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秋風掠過你的溫
《我們的非日常愛戀》 · meag耿鬼 · 5773 字
我抬頭仰望映入眼簾的那片天空,如棉絮般薄薄的一層雲,無止盡地向外延伸。
縱然能隱約看見藍天,但太陽的熱氣卻無法達到地面,使得視野變得有些陰鬱。
哪怕是這種半吊子的天氣,也絲毫無法掩蓋高中學生們對於文化祭的熱情。
開幕典禮結束後,籌備已久的文化祭終於正式開始,活動爲期只有一天,僅供校內學生參加,可以說是大人們一點也不關心的活動。
但是,在學生會的努力下,還是儘可能讓活動熱鬧了起來。
“哥哥!”
正站在走廊的窗前俯瞰操場的我,突然被身後傳來的聲音叫住。
能毫不顧慮地在大家面前這樣喊的人,除了我那位可愛的妹妹已經別無他人了。
和真咲在一起的還有白河,她們貌似剛剛去買冰淇淋回來。
“哥哥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麼?”
“我姑且也是文化祭的工作人員,當然是陪朝霧巡邏了。”
“誒……那要多少時間?”
“差不多已經要結束了。”
說完,我看了一眼時間確認接下來沒有安排,然後將視線轉向白河。
今天的學生不用去上課,白河卻不知爲何穿着制服,不僅如此,學校裏的其他女學生也是清一色制服打扮。
不過所有衣服都很適合她,所以我完全沒有意見。
“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今天的白河也很可愛……之類的。”
“好~好,謝謝您的誇獎。”
她無奈地聳了聳肩,然後遞過來手中的抹茶冰淇淋。
不過這樣的白河也很可愛就是了。
而我表面上裝得冷靜,內心其實也嚇一大跳,反射性地縮起身體。
我纔剛這麼想,就有一雙纖細的手在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真不愧是朝霧……所以你去那邊做什麼?”
在心中暗想到的女孩子,悄無聲息出現在我們的背後,依然展露着調皮開朗的笑容。
說着這句話的同時,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躲閃開來。
“當然是惡作劇嘍,難得的文化祭,當然要好好玩啦。”
我們三個人裏,只有白河是真的有點怕——雖然她本人並不承認。
“疼疼疼……”
“只要月島比我害羞,我就沒什麼好害羞的了。”
在進去之前,我都是這麼想的。
“白河你輕點……”
好一個反其道而行的說明……總覺得恐怖感會大打折扣。
“你、你這傢伙……”
“在想我的事情嗎?”
“我?以前還挺怕的,但是這幾年已經不怎麼怕了。”
聽到白河自顧自地小聲嘟囔,我還沒反應過來,緊接着,隔着衣服的肌膚溫暖覆蓋在我的右半身。
覺得有趣的白河完全不打算鬆手,而是保持這個姿勢向前走去,而每當遇到嚇人的環節時,她都會把我推到前面去。
沒想到你會怕成這樣,我原以爲至少會比我強一些。
“朝霧,你也太冷靜了吧……”
真咲聽到她的回答,連眨兩三次眼。
話一說完,她快步轉過走廊、爬上樓梯,沒多久便看不見身影。
哪怕是我自己也會爲之驚訝,所以真咲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奇怪。
每當白河向我投以調戲般的視線時,我就會不由得意識到那獨屬於女孩子的淡淡芳香。
“畢竟今天是文化祭,而且……嗯,算你合格吧。”
“好了,我們走吧,月島同學~”
她誇張地拉長身體,把手伸到額頭上望向遠處,接着又盤起雙臂,發出沉吟聲思考。
“鬼屋嗎……總覺得有點不太想去。”
“那就好。”
“所以,你接下來有空嗎?”
“白河……你會不會握的有點緊了?”
“好耶!”
“那就沒問題了呢。”
原來如此。
“白河,握緊我的手哦。”
“月島同學,我也要握!”
“調皮的那個。”
“喔,謝謝啦。”
“兩位一直牽着手呢,好像真正的情侶啊。”
“哇啊?!”
“哦,我答應月島今天陪她逛文化祭。”
”答應的事情?”
“雖然這麼說有點晚了……朝霧你不怕鬼嗎?”
