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戰勝痛楚
《SHANTI》 · 佐野しなの · 1.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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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下雨。
吸飽了水分的衣物沉重無比。每踏出一步,就因爲溼透而發出聲響的鞋子,也令人相當不快。
桑迦佇立在名爲獵戶座的店家的招牌下方。
這是一間立地和華埠及桑迦老家都有一段距離的樸素餐廳。
迪諾今晚將會在這裏現身。
獵鷹家族似乎將在這裏召開一場會議。
會議規模很小,大概只有五、六人出席。
這是先前初次見面的報社記者透露給他的情報。
對記者來說,情報想必是最具價值的東西。
他願意免費提供情報給桑迦,實在相當不自然。
不過,桑迦已經什麼都不想思考了。
對迪諾開槍。
他腦中只剩下這件事。
店內還不見看似黑手黨成員的人物。
畢竟距離會議還有一小時,這也是當然的。
獵戶座看起來是私人經營的餐廳,店面不算寬敞,客人也不多。
只有像是開心享用餐點的老夫妻、在桌上書寫着什麼的年輕男子的客人數組。
店員只有兩人。負責內場的老人及負責外場的兒子。
桑迦在店內深處的桌前坐下。坐在這裏能監視出入口,而且因爲有遮蔽物,只要壓低身子,從入口處就看不見他的存在,可說是絕佳的位置。
店員一臉不滿地將毛巾遞給全身溼透的桑迦。
既然如此,就趁迪諾現身前……先收拾掉這些傢伙嗎?
只要能達成這個目標,自己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
發現桑迦的存在後,香菸男瞬間停下動作。
從桑迦腦中閃過的,是豪一心向往的、有點微妙的恐嚇臺詞。
「果然只有血統純正的人才值得信賴呢。緘默法則(Omertà)的榮耀算什麼?我早就覺得他們會背叛了。」
男子們不甘不願地照着他的指示去做。
「不管怎麼想,都是這樣吧。這算是對方的宣戰佈告啊。」
爲了不讓對方從槍口感受到自己的手在發抖,桑迦拚命激勵自己。
桑迦原本以爲是自己這副落湯雞的模樣太可疑,但似乎並非如此。
「那些傢伙竟然派這種炮灰過來啊。」
被香菸男這麼指示的男子,無奈地聳聳肩,但還是老實朝廁所走去。
距離會議開始,還有二十分鐘。
事到如今,還怕什麼啊!
「要是不想看到同伴的腦袋被打洞,就把手,啊,把雙手交握在後腦杓,然後靠牆排、靠牆排成一列。」
桑迦聽得一頭霧水。
「不,你們之後就會感謝我啦。聽好了,要是對方做出什麼可疑的行爲舉止,就要馬上反擊。」
怎麼回事?獵鷹家族現在是在安排什麼?
從兩人沒有反抗的態度看來,他們身上可能沒帶槍?
「喂喂喂,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吧?」
桑迦將手探入衣服裏頭,取出手槍。
別弄髒店內──他以困擾的表情這麼說。
看到獵鷹家族的成員現身的瞬間,他反而又有種這一刻來得太快的感覺。
「喂,怎麼還有客人在啊?我說你,現在趕快離開──」
死了也無妨。
難道他想殺死迪諾的企圖被發現了……?
注意力全都放在自己身上的桑迦,此刻可說是破綻百出。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不過在這之後,該如何行動?
以痛苦表情按住跨下的男子,眉尾被桑迦的槍口抵上。
就算撇開這個問題不談,讓目前的膠着狀態持續下去,也並非明智之舉。
「唔啊啊……!」
桑迦沒有碰那盤送上桌的義大利麪,只是靜待獵鷹家族現身。
太陽穴。真紅所說的八不打的部位之一。
因此他沒能阻止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桑迦焦急起來。
桑迦感到無法呼吸。
要是有人報警,桑迦就玩完了。
「少得意忘形,臭小鬼!」
抖到看起來滑稽不已的程度。
香菸男突然一把揪住桑迦的衣領。
但現在的話,還能早對方一步採取行動。
目睹桑迦的暴行,獵鷹家族剩餘的兩名成員朝這裏衝過來。
獵鷹家族的其中一人──叼着點燃香菸的男子,開始對店內的所有客人下逐客令。搞什麼啊。
「喂、喂喂喂,我說你們啊……!」
店員和客人看起來都一臉困惑。不僅如此,就連其他獵鷹家族的成員,也露出一臉傻眼的表情。
從身高就可以判斷最關鍵的迪諾並不在他們之中。
「你是,唔,啊……!」
既然嫌其他客人礙事,一開始就把這間店包下來啊。
這樣引用真紅的說法讓桑迦有幾分不情願,但用來虛張聲勢,應該能得到很好的效果。
咦?
「喂,小鬼。老實回答我接下來問你的問題。」
「……意思是,他們先下手爲強了?」
桑迦按着胸口,觀察這些男子的長相。
撿起手槍的男子,此刻將槍口對準桑迦。
「────啊!」
不管怎麼想,這一連串行動都過於倉促。
店員走上前迎接四人,同時以「多虧獵鷹家族的福,敝店才能一帆風順」之類的發言拍馬屁。
喂,幹嘛啊。這是在做什麼?
桑迦一腳踹向男子的跨下。
沒能好好握住的手槍落地,滑到一段距離外。
迪諾何時會現身?倘若他帶着武器踏進來,形勢恐怕會一口氣反轉。
正因如此,桑迦總覺得有點愧疚。他以手輕輕按着藏在衣物之下的手槍。
聽到爭執聲而從廚房走出來的廚師,和兒子雙手交握僵在原地。老夫妻尖叫着躲進餐桌下方。
「……你知道嗎?這裏是頭蓋骨最薄的地方喔。」
反擊?
「然後──喔,你們倆可以留下來沒關係。我請客,你們繼續喫吧。要是店裏完全看不到其他客人,也很不自然嘛。」
若真是如此,桑迦可說是極其幸運。儘管只是持有一把槍,卻成了這個空間裏的強者。
「啊,你、你這個臭小鬼……!」
他細細觀察着桑迦的長相及一身華埠風格的打扮。
要是他察覺外頭的騷動而走出來,原本在人數上就佔劣勢的桑迦,說不定會遭到壓制。
「好啦好啦,各位客人。站起來、站起來。請從這邊離開。」
更何況,還有一名男性成員躲在廁所裏。
男子命令老夫妻這組客人留下來。
冷靜點。替阿爾哈報仇。殺了迪諾。
「────哇啊!」
雖然現在後悔也太遲了,但剛纔空等的時候,他應該多少思考一下自己的行動計劃。
……他遲到了嗎?
