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我的「妹妹」，不太會撒嬌

「糟糕啦！要遲到了──遲到──！」

這是我住進加古川家後，迎來的第一個平日早晨。

我迅速換好衣服，衝下樓梯時……我的「雙胞胎」穿着背心，手忙腳亂地跑來跑去。

還沒紮起來的褐發在空中搖曳飄舞。

「自作自受啦，真是的～～我都去叫妳起牀三次了，妳卻再睡第四次。」

「我知道是我不好啦！但要這麼說的話……那妳就抱着第四次一定要叫醒我的決心把我叫起來嘛！」

根本沒在反省。

而且早上要高中生叫醒的老師不太行吧？我要去跟教育委員會檢舉喔？

總之……一直做出讓人傻眼言行的，是生物老師加古川優香裏，也是我契約上的「雙胞胎」。

「呀──！只剩十分鐘就得出門了──！我連妝都還沒畫耶──！」

「好了好了，優香姐，先冷靜下來好嗎？妳愈慌張，會花愈多時間喔。」

一直柔聲安撫完全陷入慌亂的優香裏的──是我契約上的「妹妹」青緒。

她大概早早就起牀了，不只已經換好水手服，那頭鮑伯中長髮也整理得一絲不亂。

優香裏纔是「姐姐」，青緒是「妹妹」……對吧？

這樣根本分不清誰是「姐姐」啊。

「……好。謝啦，青緒。那我先冷靜下來──我先去換衣服。」

「咦？等一下，優香姐！樓梯那邊，阿流──」

青緒想阻止她，但已經太遲了。

優香裏在原地把身上的背心──脫了下來。

映入眼簾的是她那性感的上半身。

畢竟青緒之前就說過……在優香裏她們面前會害羞，沒辦法撒嬌。

「因爲哥哥剛纔對優香姐只穿內衣的樣子產生邪念了……所以我爲了懲罰你，撲到你背上了。」

然後──眼神有些飄向遠方。

「吵──死──啦──理──我──啦──」

青緒開心地這麼說完，用指尖捏起票卡夾。

然後。

這樣下去根本沒完沒了。

對一個女高中生來說，樣式有點成熟，而且可能用了很多年，表面磨損得相當嚴重。

但是。

我想轉移話題。

「……很有事啊。剛纔那是什麼？新的暗殺術嗎？」

「……嗯？啊，流稀，早安啊。抱歉，我以爲你還沒起來。」

超級重。

雖然前言很莫名其妙。

「……欸嘿嘿──這個回答滿分，哥哥。」

「唔呀──」

就在這個瞬間。

「哇啊啊啊！」

「我是愛撒嬌的孩子，哥哥。」

「嗚嗚，對不起……我是想像『妹妹』一樣撒嬌，但平常太少做這種事了……不知道該怎麼拿捏力道。」

雖然回答得很乾脆，但青緒依舊用手臂環住我的脖子，完全不想移動。

「呀！」

接着，她似乎想綁頭髮，把髮圈咬在嘴裏……雙手高舉過頭。

不成材的「妹妹」。出色的「妹妹」。還要求哥哥往後多多指教。

但總之就是這樣吧？優香裏出門了，青緒就切換模式，想撒嬌了。

綁在側邊的馬尾、紅色襯衫搭配黑色西裝外套，從窄裙下方延伸出來的雙腿穿着絲襪。

「沒、沒什麼！呃，那……那個票卡夾！只是覺得看起來用很久了而已！」

當然，那是騙人的。

「……欸，青緒。」

就在那時候。

並肩坐在我身旁的青緒將書包放在腿上，微微歪着頭。

大膽露出線條優雅的腋下。

青緒用的是──褐色的皮製票卡夾。

「哇，好厲害！哥哥的力氣好大喔──」

「等一下，這種說法會讓人誤會啊。」

……妳也稍微反省一下好嗎？這個自甘墮落的「雙胞胎」。

她扶了一下眼鏡，轉過身來面對我。

「我是個不成材的『妹妹』，很抱歉。但我今後會更加努力，成爲一個出色的『妹妹』，所以──往後也請你多多指教，哥哥？」

「因爲青緒很輕啊。」

什麼「愛撒嬌的孩子」。

青緒向還趴倒在地上的我低下頭……並說：

青緒滿臉通紅，擋在優香裏面前大喊。

她那豐滿的胸部因此擠壓變形……那份驚人的柔軟把我的後背包覆在其中。

我連忙別開臉。

「不好意思啦，流稀！就當作你成了幸運色狼，原諒我吧！」

「怎麼啦，青緒小姐？」

而包覆着上半身的，只有一件橘色的性感內衣……

「好開心──欸嘿嘿──」

