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不要
《成功回避死亡结局的美少女游戏女主们似乎读到了我的【日记本】,并知道了我的秘密》 · addict · 1.7万 字
「——」
昏暗的房间。
落满一地的衣物。
凌乱的桌面。
浸透着我们汗水的沙发。
方才的所有余温,此刻都彻底沉没在这间屋子里。
在我身旁,是未着寸缕的两个人。
两人的眼角都泛着淡淡的微红。
替樱月和丽音掖好被角,我站起身来。
脚下的地板冰冷刺骨。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长针恰好走过了数字十二。
秒针跳动的嘀嗒声,在死寂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距离日期的更迭,还剩下最后三个小时。
这一瞬间,困意、燥热、愧疚,全部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啊!」
我猛然跳了起来。
胡乱抓起散落在一旁的衣服套在身上。
然后一把拉过放在地上的笔记本电脑。
指尖仍然冰凉。
我本该能淡然地接受『这不过是游戏设定』。
十指相扣。
片尾曲。
胸口深处传来剧烈的绞痛。
「哈哈……」
按下电源键。
「——」
「对不起……!」
角色的表情差分。
听惯了的嗓音。
等待开机的那几秒钟,漫长得令人发疯。
这条路线里,西川睦月的心灵彻底崩坏。
但换作是我,就能做到。
我不禁失声低语。
这只是为了彻底理清全部分支路线。
「什么都没有……」
这只是为了填满奖杯列表。
但我不能停下来。
北本凛最终惨死在亲生母亲的手中,直到咽气前都在绝望地哭泣。
以我为原型的路人角色,倒在血泊之中,倒伏在屏幕画面里。
哪怕手指有些打结,我依然以最快速度输入密码。
片头曲。
后背砸在坚硬的地板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我知道屏幕彼端的那群女孩,真切地活在这个世界里。
然后是,全灭结局。
但现在不同了。
别无他法。
曾无数次亲眼目睹、在脑海中反复回溯过的凄惨光景。
俩人笑得那样幸福。
背景。
但我只能这样不断麻痹自己。
然而,在那光鲜亮丽的背后,其余的三人却已全部走向了死亡。
神经紧绷的弦突然崩断,我就那么仰面倒在了地上。
为了拯救此刻活在现实之中的樱月与丽音,屏幕里的她们必须成为祭品。
而我现在,仅仅用一个快进键,就将她们尽数杀死。
明明为了谷野优甚至不惜沦落风尘。
「这边呢……」
「如果是这条路线的话——」
如果要逐字逐句看完全部文本,时间绝对不够。
BGM。
屏幕画面切换。
明明知道连击毫无意义,但在密码输入框弹出来之前,我的手指就已经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那是早已看惯了的CG。
哪怕直接跳过未读文本,我也清楚记得上面写了什么。
看似伏笔的日常对话。
我知道这是最差劲的借口。
「快点……再快点啊!」
相同的发型。
「快点……!」
掌心却不可遏制地渗出令人厌恶的冷汗。
这只是为了回收事件CG。
事件的触发顺序、分支选项、CG的差分细节,乃至BGM切换的精准节点,我都倒背如流。
眼熟的举止。
分支选项。
「还剩下——」
插画。
如果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游戏,我本该心如止水。
CG。
凡是映入眼帘的信息我通通不放过,以极快的速度逐个击破单人专属路线。
屏幕之中,以樱月为原型的女角色最终与男主角走到了一起。
畅想着未来。
这个故事中的南野玲奈被转卖给讨债公司,最终精神失常,郁郁而终。
随后,启动了《LoD》。
这里的东山葵为了家族利益被当作货物变卖出嫁,身心尽毁,凄惨而死。
『某高中生被闯红灯的卡车撞倒。 BAD END』
相同的神情。
唯有天花板上的吊灯,惨白得泛起刺眼的晕光。
只剩下最后的后宫路线了。
只要把那条路线攻略完毕,就相当于彻底通关了整部《LoD》。
只要做到那一步,《LoD》就算彻底宣告清关。
只是——
「——搞什么啊,这不完全是个狗屁粪作吗?! 」
我用尽全力将这句话狠狠啐在地上。
如今重新复盘,才发现字里行间到处都充斥着佐野那令人作呕的恶意与病态占有欲。
看似深爱着女主角们,实则对她们没有哪怕半点信任。
看似想要拯救她们,实则绝不容许她们拥有任何不属于自己的未来。
她们承受的苦痛、做出的抉择、乃至整个人生,全都是为了迎合佐野那卑劣的一己私欲而被刻意安排的。
我现在才终于体会到,那些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作家或游戏编剧翻车暴雷时,连带着对作品本身也彻底粉转黑的读者的心情。
我知道这都是噪音。
这家伙当初是抱着这种恶心念头写的。
这家伙是为了满足这种下流欲望才动笔的。
这家伙根本就不是在爱着角色,只是单纯想要占有她们罢了。
然而一旦这种恶心的噪音盘踞在脑海里,就再也无法沉浸到故事之中了。
我原本是绝不在意这些的那类人。
我曾真切地坚信『作者是作者,作品是作品』。
只要内容足够有趣,其他都无所谓,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认为的。
「不可能的……」
然而,她的指尖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因为啊!」
我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呆滞的疑问。
丽音正双手抱膝,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蜷缩在墙角。
然而,肉体却在发出强烈的抗拒。
「樱月……」
看着只能去考虑死后之事的樱月,我的心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丽音~你还好吗?」
仅仅是继续运行这款游戏,本身就已经成了一种酷刑。
「所以说啊——!」
这两个字眼,听起来是如此脱离现实。
曾经那么深爱的《LoD》,此刻看来却只是一部烂到骨髓里的恶劣剧本。
若是平时,她多半会稍微安心下来,回我一个甜甜的笑脸。
