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三章 一直以来,谢谢你们
《成功回避死亡结局的美少女游戏女主们似乎读到了我的【日记本】,并知道了我的秘密》 · addict · 8056 字
鸟鸣声从窗帘的另一侧传来。
啾啾的鸣叫声在此时显得极其不合时宜,宣告着一如既往的清晨。
然而,房间里却没有照进半点光芒。
被厚重窗帘紧紧封闭的室内,依旧沉沦在长夜的深渊之中。
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其中弥漫着哭累之人的呼吸声、干涸泪痕的气味,以及漫漫长夜所积聚的潮闷余热。
「紫乃……不要,不要啊……」
身旁的丽音正用沙哑微弱的声音说着梦话。
想必在梦境之中她也依然在哭泣吧。
紧闭的睫毛缝隙间,又有一道泪痕滑落。
我用指尖替她拭去。
然后就那样抚摸着丽音的头。
平时总是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银发,如今早已凌乱得不成模样。
因为无数次用力抓挠并蹭在我的衣服上,发梢纠缠在一起,各处翘起。
即便如此,丽音的睡颜依然宛若女神。美丽、令人心痛,仅仅是看着就觉得胸口要被碾碎了。
昨天那场事故之后的记忆,几乎一片空白。
宛如泡影般的梦境,毫无现实感。
哪怕到了现在,闭上双眼,我依然忍不住期盼着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讽刺的是,多亏了比我更加崩溃的丽音守在身边,我才勉强被维系在现实之中。
常言道看着陷入错乱的人反而能让人冷静下来,我似乎也未能免俗。
是樱月的声音。
「樱月,早饭的准备就拜托你咯。我去叫她们两个——」
没有通知,当然也没有来自朱奈的回复。
我的背脊又是一阵发凉。
可是,现在的樱月截然不同。
「……!? 」
她在微笑着。
朱奈或许只是在什么地方迷了路。
「丽音……」
「嗯……啊,聪。樱月也在……」
仅仅在一瞬间,这种愚蠢至极的荒唐期待掠过了心头。
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没事的哦。」
缠上我的手臂,享受着我的反应。
樱月握住了我空闲的右手。
丽音露出了微笑。
我一把抱紧了丽音。
「这种时候……偏偏在这种时候,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朱奈……!」
我整夜紧抱着不断哭泣的丽音,不停地安慰着她。
「丽音!!」
我悄悄松开轻抚着丽音的手。
刺眼的亮光刺得眼睛隐隐作痛。
回过神时,我已经把手机摔了出去。
也许只是稍微睡过了头。
她缓缓睁开眼睑,拭去被泪水打湿的眼角,顺势轻轻伸了个懒腰。
仅仅是这样一件小事,此刻却显得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冰冷刺骨。
「是吗……」
「我们今天约好要一起去找二手书的呢。」
难道是紫乃回来了吗?
