自語。
「我覺得很好。是很有花音風格的競選承諾。」
月見學姐看着這樣的風宮,輕輕一笑。然後摸了摸風宮的頭。
「等、等等!很害羞,別摸了!」
「我纔不要停呢!」
風宮想甩開月見學姐的手,可月見學姐就這樣抱了上去。
兩個人糾纏在一起,滾到地毯上。真是令人莞爾的光景。
……如果不算裙子翻起來,露出風宮黑色內褲的話。
也許是因爲今天稍微暖和一點,風宮沒有穿黑色褲襪。
那是相當妖豔的景象。我忍不住咕嚕一聲嚥下口水。
「只有我被排除在外的話……要看嗎?」
也許是不習慣被誇,荻野的臉頰泛起紅色。
我試圖設法轉移追究的方向,但赤澤早就背過身去了。

風宮雖然依舊用不滿的眼神看着我,卻嘆了口氣。
「我好歹把讀書當興趣。這點程度小事一樁。」
「咦,好厲害!你爲什麼沒說過!?」
荻野有點害羞地說道。
「嗯~停!」
「因爲……自己寫的歌,很害羞。」
這傢伙夜裏還是一樣毫無破綻。
即使是在全校學生面前,她似乎也能處理得得體。
那是月見學姐自己搞砸的吧!
……是啊。
「不過……也是。要是你們能一起想,我會很高興。」
我不禁想起,在這裏的可是「山林三大美女」。
「……你、你看到了吧!?」
荻野挑選令人印象深刻的詞語,赤澤整理整體結構。
候選人有七人。名額四個。其中,一年級有兩人。
「恭喜。」
這話由平日裏總是站在大家中心的月見學姐說出來,顯得很有分量。
「…………我沒看。」
「在很多人面前堂堂正正地說話,意外地很難哦。」
「總覺得剛纔是不是稍微停頓了一下?」
我也讀過,感覺已經相當不錯。
最近這段時間,風宮和鹿島同學一直在努力進行選舉運動。
風宮的演講,從一開始就有模有樣。
不,追根究底我覺得是月見學姐的錯啊。
我們四個人是觀衆。風宮慢慢深呼吸後,開始演講。
不久後,她把視線從演講稿上移開,向我們講述起來。
月見學姐完全沒有看稿子,而是和我們對上視線。
然後重新坐好,紅着臉瞪向我。
「一年二班,風宮花音。我希望把學校變成一個能讓沒有任何容身之處的人的聲音,好好傳達到的地方。我想爲此整備相應的機制──」
「哦~……」
「不是,看到的又不止我……」
☾
極端點說,如果聲音太小,就連本該很好的內容也無法傳達出去。
光是自我介紹的瞬間,就已經能感受到區別。
風宮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
「──寫好了!」
「……你轉移話題轉得很明顯呢。」
「……是啊。」
「明明連我的內褲都看過。」
「我試着來一遍。」
荻野用冰點以下的眼神看着這樣的我。
月見學姐眼睛閃閃發亮。
有時還配合手勢和動作,讓只是看着的我們也不會感到厭倦。
早上開展問候活動,製作並張貼寫着競選承諾的海報等等。
「剛纔那段停頓是什麼意思!?」
「咦,是這樣嗎?哇,色猴子……真的差勁透了。」
月見學姐用像電影導演一樣的架勢打斷了風宮的演講。
「……怎麼可能看啊!」
「美里竟然擅長這種事,真意外。」
月見學姐的領袖魅力,是建立在這類技術的不斷積累之上的啊。
我開始憎恨那個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背對我們讀小說的赤澤。
月見學姐鼓起臉頰。
「我來給你做示範!」
在演講稿的製作上,我沒怎麼派上用場。
「當然啦!這是爲了讓花音成爲想成爲的自己!」
「總、總之,接下來是演講稿嗎?一起想吧。」
風宮以鹿島同學爲推薦負責人,參選了學生會幹部選舉。
另一方面,荻野一邊把手放到自己的裙子上,一邊說道。
老實說,強制全校學生聆聽的立會演講會給人的印象,佔了選戰的九成。