「没事的哦。我们,直到最后都会在一起的……」
「樱月……我……」
樱月试图挤出微笑。
然后她搂住丽音的肩膀,宛如安抚孩童般轻柔地拍抚着丽音的后背。
笔尖摩擦刮擦纸面的沙沙声在房间里回荡。
「……你在干什么啊?」
「你看嘛,你不是说过,那家伙和响星不受『世界的强制力』影响吗?」
我将视线滑向一旁,看向丽音。
遗书。
我仅将视线稍稍移了过去,樱月正探过身子,端详着我的脸。
握笔的手指同样抖得不成样子。
樱月紧紧抱着笔记簿,挪到了丽音身边。
我用视线追寻着樱月。
伴随着滴落在纸面上的水珠,墨迹悄然晕染开来。
她努力想要笑出来,却一败涂地。
樱月突然打破了死寂。
樱月停下了笔。
然而在眼下这穷途末路的绝境中,却又令人厌恶地真实。
「聪君……」
樱月伸手探向茶几下方,抽出一本笔记簿。
『真没出息』这四个字,如利刃般狠狠剜着我的心脏。
她的视线钉在笔记本上,手腕在飞速舞动。
樱月没有回答。
那声音听起来开朗得有些不合时宜。
哭肿的双眼一片猩红,唇瓣毫无血色。
「可是,聪君的【日记本】不就好好留下来了吗!」
「——哈?」
「啊,抱歉哦。也许彻底记不起来反而比较好吧。没有关于我们的记忆,聪君才能过得更幸福对吧。奇怪了,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已经有两个伙伴被杀掉了,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不是吗?」
传来了樱月的声音。
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我到底算什么东西啊。
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写下的文字开始变得歪歪扭扭。
樱月的声音剧烈地颤抖起来。
分明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却依然在拼命担心着我。
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如今散乱不堪。
甚至连想要去看一眼所谓大团圆后宫路线的心情,也彻底荡然无存了。
理智告诉我,眼下必须摒弃一切情绪,冷静思考。
樱月没有看我。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绝对会救你们的。」
但这次真的不行。
「是遗书哦!」
我撑起身子,强行牵动嘴角挤出一抹微笑。
「说不定,我们写下的东西也能留存下来呢。」
裹着薄被,死死抱住双腿,娇小的身躯微弱地发着抖。
「只是,我希望聪君能记住我们。所以,我要把它留下来。」
然而,此时樱月的身躯却没有停止颤抖。
她只是跪在地板上,摊开笔记簿,仿佛着了魔一般开始在纸上疯狂运笔。
我轻轻抚摸着樱月的头顶。
看着她这副令人心碎的惨状,强烈的无力感在心底成倍地膨胀开来。
「啊,对了!」
紧接着,握住了中性笔。
「别这样……」
仅仅是凝视着屏幕,胃底深处就一阵剧烈翻江倒海。
「死掉什么的,我认了啦。反正也可以转生咯?无非是时间倒流,然后重新变成那个混蛋的所有物而已嘛。而且还能返老还童,简直赚翻了呢!最近总觉得自己身体有些迟钝,正想着要是能变回高中生就好了呢!」
「所以算我求你,别再说了啊……!」
我的大脑甚至拒绝去理解其含义。
那句话太过温柔,反而残忍到了极点。
看着下定悲壮觉悟的两人,我下意识地咬住了牙齿。
失去了紫乃和朱奈之后?
连樱月和丽音也要一并失去,谁也没能拯救,唯独留下我一个人将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厚颜无耻地苟活下去吗?
「未免也太窝囊了吧……!」
后槽牙被咬得咯咯作响。
我的全部,一切的一切,都要被佐野和响星夺走吗。
「当初不是发过誓,就算死也一定要守护到底的吗……!」
我明明早已做好了牺牲自己来拯救这四人的觉悟。
结果,却沦落到被这般狼狈不堪地『被人特意留下一命』。
「——特意留下一命?」
唯独这几个字,卡在了脑海深处。
唯独我,被留下一命。
唯独我,被单独剩下。
唯独我,被抹去一切记忆,迎来新的黎明。
——这当真,仅仅是偶然吗?
响星说过她想要得到我。
佐野为了得到这四人而创造了《LoD》。
既然如此,在这个剧本里唯独让我活下来,绝不可能毫无深意。
心脏猛地狂跳了一下。
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敏锐。
出其不意地骗过两个编剧,将樱月与丽音彻底拯救出来的方法。
「答案不是早就摆在眼前了吗!」
「……哈,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哈哈,哈哈!」
秒针的走动声、丽音微弱的抽噎声、笔记本散热风扇的嗡鸣声,全部被推到了无限遥远的彼端。
我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了笑意。
樱月惊恐不安地看着我。
这也是理所当然。
耳畔能清晰听见秒针向前挪动的声响。
——响星与佐野。
「……嗯。」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以我为原型的角色依然倒卧在血泊之中,BAD END的鲜红字样悬浮在画面上。
然而,樱月她们脸上的阴霾却没有消散哪怕一分一毫。
连几秒前的我,都从未想过自己会得出这样荒谬的结论。
因为我一个人脱离了佐野的剧本本意,她们四人才得以获救。
多余的杂念正被飞速从思绪中剔除剥离。
我本打算传达出『一切都没问题』的安抚。
如果不让眼前的两人心服口服,我甚至连去死的资格都没有。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会得出那种结论啊?」
「「诶?」」
「从一开始线索不就已经给齐了吗!我真是个大~笨蛋啊!」
佐野想要将樱月她们彻底占有。
喉咙深处漏出了一声似笑非哭的喘息。
「放心吧。你们一定会得救的。」
两人相继点头。
之前被冰封的血液重新回流至脑髓。
已经别无他选。
「OK。我全明白了。」
所以,无论是在个人单线,还是在坏结局里,樱月她们才会遭遇那般残酷非人的下场。
呼吸变浅。
光是回想起来,我的胃里便是一阵恶心。
那个时候,我究竟是凭借什么才争取到了如今这个未来?
