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我深愛着悲傷的你
《SHANTI》 · 佐野しなの · 4224 字

1
夜晚。走在路上的真紅渾身散發出蜂蜜糕點的香氣。
剛結束工作的他,理所當然地造訪了花店朱殷。
沒有再次發生前陣子和迪諾對峙時的狀況。
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很集中,手的動作也精準到位,乾淨俐落地切下了自己鎖定的部分。
下意識採取行動這種事,可不能經常發生。真紅感到放心了一些。
更何況這種見不得人的工作,不會有告終的一天。
真紅從手提包裏頭取出一包SHANTI。
他無法理解人們爲何會渴求這種東西。
他打開包裹。
將外型類似紅色糖果的內容物放進嘴裏。
讓它在舌頭上滾來滾去。
無趣的、和平的滋味。
「喔,好樣的。誰準你對商品出手啦?」
「我好怕喔。」
花店朱殷就在眼前。在店外照料花卉的大哥,正好瞥見了真紅的所作所爲。
「今天是你顧店啊,大哥。」
「要是其他人的話,或許就會裝作沒看到了吧。你倒是付錢啊。」
「是。」
「你幹嘛喫啊?」
「咦?只是一時衝動。」
其實這的確是真紅最初向桑迦搭話時的目的。
「哎呀,你倒是挖出一個令人懷念的東西呀。」
所以他原本纔不打算殺了迪諾。
「什麼?」
真紅的特殊體質,讓他各方面的感覺和感情變得很遲鈍。
儘管這樣的答案聽起來比較合理,真紅還是覺得哪裏不太對。
「龍膽的花語。龍膽的花語之一,相當適合用來安慰失去自己人──不對,失去珍惜之人的人。」
也不知道自己來自何處。
如果家中有人死亡,就會在自家屋檐下方吊掛畫着龍膽圖樣的燈籠。
但實際上所有的一切都是無色無味。
「以前每次都要特地拿出來,我覺得太麻煩了。」
「反正這種事也跟你無關。」
「我在說什麼呢。」
既然桑迦已經不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就是和平嗎?
「你乾脆用不會枯萎的龍膽如何?」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
但真紅卻開槍殺了他。
然而,日後重逢時。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爲何會是這種奇妙的體質。
他是真紅目前唯一的情報來源。
一如大哥所言,這麼做毫無意義。
如果讓這麼說的桑迦待在自己身邊,真紅或許就能在這種讓人冷感的生活中得到一些刺激──他是這麼想的。
大哥指着自己的心臟附近回答。
「這種事不重要啦。」
「……人不是你殺的?」
「哎呀,妳放棄我了?」
「別敷衍我。你就算攝取SHANTI,也沒有意義吧。」
見不得人的工作那邊的客戶中,有人要求的對象是灰髮年輕男子。看到桑迦時,真紅想着「啊啊,剛好有個適合的呢」。
在桑迦茫然跪坐在化爲焦炭的店鋪外頭時──
視情況而定,例如組織大老過世的時候,除了當事人的家以外,當事人部下的家、管轄區域內的家,都會在屋檐下方掛上燈籠追思。
他沒有把桑迦的屍體賣掉換錢,所以就價值而言,桑迦或許連商業材料都不如。
他覺得有點像。
就當作是忘記用龍膽憑弔那傢伙的補償──大哥這麼說。
「怎麼事到如今才做這種事?」
他大致上可以表現出喜怒哀樂的情緒。也能扮演他人所期待看到的角色。
他弄丟的東西不只是右眼,還有自己的過去。
「你怎麼突然這麼問啊。」
更進一步說明的話,他不會喝醉,對痛覺的忍耐力也很強。
不對,他能免疫的藥物種類,遠比迪諾更多。
真紅答道。
再加上兩人又都是特殊體質,會判斷迪諾身上或許有跟自己過去相關的線索也很合理。
「你在說什麼啊。」
他爲什麼不曾想過要買花弔唁桑迦呢?