風宮露骨地和我拉開距離。
那之後,又越過了幾個白天與夜晚。
「──這樣一來,我就能挑戰立會演講會了。」
大家都在幫助風宮改變。
「當然,幫我整理結構的赤澤,我也很感謝。」
只是,情況並不樂觀。或者說,普通學生對學生會幹部選舉並沒有興趣。
「請不要說這麼容易讓人誤會的話。」
可惡,爲什麼會變成這種如坐鍼氈的狀況。
因爲荻野和赤澤給出的建議都精準得離譜。
「雖然完全看不懂你想說什麼。」
「我希望把學校變成一個能讓沒有任何容身之處的人的聲音,好好傳達到的地方。」
風宮把稿紙舉向天空。
她從風宮手裏接過演講稿,集中精神讀了幾分鐘。
確實,月見學姐說得沒錯。
「要更有抑揚頓挫!現在這樣,只是在念稿子而已!」
畢竟風宮也不是不擅長在人前表現。她好歹曾是一年級偶像般的存在。
相較而言,二年級應該更容易獲得支持。
而立會演講會上要讀的演講稿,正好完成了。
月見學姐站起身,切換開關。
她含着微笑,爲話語加上抑揚頓挫,並清晰地發聲。
「……修鬥?」
「嗯。作曲也是我。」
荻野到底在說什麼啊……
「不過,花音。不能好好傳達這篇演講稿的話,就沒有意義哦?」
也許是聽見荻野的話才注意到,風宮慌忙整理好裙子。
「月見學姐,你好熱血啊。」
對風宮來說,這場戰鬥會很艱難……即便如此,機會仍然充分存在。
這樣的我們,以及同盟的存在方式,也正在改變。
「修鬥看了。看得清清楚楚。」
一直在祕密基地圓桌前苦思冥想的風宮,發出歡喜的聲音。
月見學姐和風宮用半睜的眼睛看着我。
「……我姑且在寫歌詞。」
無論演講內容多好,評價都會隨着說話方式改變。
「這篇演講稿也多虧了美里,才變成了有品味的文章。」
「難道荻野你們樂隊的歌,是荻野在作詞嗎?」
荻野無情地告了一狀。
「──一年二班,風宮花音。」
「你猶豫了吧,水瀨。」
不久後,結束演講的月見學姐緩緩吐出一口氣。
也許是開關因此切換了,她軟綿綿地露出鬆散的笑容。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很厲害吧?」
「……不愧是楓學姐。」
風宮佩服地說道。
「這種事只要積累經驗,就會越來越好的!」
「嗯,我會再多練習。雖然很抱歉……你們能陪我嗎?」
「當然。」
我豎起大拇指。
赤澤和荻野也點了點頭。
──我再次覺得,這真是個令人舒適的地方。
一邊幫助想要改變的朋友,我們的夜晚漸漸深了。
像過去那樣互相舔舐傷口,並不是不好。
但如今這種互相幫助的關係,我覺得很美好。
「爲了這樣的花音!今天我帶來了能成爲演講練習的桌遊!」
月見學姐興高采烈地從包裏拿出桌遊包裝。
……她該不會從一開始就瞄準了這個流程吧。
「這是叫《演說》的桌遊,要根據插圖即興編故事──」
「即興根本沒有用到的機會吧……」
「你在說什麼呢!等你成爲學生會幹部之後會派上用場的!」
「還來得及。風宮,回體育館吧。」
絕大多數學生都一臉不感興趣地聽着立會演講會的說明。
☾
在那個過程中,她也知道我和風宮有關係。
「我、我是推薦負責人!啊,是佐藤同學的……請、請多指教!」
「怎麼了,水瀨?」
不會吧,我心想。
距離輪到風宮她們,應該連十分鐘都不到了。
「你的容身之處,不是已經確實存在了嗎?」
「……我知道了。我去找她。」
──恐怕現在,風宮正面對着自己的心理創傷。
我打了電話,但風宮沒有接。
我一邊向班主任的抱怨低頭致意,一邊離開體育館。
「──謝謝。下一位,請上臺。」
「二年二班,小宮志保。我將以丸山同學推薦負責人的身份發言。」
「真是的,我不是說過要先解決好嗎?」