「怎、怎么了啊?」
「接着,是响星。那家伙是为了得到我,才选择成为了剧作者。」
然而,一旦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除了这个答案之外便再也看不到其他生路了。
丽音与樱月用看着疯子般的眼神盯着我。
倒不如说,恐惧与混乱反而变得愈发浓重深邃。
按部就班地向她们说明。
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摆在那里了。
回想起来。
想要摧毁响星的愿望,所必需的是——
右手的食指一下下敲打着太阳穴,打着急促的节拍。
我用左手猛地捂住了脸。
若是无法成为自己的所有物,便宁可亲手将其毁掉。
为什么樱月她们当初能够活下来?
手指在半空中游动着,梳理着思绪。
视线扫过去,两人正满面骇然地凝视着我,我便报以极其温柔的微笑。
「难不成……!」
「我——自己去死就好了。」
「首先,《LoD》是佐野为了将你们据为己有而打造的游戏。同时,这也是他向你们施加报复的工具。说到这里没问题吧?」
余光中,樱月与丽音正相依为命般紧紧依偎在一起。
终于看清了。
为什么佐野的愿望当初会被彻底粉碎?
一瞬间,整个房间失去了所有声音。
我用力抓了一下头发。
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语调竟然如此笃定沉稳。
既然如此,这一次也完全是一模一样的道理。
丽音也仿佛忘记了哭泣,裹在被子里呆呆地望着我。
因为我做出了牺牲。
原本被焦躁浑浊塞满的大脑,骤然间变得一片空明澄澈。
心跳加速。
一股近乎万能的错觉支配了全身,甚至让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别慌。
意识正极深地向着眼前的唯一重点下潜。
「我会好好解释给你们听的。」
樱月轻轻点了点头。
这绝对是超越一切的最优解。
「但是,这里面存在着极大的矛盾。」
我将目光投向笔记本电脑。
屏幕里,以我为原型的路人角色正横尸当场。
「除了后宫结局之外,我每一次都会和你们一起死掉哦。」
「确实……」
传来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要让响星和佐野的愿望共存,按常理推断,无论如何都必须让我活下来才对。因为一旦我死了,响星就绝对无法得到我了啊。」
佐野渴求着四位女主角。
响星则渴求着我。
既然如此,按照正常逻辑,他们理应联手打造一条能同时满足两人欲望的专属路线才对。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响星明白这个世界就是《LoD》。」
响星绝非普通意义上的编剧。
她是在完全理解自己的文字会对现实产生干涉的前提下,执笔写下了剧本。
由此推导出的最终结论,唯有一个——
「换句话说,这条全灭结局路线,本身就是响星所期望的结局。」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愈发沉重压抑。
樱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丽音同样死死攥着被角,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响星认定只要达成全灭结局就能得到我。唯独我一个人活下来,忘掉一切,顺理成章地走向她的身旁。那就是属于她的胜利条件。」
「搞不好为了向我们复仇,她会再次编造出新的剧本呢。」
「我们不过是失去记忆,重新来过一遍罢了啊。」
「那种事……你以为那种荒唐透顶的蠢事,我们会答应吗……!? 」
确实很有可能是那样。
然而,与从容的我截然相反,樱月的目光变得凌厉。
甚至连与《LoD》相关的一切,恐怕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别跟我说什么『她做不到』哦?事实就摆在眼前,紫乃和朱奈已经被害死了不是吗!」
「响星的目标是我对吧?既然如此,只要我死了,响星就会对我彻底死心,你们就能顺理成章地活下去。」
「你口口声声说什么『拯救拯救』的……」
樱月的声音猛地拔高。
而我,将只是那样苟活着。
彼此之间,将一切遗忘殆尽。
在大学里变得形单影只。
「诶?」
「我不想把你们拱手让给佐野啊……!」
响星想要得到我。
「如果按照响星的说法,我们只要把关于《LoD》的事全忘掉,重新去跟那个混蛋纠缠在一起就好了。这里面到底有谁是受害者啊?」
「——我不要……!」
愤怒、恐惧、狂乱。那是一道将所有情绪杂糅在一起的尖锐哭腔。
面对语塞的我,樱月步步紧逼地怒视着:
只要我死了,响星的如意算盘就会被彻底打乱。
佐野要么得到她们四人,要么毁掉她们四人。
樱月的声音越发咄咄逼人:
一切不过是归零罢了。
不如说,在痛失我之后的狂怒驱使下,她极有可能会为樱月她们降下更为惨绝人寰的残酷剧本。
即便我死了,响星继续执笔谱写下一段物语的可能性也绝不会消失。
樱月肉眼可见地慌了神,丽音的肩膀也跟着剧烈一颤。
从我嘴里溢出的,是宛如孩童耍赖般任性的拒绝。
然而,情感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这一点。
再过几个小时,我们所有的记忆都将被抹去。
我们只需在各自的世界里,收获互不相干的幸福便好。
「诶?」
「……哈?」
「嗯,认真的。」
大脑一片沸腾。
「所以啊,我们——」
不过,响星估计仍然会烦人地来缠着我吧。
一旦化作语言,逻辑简单得近乎可笑。
既然如此,我去死就好了。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把响星的愿望彻底砸个粉碎。」
「为什么结论会跳到『聪君去死』上面啊!? 」
「——你是认真的吗?」
眼下樱月她们之所以能够活着,正是因为我当年看穿了烙印着佐野执念的《LoD》,并强行超越了那道剧本。
樱月她们则会转生。
樱月断言道。
樱月就这样狠狠地瞪向我。
「那不然还能怎么办啊!? 除了这个办法之外,根本就没有拯救你们的——!」
谁也不会受到伤害。
「响星的心思和盘算我都懂了……我也完全能理解了啦!但是啊!」