不知爲何,在這種情況下總會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
這倒是出乎意料。
強弱關係澈底反轉了。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發生了什麼事。
桑迦陷入一片混亂。
看起來快要嚇哭的老夫妻,只能順從地留在餐桌前。
香菸男對店員和客人這麼咆哮。就算他沒出言警告,大家也已經嚇到甚至不敢逃跑。
他沒把自己趕出去。真是個好人──桑迦想着。雙親分別來自不同國家的長相,以及他身上這襲華埠常見的服裝,有時會讓他成爲排擠的對象。
「喂,你們可別多管閒事喔。乖乖待着,當作什麼都沒看到。」
掌心不停滲出冷汗,讓他快要握不住手中那把槍。
香菸男將桑迦撞開。
桑迦提高音量。
他之後一定會把店裏弄髒。
桑迦的心臟開始狂跳。
獵鷹家族的內部糾紛。
「喔!對了,你就躲到廁所去吧。」
原本靠牆站立的另兩名男子撿起那把槍,朝這裏走來。桑迦完全無力阻止這一切。
這也出乎桑迦意料之外。
看着臉朝下倒地的桑迦,香菸男朝他的側腹猛踩。一下、兩下、好幾下。
認真考慮起要不要開槍的瞬間,桑迦的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然後順勢將他壓制在地板上。
等等。你們就不能聚集在同一個地方嗎?
在桑迦就要湧現自己困在永恆裏的錯覺時,身穿西裝,看起來凶神惡煞的男人們踏進店內。一共有四個人。
這是那個吧……八不打的章門。現在可不是悠哉煩惱「如果小便帶血該怎麼辦」的時候。光是這個當下,他就已經痛到幾乎要昏厥過去。
從傳入耳中的零碎情報判斷,男子們可能把他誤認爲其他人了?
「喂喂喂,你現在是在抱怨高層的做法嗎?」
「笨、笨蛋,纔不是這樣。可是,你們本來也不信任那幫傢伙吧?應該只是打算好好利用一番,再視情況鬥垮他們?什麼聯營企業啊,根本狗屎。」
「哎,雖然不是因爲事情演變至此才這麼想,但我也無法否定你的說法。這次能得到冠冕堂皇的藉口,可說是謝天謝地。畢竟正義是站在我們這一方的。」
「是啊。」
他們是在等着跟誰見面嗎?
會下逐客令,是爲了在談判對象出現可疑動作時,馬上把他圍起來痛毆一頓。店裏沒有其他人,也比較方便行動──是嗎?
自己這樣的解讀正確嗎?如果正確,桑迦可不能繼續保持沉默。
「你、你們,或、或、或許認錯人──」
「閉嘴!你這個臭小鬼,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香菸男這麼怒罵,另一名男子手中的槍,也一直停留在視野之中。
桑迦恐懼得說不出話。
他過去也曾經搞錯威脅對象。他實在很想一拳打醒那時的自己,同時告誡「好好確認過對象再行動」。
「喂,炮灰。你這種臭小鬼再怎麼努力,也只會被用完就丟掉喔……還真是可憐啊,欸,如果我告訴你,只要舔我的鞋子就能放你一馬,你會舔嗎?」
香菸男發出「呀哈哈」的刺耳笑聲。
但下一刻,他隨即露出認真的表情,以低沉嗓音再次開口。
「來,給我舔乾淨。」
沾滿雨天道路泥濘的鞋子逼近桑迦眼前。
這個混蛋三流角色,竟然用這種老掉牙的戲碼挑釁。有夠無聊!
如果能這樣放膽怒嗆對方,不知道有多痛快呢?
死亡近在咫尺。
香菸男像個孩子那樣在一旁嘻笑起鬨。
下個瞬間,男子被從天花板落下的燈飾直接砸中而倒地。
類似烤肉的滋滋聲傳來。燒焦味也竄入鼻腔。
──……我不想死。
他轉頭,發現雙手各持一把槍(貝瑞塔)的男子站在那裏。
「怎麼了?不是喜歡一口氣來個痛快(那個)嗎?」
一切究竟只是宛如奇蹟的連鎖,還是劉胎龍原本就是爲此而瞄準男子的手開槍?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傻瓜,你在幹嘛啊。我的鞋子會弄髒耶。」
桑迦的臉上滿是淚水和鼻血。
身爲部下的壯漢蜘蛛,也靜靜守在面無表情的他身旁。
蜘蛛以跟他的壯碩身軀格格不入的敏捷動作制服了他們。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桑迦想着。
劉胎龍對香菸男和另一名男子──亦即還活着的獵鷹家族成員這麼說。
桑迦完全無法理解狀況,但還是先撿起了落在地上的真紅的手槍。看起來沒有開過槍的痕跡。
香菸男等人方纔在對話中批評的對象,原來正是翼幫。
話說回來,劉胎龍跟蜘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偷聽他們對話的?桑迦完全沒感受到這兩人的存在。
他帶着溫和笑容在桑迦身邊蹲下。
「只是湊巧罷了。單純因爲那個男人會對我造成危害──你是白蛇堂當家中意的那個小夥子吧。爲什麼會在這裏?」
他是桑迦過去曾因認錯人而恐嚇的對象。
是自己。他失禁了。
劉胎龍射出的子彈貫穿男子的手。原本被男子握在手中的槍,因此朝天花板開火。
「如果要讓那些傢伙見識叛徒的下場,我比較偏好一口氣給對方一個痛快。」
爲了活着度過這段時間,桑迦還是選擇老實地伸出舌頭。
再來是持槍男子倒地的聲響。
復仇計劃已經完全從桑迦腦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這樣的念頭。
「嘎啊……!」
接着是疑似原本抵着桑迦的那把槍落地的聲響。
男子的頭部和胸口流出汩汩鮮血。
足以震破鼓膜的衝擊聲傳來。一發。再一發。
桑迦伸手指向男子、男子準備扣下扳機、劉胎龍轉身開槍。這三人的動作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發生。
繼續下去的話,接下來流得滿地的就會是腦漿了。
聽到劉胎龍這句話,桑迦才意識到「血」這種東西的存在。
「喂喂喂,這傢伙搞什麼啊。髒死了!」
……喂。明明就有人能在實際戰鬥中,確實運用八不打的理論進行攻擊啊。
「做得很好,蜘蛛。要是搞得血肉橫飛,後續清潔工作會很麻煩呢。」
香菸男的用意,或許就是要讓這名身爲狙擊手的成員在廁所裏待命。他手上握着槍。
他聽到一陣惱人的喀喀聲。
桑迦不禁愣住。
無須刻意說明,每個人都知道只要瞄準這個部位開槍,就能確實取人性命。
「………………咦?」
「……你、你剛纔,救了,我,嗎?」
這再真實不過的光景,讓桑迦呼吸變得紊亂。
「不過,多虧遲到的福,我倒是聽到了一些有趣的對話。原來我們不受信賴啊。」
一個冰冷嗓音傳來。
桑迦對這個向無法再次恢復意識的倒地男子拋出問句的嗓音有印象。
從狀況看來──是劉胎龍開槍了嗎?