“倒也不是害怕,只是不喜歡黑漆漆的地方。”
在進門之前,兩位用紅色顏料假扮鬼怪的女生提醒我們,這裏的鬼都是演員假扮的,不要對他們拳打腳踢。
自從來到學校之後,她就說「要去隨便逛逛」爲由和我分開了,不知道現在去到哪裏了呢……
“沒、沒辦法啊!”
我的右手已經快要被白河握得發疼了……即使看上去面無表情,她的身體卻不會說謊。
雖然在旁人看來,我這個牽着空氣的姿勢更嚇人就是了,但爲了不在兩位女孩子面前丟臉,我只好繼續在黑暗中摸索着行走。
“誒?”
直到我重複第二遍,真咲才總算聽懂,懷着無限的感慨低語。
“你在想奇怪的事情吧?”
“唔……”
“啊,哥哥,我突然想起來班裏還有事情需要我幫忙,先告辭了哦!”
“白河同學難道害怕鬼怪嗎?”
能想象得到,一個看不見的人可以在文化祭做多少惡作劇,希望不會引起恐慌。
“哥哥……和白河姐姐……”
柔軟的觸感也在黑暗中變得明確。白河雖然體型苗條,該發育的地方卻發育得很好。
意識到我那堪比惡作劇般的壞心思,白河不滿地瞥了我一眼,但最後還是妥協般嘆了一口氣。
“說起來,你們有見到朝霧嗎?”
我和白河相視一笑,彼此理解了對方想說的話,只有真咲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說完,朝霧也一把握住我的另一隻手,這下我連逃跑或是遮住眼睛都做不到了,不由得感到有些緊張。
“話雖如此……”
“你這樣不會覺得害羞嗎?”
“你是指哪個?”
雖然這麼說真的很糟糕,但第一次被白河抱着手臂才發現……平時隱藏在衣服底下的胸部,其實很有料。
即使是像我這樣不要臉的性格,對抱着胳膊這樣親密的舉動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的
“那樣還是有點太親密了,所以——”
“所以,哥哥和白河姐姐要一起逛文化祭?”
也拜此所賜,她保持着這份威嚴順利和我一起來到了鬼屋的門口。
“誒?怎麼這麼突然?”
“男人這種生物,無論幾歲都是孩子哦。”
當然,更多的還是因爲同時和兩個女孩子牽手,以及從白河那邊傳來的淡淡寒意……
連我都無法保持住冷靜,身體開始發抖。
“誒?”
簡直像是施捨別人的大小姐一樣,白河撩起耳邊的銀白色髮絲,語氣冷淡地回答道。
“你啊……跑到哪裏去了?”
“原來如此,朝霧姐姐和白河姐姐……”
“剛剛去另一個我那邊玩了一會兒,那孩子正在咖啡廳管理客人呢。”
白河緊緊挽住了我的右手臂,臉頰微微泛紅卻又有些遊刃有餘的樣子,讓我不禁感到心跳加速。
不過,反正只有一間大教室的空間,原本也沒有多恐怖,也沒差啦。
“這是什麼歪理……”
雙腳實際踏入鬼屋,身後的學生將大門關上的下一秒,感覺彷彿闖入了截然不同的空間。
我的妹妹真是個奇怪的人。
“祝你們玩得開心!”
“哈?纔沒有……”
“當然,我可還記得你答應我的事情呢。”
“你們是準備去遊樂園的小孩子嗎……”
“啊,對了!白河同學可以抱住月島的胳膊,這樣就完美解決了。”
不知是否出於相同的原因,朝霧顯得不怎麼害怕,甚至樂在其中。
“爲什麼同樣的話你要重複一遍?”
“那麼,我們出發去鬼屋玩吧!”