我的理智其实完全能够理解樱月这番话的合理性。
然而,唯独我一个人做出牺牲,便彻底让她们四人脱离了佐野的欲望掌控。
樱月的双眸之中,再度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樱月的声音在剧烈发颤。
而我,则会连失去了什么这一事实都彻底遗忘,就此沉溺于虚妄的满足之中。
她想要唯独让我苟活下来,让我忘掉她们四人,让我乖乖沦为她身旁的玩物。
「不,如果只是痛快地被杀掉倒也罢了。她搞不好会用极其残忍的方式把我们折磨致死呢。就像……当初如果没有被聪君拯救的话,我们原本注定要迎来的那些死法一样啊!」
既然如此,这一次如法炮制即可。
「……真的是那样吗?」
「如果得知聪君是为了我们而死的——你觉得响星真的会放任我们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胸口骤然一冷。
陪在她们身边的,不再是这次这般卑劣下作的佐野,或许会与我曾经憧憬过的那个真正的佐野优斗结为连理。
「既然响星想要得到我,那我只要把『我自己』杀掉就好了。」
待在我身边,巧笑嫣然,填补我心中的空洞吧。
樱月她们仅仅是拿到了一张与佐野走向幸福的门票。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唯一生路,竟然只是镜花水月 —— 这种绝望,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樱月沉默了。
「在见识过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渣滓后,我怎么可能忍受樱月你们沦为他的所有物!」
「——」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把自己的女人拱手送给佐野那种混蛋啊!!」
咆哮出声的瞬间,我体内有什么东西彻底崩断了。
「是啊,起初我确实希望佐野能和你们在一起!作为一个深爱着《LoD》的人,作为一个死宅,我曾经无比渴望能见证属于你们的大团圆结局啊!」
我死死攥紧双拳。
「可是,那家伙根本就是个垃圾!连那么简单的选项都能选错,明明嘴上说着喜欢你们,却什么都不做,任由你们自生自灭!」
恶心。
佐野的一切都让我恶心反胃。
「我因为不想死,为了救你们,才替那家伙拼死拼活!为了看到你们的笑容,甚至一度天真地相信他会洗心革面!」
声音沙哑了。
「然而,真正生活在故事之中,越是触碰内幕,我就越感到痛苦煎熬……」
我垂下了头。
「不知从何时起,我甚至开始讨厌起爱上那种人渣的你们了……」
这是最恶劣不过的话语。
然而,这确是我的真心话。
我曾讨厌过【四方美女】。
憎恨过这些为了爱上佐野而被塑造出来的提线木偶。
看着她们居然为了那种男人哭泣、崩溃、走向死亡,在某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她们如此滑稽可笑。
紧接着是樱月那漆黑一片的扭曲笑颜。
「关于聪君喜欢上我的理由,我心里其实一直耿耿于怀。」
「——不如直接杀掉吧?」
樱月将菜刀举至脸颊一侧。
身体腾空而起,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的灯泡。
樱月恍若梦游般点了点头。
泪水夺眶而出。
「你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说出喜欢呢。」
樱月的面庞,在那抹寒芒背后泛着笑意。
「既然如此,我们所熟知的聪君,不就等于已经死去了吗。」
哪怕失去了记忆,哪怕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哪怕深陷泥潭苦不堪言,你们四人依然义无反顾地向我伸出了手。
「……樱月?」
分明刚才还在哭泣。
在那段地狱般的岁月里。
「嗯!那我就明白根本没必要去担心明天的那个聪君了呢!」
眼前的一切旋转翻覆,后脑勺狠狠挨了一记沉重的冲击。
然而此刻,那双眼眸中已然剥离了所有的人类情感。
樱月向前迈了一步。
这每一个音节,都诡异地清晰刺耳。
她轻盈地站起身,先前那止不住的颤抖宛如谎言般烟消云散,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又仿佛斩断了一切留恋与执念。
随后,樱月折返了回来。
「那种事——」
秒针行进的声音在室内回荡。
唯有极度不祥的预感,一路狂涌至喉头。
拉开橱门的滑轨声。
那语调温和得异乎寻常,令我背脊直冒寒气。
反问脱口的刹那,视野骤然倾斜掀翻。
「如果聪君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然后苟活下去,那也不再是我们深爱过的那个聪君了吧?」
「不对,那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另一个人了吧。」
壁橱中餐具轻微碰撞的声响。
樱月的眼眸中彻底褪尽了理智的光芒。
「呃……!」
和在大学里被樱月她们庇护时毫无二致。
「哈?」
呼唤她名字的声音沙哑得窝囊至极。
到头来,我什么都拯救不了。
「我说,樱月。」
宛如在宣告自己已无所畏惧。
分明刚才还在恐惧。
刀刃侧面正对向我的瞬间,反射着天花板的吊灯白光,刺痛了我的双眼。
踩踏地板的细微声响。
「如果,我们不是《LoD》里的角色;如果,聪君事先根本不认识我们。」
传来了樱月的声音。
我依旧孱弱无能。
她脸上的笑意仿佛随时会被崩坏的杀意所撕裂。
太没出息了。
「仔细想想看啊。」
「不过,是吗……」
正如前世那般,我不过是个只会给他人招致不幸的灾星。
樱月垂下眼帘。
所以,我爱上的,不再是游戏里的虚构角色,而是作为活生生的人的你们啊。
「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一个,我到底在干些什么啊……!」
——手里握着菜刀。
「既然这样的话——」
「可是啊……无论是樱月、丽音、朱奈,还是紫乃。大家都在故事的阴影背后,向我伸出了援手啊。」
樱月径直拉开房门,走向厨房。
「……原来,你是这么想我们的啊。」
「樱月……?」