「……騙人。其實我逃出來了。」
隨後第二組學生上臺,兩個人都顯得異常緊張。
我點點頭,去尋找風宮。
可是,沒有找到風宮的身影。
「……你們兩個都不在也不行吧?」
接下來,只要發揮出那些成果就行了。
……也許是理所當然,但果然不是月見學姐或楠會長那種水準。
因爲我對月見學姐發起雙重告白大作戰時,她幫過忙。
也許是察覺到我看穿了,風宮低着頭說道。
站在旁邊的大概是推薦負責人。兩個人我都認識。是成績優秀的二年級學生。
「……嗯。」
候選人丸山同學淡淡地說明「想讓學校變成大家都更容易生活的地方」。
我們學校似乎是順便在全校集會時舉行。
周圍同班同學小聲交談着。
那隻手正在咔嗒咔嗒地顫抖。
「誰會笑你啊。我一直在你身邊,看着你努力的樣子。」
她的臉色蒼白。
鹿島同學心裏應該也有疑問吧。
一大早,全校學生就聚集到了體育館。
「可、可以嗎?」
首先由推薦負責人做一段較短的演講,接着由候選人本人發表較長的演講。
完成度相當穩妥。演講結束後,響起了像流水線作業一樣的掌聲。
「我只是想……稍微一個人待一會兒……」
「這個……她說想稍微一個人待一會兒……」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因爲過度緊張,肩膀也僵硬着。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廁所……」
可是,鹿島同學吞下了這些疑問,說道。
「你在做什麼啊,風宮。」
我和鹿島同學算是稍微認識。
就這樣,今天也一如既往地度過了愉快的夜晚。
「就算落選,也不是一切都會消失。」
「……她沒回來嗎?」
即便她明白,自己想成爲的樣子只存在於跨越它之後。
楠會長的說明結束後,第一位候選人立刻登臺。
這樣一來,風宮應該也有充分機會。只是,我還有擔憂。
風宮的聲音很沙啞。
那份關注度會如何影響當選與否,相當難以判斷。
我坐到風宮身邊。
我一邊聽第二位學生的演講一邊等待,體育館邊緣那邊卻有些騷動。
我站起身,朝體育館出口走去。
觀察周圍的情況,很多人都一臉睏倦。畢竟是早上。
正因如此,才真正意義上不會有人過去。就連我也想不到。
大概沒想到會被人找到,風宮顯得很害怕。
風宮正抱膝坐在地毯上。
因爲突然站起來,我受到了令人不快的注目,但我忍住了。
「……鹿島同學。」
「好像是。不知道第幾個?」
「……你可以笑我哦。臨到最後,竟然逃出來了。」
「喂,風宮也會出場吧?」
體育館出口附近,臉色發青的鹿島同學站在那裏。
「拜託你了,水瀨同學。」
風宮一直被母親評價着,最後又被拋棄。
爲什麼我會說要爲了風宮做到這種地步。
教室、校舍後方、天台,她都不在。
兩個人都僵硬得肩膀繃緊。周圍學生輕輕漏出失笑聲。
剛纔風宮應該還在那裏……可現在包括鹿島同學在內,都不見了。
「……風宮呢?」
說到底,我和風宮到底是什麼關係。
不只是同盟。
如果只是想稍微一個人待一會兒,沒必要來到這種地方。
我向鹿島同學搭話。
這裏離體育館也已經很遠,周圍一片寂靜。
「一想到接下來要被人評價,我的身體就止不住發抖。」
我繞到玄關換上鞋,朝操場深處跑去。進入樹林中。
被母親拋棄時的恐懼,束縛着風宮的身體。
我打開舊體育倉庫的門。門鎖是開的。
「……不可能。」
所以,她才逃了出來。
「你看得還真遠啊……」
確實,第三位候選人的演講已經開始了。
風宮不論好壞,都是「最近的話題人物」。自從暴露本性之後,關注度很高。
「咦……?」
然後,學生會幹部選舉的日子到來了。
風宮看着自己的手掌。