然而,她的眼眸中却彻底失去了高光。
——明明那绝无可能。
所以,绝不能把这件事告诉眼前的两个人。
玄关处传来了开门声。
「丽音……」
丽音也在睡梦中发出细微的呻吟。
听到这声音的刹那,胸口深处残留的微弱希望,无声无息地彻底破碎了。
嘴角确实微微上扬,声音也接近平时的丽音。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手机在地板上滚落。
丽音醒了过来。
能如此回应已是我的极限。
「抱歉,吵醒你了……」
若是往常的樱月,肯定会更加毫无顾忌地撒娇。
「……完全联系不上。」
「紫乃呢?」
沙发凹陷下去,下一瞬间,樱月将头靠在了我的肩上。
而是摩擦着地板、仿佛随时都会停滞不前的沉重脚步声。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脑海中猛然浮现出昨天与紫乃最后的对话。
从昨天起发送的消息,果然依旧没有显示已读。
那不是往日轻快的步伐。
「……怎么样了?」
樱月坐在了与丽音相对的另一侧,也就是我的右手边。
「真是的,紫乃意外地是个爱睡懒觉的人呢。嘛,毕竟家里事情似乎挺忙的,也是没办法呢。得由我去叫醒她才行。」
我没有回头,开口问道。
——朱奈小姐不在了。
那阵声响让樱月的肩膀猛地一颤。
可是,我也好想干脆就此崩溃算了。
就像是个不知该向何处宣泄困惑的迷途孩童一般。
咔哒。
不能再徒增多余的忧虑了。
就在这时。
肩膀、指尖、乃至呼吸——全都在颤抖。
听起来既像愤怒,又宛如抽泣。
樱月的声音在发颤。
「——」
脚步声正从走廊缓缓靠近。
明明正值盛夏,却宛如死人般毫无温度。
紫乃的话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纤细的娇躯在怀中剧烈一颤。
那一瞬间,丽音体内拼命维系着的某种东西,仿佛轰然坍塌崩解了。
「可是,可是,紫乃她……紫乃她啊……」
丽音的声音彻底崩溃了。那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仅仅听着便叫人心碎欲绝的哭腔。
「没事的,没事的啦……别哭啊,丽音……」
樱月也绕到丽音身边紧紧抱住了她。
然而,这么说着安慰她的樱月,声音也同样在颤抖。
没有任何人算得上没事。
可即便如此,也唯有彼此重复着「没事」这句谎言。
我将樱月与丽音一同狠狠搂入怀中。
总觉得只要任何一个人从臂弯中滑落,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哭累了,便稍微陷入沉默。
在沉寂之中,情绪再度翻涌而上。
喉咙颤抖,化作泪水,体力再次消耗殆尽。
如此周而复始。
我们只能彼此依偎触碰。
手指紧扣,肩头相依,确认着彼此的体温。
为了不再失去,为了确认彼此就在身边。
祈求着对方留在身旁,渴求着活人的体温。
就这样,一次次哭累之后情绪再度萌生,化作泪水,再一次次耗尽气力。
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脑海中浮现出朱奈的笑脸,喉咙不禁哽住了。
「说是为了给我们一个惊喜,打算买了蛋糕带回来……」
目光触及地上的手机,捡了起来。
仅仅是因为不触碰在一起就会感到害怕。
「但是,现在我希望朱奈也能陪在身边……」
外面明晃晃得刺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迎接着我们。
「我知道了……我去换衣服。」
为了确认彼此依然存在于此。
盛夏的暑气死死缠附在身上。
丽音的手指扣住我的左臂,樱月的手则死死攥着我右臂的衣袖。
我没有丝毫抗拒。
「久等了……」
抓着衣服的手使不上力气。
我们彼此紧握双手,为了不再失去,祈求着对方留在身边,渴求着人间的温度。
丽音与樱月以我为中心,一左一右挽住了我的双臂。
仅仅是睁着双眼,心绪都在被一点点消磨。
我孤身一人被遗留在了房间里。
两人的身体同时微微一震。
往常总是充满活力摇曳的发束,此刻却显得仅仅是被粗暴地胡乱扎起。
我需要的只是能够外出的最起码的衣服。
「抱歉啊。」
并没指望她们回应。
「——」
衣服大概也是随手抓来就套上的吧。
甚至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那部在我出院那天大家一起去买的、承载着回忆的手机上,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脑海中就全是紫乃的身影。