青緒慌張地從我背上跳下來，探頭確認我的臉。

看到青緒格外單純地感到歡喜，最後只會剩下「算了啦」的感想，真讓人傷腦筋。

「哥哥……抱緊緊──！」

這時──突然。

……完全不像同一個人，腦袋快要當機了。

「總之，先回起居室吧，青緒。」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直接地撒嬌。

「幹麼？你叫了我卻不說話，一直盯着我看。我臉上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我只是站在這裏而已喔，這樣還被當成加害者，實在無法理解。

明明在家裏用那麼誇張的方式撒嬌，一度失控。

青緒把臉湊過來，近到鼻尖都快碰上了。

「總之，阿流。很抱歉，我下手太重了。」

優香裏這才注意到我的樣子。

老師要比學生早到校，也很辛苦呢。

……有扇通往危險世界的大門正誘惑着我。

……那個，爲什麼妳要冷眼瞪我啊？

「優香姐，笨蛋笨蛋！明明阿流還在，怎麼可以露出那種色色的樣子！……還有阿流也是！別一直盯着看，快給我轉過去！」

青緒氣呼呼地鼓起臉頰。

不曉得爲什麼，貼在我背上的青緒突然一把抱緊我。

「好過分！就算只是比喻，也別把女孩子說成怪物啦！」

不過……不用確認也知道是青緒。

「啊，這個？對啊……說不定真的很久了。」

不過，身爲當事人的優香裏完全沒放在心上，迅速完成了化妝和換裝。

我和青緒一起走出家門──搭上電車，前往高中。

水嫩的肌膚，纖細苗條的腰線，柔軟得像棉花糖一樣的胸部。

在我和青緒的目送下，優香裏先出門去了。

現在的青緒卻像以往在學校看過的模樣，散發出穩重可靠的氣場。

▲　◇　▼　◆

……但我覺得這樣纔是適合她的撒嬌方式。是錯覺嗎？

沒辦法──我就這樣揹着青緒試着移動腳步。

冷靜想想，問題應該是兩個同班同學爲什麼在做這種事就是了。

「好的──」

就這樣。

但──青緒的那份率直完全傳達給我了，真的。

「呀啊！對……對不起，阿流！你沒事吧？」

我愣愣地這麼想着。

還有一路延伸到胸前雙峯，宛如山脈的鎖骨。

最後我趕緊指向用繩子綁在青緒書包上的票卡夾。

這段驚人的發言充滿了具有衝擊力的詞彙。

一轉換成平常的老師模式──優香裏露出爽朗的笑容說：

打算開始打理自己，回到起居室──

我的背後──突然有柔軟的東西壓了上來。

我一時慌張而失去平衡，朝地板向前撲倒，摔了一交。

「那是什麼像可憐怪物的故事？」

不要誤會，我的意思完全不是青緒比高中生的平均體重還重。

「怎麼了，阿流？」

只是啊……揹着高中生走路，不管對象是誰都很重啦，這很正常。

「這個啊，是我以前……在父親節時送給爸爸的禮物。」

「……咦？」

出乎意外的告白，讓我不小心發出奇怪的聲音。

因爲我記得青緒的爸爸……在她國中的時候因病過世了……

「──我小學時，媽媽因爲車禍意外過世了，所以爸爸獨力扶養我和絆菜兩個人。我想讓爸爸開心一點，就買了這個送他當驚喜。」

「……這樣啊。妳爸爸很開心吧？」

「嗯！就算用得破破爛爛的，他還是一直很珍惜。所以──在爸爸走了之後，我就拿來用了。因爲只要帶着這個……我就會覺得爸爸和媽媽一直都在我身邊。」

接着。

青緒從票卡夾裏拿出了一張照片。

────那是她小時候的全家福。

照片裏是小學時的青緒。眼睛和嘴巴跟現在一模一樣，一眼就能認出是她。

而站在她旁邊、長得像洋娃娃的小女孩大概就是她的妹妹。

站在她們倆身後，露出溫柔笑容的那兩個人一定──是她的爸爸和媽媽。

「……看起來是很溫柔的爸爸媽媽呢。」

這是我真實的想法。

雖然我跟父母有爭執，離家出走了……這種話由我來說，也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但這張加古川一家四口對彼此笑着的照片──真的很溫馨。