握着手槍的男子輕拍香菸男的肩頭勸阻。
不知是因此造成腦震盪或是其他效果,男子們就這樣雙雙倒地。
翼幫的劉胎龍。
「啊啊,說得沒錯。這傢伙根本沒有利用價值。更何況,這傢伙看起來還只是個小鬼而已啊。別把他當成出氣筒了。」
「咦,啊……住、住、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桑迦終於確實感受到這一點。
被人用真紅那把槍射穿腦袋。
桑迦會被槍殺。
「溼答答的呢。感覺你還能當菸灰缸用喔?」
是他自己的子彈將燈飾擊落。
男子將槍口對準劉胎龍。
獵鷹家族在等待的與會成員,原來是劉胎龍。
「呃啊、啊、啊啊。」
桑迦的呼吸變得急促。
倒在自己附近的男子身下湧現大灘鮮血,身上的衣物纖維也因吸滿血液而染成紅褐色。
桑迦則是被獨自留在原地。
「真討厭,這一切都是誤會──……」
「你…………!」
掛在牆上的時鐘,顯示現在已是會議開始後五分鐘的時刻。
桑迦膽怯地睜開雙眼。
他將槍口抵上桑迦的太陽穴。
這麼說來,桑迦記得自己好像聽過獵鷹家族和翼幫締結了同盟關係──之類的消息。
「關於比約定時間晚到一事,我在此向各位謝罪。因爲外頭在下雨,我被捲入了一點意外之中。」
但自己的太陽穴並沒有被貫穿。
跨下有股暖意。地板上也出現一灘液體。
是自己。明明一點都不冷,他的上下排牙齒卻不停打顫。
「唔,啊、啊啊……」
「少廢話,明明就是你們先──呃!」
「不……不、不要……」
所以自己八成是因爲長相和這身服裝打扮,被他們誤認成翼幫的成員。
只要持槍男子以食指扣下扳機,再怎麼不情願,都會迎來這樣的結局。
「呼,真是傑作。就讓那些傢伙見識一下背叛我們的下場吧。要把這傢伙的耳朵扯下來送過去?還是把手指一根一根送過去比較好?啊,不過,爲了不讓他再次握槍,還是先砍掉他的右手好了?」
香菸男將香菸點火的那頭用力壓在桑迦的舌頭上。
儘管真紅也對他做過類似的事,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紅八成控制過力道。那時他並未感受到這種彷彿連大腦都在震盪的衝擊感,也不會擔心自己的牙齒或顎骨斷裂的問題。
看着桑迦痛苦掙扎的模樣,香菸男重新將煙叼回嘴裏,快活地笑了幾聲。
香菸男又朝桑迦的手猛踹兩三腳。
桑迦使盡力氣閉上雙眼。
心跳聲也狂亂且響亮到他至今不曾經歷過的程度。
一股難聞的氣味竄入鼻腔。
先前躲在廁所裏的男子現身了。
然而在舌頭即將觸及鞋子前端時,男子朝他的側臉猛力一踹。
他是想吶喊「你後面!」三個字。
他以藏在身上的小型棒狀武器,精準擊中男子們的喉頭──亦即廉泉穴的所在位置。
「很抱歉造成這樣的騷動。各位沒有受傷吧?來,請到外頭避難。」
手握雙槍,面貌帥氣的男子不僅架勢十足,還有着能同時擊中目標對象腦袋跟心臟的優秀技術。
簡單明瞭的暴力。
前一刻明明才嫌髒,香菸男現在卻又硬是扳開桑迦的嘴,徒手拉出桑迦的舌頭。混雜着鮮血的唾液跟着溢出,一路從下顎流到地板上。
鐵鏽味也在嘴裏擴散。
就算不知道太陽穴的存在,憑觸感也能明白槍口貼着自己的額頭側邊。
他覺得自己幾乎要過度換氣了。
「住手吧。這種嗜虐行爲完全是你的個人喜好。就像你所說的,他只不過是個炮灰。」
他努力擠出聲音向劉胎龍搭話,還因此痛苦地咳嗽。
情緒激動的香菸男伸出手,準備一把揪住劉胎龍衣領,另一人則是企圖逃往店鋪深處。但這兩人都沒能成功。
蜘蛛扯下倒地男子們的領帶,用它將他們的雙手綁在身後,接着又這樣安撫店員和客人,將他們引導至店外。與其說是顧慮一般老百姓的安危,桑迦只覺得他們接下來恐怕打算在店裏做什麼不得張揚的事情。明明能當場射殺所有獵鷹家族的成員,他們卻刻意留一條生路,想必是有其他用意在。
「啊……」
「真虧你有膽子伸出這種髒兮兮的舌頭耶。乾脆拔掉它好了?」
桑迦並不是說不出話。
總覺得八成是後者的桑迦,不禁有些汗毛直豎。
「少爺,非常抱歉。我明明陪着您一同前來……」
返回店內的蜘蛛,從被燈飾砸中的男子手上奪走手槍。
「無妨──比起這個,這些傢伙似乎一口咬定我們做出了某種背信行爲。他們八成打算在今天的會議中,讓我們露出不存在的狐狸尾巴吧。」
「少、少騙人了……!呃,啊啊啊!」
被燈飾砸中的男子似乎還保有意識。但他隨即被蜘蛛重新壓制,因此發出痛苦呻吟。
「怎麼?你懷疑我的什麼地方?」
「你、你明明就跟白蛇堂的代表關係匪淺!我原本也只是半信半疑,但現在演變成這種狀況,就表示你果然背叛我們了吧!」
「你在說什麼?」
「你、你、你給我差不多一點!有人看見白蛇堂代表跟翼幫的兒子熱情相擁的畫面啊!不管怎麼想,這都代表翼幫轉而投靠甘露了吧!」
「熱情相擁?真是噁心。我什麼時候跟那個男人──……」
這還真稀奇。桑迦和劉胎龍接觸的時間不多,但他大概明白能讓這個男人啞口無言,絕對是相當罕見的事情。而且在這一刻,他跟劉胎龍八成聯想到同一件事。
挑戰入會測驗時,桑迦搞錯目的地而闖入福壽閣餐館,和劉胎龍初次見面那時的事。
劉胎龍朝真紅的心窩狠揍一拳,真紅則是趴在劉胎龍肩上,將茶水吐得他一身的事。
先是餐館店員目擊這一幕,之後事情又在各種千迴百轉之下傳進獵鷹家族耳中。
「翼幫或許是叛徒」這樣的星星之火。
光是這一點的話,事情或許還不至於鬧大。
不過獵鷹家族的部分成員,原本就懷抱着偏激的純血至上主義。
爲此,星星之火成了燎原的烈焰。
到頭來就是這片慘狀。
身體好沉重。
劉胎龍以低沉嗓音下令。
「你們住在一起?」
「那麼,我們出發吧。我會負責將您帶回家。」
桑迦試着對這樣的自己一笑置之,但最終只能將兩片脣瓣緊抿成一條線。要是不這麼做,感覺就會有什麼滿溢而出。他的鼻頭微微抽動起來。
「那個,我身上超髒的……可能會弄髒車內……」
他會被真紅拒於門外也是合情合理。更何況,被自己最仇視的黑手黨趕出家門,他理應要覺得不痛不癢纔對。
從真紅房裏偷走它,以它瞄準真紅後,再以戲劇化的方式帶着它衝出家門,最後卻沒能用來攻擊任何人的手槍。
對桑迦來說,劉胎龍的疑問是他支支吾吾的辯解中最無關緊要的部分。
──……難道我覺得受傷?