我刚想分辩,樱月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我。
「或许……确实可以这么说吧……」
樱月的声音带着极细微的颤抖。
即便我再次呼唤她的名字,樱月也未作答。
抬起头,樱月正微笑着。
「看来我的担忧纯属杞人忧天呢。」
仿佛获得了救赎。
「这么动听的话语,我可真不想忘掉啊。」
听到我的回答,樱月的嘴角缓缓勾起。
无可救药地狼狈窝囊。
又是一步。
随后,她微微歪过头。
我甚至无法站起身来。
隔了数秒我才意识到自己被狠狠掼倒在地。
视野剧烈晃动,耳鸣嗡嗡作响。
「嘿咻……」
伴随着一声轻巧的呢喃,腹部沉沉地压上了一道重量。
樱月跨坐在了我的身上。
手中仍紧握着菜刀,樱色的发丝随之摇曳。
「你、你在干什么啊!? 」
丽音从被窝中猛地冲了出来。
双眸圆睁,双唇剧烈打颤。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杀掉聪君啊。」
樱月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痛痒的琐事。
就像是做早饭,或者是去超市买菜,声音轻描淡写得宛如日常生活的延伸。
「为什么连聪也非杀不可啊!只要我们去——!」
「丽音真是的。」
樱月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看着丽音。
「你稍微动动脑子嘛。」
「动什么脑子啊……!」
「只要聪君死了,下一个世界里不就有聪君在了吗?」
我不由自主地与丽音对视了一眼。
樱月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惊愕,却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了下去。
然而,她随即再度抬起头。
「……那、那是……」
比起把樱月她们忘得一干二净苟延残喘、顺从响星的摆布在无知中沉沦满足,我宁可去死。
「——刚才那句话,是在对我说的吗?」
「那就绝交吧。」
樱月重新握紧了刀柄。
丽音的声音低沉下来。
「樱月你也是疯了!」
「啊。正如樱月所说。」
樱月用一种发自内心嫌恶厌烦的眼神看着丽音。
「只要我们死了,聪君也一定会跟我们一起过来的。」
「你还不明白吗?既然聪君有没有记忆,那对下一个世界的我们来说根本无所谓啦。」
「归根结底,我们都会失去记忆不是吗!? 聪也绝不可能成为例外!」
丽音怒目瞪向樱月。
听闻此言,樱月垂下了眼帘。
「是啊。然后呢?」
「那种残忍的事,我们怎么可能还做得出来啊!!」
「嗯。」
「如果这些全都是你的真心话,那我当真是看错你了,樱月。」
樱月耸了耸肩。
说不定还能保留着现在的自我人格,重新来过。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拼命想要撑起身子。
「真是个麻烦透顶的女人啊。」
她微微扬起下颌,以居高临下的鄙夷姿态死死瞪着樱月。
一缕发丝落入口中,她却浑不在意,只是冷冷地盯视着丽音。
「虽然以前就一直这么觉得,丽音你真的很烦人呢。」
「虽然不知道你以前把我想得有多高尚,但我自始至终都没变过哦。」
「就算你带着记忆回溯到过去,你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投入那个混蛋的怀抱吗……!? 」
「丽音,其实我刚刚也想试一试……」
「反正不管怎样我们什么都不会记得不是吗?」
仅仅是稍作想象,喉咙深处便如烈火焚烧般剧痛。
「喂、喂!你们两个为什么要吵起来啊!」
樱月极其干脆地点头。
那双尚残留着泪痕的眸子,迅速冻结得宛如万载寒冰。
丽音的眉头因这句话剧烈跳动了一下。
「既然这样,那不是很好吗?」
樱月依然俯视着我,嘴角扯出一抹邪异阴鸷的笑。
然而,丽音厉声反驳。
「……是骗人的对吧?」
只要我死了,就能随同樱月她们而去。
如果在下一个世界里,同样有佐野,有【四方美女】,那么『入谷聪』也绝无可能缺席。
仿佛在嘲弄丽音一般,微微歪过头。
「那种事我早就心知肚明啦。」
「……你是认真的?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是吗。」
这份推理确实有其自洽之处。
空气瞬间凝结成冰。
「但是,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嘛。」
「跟是不是转生者毫无关系哦。因为说到底,『入谷聪』本身也是《LoD》里的角色嘛。」
丽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嘶喊道。
樱月面无表情地宣告道。
丽音同样双目微眯。
然而丽音注视着我,浑身发抖。
菜刀的刀锋在我的视野边缘晃动。
丽音的声音因歇斯底里而破音。
「明明已经知晓了聪的心意,我们还要再次将聪遗忘吗!? 还要再次一无所知地对着那个垃圾展露笑颜给聪看吗!? 」
「……!凭这种荒唐的借口,怎么可以剥夺聪的未来!!」
「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啊!!」
丽音尖叫着打断了我。
我哑口无言。
樱月扬起嘴角嗤笑着。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好事啊!」
「但是呢,我希望他能记住现在的我啊。就算我们在下一个世界里把聪君忘得干干净净,只要唯独聪君还记得,那不就意味着,我们无论何时都永远活在聪君的心中了吗?光是想象一下,我就开心得不得了呢。」
「下贱,恶心。」
极低、冷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她齿缝间吐出。
然而,樱月的双膝死死压制在我的腹部。
沉重。
动弹不得。
冰冷的刀尖直直对准了我的心窝。
「那么,就让我贯彻当下的意志吧。」
樱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聪君,去死吧。」
菜刀骤然刺落。
银色的寒芒在刀刃上流转。
喉咙剧烈抽搐。
身体无法动弹。
利刃就这样径直坠下——
「你这个疯子,樱月——!!」