发结歪向一侧,散落的发丝黏在脸颊上。
为了不再让任何人突然从身旁消失。
寻找朱奈。
我拉开衣柜。
脚下变得凌乱不堪也无所谓了。
「……我向她父母打听了朱奈的行踪。」
银发没有扎起,随意地垂落在肩背上。
「没事。边走边说吧。」
「去哪里……找?」
樱月也在最后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后,摇摇晃晃地跟在丽音身后离开了。
「真是个笨蛋……。虽说确实很有朱奈的风格就是了。」
随手扯出视线所及的衣物扔在地上。
衣着打扮简朴得完全不符合平时的丽音风格。
「不知道……」
走在路上,我低声说道。
丽音站起身,步履迟缓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三十分钟后。
为了不去多想,我立刻将它塞进了口袋。
脚下有些虚浮晃动。
若就这样呆坐下去,大家只会一同缓慢地沉向深渊。
丽音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听说办完事后,她没有留宿就直接朝我们这边赶来了。」
「——去找朱奈吧。」
率先现身的是丽音。
稍晚片刻,樱月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然而,我也清楚这样的现状绝非善策。
只是宛如公事公办般平铺直叙地传达事实。
但我什么都不想做。
平日里总是强调出门在外必须具备起码品位的丽音。总笑着说因为想被夸可爱所以绝不能偷工减料的樱月。
然而讽刺的是,无论打扮得多么草率凌乱,穿在两人身上依然显得极其相衬。
那是如今留给我们的唯一一件事了。
没有回应。
「总之,三十分钟后出发……」
唯独听见了门关上的咔哒轻响。
我轻轻抽回抓着两人的手,站起身来。
「我也去。」
樱月草草将头发扎成了马尾。
丽音随口调侃了一句。
声音虽然沙哑,但感觉比刚才稍微恢复了一丝平素的语调。
樱月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
「那,从我们家附近的蛋糕店,一路打听到朱奈老家附近的蛋糕店……怎么样?」
「……就这么办吧。」
反正根本没有任何线索。
何为正确之举也是一无所知。
可如果不动起来,精神便会被彻底压垮。
唯有时间仿佛无穷无尽。
只是,在找到朱奈之后——我们又该如何面对啊。
结果,我们并没有问到关于朱奈的目击线索。
无论是车站前的小西点铺,还是商店街深处的蛋糕店,都没有任何能与朱奈联系在一起的情报。
于是我们坐上电车,来到了离朱奈老家最近的车站。
「好热啊……」
丽音抬手遮挡阳光抱怨着。
正午的盛夏毫不留情。
天空晴朗得甚至有些发蓝,白云悠然悬在远方。
艳阳从头顶正上方倾泻而下,仿佛要将我们炙烤殆尽。
热浪自柏油路上升腾而起。
透过鞋底传来的滚烫感,每迈出一步都在从脚心抽离着体力。
口干舌燥,汗水顺着后背滑落,衣服紧紧贴在肌肤上。
仿佛是在回避我们的关切,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
在这酷暑盛夏的正午桥面上,唯独那个男人,宛如从整个世界被生生剥离出来一般,正蜷缩蹲踞在那里。
哪怕明知会让自己吃亏,也总是忍不住去蹚浑水。
我呆然目送着他的背影。
要是对方真是个危险分子可就麻烦了,况且我们自己也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
男人仰头凝视着我,僵滞了数秒之久。
身上的黑衬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发丝也乱糟糟地黏在额前。
既然对方含糊其辞,我也无法再继续深究下去。
「聪君……」
跨过这座桥之后,就是朱奈的家。
冷不丁看向正前方,桥的尽头有一道黑影。
我在心中默默向两人致歉。
骑车的中年男子一言不发地从旁掠过。
透过栏杆向下望去,下方静静流淌着一条河流。
这种时候,无视才是唯一的正解。
紧接着,男人开始朝着与我们行进方向截然相反的那端挪步。
定睛细看,浑浊的水中摇曳着一道黑影。
真该带顶帽子出来的。
他的脚步虚浮踉跄,膝盖似乎使不上半点力气,才迈出第一步身子就向一侧倾斜。
丽音的声音让我抬起了头。
起初我甚至没意识到那是个人。
换作平时,理应如此。