“給你買的,大概還有三分鐘就要化掉了。”
“那好吧,我就陪你們一起去。”
白河被嚇到發出慘叫,下意識地雙手發力,差點捏碎我的手指。
我和朝霧一起振臂叫好,而白河見我們這麼興奮的樣子,無奈地扶着額頭。
“畢竟答應了月島,這可不是因爲喜歡他。”
想到昨晚我們抱在一起睡覺的情景,就不由得有些擔心。
“走吧……”
“因爲假扮成鬼的人們根本看不到我嘛,感覺自己像是旁觀者。”
看到我們這尷尬的樣子,朝霧簡單思考了一會兒,隨後豎起食指說道。
她剛這麼說,一旁突然有個幽靈(裏面有人)發出「嗄啊!」的叫聲跳出來。
如果我說出「其實是爲了看你被嚇到的樣子」肯定會被狠狠踢一腳的……我只好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握着白河的手開始朝着鬼屋教室的方向走去。
完全封閉窗戶後,又特意用蠟燭的燭光來營造氛圍,使得眼睛的可見範圍受到限制,同時有還道具從幽暗處飛出來嚇人。
”既然這樣,第一站就去鬼屋逛逛吧。”
已經不懂這算是懲罰還是獎勵了。
雖然有點可惜,但我還是感受着手臂上傳來的柔軟觸感,和她們一起在鬼屋教室裏亂跑。
一路上到處都是發出詭異聲音的骷髏,走到盡頭時,大門的門縫透出亮光,我們穿過去,緊接着視野再次變得開闊。
“終、終於出來了……”
最後穿過了一間連體教室,來到了走廊。
我在鬼屋裏始終處於緊繃狀態,剛到出口後就立刻虛脫,搖搖晃晃地靠在牆邊。
“月島同學,意外的很膽小呢。”
“其實我根本不怕鬼,只是看到你們的笑容,在心律不齊的同時又感覺頭暈而已……”
“誒……”
兩位女孩子同時用懷疑的目光盯着我。
但是,她們兩個人的面容都太過漂亮,我的身心很快得到治癒,胸口開始悸動。
簡直就像是在RPG遊戲裏滿血復活的戰士一樣。
“好了,我已經沒問題了,接下來——”
“月島同學。”
重新調整好砰砰亂跳的心臟後,一個輕柔到宛如天使般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我仔細地凝視,果然一如所料,是朝霧。
即使是在熱鬧的文化祭上,她也依然保持着平時的溫和,邁着輕快的腳步向我們走來。
“兩位在做什麼呢?”
“剛從鬼屋裏出來……準確來說應該是三位哦。”
“誒?另一位我也在這裏嗎?”
“想說的話,已經在夢裏寫給你了。”
“不要告訴我。”
“雖然我只是莫名其妙誕生在世界上的存在,但我相信,自己能來到這裏,肯定是有什麼原因。”
“還有……謝謝你們。”
“白河小姐,這兩個笨蛋以後就麻煩你照顧了。”
“朝霧。”
直到最後,她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一把將我們三人抱在懷裏,眼淚在無意間滴落。
我再也無法忍耐心中的生痛,緊緊將她擁入懷中。
“朝霧,我——”
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這樣。”
她伸出食指,柔軟的指腹抵住我的雙脣,打斷了我的話。
“突然抱住女孩子是犯罪……”
“這段時間,你覺得幸福嗎?”
不可思議的事情,喚來了不可思議的奇蹟。
“我……果然還是……”
什麼都沒有觸碰。
指縫間還殘留着她的手指扣緊時的形狀,掌心仍留有餘溫的,而胸口的位置——她最後靠近時髮梢拂過的地方,還留着微涼的、癢癢的觸感。
水藍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髮絲擦過我的手臂。
我不想讓你消失。
“明天……”
我與「朝霧」兩個人走在文化祭的走廊裏,彼此的話語愈來愈少。
“你打算怎麼辦?”
消失了。
“謝謝,最喜歡你了。”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就算沒有時間,我也會來的……”
從這裏俯瞰到的整個學校,正充斥着熱鬧與歡樂。
薇了不如她擔心,我聳了聳肩膀露出苦笑。
“月島?”
“月島,我喜歡你,雖然你可能不敢相信,但我很早的時候就對你……”
“從來沒有這麼想要……讓時間慢些。”
“朝霧!”