「……!」
下一刹那,压在腹部的重量骤然消失。
丽音整个人猛扑向了樱月。
樱月的身躯被撞飞向一旁,两人纠缠在一起在地上翻滚。
菜刀脱手跌落在地板上,尖锐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彻整个房间。
「别来碍事啊!我正要把聪君杀掉呢!」
「少开玩笑了!!」
那双眼眸冰冷彻骨。
甚至就在刚才,我都已经做好了为她们赴死的觉悟,为什么这两个人却会崩坏扭曲成这副模样啊。
「不如由我来亲手杀掉你吧。」
桌腿刺耳地刮擦着地面。
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接收不到神经指令。
大脑一片空白死寂。
猛地站起身,脚下一个踉跄。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彻底脱离意志擅自动了起来。
声响越来越微弱。
喉咙里溢出了不成调的呜咽气音。
此时此刻,它正深陷在樱月的体内——。
「吵死人了!你成天摆出这副满口大义道德装乖巧的做派,我真是讨厌透顶了!」
我僵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无法启动。
「我们有什么资格去擅自改变聪的未来啊!? 」
丽音的面容剧烈扭曲。
那双被泪水彻底打湿的眼眸。
「要说这个,你那疑神疑鬼自以为是的偏执毛病,我也早就觉得恶心至极了!你这个神经病重度病娇!!」
樱月的背脊,漫开了一片殷红。
我明明是想拯救她们两人。
宛如钢铁台钳一般,持续扼紧丽音的咽喉。
樱月的手指深深陷入丽音雪白的颈项之中。
我——
根本无法让人联想起直到前几天还在每天开朗大笑的那个樱月。
连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都无法理解。
我不管不顾地朝着樱月的后背扑了过去。
丽音的双腿绝望地扑打着地面。
然而,樱月的手臂却纹丝不动。
然而体势极其不利,整个身躯被完完全全死死压制住了。
无法发声、却在拼死诉说着什么的眼神——
起初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一只手无力地一下下拍打着樱月的手臂。
原本死死扼住丽音脖颈的双手骤然脱力松开。
樱月的娇躯缓缓倾倒滑落。
被褥被胡乱踩踏蹂躏的声响。
「就算亲手掐死最讨厌的丽音 —— 我之后也完全不用背负任何罪恶感了不是吗。」
「……!」
不堪入耳的恶毒咒骂。
「咳、咳咳!」
「看来我稍微可以感谢一下记忆会被抹除了呢。」
无法动弹。
思考尚未成型,双手已然伸出。
「老老实实看着吧。马上我就会连聪君也一起杀掉送上路的。」
然而,我的哀求根本传不到她们耳中。
「奇怪……?」
粗重的喘息。
最后,樱月反客为主骑在丽音身上,胸口剧烈起伏地俯视着身下的丽音。
沙发被撞翻在地,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被猛然扯断,屏幕一瞬间暗淡下去。
必须阻止樱月。
必须阻止她。
「喂……快住手啊……」
「——反正丽音你横竖也是要死的。」
必须拦下她。
两人死死扭抓着对方的胳膊,撕扯着彼此的长发,拼死要将对方压制在身下。
失去血色的惨白嘴唇。
丽音贪婪地渴求着空气剧烈呛咳起来。
丽音与樱月在地上疯狂撕扯扭打在一起。
「樱月,住手啊!」
喉咙发不出声音。
救救我。
丽音同样在身下恶狠狠地回瞪着樱月。
我的手中,不知何时紧握着那把菜刀。
「求求你们了……」
丽音疯狂挣扎扑腾,双脚猛蹬地面,双手死死抓住樱月的手腕,指甲深掐入肉。
明明一直在苦苦找寻拯救她们的方法。
樱月将双手掐上了丽音纤细的脖颈。
「……唔!」
樱月手上的指力寸寸加深。
而且,不知为何看不见刀尖。
肩膀狠狠撞击墙壁的沉闷撞击声。
只看到樱月的身躯微微发颤。
她按住青紫的喉咙,在地上痛苦蜷缩翻滚,拼命大口吸气。
我与丽音四目相对。
「这样……就挺好哦……」
伴随着这声轻语,我的思绪才终于重启。
「我、我……不是故意的……」
沙哑不成声的气音从喉中漏出。
我慌忙伸手去捂樱月的腹部。
自指缝之间,滚烫的液体汹涌狂喷而出。
是血。
在理解这一事实的瞬间,整个人面如死灰。
我一把抓过附近散落衣物堆里随手抓到的布料。
死命按在樱月的创口上。
然而,布料在转瞬间被染得血红一片,任凭我如何用力按压、拼死按压,鲜血依然止不住地从指掌间决堤溢出。
「因为我觉得……如果不这样做的话……聪君就、绝对舍不得……杀掉我了嘛……」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樱月的身躯眼看就要彻底瘫软倒地,我慌忙将她紧紧托入怀中。
好轻。
感觉比平时轻盈单薄得多。
自樱月的体内,生机正无力地急剧抽离。
腹部早已被鲜血染得刺目通红,唇角蜿蜒滑落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被这个该死的世界……杀掉什么的,我很讨厌……但如果是被聪君……亲手杀死的话,感觉也不赖呢……」
樱月痛苦地倒抽着气。
「啊,对了……!」
传来了一声沙哑干涩的低语。
樱月的声音,正一点点变得微不可闻。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心彻底碎成了粉末。
「谁让丽音……长得那么漂亮呢……明明平时看起来那么高冷,内里却又那么有女孩子气,可爱得要命……」
樱月身体的分量,从我的臂弯中骤然抽空。
「为什么……为什么你每次都是这副德行啊!? 总是自己一个人擅自瞎琢磨,擅自做自以为是的决定!!」
仅此而已。
「逼我亲手杀了你……你这女人真是最差劲了啊……」
发出了咚的一声沉闷钝响。
「对不起哦。让你……让你背负上这么……这么罪无可恕的……罪孽……」
然而,那里再也给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面对这无能为力的绝境,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崩坏了。
樱月虚弱地展颜一笑。
「求求你了,算我求你了……!」