嘴唇一片惨白,眼眶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两人仿佛对我突兀的举动感到震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背佝偻着,肩膀止不住地细微颤抖。
客观来说绝称不上清澈。
樱月攥着我衣袖的手劲,也稍微减弱了几分。
我不想践踏朱奈那份难能可贵的美德。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一座桥。
「谢谢……真是抱歉。稍微有些……那个……」
「离最近的车站还挺有段距离呢……」
然而,那绝不仅仅是受中暑折磨之人的面容。
那声音里不仅饱含疲惫,更夹杂着深沉的惊恐。
他无力地扯动嘴角笑了笑。然而,那神情横看竖看都只像是在绝望地哭泣。
男人触电似地猛然抬起头来。
丽音的步伐微微有些凌乱。
随后,眼眸中极微弱地恢复了一丝生气。
「那个,你没事吧?」
「聪。」
三名走在上坡人行道上的大学生。
——抱歉。
以我为首排成一列,让开了道路。
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可是,如果是朱奈,她是绝不会对看似身陷困境的人坐视不理的。
身后传来了自行车车铃「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
若在平时根本不会觉得吃力,但对几乎未合眼的身体而言却是极大的煎熬。
手指死死抠住栏杆,才勉强稳住没有瘫倒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的一只手搭在桥上的栏杆上,另一只手死死按着额头。
坡度并不算陡峭。
「是呢。光是通学可能就会累垮吧。」
那就是此刻的我们。
「是这样,吗。」
「确实啊……」
——还是装作没看见吧。少管闲事为妙。
「——咦?」
「朱奈,到底跑去哪里了呢……」
「聪。」
樱月低语着。
他分明正看着这边,视线中却没有映出我们的身影。
焦距理应是对准的,可眼眸深处却宛如一片死寂的空洞。
我们走上了桥。
河岸两旁杂草丛生,还挂着塑料袋和空易拉罐之类的杂物。
一条比预想中更为硕大的鱼,正在桥影之下慢悠悠地游弋。
「嗯?」
我们沿着平缓的上坡路走去。
水质浑浊,流速迟缓。
年纪大概比我们稍长一些,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模样。
我们侧身让出道路。
两名少女攥着我手臂的力道下意识地加重了。
男人从我们身旁擦肩而过。
「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事……」
交错而过的刹那,男人的唇缝间溢出了低语。
宛如破损机器发出的怪响。
「为什么,那时候身体会擅自失控动起来啊。我、我根本没有做错什么……错的不是我……」
一股宛如被冰水从背颈直灌而下的恶寒瞬间蹿遍全身。
不知为何,那微弱的声音死死烙在了我的耳膜上。
「为什么……我明明毫无那种念头啊……」
他的神魂仿佛正被某种不可名状之物拖曳着。
那一刻,樱月与丽音看着我的脸色,露出了惊疑之色。
「聪君……?」
「你怎么了啊?」
我的视线根本无法从那个男人的背影上挪开。
那种虚浮僵硬的步伐。
那双毫无生气的空洞眼眸。
那番仿佛连自己的躯体都不再属于自己的战栗低语。
「这感觉……我再清楚不过了……」
「诶?等等,聪!」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
丽音似乎也正欲开口。
能清晰感觉到丽音和樱月正跌跌撞撞地尾随在身后。
我下意识想退缩躲避。
「聪君……?」
身躯猛然向前倾斜,我单手猛地撑在地上,死死遏制住翻滚跌落的态势。
我不管不顾地硬生生踩着泥坡滑了下去。
这种地方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活人会主动踏足的死角。
我用双手野蛮地拨开深草,锋利的草叶不断割擦着裸露的皮肉。
男人动作迟缓地转过身来。
「——最近,你是否曾做过违背自身意志的举动,并为此追悔莫及?」
「聪!」
万幸周遭空无一人,并未引来他人的围观。
十指深陷进衣料与皮肉,男人神态近乎疯狂地剧烈摇晃着我的身体。
我猛然甩开丽音的阻拦,拔足狂奔。
在穿过桥梁抵达对岸后,我开始搜寻通往桥底的小径。
钻进桥梁正下方的阴影深处,盛夏的刺目烈阳骤然被彻底隔绝。
空气在瞬息之间变了质。
我不发一言,径直穿过了两人的身侧。
体感温度仿佛直接暴跌了五度以上。