因爲對方不是迪諾,而是跟自己毫無瓜葛的人──他其實也能像這樣爲自己辯解。
他口中的那傢伙,想必就是指真紅吧。
他的手上握着手槍。
外頭停着一輛司機已經在車內待命的接送車。蜘蛛準備帶着桑迦坐上那輛車。
然而,桑迦的雙腳一動也不動。
然而──
至少關於復仇這件事,他是錯的,而真紅是對的。
「沒關係。」
包括真紅在內,以非法行徑維生的人是否都能一眼看穿他人是否有殺人的天賦?
桑迦對劉胎龍做出的結論困惑不已。
「看、看吧!你果然跟白蛇堂過從甚密──」
「我聽說他今天會缺席。那傢伙不會過來這裏。」
「不過我覺得自己被騙了……因爲事到如今,我還是不明白那傢伙爲什麼會讓我加入白蛇堂。雖然他說只是一時興起,但我無法接受這種理由……我跟他已經住在一起超過一個月了,卻還是完全不瞭解他……」
就這樣,桑迦被護送回華埠。
其實看在桑迦眼裏,劉胎龍的表情似乎流露出幾分哀傷。但這樣的反應讓他完全摸不着頭緒,所以反而更覺得不寒而慄。他恐怕得調整一下自己觀察他人的能力。
能毫不抗拒地再次站在這個家門口,他大概也算得上是相當厚顏無恥。
「不,沒什麼。我會依您的吩咐。」
「說不定對方也在等您返家呢。」
「我很容易喝醉,所以滴酒不沾。」
桑迦回到了華埠入口。
真紅回來了。
劉胎龍冷冷地俯瞰桑迦。
「蜘蛛。麻煩你把這傢伙送回華埠。」
再說,就算他沒有半點過錯,這樣的情況還是讓桑迦感到尷尬不已。
當初爲了殺死迪諾,只拿着一把菜刀就奪門而出的衝動,現在仍存在於桑迦內心。不對,就算那時能順利抵達迪諾的所在處,他真的有辦法毫不猶豫地揮下菜刀嗎?
「啊啊,歡迎回來。」
「這種事很難說呢。對部下而言,上司的想法多半都是讓人無法理解的東西。」
腳步聲朝這裏靠近。
他來到了最上層。
沉默籠罩了現場。
「啥?」
「怎麼?」
「你做不到的。」
聽到主子令人費解的提議,就連順從的蜘蛛都做出欲言又止的反應。不過他仍馬上照着劉胎龍的命令行動。
「殺人這種事,只有『會殺人』、『不殺人』跟『無法殺人』三種情況。你還不懂嗎?你就是第三種。」
是報社記者騙了他?還是報社記者掌握到的情報其實是假的?
「……既然如此,該聽你說這些的人就不是我。」
劉胎龍冷冷地對搖搖晃晃走向出口的桑迦這麼說。
「少爺……」
不過儘管不想承認,桑迦也很清楚。在真正面對迪諾時,他也不見得能果斷下手。
「是這樣沒錯……」
桑迦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的想法。
桑迦一時沒能聽明白這句話。
桑迦茫然看着被關上的那扇門。
桑迦這番所作所爲,就算被人用「真虧你好意思再回到這裏」調侃也是無可奈何。
「可是……」
「他不會來。」
看到眼前這個做事當機立斷的男人沉默下來,桑迦只覺得超級可怕。
劉胎龍突然這麼開口。
「哎呀。」
雨仍繼續下着。
以膝蓋壓制男子背部的蜘蛛再次使力。清脆的骨頭斷裂聲傳來,男子也在哀號一聲之後昏厥過去。
「哪可能有這種事啊。再說……」
劉胎龍果斷否定了桑迦的猜測。如果他是因爲喝醉酒才說出這番話,倒還能夠理解。
實際上,桑迦剛纔確實沒能開槍。
「怎麼?這麼做很明顯是讓你送死,那傢伙卻還是命令你殺了迪諾?他還真是不珍惜自己的部下。沒血沒淚的傢伙。」
「而且……我該用什麼臉,回去面對……」
「爲、爲什麼……你該不會是喝醉了吧?」
你把重點放在哪裏啊。
2
但桑迦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朝白蛇堂那棟四層樓高的大樓走去。
「我、我得殺了迪諾纔行……」
在這裏跟蜘蛛道別的他,真要說的話,其實也沒有必要乖乖回到真紅的住處。
「不、不對,這跟白蛇堂沒關係,是我個人的問題,而且,那傢伙也說過我做不到。然後,試圖阻止我。可是我……擅自,跑出來──」
「快點上車。」
「然後,你說你擅自離開了那個家?」
「喂,你要去哪裏?」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桑迦再次回到起點一事。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難道是那傢伙的指示?」
他又得重新開始搜索迪諾了。
好痛。真的好痛。怎麼回事?是哪裏在痛?胸口正中央?彷彿有種被緊緊揪住的痛楚。
「你回去那個家吧。」
面無表情的劉胎龍,一張臉看起來就像是以金屬打造而成,難以看出任何情緒。
桑迦並不是想維護真紅的名譽。他只是在陳述事實。
他從桑迦手中取回自己的槍,走進玄關裏頭。他連看都沒看桑迦一眼,像是後者從不存在那樣關上大門,然後上鎖。
「蜘蛛。」
對着他那把手槍。
桑迦就這樣默默杵在玄關大門外頭。
因爲最基本的那個問題仍盤據在他心中。
身爲保鏢,卻將主子獨自留在餐廳裏,然後護送桑迦回家──這樣的安排太奇怪了吧。桑迦希望蜘蛛能更有主見一點。這該不會是陷阱?