「……因爲很漂亮?」
「也是。畢竟還得保養什麼的。」
「你不是說要跟一個青少年一起住嗎?」
「要是覺得嘴巴癢,就去抽菸管吧。」
「不是。它的花語明明就很多,你還真是不解風情呀。算啦,要是你堅持維持無知的狀態,那就這樣吧。」
「別瞎猜。」
真紅向菲簡單說明在花店朱殷發生的事。
這麼回答的同時,真紅的手因爲不知該指着頭還是胸口,而在半空中游移。
對真紅而言,一切的一切都彷彿是在遙遠的地方發生的事。
被大哥這麼一說,真紅才赫然想起。
大哥冷冷地下令。
之前跟大哥見面時,剛好是真紅開始跟桑迦一起住的時期。
頑強抗拒SHANTI這點。
「正確答案是什麼?」
將不會枯萎的龍膽掛在事務所大樓的屋檐下方時,路過的菲這麼開口。她似乎是要跟大樓裏的某間公司開會,所以稍微提早讓中藥行打烊並來到這裏。
像自己。也就是真紅。
沒錯。桑迦很像。
「唉,這樣啊。哎,隨便你吧。話說回來,你好歹也是白蛇堂的當家,至少要搞清楚燈籠上畫着龍膽的理由啊。」
「是大哥的指示。」
「不不不,我的目的其實是他的心呢。」
只要有「爲了妹妹」這樣的前提,他就不需要這個世界的和平這點。
在桑迦死後,他明明已經來過花店好幾次。
大哥輕拍了真紅肩頭兩下。這樣的動作帶點感傷的意味。倘若真紅是個年幼的孩子,大哥此刻或許會摸摸他的頭吧。
SHANTI對真紅起不了作用。
「就是啊。」
「沒有,死的只有桑迦。」
對真紅來說,在見不得人的工作中支解商業材料跟桑迦中槍,都是一樣的事情。都只是死亡。
「我……還沒買。」
2
到底爲什麼?
「你會把這個掛出來,是有哪個資深成員死了嗎?」
不會枯萎的龍膽,其實就是外殼上畫着龍膽圖樣的燈籠。
「這樣啊。」
這是白蛇堂將龍膽做爲弔唁用花卉之前的習俗。
寧可感受到痛覺。寧可感受到苦楚。
因爲不是特別有必要報告的事,這是真紅第一次跟大哥提起。
「啊啊……勝利?」
淡藍色的朦朧光芒,打亮了介於傍晚和夜晚之間的這個空間。
說得正確點,他是很久以前倒在普羅凱納克大街上時,被大哥撿回去的。他沒有半點關於那之前的記憶。
整個人生彷彿都是SHANTI中毒者的狀態。
「雙人同居生活過得如何?」
「龍膽只要一枝就好了嗎?那傢伙的份,你是在其他人顧店時買的吧?」
大哥以死魚眼的表情望向他。
「他陷入長眠了。」
「啊啊,是的是的。」
他跟迪諾同樣是特殊體質。
看到真紅沉默下來,大哥苦笑着嘆了一口氣。
像誰?
