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神圣国雷吉翁〉

《少女身,大叔魂》 · 嶋野夕阳 · 4.9万 字

一、迎接

分不清自己现在是睡着还是清醒,但我依然能明确感受到怀里这个温暖柔软的生物。

明明这么小,却充满生命力。

我第一次抱名为婴儿的生物,内心深有感触。

靠近其他人待命的树林时,两个小小的身影跑过来。两个极为相似的身影是雷欧和堤欧。他们应该很担心吧?想到就有点开心。

堤欧原本一马当先,却在半路停下。靠过来的是雷欧。

「情况怎么样?」

「村里的人恐怕全数罹难了。科迪先生他们现在回头去搜索其他生还者。这孩子是我们唯一找到的幸存者。」

「这样啊……果然慢了一步吗……」

他垂下眼睑,话中是藏不住的失落。我感觉心脏被揪住了。看到孩子露出悲伤的表情真的很难受。默默站在旁边的堤欧也一脸失望。

想说点安慰的话,脑中却一片空白。我毕竟不认识村里的人,跟这两个孩子也不熟。原本想讲几句场面话,最后还是闭上嘴。

这种廉价的同情,听到的人大概也不会开心。如果我更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应该能想到更适合的话吧。

「……我们回森林里吧。这孩子好像叫尤里。他不哭不闹,看起来非常聪明。你们有弟弟或妹妹吗?我没照顾过婴儿,如果你们有经验,可以教教我吗?」

最后,我还是没试图安抚,只是换了个话题。事实上,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温暖柔软的婴儿。

看到堤欧抬头,我松了一口气。什么事都没解决,若能稍微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也算有点收获。

「没有,我们就两兄弟。不过补给队里应该有很爱炫耀自家小孩的人。」

「那我们先回去吧。问问那个人该怎么照顾。你看,他的手真小,很可爱吧?」

双胞胎凑近观察我怀中的尤里。我们慢慢走回树林,一路上,两人都对这个娇小的身体充满兴趣,似乎觉得「会动」很新奇。

西方地平线上还残留些许橘色,夜幕渐渐低垂。

周遭一片漆黑,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楚。

林中忽然出现一片开阔的空地,可能是从前管理这一带的村民趁工作空档开垦出来的休息区吧。

「哦,谢啦!」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留意怀里的尤里,稍微加快脚步。

单论心智的成熟程度,我应该远远不及科迪。众人开始依照指示行动时,尤里又回到我怀里。

好温暖。

「好、好喔!我会努力!」

「在意就直说啊!差不多该亲近一点了吧……我们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好不容易认识了,结果只顾着逞强,话都没讲几句就分开,不觉得很可惜吗?」

科迪挑眉笑了,丢下意味深长的话便回到帐篷。我还在琢磨他那句话的意思,柯琳就戳了戳我的手臂。

毕竟是小婴儿,这点确实很重要。多亏有柯琳提醒,大家也恢复冷静,不再一拥而上,而是三三两两地靠过来。若是被一大群人围住,尤里应该也会怕。柯琳的应对非常高明。

「摔倒就危险了,点火吧。」

「咦?可是他不是说会帮忙照顾……这孩子毕竟是我们找到的啊……」

「火光啊,于此地诞生、照亮、升温,点燃──」

阿尔伯特的背影逐渐远去,大概是在掩饰害羞吧。提灯的光减弱,脚边渐渐融入黑暗。

「我第一次看到这种魔法。」

「真的那么不好吗?」

「很遗憾……除了这孩子,无人生还。不过,我们有找到一些线索,回国后再确认。」

「妳、妳干嘛啦!」

三、教都维斯塔

「……这孩子就是幸存者啊……看起来才六个月吧,应该是刚开始长牙的阶段。」

耳边传来雷欧的轻笑。「朋友关系」大概就是这样建立的吧。换成我这种大叔,想像阿尔伯特那样坦率说出自己的心情可不容易啊。

「这样啊……」

「希望这孩子……能平安幸福地长大。」

准备摇篮、购买衣服、先在这里待一阵子观察状况等,各种意见都有。我很开心尤里这么受欢迎,安静地在一旁听取大家的提议,但科迪似乎不这么想。

他沉默地听了一会儿,最后伸手打断众人。

当时情况危急,尤里却被层层衣物仔细包好。依此推测,他们不可能把尤里当诱饵丢下逃命。不过,这或许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可能得绞尽脑汁才能想出好办法。相比之下,科迪是有正式身分的人,他能确保尤里过上安稳的生活。