「所以──」
「咦?」
爲什麼啊?你是白癡嗎?想在這裏待到時麼時候啊?快點走啦。
光是想像自己扣下扳機的光景,他的手指便抖個不停。
走廊上傳來一道人聲。
「咦……」
桑迦垂下頭。不敢看向對方的臉。
雨水、鮮血、汗水和尿液──他努力撐起被這些算不上乾淨的液體澈底打溼的身體,一步步踩着大樓階梯往上。
明明不打算協助桑迦進行復仇,真紅爲何還要讓他加入組織?儘管沒有獲得否定或肯定的答案,但倘若對方真的就是鴉片窟傳聞中的「紅眼怪物」,桑迦就可說是帶着能讓自己嚐起來更美味的醬汁一起找上門的一頭蠢羊。
在一陣子之前,他還能斷言自己做得到。但現在──
「跟、跟他沒關係。是因爲……因爲我想殺了迪諾,然後,聽說他今天會過來這裏,我就埋伏在店裏,然後……」
真紅以極其溫柔的嗓音開口。
但就結果而言,這樣也很好。
「……我說啊,桑迦。」
因爲眼前這扇大門再次敞開。
「你這樣老實地在外頭罰站,不就顯得我很壞心眼嗎?好啦,快點進來吧。」
意外出現在正前方的真紅的臉。
不知爲何,他的臉上浮現了罕見的,真的極爲罕見的動搖的神色。
◇
「你去哪裏玩得全身髒兮兮的啊。先去洗個澡吧。」
待桑迦踏進室內,真紅沒有說教,只是以一如往常的態度對應。
他依然是桑迦離家前的那個他,什麼都沒有改變。
反而是桑迦變得手足無措。
他說不出半句話,整個人也像是被釘在原地。
「桑迦,難道你是要我先把浴缸裏的水準備好?你還真像個富家千金耶。」
真紅將浴室整頓成馬上能用的狀態,再返回桑迦身邊。但後者的雙腳仍緊緊黏在地上。
「怎麼啦,難道還要我幫忙更衣?你希望我幫你把衣服脫掉嗎?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撒嬌啦。」
儘管這樣調侃,桑迦仍不發一語。
「真拿你沒辦法耶。」
────啥?
桑迦的身體突然浮在半空中。他不禁慌張起來。
他被真紅一把扛在肩上。
將桑迦扛到浴室後,真紅將身上仍穿着衣服的他直接扔進浴缸裏。
「你爲什麼活着?」
真紅將手朝左右揮了幾下,以輕鬆語氣這麼說。
但這樣的他反而更可怕。
「別這樣敷衍我。」
「啊……」
真紅輕聲道出彷彿已經察覺到劉胎龍真正用意般的感想。
水溫其實不算燙,是再標準不過的溫度,但因爲桑迦的身子相當冰冷纔會一瞬間產生足以燙傷的錯覺。身上吸飽水的衣物沉重無比,幾乎要讓他溺斃在浴缸裏。
長時間待在同一個地方,讓桑迦就連自己存在的輪廓變得模糊一事都渾然不覺。他是個畏懼變化的膽小鬼。
因爲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桑迦的腦袋總是盡全力運作,不給他專注思考的餘力。
「不過啊,桑迦。你的歸屬之處真的是這個地方嗎?」
這樣的奉獻並非手段,而是被自己當成了活着的目的──腦中浮現宛如旁觀者的感想。
「吵死了!」
雖然不知道是哪裏戳中他的笑點,但這讓桑迦感到有點開心。他總覺得自己似乎稍微窺見了真紅的內心。
站在浴缸外側的真紅蹲下身子,他的臉與桑迦靠得很近。
「嗯哈。」
「我把『爲了阿爾哈好』當成藉口,將她的人生做爲自己的寄託。因爲這麼做的話,我就不用思考了,不用思考任何事情……面對自己失去的東西、無法得到的東西,我以『爲了阿爾哈,這些算不上什麼』帶過,對自己的未來還有內心的恐懼,全部、全部都視而不見……因爲,要是阿爾哈不在了,我活着也沒有半點用處。要是阿爾哈不在了,我就會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桑迦坐在浴缸裏,以雙手環抱大腿,再將臉埋在腿上。
桑迦隨即反駁。
「看吧,就算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你好歹知道自己討厭什麼啊。既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反過來思考自己不想做什麼就好了。反正白蛇堂裏頭應該有很多你討厭的事情嘛。」
「別開玩笑了,我……!」
桑迦不明白。
「好燙……!」
「我出去了。把衣服脫掉,好好讓身子暖一下吧。」
「哦,是胎龍叫你回來這裏啊。是喔,這樣啊……該給他『原來你也有可愛的一面嘛』這樣的評價嗎……」
「啥?……該說我就連構成自己的要素都不明白嗎……我或許只是一具空殼……」
彷彿迷路般的無助感。
這麼怒吼後,桑迦簡短地說明了在獵戶座發生的事情。
「你是會思考『如果把構成自己的要素一個接一個除去,到哪個程度,我就不再是我了呢?』這種問題的類型嗎?」
「煩死了。」
「咦?」
原來如此啊──真紅關上蓮蓬頭。
「……你幹嘛啦!」
「有夠可疑的……」
桑迦的音量愈來愈小。
「啊啊。」
真紅以手胡亂搓揉桑迦的頭髮。
真紅難不成是在鼓勵自己嗎?
「祕密。」
意味着和平的藥物。能讓心靈變得平靜祥和的藥物。
真的假的──明明是自己提出的問題,聽到真紅回答,桑迦卻有些楞住。
「像誰?」
「那麼,你現在的SHANTI是復仇嗎?」
「雖然你時常在擔心自己的貞操問題,但放心吧,在我管轄之下的妓院,沒有一間有在招募男妓喔。」
要是不回答些什麼,感覺就算被熱水泡熟,真紅也不會讓他出來。
「……我說你啊。」
桑迦的嗓音在浴室裏迴盪,然後傳回自己的耳裏,但他卻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
映入眼簾的是臉上帶着慈愛笑容的真紅。那是個只爲了桑迦而存在的笑容──倘若真是如此,桑迦內心浮現的感想只有一個。
水聲消失,真紅平坦的聲音似乎更大聲地在這個空間中迴盪。
「你問……我爲什麼還活着,這種事,我也不知道。我,一直都是,爲了阿爾哈而活着──可是,我卻,完全沒能察覺到她所受的痛苦。我判斷去上學是爲了她好,硬是將她套進我所認爲的『幸福』的框架之中。」
「……你說得沒錯。我八成無法殺人……就算這樣,我還是想用自己這雙手殺了迪諾。什麼跟什麼啊。我該怎麼辦纔好啊。我不只一點都不瞭解阿爾哈,甚至連自己都不瞭解。自己到底喜歡些什麼、想做些什麼,我都……」
「我想說你會設法把迪諾找出來,然後對他展開突襲。這樣的情況下,真虧你有辦法活着逃回來耶──只是這種單純的疑問喔。」
還來不及思考,桑迦便這麼脫口而出。
「所以我長得跟你過去的夥伴很像嗎?」
真紅露出微笑。
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做任何事。這樣的自由讓他感到害怕。
真紅垂下頭。
「什麼敷衍啊,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看到他一臉嚴肅地這麼問,桑迦感覺心跳彷彿瞬間停止了。
剛纔被真紅鎖在外頭,確實讓他覺得受傷,儘管如此,他的本能知道真相併非如此。
桑迦嚇了一跳。這個男人剛纔笑出聲了?