畢竟,在這個時間使用那裏,是違反盟約的。
面對被他人評價的狀況,過去的創傷正在閃回。
在學校,在社團,風宮也都找到了容身之處。
「咦,水瀨同學……?」
那裏是接下來要演講的候選人和推薦負責人坐着的地方。
鹿島同學東張西望地尋找着。
「對、對不起……」
「謝、謝謝你……水瀨同學。」
「嗯……怎麼辦,馬上就要輪到我們了……」
恐怕是楠會長邀請的有力候選人之一。
「吶,風宮。」
……風宮的出場順序,我記得應該是第五個。
風宮一直在爲了改變而努力。
「……嗯。」
「這所學校裏的人,不是你的家人。」
風宮像是猛然察覺到什麼,抬起臉。
「就算你搞砸了,他們也不會拋棄你。」
不論好壞,學生們對學生會幹部選舉這種事也沒那麼感興趣。
「所以,挺起胸膛去演講吧。」
「……我做得到嗎?像我這種人……」
「這種說法,禁止。」
「咦?」
面對一臉疑惑的風宮,我笑着說道。
「別把我尊敬的朋友稱作『這種人』。」
「……我以前也聽過,類似的話呢。」
「是啊。」
我握住風宮正細細顫抖的手。
一邊祈禱那顫抖停下。
「你想成爲能被大家信任的人吧?」
「……嗯。」
「你想喜歡上過去討厭的自己吧?」
「……嗯。」
「怎麼辦……明明鹿島同學還在等我……」
「你不是搞過雙重告白大作戰這種蠢到極點的事嗎。」
「有什麼不好。只要這樣能讓風宮找回驕傲,我就會支持你。」
「──我最近,在社團裏很努力。」
「……我必須去了。」
風宮輕輕一笑,
「……真單純。」
至少在一年級學生中,風宮「變了」這件事應該已經是衆所周知。
「……嗯,你也看得出來吧。」
所謂慾望,我覺得大多都是卑劣的東西。
聽到和至今候選人風格截然不同的演講,明顯有許多人抬起了臉。
「……嗯。」
大概是有人在疑惑,她到底在說什麼。
即便如此。
「嗯。所以,我們能夠成爲你的力量。」
最重要的理由是,風宮繼續說下去。
人類從很久以前開始,一定就把這種東西稱作勇氣。
「……好了,我也該回去了。」
風宮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風宮向前邁出一步,調整麥克風的位置。
「──我想讓家人刮目相看。」
不久後,鹿島同學的介紹結束,輪到風宮。
「咦?」
一年級學生稍微騷動起來,果然是因爲最近那場風波吧。
我鬆開了和風宮相握的手。
風宮緩緩留出「停頓」之後,開始講述。
「讓他們刮目相看吧。你很不爽吧?那些拋棄了自己的人。」
她的聲音並不是特別大。可是,那是一種話語彷彿會滲入耳中的說話方式。
可是,從這裏纔是正題。
「我想把學校變成一個能讓沒有容身之處的人,也能好好傳達自己聲音的地方。」
「我想被大家信任的心情……不是謊話。雖然不是謊話。」
這是從月見學姐那裏吸收來的技巧。
對風宮來說,那也許是羞於啓齒的真心,但我坦率地這麼覺得。
「……可以嗎?」
她的臉色比剛纔好些。不過,當然仍然能看出緊張。
風宮的即興發揮,連接到了演講稿上。
風宮柔和地微笑着,做了自我介紹。
「我之所以想努力,是因爲想在喜歡的女孩子面前展現帥氣的一面。」
既然候選人是風宮,被評價的人當然也是風宮。
「我是一年二班風宮花音同學的推薦負責人,鹿島有紗。」
如果能因此喜歡上自己,契機是什麼都無所謂。
「……各位,早上好。我是一年二班,風宮花音。」
「吶,你能聽我說嗎?」
「吶,那個喜歡的女孩子,是楓學姐吧?」
所有人都興致盎然地聽着風宮的演講。
「……你看着吧,水瀨!我絕對會成爲學生會幹部給你看!」
那大概是風宮內心深處的願望。
我站起身,也把牽着手的風宮拉了起來。