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像中更低沉,却无法掩饰。会说出「无人生还」就代表他们在搜索过程中发现遗体了。

「遥~~妳不能随便跟那种很会算计的大人立下约定啦~~」

进入城镇后,我们先订好住宿的地方,再去添购日常物资。

「这是平时能派上用场的小魔法(杂学)。这种程度的魔法,有时非魔法使也能使用。咒语可以省略……不过像我们这样要准确指定灯芯的位置,吟唱咒语比较方便。遥小姐的话,就算不用提灯也能维持火焰吧?」

难道我真的做了很傻的事?我不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人有哪里做错。正歪着头思考时,蒙塔纳开口了:

「嗯~~要是我也能施展就方便多了。」

「妳就是太老实了,真是的~~」

枝桠缝隙间洒落些许橙光。

堤欧得意地说明,从后头赶上的雷欧又补充一句:

就算我们这些冒险者主动提出要保护这孩子,其实也无能为力。毕竟没有固定住处,收入不稳定,还可能经常像这样长时间离开城镇。

「久违地站上前线还真累人。我先去休息,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们了。还有,我打算将那孩子留在雷吉翁,尽可能安排人手保护。妳应该没意见吧?」

没见过的魔法。只用一簇小火苗就点亮了提灯。

「……什么啊。那家伙人还不错嘛。」

堤欧投来无奈的眼神,雷欧则面露苦笑。身为大人,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不知道……他们这样看我也无可厚非。

「还有其他生还者吗?」

伙伴们都一副「真拿妳没办法」的样子,然后走向骑士们,准备分配守夜工作。

相较于一开始,雷欧现在友善多了,两人大概在教学魔法的过程中混熟了。

神圣国雷吉翁的治安由骑士全权负责。与其他国家相比,这里的街道非常安全。

雷欧得意地回应阿尔伯特的自言自语,后者却露出奇怪的表情。沉默了片刻,阿尔伯特快步向前,将我们甩在后头。

二、决定方针

随着时间过去,尤里的存在也变得理所当然。幸好他只是不会说话的婴儿,应该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长大。

科迪的话很现实。就算想反驳那句玩笑般的话,我也清楚他没有说错。我忍住冲动,握紧拳头。

他有什么在意的事吗?我正想开口,科迪先回头说道:

听到科迪的话,阿尔伯特皱起眉头,平时话很多的柯琳只是默默看着尤里。

不过,一察觉我在看,他立刻转头,还拉开一点距离。这年纪的孩子最敏感,希望没有讨厌我。

堤欧只是有点固执,其实是个好孩子。

雷欧好像很享受教学过程,兴致勃勃地向我们说明。

只能将孩子交付给他让我心里过意不去,想着至少能尽一份心力。既然是我找到的孩子,就算无法亲自抚养,我也绝不吝于帮忙。

「这家伙……是唯一的幸存者吧?只剩他一个人了……我能替他做什么吗?」

我「啪嚓!」一声踩断树枝,阿尔伯特于是走过来,取下腰间的提灯。

「……哎呀,妳说这种话没问题吗?我还真的赚到了呢。」

「遥,妳再不小心一点就会受骗喔。」

「停!大家靠近前请先把手洗干净!」

我看着科迪,期待监护人已经成功逃脱。

我收回视线,发现蒙塔纳和堤欧正偷偷观察尤里的表情。堤欧似乎也对尤里充满兴趣。

看来过于安逸未必是好事。

重要据点与国境的防卫则交给「迪森特王国」,所以国内能将骑士这股战力分配到各地。也因此,境内往来频繁,文化与学术的发展更胜其余国家。

刚刚才目睹残酷的现实,我浮躁的心情好像稍微得到了慰借。

我重新调整尤里的姿势时,雷欧将魔杖凑近提灯,开始吟唱咒语:

「对啊,你不知道吗?」

「不过,正因为如此,这里不谙世事的人特别多啦。」

这个世界真的很严苛,到处都潜伏着无可奈何的残酷和死亡。

我不觉得困扰,只是笑着欣赏眼前的画面。这时,柯琳挡在我身前。

「好消息是我们在村里找到重要的补给物资,虽然没有能付钱的对象了。行程照旧,今晚就在这里扎营。为保险起见,警备要比平常更谨慎。」

「这种程度的魔法,你或许能学会喔。我一路上教了你不少东西,至少到雷吉翁前学会一个吧。」

我们翻越山头进入「神圣国雷吉翁」,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就这样顺利抵达第一座城镇。