「因爲我覺得你很像某個人。」
「不然,你喜歡我嗎,桑迦?」
「這種問題就等我們關係變得更親密之後再問吧。」
「我嗎?既然出生了,就將就一點活着嘍。」
「我並沒有把復仇視爲救命稻草。我只想趕快結束它。明明看到阿爾哈死在自己眼前。明明對迪諾恨之入骨。明明無法原諒那傢伙……但是──」
不夠寬裕的出身背景。慘不忍睹的生活環境。如果能爲了阿爾哈活下去,這些各式各樣的不幸,彷彿也都說得過去了。
桑迦感到羞恥不已,像是遷怒般朝真紅潑出熱水。但被後者輕鬆躲開。
「嗯?」
能讓他不用思考任何事情的藥物。
他的表情看起來既非愉快,亦非不悅。要是追問太多,感覺只會自找麻煩。
「你的說法太容易讓人誤會了啦!」
這種事我纔想知道啦。爲什麼我現在還活着?
什麼「不然」啊。
「真要說的話,這種情況下,『已故的夥伴』之類的推測應該比較合理吧?」
「我不懂啦……」
「不是。」
你問我爲什麼還活着?
彷彿會在下個瞬間一把拉起桑迦的腳,讓他的頭部沉入水中。
「因爲你一聲不吭的,我想說搞不好是幽靈嘛。原來你還活着啊。」
擅自離家後又厚顏無恥地回來,果然讓他覺得很礙眼嗎?
真紅抬起頭。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無言。
「你的妹妹,就是你的SHANTI吧。」
「……我的歸屬之處,是有阿爾哈在的地方。可是……她已經不在了。」
「是你自己要劈哩啪啦地說一堆的啊。」
「………………雖然我自認長得不算清秀,但你該不會想說『你跟我已故的戀人長得一模一樣』之類的吧?」
已經打開的蓮蓬頭無情地將熱水澆在他身上。
「哎呀。你不打算跟我變得要好嗎?」
桑迦抬起頭。
「……你爲什麼要讓我加入白蛇堂?」
儘管剛纔反駁真紅,但他現在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心想要報仇。那會不會只是一時衝動的念頭?只要能達成這個目的,一切都會慢慢好轉──他是不是隻是緊抓着這種不切實際的理想而已?
他狼狽地在浴缸裏揮舞手腳掙扎,好不容易纔順利坐起身。
「嗯?」
「你幹嘛啦!」
「啊,抱歉、抱歉。是我的問法不太恰當,桑迦。我所謂的『你爲什麼還活着』,並不是在詢問你這種深奧的人生觀喔。」
真紅垂着頭回答。
蓮蓬頭嘩啦啦的嘈雜水聲、浴缸裏不斷升高的水線,以及真紅的鮮紅眸子,讓桑迦不得不張嘴傾吐腦中亂成一團的思緒。
桑迦沒想到他真的會回答。因爲到現在爲止,無論問真紅什麼,基本上都只會被他模糊帶過。
「像這樣從零開始重新打造自己的話,前進的方向也會自然而然浮現喔。」
不知爲何,桑迦覺得現在的真紅說不定願意告訴他真相。
雖然滔滔不絕吐露一堆話語,但完全是會錯意。
「所以,你爲什麼還活着?」
「那我八成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答案。」
對喔。明明在浴室裏,自己卻還穿着衣服。相較之下,內心則是全裸的狀態。他把一切都坦露了出來。
身上的衣服因爲不停吸水,變得愈來愈沉重──相較之下,內心卻……?
「……謝。」
「怎麼了?」
準備步出浴室的真紅轉過頭來。
至少得把這樣的想法傳達給他──這麼想的桑迦,因爲慌張而讓變得有點破嗓。
「謝謝你,真紅……」
聽到桑迦支支吾吾吐出這句話,真紅輕笑一聲。
是桑迦熟悉的那個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容。
「你還真好應付耶。」
看來,真紅也發現這是桑迦第一次以名字呼喚他的事實。感到難爲情的桑迦忍不住將頭埋進水裏。
3
中秋節的前一晚。
華埠的大街小巷全都被染成一片紅色。是整排懸掛在高處的大紅燈籠的光芒。
儘管景色看起來很夢幻,但因爲街上被人羣擠得水泄不通,嘈雜而不入流的印象恐怕比較強烈。夜市攤位並排在路旁,鞭炮聲響個不停,歡欣鼓譟聲也此起彼落。
「嗚哇哇哇哇哇……!」
走在桑迦前方的宿,被感覺近在咫尺的鞭炮聲嚇得跳起來。
「欸欸,桑迦,聽說鞭炮有能夠淨化邪惡之氣的效果喔。所以我發現一件事──宿該不會就是邪惡之氣吧?」
走在宿身旁的豪轉過身,像是要說悄悄話那樣將一隻手抵在嘴旁,然後提高音量開口。被他這麼調侃的宿雙眼泛淚地出聲抗議。你們感情還真好耶。
豪跟宿都沒有特別追問桑迦從華埠消失了幾天的事。
只是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那樣,再次和他一起外出行動。
但無論哪種說法,桑迦似乎都不太能接受。
「咦咦……桑迦先生,你會不會太寵豪了……?」
「哦!好帥喔!筒狀的話,就可以在其中一頭下毒、做個記號,再用它來毒殺自己的下手目標吧?只要當着對方的面咬下另一頭,就能用『放心吧,這個很安全』騙他喫下去!月餅的話,頂多只能把暗殺任務的說明紙條藏在裏頭而已嘛!」
「真是的,豪,就算不直視太陽,也可以賞……哇啊啊啊!」
「喂,你道什麼歉啊,宿。」
那是父親祖國的傳統點心。父親還活着時曾做給桑迦喫過。
「桑迦,你沒喫過月餅嗎?」
讓白蛇堂跟翼幫協助發放點心,也能順便宣傳行老館和這兩大勢力關係良好一事。說穿了,這是行老館的一種宣傳手法。讓人們瞭解華埠勢力關係的活動。
「啊、啊,嗯。有、有喔。這個,香辣牛肉口味。給你,桑迦先生。」
今天的任務,從三人一起前往行老館開始。
「啊,呃,雖然會舉辦慶典,但中秋節原本其實是個更莊嚴肅穆的節日呢。即使到了現代,基本上也是一家團圓,邊喫月餅邊祭拜月亮、抬頭看月亮,或者說是賞玩月亮的日子。啊,那個,因爲月亮是值得崇敬的存在……」
「因爲月亮上有漂亮的仙女在啊。」
而且趁着中秋節舉辦的話,也比較不會給人「施恩惠」的印象。
「真要說的話,我反而覺得滿月有種詭異的感覺耶。好像會有人變身成狼人之類的。如果是賞玩太陽,我倒還能理解。」
宿以詫異表情盯着桑迦的胸口。
尺寸約莫巴掌大,表皮上寫着華埠文字的一種點心。
「好危險,你沒事吧?」
「啊、啊,不是、不是,跟人命無關,桑迦先生。那個,純粹是因爲豪他對間諜之類的身分有奇特的嚮往,那個,請你別在意……」
「桑迦。既然你沒喫過月餅,就拿一個去喫吧。我們每次都能拿一些土產回去呢。」
桑迦鬆了一口氣。
「是說,有同伴不就好了嗎?我們一起來做令人嚮往的長生不老吧~!」
「……原來如此。」
「咦,我沒跟你說嗎?今天的任務是把行老館的月餅拿到白蛇堂的勢力範圍裏發放!」
「……有不甜的月餅嗎?」
位於行老館一樓的會議室。
他輕輕咬下一口。辣味刺激了舌尖。
「……她應該是覺得長生不老是一種詛咒吧。因爲重要的人全都會比自己先死啊。變成這種立場的話,不是超討厭的嗎?所以才代替丈夫喝下靈藥。」
不同於夢境的是他同時想起了真紅在浴室裏對自己說過的那句話──就算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你好歹知道自己討厭什麼啊。
三人雙手各拎着幾個紙袋走在街上。
所以──
「眼睛會很痛吧!」
輕食餐廳的菜單上沒有這道甜點,父親也不曾做給阿爾哈嘗過。直到前一刻,都還被桑迦埋在大腦深處的兒時回憶。
「嗚嗚……因爲……」
「發給白蛇堂管轄的店家嗎?『感謝平日的諸多關照』這樣?」
「長生不老是用『做』的嗎?再說,你爲什麼想長生不老啊,豪?你有什麼想達成的野心嗎?」
表達自己想要什麼的慾望,原來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嗎?