「應該有很多人會對我突然改變感到違和。這纔是真正的我,過去的是面具。我的面具是在不知不覺間形成的,等我回過神時,已經無法暴露真正的自己了。因爲我一直以爲,只要暴露真正的自己,就會被人討厭。我意識到這個誤會,是最近的事。」
「就是這個。」
「所以,我也想幫助風宮改變。」
「正是因爲想整備這樣的機制,我才參選了學生會幹部。」
「我不是,一個人……?」
「什……」
周圍明顯騷動起來。當然,我也很驚訝。畢竟演講稿裏沒有這些。
「我從風宮身上得到了勇氣。」
周圍稍稍騷動起來。
我說的,是詭辯。
「突然說什麼呢?」
風宮總算站了起來,可腳似乎動不了。
「哦,風宮。」
☾
「咦、咦……?」
讓她覺得有人和自己並肩作戰,一定也有意義。
「嗯。去吧。」
「……我之所以會說出討好男生的言行,是因爲我在尋求容身之處。我想要某種確切的聯繫。因爲我哪裏都沒有容身之處。」
不知不覺間,風宮手上的顫抖已經停下。
風宮離開祕密基地,朝體育館的方向跑去。
「既然想讓家人刮目相看,就更不能在這種地方窩着不動吧?」
「你要演講的學生中,也有我們。我們也都是你的同伴。」
因爲不是一個人,所以才能想要改變。
「就算這樣,我也看得出來。」
我環顧周圍。
「而我能堅持下去,是因爲我覺得風宮也在一起努力。」
「沒有容身之處是很痛苦的事,我知道這一點。」
首先由鹿島同學介紹風宮。

這段演講不在稿子上。是風宮的即興發揮。
「……說來有些私事,但我一直隱藏着自己。」
我承受着班主任嚴厲的目光,回到自己的位置。
「她是不是有點晚?」
從剛纔開始,風宮一直都在即興發言。
誰都沒有露出睏倦的表情。
風宮用力回握我的手。
「……是啊。我也開始有這種感覺了。」
也許危機感突然又回來了,風宮的表情逐漸堆滿焦急。
不論好壞,她比此前登臺的候選人更受關注。
「……什麼?」
「因爲重要的朋友成爲了我的容身之處,我才能改變。」
隨後不久,風宮和鹿島同學登臺。真是相當驚險。
恐怕沒有人想到,她竟然會說到這一步。
「我要告訴他們,被你們拋棄的我,已經變得這麼出色,出色到能被這麼多人信任!你們真是沒眼光,笨蛋!我想這麼說給他們聽!就是這麼卑劣的慾望!」
「……真意外。沒想到你嘴裏會說出這種話。」
風宮驚訝地睜大眼睛。
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說出這麼青澀的話。
在這期間,風宮以嚴肅的表情環視全校學生。
「不,我沒把細節告訴風宮吧。」
「人不就是這種東西嗎?」
「──這不是挺好嗎。」
「──所以,我希望這所學校能成爲大家的容身之處。」
「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臺上不是還有鹿島同學嗎?」
風宮想傳達的心意,藉由她習得的演講技巧,傳向大家身邊。
「具體來說,設置匿名問卷箱、完善向學生會諮詢的方法、在學校內打造更容易交流的場所──我將這些列爲競選承諾。」
風宮提出了三個競選承諾。
這是之前就考慮好的內容。
她不是單純提出理想論,而是提出能夠實現的具體方案。
「我說了很大的話。並不認爲馬上就能改變。但是,如果有幸成爲幹部,我想請學生會長和老師們協助,爲實現競選承諾而努力。」
風宮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結束演講,深深低下頭。
體育館一瞬間充滿了寂靜。
啪、啪、啪。
率先鼓掌的人,是月見學姐。
緊接着,雷鳴般的掌聲在體育館裏響起。
我和月見學姐對上視線。這樣程度沒問題吧?月見學姐向我眨了眨眼。