简直宛如某个我不相识的异物正借着我的嘴唇吐字发音一般。
他痛苦地抱住头颅,十指深掐进发根,喉咙深处漏出凄厉的悲鸣。
腐烂的湿土、浑浊滞涩的河水腥气,以及疯狂疯长杂草那刺鼻的青草腥味。
男人凄厉地嘶吼出声。
「聪,等一下啊!」
「——」
仿佛是在拖行着彻底散架的躯壳,男人颓然将后背倚靠在桥梁的栏杆上。
「……还有,什么事吗?」
那是超越了悔恨的、彻底无法再信任自身存在的崩溃面容。
「请等一下!」
那双布满可怖血丝的眼眸宛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锁死我。
坚硬的草茎深深刺入掌心,潮湿腥臭的泥土瞬间嵌满了指甲缝。
「不是那样的!!」
方才还炙烤皮肉的高温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森粘稠的湿冷寒气如附骨之疽般缠绕而上。
男人没有抬起脸,仅仅保持着垂首的姿态,极其细微地颔了颔首。
「那个,我想冒昧问一个唐突的问题。」
声浪在空旷的桥面上狂乱回荡。
我朝着那个男人方才低头俯瞰的方位一条直线快步穿行而去。
下一秒,男人的双手狠狠抠住了我的双肩。
仅凭这剧烈的反应,答案便已昭然若揭。
确认了这记点头的刹那,我的世界中所有的色彩与声音在眨眼间剥落殆尽。
眼前根本不存在人工修葺的台阶,唯有荒草掩映之间,依稀可见一条勉强能下到河滩的逼仄陡坡。
男人的双眼骤然暴凸圆睁。
空气中回荡着密集的飞虫振翅声,以及隐约在某处轻微溅起的水花声。
「——是在,桥下吗?」
俯瞰着他这副丑态,我心底的某样东西正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彻底冻结。
几近与我身高相仿的荒草将视野遮蔽得严严实实,脚下根本辨不清潜藏着什么。
「唔……」
「我、我真的……完全没有想干那种事啊!!」
这些气味彼此绞缠发酵,死死扼住了鼻腔深处。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启齿。
连我自己都骇异于这声毫无半点感情波澜的嗓音。
我将视线从男人身上挪开,转过身面对前方的两名少女。
躯体比思考更快一步,循着本能追向了男人。
男人手上的力道骤然溃散,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男人嘴里依旧在梦呓般嘀咕着什么。宛如在反复诵念咒语一般,一遍又一遍将同一种悔恨咀嚼吐露。
「你要去哪儿啊……?」
两人的呼喊如利刺般扎在后背,但我只是死死盯着正前方。
然而,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恐惧实在太过异样了。
「我不知道……我根本搞不明白啊……」
樱月与丽音失声惊呼,我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竖起手掌制止了她们。
「明明只是……初次见面的女孩,为什么会对她做出那种……」
「……!」
「聪君!」
樱月满心不安地轻唤着我的名字。
虽不至于流血剧痛。
却如同在同一个地方被无数次反复粗糙摩擦般恶心难耐。
我由衷后悔自己竟是踩着一双凉鞋便冲了出来。
烂泥肆无忌惮地挤入脚趾缝隙,粘滑阴冷的触感恶心至极地吸附在脚掌上。
伴随着拨草踩碎的窸窣声响,我一刻不停地向前践踏开路。
只要由我将杂草碾平,跟在后方的两人走起来多少能轻松几分。
恰在此时,一阵格外轻柔惬意的微风轻轻抚过了肌肤,唯独在这一瞬间,让人恍惚忘却了盛夏的酷热。
——紧绷到极限的躯体,在刹那间突兀地泄去了一切力道。
「——什么嘛……原来你藏在这儿啊,朱奈。」
我将时隔数日终于寻获的朱奈,紧紧拥入了怀中。
太好了。
终于找到你了。
身后传来了两声倒吸凉气的绝望抽泣。
「你这家伙……总是变着法子给我们找麻烦啊……」
「——」
「好歹……也稍微反省一下啊。」
「——」
「丽音也是,樱月也是。大家一直都在担心你啊……」
「——」
「紫乃为什么不在这儿?那还用问吗,她当然是去找你了啊。」
「喂,求求你了。」
身后,丽音那撕心裂肺的惨烈哀号在阴暗的桥孔下尖厉回荡。
「回个话……理理我啊……朱奈!!」
——为什么,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朱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此刻,是在笑吗?