「你要喫哪個,桑迦?這邊的隨你挑。」
「啊、啊,對了,到了中秋節,人們也會討論神話喔。那個,豪所說的是知名的嫦娥奔月的故事。」
雖然豪哈哈大笑帶過,但宿看起來是真的心驚膽跳,甚至還走路走到雙腳打結,整個人撞上桑迦。後者連忙伸出手攙扶他。
「或許是因爲這樣的同伴意識,這裏的中秋節纔會一年比一年熱鬧呢……那個,桑迦先生,你覺得很吵對不對?從中秋節前一晚就這樣,你會不會不習慣……?」
桑迦向宿道謝,從他手中接過月餅,拆開外包裝。
這對桑迦來說是很陌生的食物。他隨意拿起一個月餅,放在掌心細細觀察。點心的淡淡香氣竄入鼻腔。
「雖然白蛇堂(我們)的成員很多都沒有家人就是了!但反過來說,正因爲大家都是孤單一人,反而就覺得自己不孤單了。」
「這我就真的不懂了耶。賞玩是這方面的意思嗎……?」
◇
「啊,你是第一次喫……對吧?呃,你要選哪一個,桑迦先生?月餅內餡有很多種口味呢。紅豆、蓮子,啊,也有核桃的……」
「我是想活久一點,不過……」
「呀……!」
「沒有……這麼說來,遇到特別的日子,我們家會喫奶油甜餡煎餅卷。那是把脆脆的餅皮捲成筒狀,在裏頭灌很多鮮奶油當成內餡的一種點心。」
記憶中的奶油甜餡煎餅卷甜膩的滋味,讓桑迦如此開口問道。雖然對喜孜孜地做給自己喫的父親有些愧疚,但印象中,每次要喫完整根過於甜膩的奶油甜餡煎餅卷時,都讓他有些痛苦。
聽說翼幫也在自己的勢力範圍裏做同樣的事。
「那個,你、你今天沒戴項鍊啊?」
但這樣的目的已經不復存在。
「啊、啊,桑迦先生,那個,對不起喔,他真的很單純……」
不過這樣的態度讓桑迦感激不已。
雖然不到慈善廚房(Soup Kitchen)的規模,但意思差不多。
以誇大態度表達謝意或是直接一把搶走月餅等等,人們的反應各有不同,但過程還算順利,並沒有發生太大的問題。
大樓入口有保全人員駐守,但這裏沒有人。
長桌上放着大量個別包裝的月餅。
宛如槍戰般激烈的鞭炮聲再次讓宿嚇得跳起來。老實說,桑迦也嚇得雙肩一震。想到這樣的爆炸聲會持續一整晚,似乎也讓人有點頭疼。
「幹嘛啦?」
「這樣啊……」
一路上持續這樣閒聊的三人,在不知不覺中抵達行老館的大樓。
「唔喔~!還有這種方向的思考啊。所以你不覺得長生不老是好事嘍,桑迦?」
豪胸有成竹地這麼說明,但宿只是擺出一臉「你這樣說故事一點情調都沒有耶」的表情。就連對故事全貌一無所知的桑迦,也聽得出來「這傢伙省略很多細節了吧」。雖然這也很像豪的作風。
「唔,嗯,謝謝你……」
讓人們在接受施捨的同時,仍能保有自尊──從這點來看,行老館的手段相當高明。
「啊、啊,不過,有趣的是,嫦娥服下靈藥的理由衆說紛紜呢。有的把她說成擅自偷喝靈藥,個性自私自利的壞女人、有的說她是因爲丈夫的部下企圖搶走靈藥,她只好在被搶走前先喝掉、有的說她是因爲丈夫墮落爲暴君,她判斷不能讓這種人長生不老,才喝掉丈夫的靈藥。」
「啊、啊,不是的。如果是這樣的用意,應該要由白蛇堂來準備月餅纔對。這個是,那個,是行老館提供月餅,再由我們分發給路上的遊民,或是買不起這類點心的人,該說是一種慈善活動嗎……」
他希望能一路看着阿爾哈成長。
「……你還好嗎?」
像是要配合宿的發言那樣,一陣激烈的鞭炮聲再次傳來。
這條路上人山人海,感覺一不小心就會撞上其他人的肩膀。但不可思議的是,只要走在豪跟宿的身後,就幾乎不會撞到人。
宿「呀~」地輕聲尖叫,然後屏息。
「我是不怕吵啦。比起這個,我比較不能理解賞玩月亮的感覺。」
「……不過我覺得追求的東西很明確,也是件不錯的事。」
「當然是因爲活久一點的話,就能喫更多好喫的東西啦。」
「應該是壞女人吧?這樣的故事最簡單易懂啊。對吧,桑迦?」
「你能對鞭炮聲不習慣到這種程度,反而很厲害耶。」
與其說這是一種體貼表現,不如說加入白蛇堂的人,理所當然都有一、兩件不願被他人觸及的事情。所以他們是爲了自己而不去深究。
「咦?」
「嗚啊,抱、抱歉,桑迦先……咦?」
◇
真好喫──桑迦坦率地這麼想。
「……喂。難道今天的任務,也是這種會牽扯到人命的內容嗎?」
自己想做的事究竟是什麼?暫時待在白蛇堂思考這個問題,或許也不賴。
三人穿越人擠人的大街,踏進另一條路。但這裏也同樣擁擠。到處都擺着摺疊桌,乾杯的吆喝聲和五音不全的歌聲迴盪在空氣中。
「桑迦,你知道明天的中秋節是什麼樣的節日嗎?」
「是說,月亮感覺色色的吧?」
像這樣一點一滴累積的話,有一天,他或許就能瞭解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
這或許是桑迦母親纔有的感覺吧。桑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他的感性或許比較偏向父親祖國那一邊。
他們繞到小巷和公園裏,將紙袋裏的月餅一一發放給人們。
眼前的狀況讓桑迦想起曾幾何時的夢境。他始終不明白自己喜歡的東西的夢。
而且過程輕鬆到令他喫驚。
「有個叫嫦娥的女人,吞了丈夫長生不老的靈藥之後,就飛到月亮上去了!」
「不,我不知道。我記得是會舉辦慶典的日子?」
除了宿總是被較大的鞭炮聲嚇到以外。
桑迦將手撫上自己的胸口。
總會在那個地方的橢圓型煉墜的觸感,他今天卻完全感受不到。
桑迦連忙用手摸遍自己的上半身。沒有。到處都沒有。
他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掉了?我把它搞丟了?什麼時候?什麼時候不見的?應該不是被人扯掉的吧?這樣我一定會發現啊?可是,這個,對我以外的人來說應該沒有價值。啊,不過,對喔,看到項鍊掉在地上,也有人會先拿走再說吧?而且……」