臺上的風宮看着這幅光景,呆立在那裏。
環視着體育館的風宮,不久後看向我,停住了視線。
我豎起大拇指。毫無疑問,那是一場很好的演講。只是被純粹地評價了而已。
──風宮花音,得到了認可。
從被人討厭、失去容身之處的狀態一路走到了這裏。
那毫無疑問是風宮改變了的證明,也是她一直努力過來的證明。
「……謝謝大家。」
風宮再一次深深低下頭,和鹿島同學一起走下臺。
☾
那種讓人捏把汗的感覺,毫無疑問也提高了關注度。
月見學姐和以前相比,參加的頻率也下降了。
「遙遙領先的第一名。」
「不過。」
月見學姐突然用冷靜的表情提醒道。
「我還必須兼顧社團,所以來同盟露臉的次數可能會稍微減少。」
雖然知道這是玩笑,風宮還是對月見學姐提出了忠告。
雖然已經進入二月,但春天還很遙遠。夜晚的氣溫很低,不穿外套就無法待在外面。
老實說,我有點寂寞。
正如荻野所說,風宮的得票數高得驚人。
桌遊告一段落後,我決定稍微去外面透透氣。
「最開始那一段,我不太記得自己說了什麼……」
風宮探頭看了過來。
風宮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你喜歡上自己了嗎?」
紙杯裏裝的是在附近便利店買來的可樂。
「我又不是執着於職位。」
『──你們是朋友嗎?』
月見學姐不滿地鼓起臉頰。
「今天很累,我想玩不太費腦子的。」
圓桌上,薯片袋被整個攤開成派對開袋的樣子。
「楓還是老樣子啊。」
「取而代之,花音想說的話都好好說出來了吧?」
……不過,就算這樣,應該也不會從那裏聯繫到同盟的存在吧。
「伽耶很聰明,直覺也很敏銳。」
五個人聚在一起,一起度過夜晚的時間,我喜歡這樣的時光。
月見學姐一口氣喝下可樂,興奮地吵鬧着。
「……今天也是個好夜晚啊。」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我的思考停止了。
風宮終於放開了我的脣。
隨着月見學姐的宣言,我們舉起紙杯。
果然,這裏最讓人自在。
「你在說什麼呢!爲了花音,這是當然的!」
風宮順利當選這件事,似乎讓她相當開心。
因爲我不想特意說些給這熱鬧氣氛潑冷水的話。
隨後不知過了幾秒,呼吸逐漸變得困難。
我們看着在倉庫深處翻找桌遊的月見學姐,七嘴八舌地說道。
「花音,職位呢?」
「風宮對自己真嚴格啊。」
就算被注意到我們的關係,也沒必要太在意。
「那麼引人注目的話,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演講很不錯。」
「……我好睏。可以睡嗎?」
我們聚集在祕密基地。
「嗯,這也沒辦法。」
脣與脣之間,拉出一線唾液。
「你是說不要讓她發現同盟的存在?我當然明白。」
「謝謝。」
「是嗎?」
我繞到舊體育倉庫後面,把背靠在牆上。
「明明大家好不容易一起做出了演講稿,我卻無視了差不多一半。」
「唔~,無法釋懷!之後去找伽耶抱怨吧!」
「風、風宮……?」
我出聲叫她,風宮一臉疑惑地歪了歪頭。
「……月見學姐,你喝醉了嗎?」
「你稍微轉過來一下。」
「越過二年級直接當副會長,會惹人不快的。」
「……嗯?」
「……還沒有。只是站上了起跑線。重要的是接下來要做成什麼吧。」
光是看見那樣的笑容,就覺得幫她是值得的。
「雖然最開始太深入個人情況,讓人擔心會變成什麼樣……」
重新想想,那真是不得了的觀察力。明明我和風宮甚至沒有對話。
「我緊張過頭,感覺完全是豁出去了。那算是好好演講了嗎?」
「──現在,我能挺起胸膛說,這就是我。」