讓人真心覺得這是一個美好的家庭。

「欸嘿嘿──謝謝你，阿流！因爲我相信爸爸跟媽媽一直守護着我們……所以我才能一直努力下去！」

帶着柔和的笑容這麼說完之後。

「唔～～……不過，她說有努力過是真的，那……我教妳算到一半，剩下的再自己想想看好嗎？」

「青緒媽媽，我愛死妳了！這世界上真的只有青緒媽媽最棒了！」

──加古川青緒臉上浮現溫柔的微笑。

她不是我們的班導纔對。

▲　◇　▼　◆

「班導師八木尾老師在前天出現了可能會早產的徵兆……簡單來說，就是寶寶有可能會太早出生，所以這陣子必須靜養。」

啊，有種不妙的預感。

「早安──青緒媽媽！對了，我有個請求……讓我抄數學作業的最後一題就好～～」

甩了一下她的側邊馬尾。

咦……？

導致我離家出走的契機──就是父親擅自填寫並交出了志願調查表。

我正這麼盤算的時候──

──態度完全不像班導的另一位老師走進了教室。

「……唉。早安啦，但真虧你能一臉若無其事呢，流稀。」

開始上課的鐘聲正好響起。

「才兩、三分鐘而已嗎！青緒，不可以太寵她，她會得寸進尺的。」

「──所以！從今天起，我加古川優香裏會代替八木尾老師擔任二年二班的班導！大家……多多指教喔☆」

──用溫柔的聲音呢喃。

「那個……流稀？你怎麼突然趴到桌上？」

我們的班導知道那個真相時，都嚇得臉色發白啊。

話說回來，這個人怎麼會在班會時間出現啊？

但……我很清楚。

青緒恐怕和我一樣驚訝，站起身問道。還不小心忘了用敬語，勉強改口。

「嗨，早啊，千歲。」

「班會要開始了喔……呃，大家都在竊竊私語呢。哼哼，難不成……你們被我的美貌迷得神魂顛倒了嗎──？」

「……不好意思，一直麻煩你。」

接着伸手輕輕覆在我的耳側。

出乎意料的發展讓我跟其他人都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我們現在四個『家人』，也要一起度過快樂的每一天喔，阿流？」

我正在準備上課要用的東西時，有人從後方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作夢都想不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吧？

「……沒什麼。不用管我，千歲，讓我把臉藏起來一下子……」

當我因爲青緒在學校與家裏的反差感到苦惱時。

我不只要跟青緒跟優香裏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竟然還得和她們在同一個班級度過校園生活。

「不用太擔心啦，八木尾老師還有肚子裏的寶寶現在都很健康，只是計劃突然提前，開始休產假了。」

其實──也有著作爲「妹妹」，以天真的表情不停撒嬌的一面。

我回頭一看──是鮎村千歲。

不過，加古川老師──我契約上的「雙胞胎」，優香裏。

青緒慢慢地……將臉湊到我的耳邊。

「因爲妳還沒開始講就一直離題亂扯啊！爲什麼優香姐……加古川老師會來帶班會……呢？」

我想到的同時──優香裏大聲宣佈：

班導突然休假、生物老師突然現身。這該不會是……

這個既開朗又熱心，受到大家依賴的加古川青緒。

千歲和圍着青緒的那羣女生，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因爲她的好人緣，今天也是女生們的話題中心。

「……嗯，這麼說也對啦。總之，你寄放在我這邊的行李，我已經幫你寄出了，今天應該就會送到。」

……早上明明還差點遲到。

她本來打算從第二學期開始休產假，卻在這麼重要的時期讓她承受了無謂的壓力，對她很不好意思……待會兒去跟她道個歉吧。

我和千歲這樣低聲聊着時。

教室正中央的最後一排座位。

「咦──？不行啦，不能整段照抄，作業要靠自己的能力去寫纔行。」

「嗯？加古川，妳爲什麼舉手？老師我還沒講完耶──」

「……要是樣子不正常才糟糕吧？如果周遭的人起了疑心，被發現我正在離家出走會更討厭啊。」

教室前方傳來女生們熱鬧的聊天聲。

「我有思考過喔！在家裏花兩、三分鐘仔細想過了！但是什～麼都想不出來啊啊啊！」

「嗨，早安呀！二年二班的各位！」

纔不是，別太自以爲是了。

「……啊──對了。我得跟老師道歉纔行。」

一臉得意地回答：

我依然趴在桌上，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