我只是说了理所当然的话,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既然尤里被藏在那个房间,原本应该有监护人同行。婴儿不可能自己躲在那里。

「哎呀,他可真受欢迎。」

意外多出一位叫尤里的旅伴。他文静可爱的模样很讨喜,众人于是向科迪提议。

柯琳从后面走来,还轻拍堤欧的背。

我不禁脱口而出,两人都一脸严肃地点头。

科迪刚回来便轻松地开玩笑。见状,我松了一口气。搜索过程中可能随时遭遇敌袭。面上看不出异状就代表他们没有受重伤。

「不知道耶。我也在想同样的事。科迪先生或许有好点子,大家一起集思广益吧。」

大人们轮流抱尤里时,我看见科迪等人拨开灌木丛走来。

当我还深陷在自身的情绪里,科迪已经快步离开,开始对大家下达指示。看着他仿佛在掩饰什么般、比平常更忙碌的模样,我觉得被情绪牵着走的自己格外幼稚。

他不是担心我,而是怕我跌倒害尤里摔在地上。阿尔伯特意外地很细心呢。

将尤里藏好后逃走的监护人恐怕想以自身为饵,提高尤里的生还率。

三个人神情凝重地对视时,我突然发现蒙塔纳不见了。抬起头才发现是我的视野太狭窄,蒙塔纳就在不远处观察忙碌中的科迪等人。

他用手指将尤里的嘴唇往上推,示意大家来看。就算他这么弄,尤里也没有哭闹,真是个温顺的孩子。「怎么了怎么了?」大人们一边出声询问,一边陆续聚过来。

「喂,你别再逞强了啦。」

堤欧盯着柯琳看了片刻,发现她不为所动,这才移开视线。接着,他望向我和尤里,默默地伸手轻抚尤里的头。

「好的,麻烦您了。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不要客气。」

「你也是啊,雷欧。」

看来我还不习惯这个世界的「理所当然」。

我轮流看向伙伴,阿尔伯特和蒙塔纳无奈地点头,就像在附和柯琳。

虽然途中遭逢意外事件,但我们的行程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对旅行经验丰富的科迪等人来说,计划赶不上变化早已成为日常。焦急不安的大概只有我们这些不熟悉旅行的人,还有那对双胞胎。

堤欧拉着一名男子过来。那名男子被一向未积极接触的堤欧主动搭话,还拉着自己的手,因此显得非常慌张。他大概就是刚才提到那位有小孩的男子吧。

「好,我明白你们的想法了,就这么办吧。不管是在这里添置物品还是租辆跑得快的马车,开销都差不多。所以,我、作为护卫的冒险者和尤里接下来会直接过去『维斯塔』。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这么做对婴儿来说比较好,你们就带着行李慢慢跟上。」

雇主都发话了,我们自然没有异议。事实上,自从进入这个国家,我确实觉得治安非常好,所以认同科迪的判断。

后来,非常有效率的科迪立刻安排了一辆双驾马车并做足准备,隔天一早就能出发。

惊人的决断力和行动力。真希望我也能成为如此可靠的大人。

雷欧和堤欧最初抱怨个没完,随即被一句「你们还没完成毕业课题吧?」轻轻打发。

虽然在意迪克特投向科迪的怀疑目光,我们还是搭上马车,动身前往维斯塔。

教都维斯塔是一座庞大且规划完善的城市,从远处就能清楚辨识。

还没进城,从山顶俯瞰的景色就美到让人忍不住惊呼。

维斯塔位居国家中心位置,周边以数公里为间隔,分布着许多城镇与村落。所有道路都通往维斯塔。

往西能眺望远处汪洋,北方是一望无际的谷仓地带,往南则是茂密森林与高耸群山。

愈靠近城市中央,海拔愈高。最高处矗立着一座被无数尖塔包围、如城堡般巨大的教会。据说是神谕教的总寺院。

或许是因为都市不断向外扩张,筑起一道又一道的城墙,各个区域被明显区隔。愈靠近中心,愈能见到高层建筑物,建筑技术之精湛令人赞叹。被城墙划分的区域各具特色,从远处看去,设计与氛围皆不尽相同,只是看着就令人忘了呼吸。

佛兰德于旅途中曾多次对我说:「维斯塔是世界第一的城市。」如今看来,这句话一点也不夸张。

若论文化与人文的丰富度,没有一座城市能与维斯塔抗衡。这句几乎算得上「傲慢」的评语,既非夸饰也非谎言,如今我深感认同。

「怎么啦?嘴巴张那么大。」

我们好像全都愣愣地张嘴。直到听见科迪压低的窃笑声,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模样。尽管有点不好意思,眼前的景色实在太壮观,让我忘了回话。