“嗯,我在。”
“我最後的願望……”
她以沙啞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語,稍微後退幾步後,抬起雙眼。
我苦惱地撓了撓臉頰,和白河交換了眼神後,她點了點頭——可能,她也隱約理解了什麼。
只是,我該怎麼告訴她「朝霧」將要消失的事情呢?連我自己都難以接受的事情……
“其實,我還有一個願望。”
她合上了眼睛。
或許是有些不知所措,「朝霧」愣了很久。
朝霧和另一位朝霧,雖然無法看到,但她通過白河再次向對方表達了謝意。
她努力想要說出自己的願望,但在那表情下暗藏的悲痛心情,使得聲音變得模糊不清。
聲音開心又愉快。一如往常,未曾改變的朝霧。
纖細的身體與溫暖的體溫,彰顯着自己的存在,朝霧愣了一會兒,然後將手搭在我的身後。
“朝霧,我有話想對你說。”
然後,在寂寞的微笑中踮起了腳尖。
“就是因爲要訣別,我纔要說出來啊。”
她的指尖微涼,卻在扣進我指縫的時候,用盡全力。
下一秒——
“月島同學,白河同學……幫我傳達我的想法吧。”
沒有身體擋住它,沒有那個明明已經近在咫尺、卻無論如何也觸不到的嘴脣。
我猛地睜開眼睛,卻只有風直直地穿了過來。
即使察覺,我也像是沒有察覺一樣,故作輕鬆與和白河她們暫時告別。
“文化祭,真的很開心呢,我還是第一次和朋友一起參加。”
在分開之前,她轉頭看向我。
「朝霧」抿着嘴脣,搖了搖頭。
——她剛纔,確實在這裏,就在我的面前,踮着腳,閉着眼睛,握着我的手。
“從來沒有這麼幸福過。”
“對待這孩子,我不打算說謊。”
“沒什麼……”
“偶爾也想……試試和喜歡的人接吻的感覺呢。”
我只能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可朝霧只是輕輕笑了笑,伸出手來,一根一根地掰開了我的手指。
然後。
真的是很難辦啊。
眼前只有被雲層遮擋的天空,以及被風吹來的落葉,正緩緩地飄落在我的腳邊。
最後,聽到她帶着哭腔向我低語道:
我抱住朝霧的腰肢,閉上眼睛。
她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只是低頭沉默。
擠出一點聲音的朝霧,抬頭想露出甜美的笑容,但是失敗了。
「最後的時間,她還是希望你能陪着她吧。」
說着,她牽着我的手,抬頭仰望所見的天空。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月島可以爲我實現這個願望嗎?”
“明天,要不要一起來我家過夜?我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想要問你呢。”
“在最後……”
我懷着對她們的感謝,將「朝霧」想要說的話一一道來,無論是我還是她們,都安靜地聽她說完。
“月島,能來陪我一會兒嗎?”
“嗯,辛苦你了。”
“……?!”
“總覺得,以前也聽過類似的話。”
毫無徵兆地。
她重新望向我的眼睛,那雙眼裏沒有淚水,沒有泫然欲泣的脆弱,只有一種安靜的坦率。
與不存在的人牽着手,漫步在學校的走廊中,偶爾會有人投來奇怪的目光,低聲議論“他的姿勢好奇怪。”
白河對我這樣說道,並留在那裏等待着我們。
“朝霧……”
白河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回過神來,她的目光中夾雜着擔憂的情緒。
“是啊,我相信月島同學。”
那雙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緊,我能感覺到她在靠近,近到能感受她的呼吸拂在我的脣前,帶着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還有一點點屬於她的溫度。
“不要說的像是訣別一樣……”
我們明天會繼續像現在這樣,在日常的氛圍中迎來新的一天,但是她不一樣。
充滿活力的攤位傳來吆喝聲,在這些聲音的送行之下,來到了天台。
看來經過了一晚,朝霧已經多少接受了另一位朝霧的存在了……
一直沒從我身上移開視線的朝霧微微低下頭。
細長的睫毛在夕陽裏投下兩小片淡淡的陰影,眼前的這張臉精緻得像是人偶,可是湊近之後,能看到嘴脣上因爲緊張而微微抿緊的紋路。
“我也一樣。”
“儘管說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
如果不是因爲「朝霧」,我可能根本沒有機會能如此深入的與她相處。
朝霧撩起髮絲,在我的面前莞爾一笑,那一抹笑意中流露出淡淡的寂寞。
這句話堵在喉嚨裏,怎麼也說不出口。
“夢裏……?”
“嗯。我在這裏哦。”
那是已經滿足的微笑。
像是終於把藏了很久很久的話說了出來,整個人都變輕了一點點。
想要說的話,堆積在嘴邊。
“朝霧……”
沒有人回答我。
我垂下頭,把臉埋在還殘留着她溫度的那隻手掌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