「楠會長嗎?」
「今天星空很漂亮呢。」
「──以防萬一,我先說一句,最好小心伽耶哦。」
我聽着風宮和月見學姐的對話,想起了那時候的話。
赤澤稱讚風宮,但當事人風宮露出微妙的表情。
「風宮。」
「可是,得票第一的是花音吧?」
畢竟我曾說過,想把這個同盟變成那樣的地方。
「哈、哈……」
「咦~不是副會長嗎!?」
脣上傳來柔軟的觸感。
「那麼那麼,既然夜也深了,要不要來玩桌遊!」
一邊用肌膚感受室外空氣的寒冷,一邊仰望滿天星空。
正因如此,我才強烈地覺得,絕對不想失去。
在風宮和桐谷的騷動中,楠會長趕到時。
總之,她已經察覺到我和風宮之間有聯繫。
☾
聽她這麼說,我回過頭時,風宮的臉已經佔滿了視野。
我和風宮的呼吸都亂了。
夜幕降臨後,又過了數小時。
說着這些的風宮,表情充滿幹勁。
「結果不就說明,那是場很好的演講嗎?」
歸根結底,最重要的是不讓人察覺我們擅自使用這座舊體育倉庫。
「那麼那麼,爲慶祝花音就任學生會幹部,乾杯~!」
「水瀨。」
楠會長看穿了我想衝出去。
「……是啊。」
風宮大概是卸下了重擔,表情比平時更柔和。
「我成了書記。」
「那樣就好了。」
「請不要。」
所以我判斷沒有必要告訴大家。
不過,如果有了想做的事,就應該優先去做。
「不過,大家確實把很多票託付給了我,我想回應那份期待。」
「我真的很感謝大家。幫了我各種各樣的忙。」
風宮在吻我。
「……是啊。」
風宮的臉頰泛紅,卻浮現出小惡魔般的笑容。

「什麼事?」
「你、你突然在做什麼啊……」
「不行嗎?」
「……當然不行吧。對不喜歡的人,做這種事──」
「我喜歡你。」
我要繼續說下去的話被打斷,然後被告白了。
「什……」
從剛纔開始,思考就完全跟不上。
可是,她應該不是在開玩笑。
「……這是戀愛意義上的?」
「那、那不是當然嗎。畢竟我都親你了。」
風宮到底還是害羞了,噘地別過臉。
「爲什麼是我?」
「……你一直扶持着我不是嗎。」
「那又不只有我。同盟裏的大家也一樣。」
「是啊。可是,最能成爲我心靈支柱的人是水瀨。」
能讓風宮這麼說,我很高興。也覺得自己的努力有了意義。
可是,我從沒想過那些行動會和風宮的戀心聯繫起來。
「多虧水瀨在,我才正在接近自己想成爲的樣子。」
我想幫助試圖改變的風宮。
「……我喜歡的是月見學姐。」
看見沉默下來的我,風宮輕輕一笑。
「……之前也說過吧。那不是戀愛意義上的……」
眯起眼睛的風宮凝視着我。
那是極其甜美的誘惑。
我像被金縛住一樣,動彈不得。
這條路前方,究竟有什麼在等着我們呢。
「我當然知道。」風宮微笑着說。
「討厭的話,就躲開。」
我失去了反駁的話。
「那就和我交往啊。」
我喜歡風宮。
爲了討好男生而培養出的技巧,現在只對我一個人使用。
看見風宮一點點改變,我也得到了勇氣。
然而,我從風宮身上移開了視線。
那份感情沒有戀愛意義──我真的能如此斷言嗎?
「我很快就會成爲你的第一。」
「可是,你們還沒有交往吧?」
風宮舔了舔嘴脣,把食指豎在脣邊。
風宮筆直地看着我。
風宮再次把臉靠近。
這一次我本該能躲開,可我無法抗拒惡魔的誘惑。
「答案暫時保留也可以。」
祕密,又增加了一個。
風宮一邊貼近身體,一邊用上目線看着我。
和月見學姐的僞裝戀人關係,是隻有我們兩人的祕密。
「你也喜歡我的吧?」
「你看,果然。」
被她反問,我語塞了。
「真的嗎?」
因爲我無法回應風宮的心意。
「──這是,只有我們之間的祕密哦?」
「這個……確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