那只完整的草莓生日蛋糕早已与烂泥浑浊地绞碎在一起,化作了一摊不堪入目的黏糊糜块。
「——」
原本纯白的盒面如今沾满了肮脏的泥浆,四角破碎坍塌,包装的缎带也早已零落散开。
「是因为我来找你找得太慢了,所以闹别扭了吗?我道歉,我认错还不行吗……」
然而,双颊早已被滚烫的浊泪彻底淹没,喉腔剧烈地痉挛呜咽,口腔里塞满了混杂着泥土与酸腐奶油的秽物。
「朱奈……」
是我……来找你找得太迟了。
那一头柔顺美丽的棕发沾满了枯草与污秽,凌乱枯槁。
「我也谢谢你啊……朱奈。」
八个字。
「——!!」
谢谢你一直以来那般毫无保留地包容我、治愈我。
彻底腐败的鲜奶油那酸腐、微温的味道,充斥着脑门,让人恶心反胃。
她双唇大张,喉间只能发出近乎窒息的、不成声调的残喘。
「——」
身上的衣衫滚满了恶臭的泥浆,处处皆是磨损撕裂的痕迹。
对不起。
那双温暖的橙色眼眸,如今已再也映照不出任何光景。
喉咙深处的理智在一瞬间被这几个字全盘碾碎,脑海中疯狂翻涌出朱奈往日的笑颜。
「——」
就在咫尺之处,横陈着一只彻底被压烂压瘪的蛋糕纸盒。
而在那一滩污秽之上,依然顽强地插着一小块塑料字牌——
「所以啊,像平时那样……用毫无悔意、傻乎乎的笑脸看着我们啊……」
回过神来,泪水早已决堤。
死死搂紧怀中那具再也无法苏醒的冰冷残躯,任凭喉管撕裂、发狂地放声哀嚎。
一滴,两滴,坠入干涸的泥土中,转瞬渗没无踪。
「喂……算我求求你了,求你了啊……」
「真的……太好吃了。多谢款待。」
沙土那令人作呕的砂砾感死死卡在牙缝之间。
但我还是就这么将它塞进了嘴里,齿间发出了嘎吱的刺耳磨碾声。
群聚的蝇虫,正贪婪地在朱奈冰冷的皮肤上爬行啃噬。
用手指舀起沾满泥巴的奶油,指腹清晰地感觉到了粗砺的泥砾。
侧面被撕裂出一个大口子,里面的东西凄惨地外翻出来。
我仰天悲嚎。
即便如此。
滑过面颊,自下颌滴落。
我从来就没有觉得你是个麻烦。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是被你所拯救着啊。
「——」
『一直以来,谢谢你们』
仅仅是这区区八个字。
「喂,你倒是……吱个声啊。」
「朱奈……朱奈……」
「——」
「朱奈啊……」
没有一丝甜味。
从额角与后脑淌落的鲜血早已干涸殆尽,凝结成暗红发黑的死硬血痂。
樱月彻底瘫跪在污泥之中。
「啊……啊、啊……」
我缓缓在她冰冷的身躯旁蹲下。
「——」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伸出手,探向了那一滩已经面目全非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