「拜托你了,醒过来……快醒过来啊……」
泪水无声无息地决堤而下。
我死死咬紧下唇。
宛如繁樱盛放般的笑靥。
她按住青紫淤痕的脖颈,剧烈痛苦地喘息着,视线落在近在咫尺横陈着的樱月身上。
「这就是……Last Kiss了,对吧……?」
笑容的轮廓正在急剧淡化模糊。
呼唤着她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唔,樱月她……」
「但能够相伴的这三年时光,我真的感到很幸福哦。」
我死命抓住樱月的肩膀,抚摸她的脸颊,按住她的心口。
就在我凑近脸庞的瞬间,唇间印上了一抹柔软温润的触感。
丽音的面容骤然扭曲。
樱月稍稍带着一丝得意,轻柔地笑了笑。
我仿佛能真切地看到,樱花的花瓣正从樱月的体内一片片剥落飘散。
丽音正吃力地缓缓撑起身子。
她微微噘了噘嘴唇。
她险些放声痛哭出声,然而,下一瞬便死命咬紧了牙关。
即便如此,她却依旧在努力对着我保持微笑。
她用使不上力气的纤手,轻轻招引着我的脸庞。
「……那也是没办法的嘛。」
樱月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眨了眨眼。
手臂垂落,头颅磕在木地板上。
发出的声音莫名变得滑稽而空洞。
那样美丽,那样虚幻脆弱,仿佛只要稍稍用力触碰,整个人就会彻底粉碎四散。
即便如此,那轻柔的抚摸方式,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樱月。
「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啊……!」
「虽然既无法留存在记忆中,也无法记录在文字里……」
喉咙几乎要被生生扯裂。
「别开这种玩笑了啊!!」
「樱月!? 」
樱月的手轻轻触碰在我的脸颊上。
「……啊,对了!」
「喂,别睡了啊!求求你别丢下我走啊……!」
「不过,我想很快……你就会把这一切……全部忘掉的吧……」
樱月已经不再看着我了。
居然把如此万劫不复的滔天罪孽,硬生生地砸给我一个人背负。
呼吸声微弱得如风中残烛。
「嘿嘿。」
已经开始泛起凉意的指尖。
「再见啦……最……喜、欢你了……」
「……!」
伴随着从腹部汩汩流淌而出的鲜血,她的躯体正急速冷却下去。
然而,那却是即将彻底凋零殆尽的残樱。
「怎么了……?」
「把关于我们的事情全都忘掉,去好好获得幸福吧……」
「能不能帮我……向丽音道个歉呢……?因为我……对她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你自己去跟她说啊……!把事情搞成这副模样,丽音也太可怜了吧……」
声音一点点萎靡下去。
明明将她死死搂在怀里,却感觉她在不可逆转地被推向无尽的远方。
哪怕如何声嘶力竭地怒吼,也已然无济于事了。
我紧紧抱住已经沦为冰冷遗骸的樱月。
就这样紧拥着死去的樱月,良久动弹不得。
眼眸深处最后的光彩正一点点远去。
硬生生将哭嚎掐死在喉咙深处。
「丽音——樱月她……」
「我不需要。」
「诶?」
丽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
「我才不需要别人代转的道歉。我绝不会原谅她。」
「……也是啊。」
丽音的手在剧烈颤抖。
眼眶通红如血。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在拼死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好歹也撒个像样点的谎啊。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啊……」
丽音没有回答。
她拿起丢在身旁的一条干净毛巾,轻柔细致地覆盖在樱月的面容上。
随后,指尖抚过从毛巾边缘滑落出来的樱色发丝。
那动作极其温柔。
绝非一个宣称『绝不原谅』的女人会有的动作。
丽音就这样挪到我的身旁,将单薄的肩膀依偎在我的肩头。
我的双手沾满了黏稠的鲜血。
衣服也脏污不堪。
「直到最后,请好好把我的话听完。」
我重新垂下眼帘。
「还有,响星也是。」
丽音斩钉截铁地宣告道。
「死心吧。聪你已经做得足够努力、足够优秀了。」
「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么恶劣的风凉话啦。」
「我还以为,自己的世界里一直只有樱月和聪两个人呢。」
我的心脏不祥地剧烈咯噔了一下。
我伸手将丽音的身体揽入怀中。
「……确实呢。」
丽音再次有些困扰地笑了笑。
丽音尚存的微弱体温,是唯一证明我们此刻仍驻留于这片现实的证据。
我抬起头。
那一幕幕生动地浮现在脑海中。
被丽音这般决绝地宣判死刑,被她劝说放弃,在我内心的某个角落,竟然卑劣地浮现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那个小脾气,才真正符合平时一贯的丽音风格。
「因为那种被硬生生剜走珍视之物的空洞轮廓,真真切切地残留在心底呢。」
「——已经无力回天了哦。」
「住手!快给我住手啊!」
「反正我的性命,充其量也就剩下这最后几十分钟了不是吗?」
「结果……唯独把我一个人排除在外了不是吗……」
突如其来的发问。
丽音注视着覆盖着毛巾的樱月,继续说道。
「但是呢,我深爱樱月的心意,丝毫不亚于深爱聪你的分量哦。」
丽音将未持刀的手轻轻抚在心口。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教我置若罔闻。
「……!」
「我深爱着聪哦。」
「……抱歉。」
丽音的视线落在了掉在木地板上那把沾满鲜血的菜刀上。
声音凛然清冽,根本无法让人联想起方才还在绝望痛哭的那个脆弱女孩。
在这样的绝境下,在这间血腥的修罗场房间里,守在刚刚死去的樱月身边。
「我也——该走了。」
「丽音……?」
一想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闪过这等念头,我便感到打心底里的恶心与厌弃。
已经不需要再去穷尽脑汁找寻生路了。
丽音正微笑着注视着我。
「虽然脑海中毫无记忆,但对于朱奈和紫乃。我也绝对……深爱着她们。」
即便如此,自丽音唇齿间流淌出的话语,依然圣洁美丽得令人心颤。