「桑迦!」
「啊……」
豪二話不說地拿走桑迦手上所有的紙袋。
「你的臉色看起來跟死人一樣啊!那是你很重要的東西吧?剩下的月餅交給我跟宿來發就好,你趕快去把它找回來!」
「啊、啊,發完這些月餅後,我們也會幫忙找的。真的很抱歉,如果我看得仔細一點,或許能更早發現這件事……!」
匆匆向兩人道謝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的桑迦隨即拔腿衝出去。
因爲他壓根兒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弄丟了項鍊,只能沿着來時路往回走,但街上摩肩接踵的狀態,讓他遲遲無法往前。
和豪跟宿分開行動後,他才發現那兩人很擅長判斷人潮動向。
悶不通風的熱氣。酒臭味和汗臭味。
再加上內心的焦躁感,桑迦感覺意識彷彿開始模糊。
他甚至變得無法站穩腳步。
這麼說對宿有些過意不去,但此刻的他真心感謝鞭炮聲。因爲這能讓他勉強保持清醒。
他最後一次碰自己的項鍊,是什麼時候?因爲過於理所當然,桑迦完全沒有印象。
在失去之後,才發現那對自己來說有多麼重要──不同於這種遲鈍的人,桑迦平常就極度珍惜這條項鍊,所以希望它不要離開自己。
自己今天該不會沒戴項鍊就出門了?會不會是被真紅扔進浴缸時就已經掉在浴室裏了?
啊啊。
在阿爾哈離開後,這個瞬間,他首次湧現了這樣的想法。
他卻沒能這麼做。
無力繼續支撐上半身的他,整個人往前趴倒在地。
難道這纔是真正的、如假包換的劍難之相嗎?
「什────」
待在這裏,會覺得大街上的喧囂聲有如一場夢。
被帽子男握在手中的左輪手槍,槍口正飄出一縷輕煙。
但現在,痛楚阻擋在桑迦的前方。
即使目睹這樣的光景,桑迦一時之間仍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儘管不值得一提,卻還是想找人聊聊的雞毛蒜皮的小事,此刻突然陸續浮現在腦中。
早晨到來。
在面對帽子男突然變得粗魯的說話語氣,桑迦正想拋出疑問時──
一片鮮紅從他肚子上被打穿的孔洞向外擴散。
從不曾贏得勝利的人生輸家。
等到夜晚結束,就是中秋節了。
「所以,如果你在找什麼的話,我想說還是告訴你一聲比較好。雖然也可能跟你的項鍊完全無關就是了……」
儘管試圖放聲吶喊「好痛」,他的耳畔卻寂靜無比。或許,他根本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大街上響起一陣連續不斷的鞭炮聲,爆炸的光芒在夜空中不停閃爍。
足以讓雙耳喪失聽覺的巨響。
直到現在,他仍覺得長生不老並非什麼好事。
桑迦戰勝了痛楚──因爲他的大腦和心臟已經澈底停止運作,讓他成爲再也不會有任何感受的存在。
說不定,自己其實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前進到暗巷中間時,帽子男轉過身。
男子心情大好地接下帶路的任務。
他將刀刃抵上桑迦的右手拇指,然後左右拉動。
「上頭有顆很大的黑……啊,不,沒什麼。」
「老子只能帶你走到這裏嘍。」
「我很喜歡幫助他人呢──往這邊。我想他應該是往這條路走了。」
「那麼,我就先失陪了。」
雖然不見得是男子口中的老人撿走了自己的項鍊,但在桑迦本人沒有半點頭緒的情況下,這仍是相當有益的情報。
他按住自己的腹部。衣物被染色的部分愈來愈明顯。他的手也跟着染上鮮紅。
最強大也最棘手的敵人。
哦。
「………………咦?」
「好的。不過,現在路上到處人擠人,我就陪你走到我有印象的地方爲止吧。」
帽子男將桑迦壓在身下的右手拉出。
「那個啊,我剛剛纔看到有個老人從地上撿起什麼東西,然後鬼鬼祟祟地離開了呢。」
「咦?」
「咦咦!」
男子以左手將帽子壓得更低。他左手手背上一顆略大的黑痣吸引了桑迦的目光。
儘管仍聽得到鞭炮聲和談笑聲,但這裏卻彷彿被慶典澈底遺忘那般寂寥。
帽子男領着桑迦來到感覺很受竊賊青睞的一條暗巷裏。這條巷子狹窄到連想跟他人擦身而過都很困難。不用說,也不見其他通行者。
「啊啊!等、等一下!能請你告訴我那個老人往哪裏嗎……?」
老實過頭的桑迦話說到一半,連忙又閉上嘴。他認識的人之中沒人有這樣的特徵,所以他跟這名男子確實是初次見面沒錯。
他以視線四處搜索路面,一看到發光的東西就衝上前確認,或是向夜市攤位的老闆們詢問。桑迦一邊在人潮中前進,一邊重複這樣的動作。
突然有一名戴着帽子的男子這麼朝桑迦搭話。
在劇痛之中,桑迦的思緒卻格外清晰。
不過,他或許還是想活得更久一點。
回過神來時,桑迦已經是雙膝跪地的狀態。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不是掉了什麼東西?」
男子看起來跟桑迦差不多年輕。桑迦沒看過對方,但男子似乎並非如此。他直直盯着桑迦的臉,讓人感覺有點不舒服。
不過無論誰說了什麼,只有一點是無庸置疑的。
他想掌握住任何蛛絲馬跡。
在他人眼中,臉朝下獨自倒在暗巷裏的桑迦,八成只是個組織最底層的小嘍囉,因爲得意忘形而搞錯打架對手,最後慘敗給對方的愚蠢年輕人。
「……請問,我的手怎麼了嗎?」
混入慶典的解放感之中,試着趁亂逼問真紅究竟覺得自己像誰或許也不錯。
比起劍難之相,更關鍵的應該是槍難之相纔對吧?
他想戰勝這個敵人。想離開這條暗巷。
聽到桑迦這麼喚住自己,帽子男的嘴角上揚。
「那個,是的,我弄丟了項鍊,現在正在找……」
桑迦開始等不及明天的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