「这……真是太惊人了。」

听阿尔伯特如此呢喃,科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呵呵呵,看你们一个个都露出那副表情,身为住在那座城市的人,我还真开心呢。别急,我会找时间带你们参观,好好期待吧。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替这孩子办好各种手续。来吧,上马车,该出发了。」

在科迪的催促下,我们终于回过神,慌忙回到马车。阿尔伯特一直注视远方,后来被柯琳扯着手臂才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那片景色真的非常漂亮,要是手边有相机,我一定会多拍几张留念。

马车继续前进。路过熟悉的景色,甚至还绕过科迪的宅邸时,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遥,钥匙。」

「噗!哈哈哈!我是开玩笑啦。只是想看看你们会有什么反应,抱歉啊。接下来才是真正要推荐的地方,跟我来吧。」

按理说,抵达维斯塔,契约就会结束。本来从那一刻起,我们就能自由行动,但心里还挂念着尤里。

「好了吗?」

维斯塔的冒险者公会宏伟壮观,但没有附设冒险者专用的宿舍。被周边建筑物包围让它看起来非常大,不过单论面积,奥兰兹的冒险者公会说不定更宽敞。

我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但身为大叔的自觉让我有点抗拒这样的房间安排。

「嗯,要再麻烦你们一阵子喽。」

将尤里交给科迪时,那双黑色的眼睛笔直地看向我,仿佛带着明确的意志。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嗯,到了镇上就不需要护卫了。不过这孩子的事还没解决,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住在我指定的旅馆。白天可以自由活动,但晚上要回来旅馆,以便联络。我们大概会比预期中更早抵达,距离契约终止还有时间,住宿费也由我们来负担。对你们来说应该是不错的提议吧?」

科迪取出契约书,一边翻阅,一边开口说道: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再来看这个孩子。到时候,他或许不记得我了,那也没关系。「亲眼见到他健康长大的模样」仿佛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之一。

「啊,好。」

「身体不要整个探出去,很危险喔。」

突然有人轻拍我的肩膀,低头一看,蒙塔纳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地回应:

一向稳重的蒙塔纳也跟着摇头。

「是的,非常感谢。」

能干的科迪说要带我们去「特别的旅馆」,真期待啊。

我把钥匙交给阿尔伯特,他和蒙塔纳毫不犹豫地走进右边的房间。果不其然,看来是我和柯琳住一间。

「这里怎么样?我保证你们能享受到王侯贵族般的奢华待遇。」

他很清楚怎么转移我们的注意力。虽然有点不甘心,但包含我在内,大家都被冒险者公会吸引了。

「大叔你啊……」

「那种情况就按照原本的契约内容,我会支付延长费用。」

「那个,科迪先生……我们好像又回到刚才那条路了吧?」

那栋建筑物的规模一点也不输刚才的豪宅。

阿尔伯特忍不住抱怨。我们全都看向科迪。

没有任何装饰、仅强调坚固与实用的建筑简直是冒险者聚在一起的模样,粗犷中带着一种能让人像孩子般热血沸腾的魅力。

「那就拜托您了,请多关照。」

尤里的视线下移,缓缓伸出小小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指尖。实在太可爱了。他明明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我却感觉心脏一起被握住,心头涌上一阵酸楚。

「我们还会再见的,尤里……」

「维斯塔,真期待呢。」

《少女身,大叔魂》2 〈神圣国雷吉翁〉插图(1)
《少女身,大叔魂》 · 2 · 〈神圣国雷吉翁〉 · 第1张插图

有本事住进这种豪宅的人或许不需要烦恼这些吧。想到自己同样年纪时还在租公寓,科迪却……光是这样比较,内心就非常空虚。这大概就是能力差距吧?我宁愿相信只是身处的世界不同。