「……嗯。丽音平时总喜欢把朱奈当成抱枕搂着睡觉,还每次都故意向紫乃炫耀自己读了什么冷门书,把她难为得不行呢。」
「你看,我本来就是个麻烦透顶的女人对吧?因为根本交不到朋友,所以总是黏着樱月、被她嫌弃太烦人,才会像今天这样把她惹得暴跳如雷啊。」
「——我和那个叫朱奈、还有紫乃的女孩子,生前的关系很好吗?」
看了一眼挂钟,距离日期的交替,只剩下最后不到一个小时了。
「你要说……什么?」
就在几天之前,她们四个人还曾并肩挤在那张沙发上有说有笑。
丽音微微噘起了嘴唇。
那是毫无杂质、笔直无瑕的爱意倾吐。
然而,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拯救丽音。
太没出息了。
分明仅仅是几天前的事情啊。
即便如此,丽音也未曾退缩半分。
「所以说,那种事……!」
丽音黏着朱奈撒娇,紫乃兴致勃勃地聊着书本的话题,而樱月就在一旁看着她们开怀大笑。
已经不需要再苦苦拯救谁了。
「这种时候你倒是给我出言反驳啊!快说我一点错都没有才对吧。」
「不仅如此呢。」
丽音喃喃自语着。
我猛地一把攥住了丽音的手腕。
然而如今,却遥远得宛如隔世的幻影。
「不过,原来那样孤僻的我……竟然还曾拥有过另外两位能够敞开心扉的知心好友啊……」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我转头看向丽音。
丽音伸手捡起了它。
丽音有些苦恼般浅浅一笑。
我茫然愣怔了一瞬间,随即便立刻给出了回答。
「丽音……」
「真是令人头疼呢,我其实是个无比贪婪的女人。单单只有聪一个人根本无法满足我。我好想一直被我最喜欢的那群人紧紧包围在中间啊。」
我无言以对,痛苦地垂下了眼帘。
我的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冻结。
眼眶里的泪水骤然止住。
「……为什么,会在这里提起响星的名字啊。」
那分明是此时此刻我最想千刀万剐的仇敌之名啊。
然而,丽音却只是若有所思地微微蹙起好看的眉毛。
「我先把话说在前面哦,我也觉得当初应该把她跟那个混蛋一起顺手宰了才对。毕竟她是杀害樱月的罪魁祸首。」
「既然这样,就别说这种胡话了……」
「这可不是胡话哦。」
丽音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怎么说呢,我总觉得……自己以前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那孩子。」
随后,她吐露道:
「——难道说,我也是因为『世界的强制力』,才把她忘掉了吗?」
「那是……」
连我也曾将响星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亲眼翻阅了【日记本】,才不得不承认那残酷的既定事实。
丽音甚至连这几天里与响星接触的记忆,都被无情地抹杀殆尽了。
「从这里开始,就是我的临终遗言了哦。」
「哪有你这么霸道的临终遗言啊……」
「给我好好听着,爱哭鬼先生。」
「……说吧,天下第一难伺候的傲娇大小姐。」
「呐,聪……」
我僵死在原地,动弹不得分毫。
四肢僵硬如铁,根本不听使唤。
我脱下衬衫,把手臂穿进新的衣服里。
泪腺几乎要决堤。
唯有那句没能化作声音的话,留在了我的耳中。
「晚安。」
「……什么?」
即便如此,双手依然动了起来。
因为就连哭泣的时间,我也没有了。
然后,回头望向房间。
紧接着,她重新握紧了那把染满了樱月鲜血的冰冷菜刀。
「响星身上,散发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气味呢。」
「一定要——幸福哦?」
然而,自从揭晓了她身为『5th ROUTE』和《LoD》的剧作者身份之后,那种遗憾搞笑的做派便彻底荡然无存了。
——最喜欢你了。
丽音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下一瞬间,猩红的血线在半空中凄厉绽开,丽音的身躯宛如被斩断了引线的提线木偶一般,颓然瘫倒在地板之上。
从毛巾下方伸出的两人的手,正轻轻相触。
她哭着,却依然保持着高贵。
必须阻止她。
自己竟然还在思考这种现实的问题,让我觉得恶心。
「你在说……什么啊?」
那里,丽音与樱月并排沉睡着。
话刚说到一半,我猛然顿住了。
「咳、咳咳!现在这种肉麻的话根本无关紧要啦!」
连悲鸣呐喊的声音,都早已彻底干涸殆尽。
如果说这一切全是演出来的,那她的演技未免太过登峰造极,但若是发生在响星身上,我总觉得并非如此单纯。
「该怎么形容好呢……在跟我们说话的时候,总觉得她是在勉强自己扮演某种刻意的人设呢。」
我用颤抖的双腿站起身,将丽音安放在樱月身旁。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丽音都在对着我微笑。
「丽音分明要比她漂亮可爱几百倍吧……」

丽音眼角含着晶莹的泪光,绽放出一抹笑靥。
可是,我不能哭。
唯独这最后微不足道的拌嘴,此刻听来竟是如此舒适动人。
丽音展现出了最后的刚毅坚强,在最后的最后把该做的事留给了我。
「难道你就没有什么头绪吗?」
我留下她们二人,走出了房间。
「看来,确实有什么端倪呢?」
我把毛巾盖在丽音脸上,随后沉默地换了衣服。
那家伙的本质是那一身挥之不去的『遗憾属性』。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阻拦丽音的决断了。
「怎么可能会有——」
「是吗,那就好。」
丽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可是,喉咙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要是被报警,我就去不了响星那里。
那副泛起红晕的娇羞模样,完全就是我所熟悉的丽音。
如果穿着沾血的衬衫走在外面,一定会被人报警。
捡起手机,又拿上轻便外出用的随身物品。
她雪白晶莹的肌肤,被漫溢的殷红寸寸侵染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