「我之前以爲你的目的是對方的內臟。」
他沒有動怒,純粹是爲真紅無意義的行動感到有些困惑而已。
其他毒品也對真紅完全無效。
真紅是個沒有過去的男人。
他的人種跟年齡都跟迪諾大相逕庭。不過,他曾聽說迪諾的臉在受傷前,左眼下方有個十字狀的刺青。跟真紅左眼下的刺青一樣。
真紅道出大哥過去提過的花語。
面對菲像是感到掃興的態度,真紅決定微笑以對。
「比起這個,菲小姐。妳站在這裏跟我閒聊沒關係嗎?」
「啊,對喔。我跟人有約,要遲到了。」
「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怎麼,你也有事嗎?抱歉把你絆住啊。」
真紅搖搖頭。
「沒什麼。我只是要去行老館一趟而已。」
◇
「聽說你要求無論如何都要見我一面?你意外地很熱情耶。」
來到行老館大樓的會客室後,真紅一見到透過常務委員會將自己找來這裏的對象,便拋出這句玩笑話。
對方沒有任何反應。
借用了這個會客室的劉胎龍坐在沙發上。蜘蛛一如往常地站在他身後待命。
「坐下。」
劉胎龍以下巴示意隔着一張桌子的對面沙發。
白蛇堂跟翼幫都是行老館的常務委員之一,兩人目前亦是以這樣的身分會面,所以劉胎龍應該不是打算找麻煩。
反過來說,他大概也不覺得真紅會做出什麼不智之舉。雖然有對真紅進行搜身,但沒有要求檢查他脖子上掛的那個包包。
「你會透過常務委員會找我還真是罕見。要是被人誤會我跟翼幫相親相愛,在各方面都會有負面影響,所以我希望你不要這麼做呢。」
「既然這樣,就趕快讓我進入正題。」
「是是是。」
真紅在劉胎龍對面坐下。
「請問找我有何貴幹呢?」
因爲真紅在白蛇堂大樓的屋檐下方掛了燈籠,有不少住家和辦公室大概是誤會了什麼,也跟着掛起相同的燈籠。他們說不定是以爲身爲當家的真紅死了。不過真相其實也八九不離十,真紅沒有自己活着的實際感受。
「你想說什麼?」
然後獨自邁出步伐。
在黑夜之中的點點光芒。
真紅小心翼翼地將項鍊收進包包裏。
「你還在記恨我以前擅自離家的事嗎?所以看到對我做出相同行爲的人出現在眼前,你忍不住要求他回家。是這樣吧?」
不會枯萎的龍膽。
「你爲了一個小鬼,特地把它送過來?收到這個的時候,你沒想過直接扔掉嗎?畢竟也不是自己的東西啊。」
「掉在一間叫做獵戶座的餐廳裏……難道那孩子完全沒跟你提過?」
「那時的我明明就還沒加入白蛇堂呢。你也真執着。」
捧着項鍊的真紅望向這些燈籠。
「怎麼能扔掉啊。那裏頭可是有全家福照片。」
「他已經死了呢。」
「你少得意忘形。」
煉墜裏鑲嵌着一張古老的全家福照片。
「啊,我還是跟你說一聲吧。桑迦已經死嘍。辛苦你這樣白跑一趟。」
明明總是頂着一張極爲冷酷的臉,遇到這種事時,卻會表現出他優秀到令人不快的身家教養。必須親愛自己的家人──他是個能夠臉不紅氣不喘地如此斷言的男人。
他其實對菲所指的花語心知肚明。
走回事務所的路上,淡藍色的光芒變多了。
「你家的那個孩子掉了東西。」
那個花語跟真紅無關。
「不管是多麼恨之入骨的對象,都只能殺一次而已,你還是多珍惜這樣的機會吧。」
「你討厭突然離家出走的人對吧?」
真紅將視線拉回煉墜裏頭的照片上。
「你還真溫柔呢……那時會叫桑迦回我家,也是因爲你的個性很纖細吧?」
「我的話說完了。」
劉胎龍起身。
先前在事務所外頭跟菲的對話,此刻突然浮現在腦中。
劉胎龍的雙眼透出犀利光芒。
他不是在中秋節前一晚,而是在更早之前就弄丟了項鍊,只是一直對這件事渾然不覺。
「嗯?」
劉胎龍完全無視真紅的存在和發言,領着蜘蛛走出會客室。
「這怎麼會……?」
那時,真紅說謊了。

◇
龍膽的那個花語是────
「你找死嗎?」
散落四處,有時又串連在一起的光芒。
「因爲老闆最近才把它送到翼幫手上。他判斷項鍊是那孩子的東西,所以替他撿起來保管,但一直沒機會物歸原主,讓他很不安。」
「是他埋伏在會議現場那件事吧?我有聽說。但你也太晚才送過來了吧?」
有着橢圓型煉墜,設計簡素的項鍊。
室內被寂靜籠罩。
儘管他散發出強烈到足以令人麻痺的怒氣,真紅仍毫不在意地繼續往下說。
這麼說的劉胎龍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
劉胎龍將一條項鍊放在桌上。
細細的鏈子斷了,但斷裂處被重新接起,再次串成一個圈。
真紅將它拾起,打開煉墜。
這確確實實是桑迦的東西。
他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