「我们不是朝反方向前进吗……」

「我有问题~~如果超过契约时间呢?」

主要街道上人潮众多,但仍遵守秩序,很少有人突然冲到马车前。马车行驶道路中央,行人走在两侧,看起来有点像日本街道的交通规则。

开口指出关键问题的是柯琳。原本该由较年长的我来问,但柯琳一向都很可靠。

不用多久,科迪就回来了。他向车伕交代了几句,马车便再次启程。

「是啊。遥小姐,我认为保持年轻的秘诀就是诚实面对自己,还有不忘记童心。」

「我想去冒险者公会!」

我被科迪的声音拉回注意力,这才依依不舍地目送那个小男孩。我明明不是特别喜欢小孩的人,真的很不可思议。

经过一栋栋足以称作「宅邸」的大房子,马车最后停在一间庭园宽广的豪宅前。科迪立刻起身。

看来他和妻子感情相当好。一般来说,丈夫出了远门,还突然带回一个婴儿,难免会怀疑对方外遇。不过看他神情自若,显然没有这样的问题。

我们确认了冒险者公会的外观便被带到一间步行五分钟就能抵达的旅馆。

大家边吃饭边讨论明天的行程时,外头已经夜幕低垂。就算眼下想出去做什么,我们也对这里不熟,只好作罢。

才离开不到一年,我如今想起那些回忆只觉得熟悉,不再留恋。

当今日本已经很少有人说「喜欢工作」,不过我想起以前的主管里确实有这种人。他们会严厉地督促下属,自己也会拚命工作。那股干劲是日本景气还算不错、只要努力就会有成果的年代留下来的遗产。

「嗯,没错。」

五、维斯塔的夜晚与大叔性格

这对我们来说是非常有利的契约。或许该怀疑什么,但我想不到怀疑的理由。看着伙伴们兴奋地聊着抵达维斯塔后的计划,我最后点头同意。

硬要说的话,我其实不擅长和小孩相处。不过,与其说我不擅长,不如说小孩都不太喜欢我。

真想找个洞钻进去。当我这么想,旁边的阿尔伯特依旧探出身体,「那是什么?」、「这又是什么?」地吵个不停。

随着车伕一声吆喝,马车用力一晃,开始前进。

科迪刚吩咐车伕,马车便掉头回到原本的路线。

「你特地绕路该不会是为了吓我们?」

时间不算晚,不过我们决定仿效科迪,今天早点休息。

虽然不是我出钱,但住在这种住宿费根本无法想像的地方实在无法放松。科迪露出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我只能拚命摇头。

他大声吼叫,兴奋得像个孩子。

沿着走廊前进,一边确认房号时,我发现房间刚好在正对面,是两间双人房。

我一边假意提醒,一边微微探出身体,眺望远方的景色,心里同样像孩子般雀跃不已。

道路宽广,就算四辆马车并行也不成问题。

我心里早有打算,要是科迪说「到那里就解散吧」,我会请他让我们多留一段时间,继续守护尤里。关于这事,我已经先和伙伴们讨论过,所以不需要犹豫。

每弯进一条街,行人就会少一点,但也不到冷清的程度,反而像进入宁静的住宅区,弥漫着静谧的氛围。

阿尔伯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科迪完全没有要反省的意思。

「别这么生气嘛,你们平常也没机会来这种地方吧?反正现在不赶时间,就当作是一种经验吧。」

我们在冒险者之间找位子坐下,随便点餐。

「如你们所见,这一带是神谕教高层和外国人的别墅区。刚才展示的是其中一栋迎宾馆。因为归我管辖,可以借你们用。可是住起来大概会很不自在吧?」

我们握住彼此的手,确认契约成立。与此同时,阿尔伯特整个人探出马车,俯瞰维斯塔的街景。

「你们可以在这里用餐或是出去吃。这里的环境对你们来说比较自在吧?」

「嗯。我要先去写报告,还要替尤里办理能在这座城市生活的手续。当然有其他堆积如山的工作,不过我打算今天早点回家,好好休息。」

我开始觉得外头太过奢华,有点不自在时,马车停在一栋格外气派的建筑前。

「您刚结束长途旅行就要马上投入工作啊……」

介绍给我们的旅馆一进门就是类似酒馆的空间。这种设计正是典型的冒险者旅馆。太阳刚下山,但几乎所有座位都被占满。看着那些人豪迈饮酒的模样,我反而感到安心,大概是太习惯奥兰兹的餐馆了。

明显感受到周围的视线,不过没有人会随意搭话。

「哎呀,怎么会呢?这只是出于好意的观光导览啊。妳看,那边就是多特哈特公国士兵常下榻的地方。」

随着马车缓缓驶上坡道,沿途的建筑一栋比一栋华丽,愈盖愈高。科迪还仔细介绍这一带是什么地方。其实就算他不说,我们看了这些建筑物也知道。

四、大人的恶作剧

「好,接下来带你们去一间特别的旅馆。契约期间内的住宿费都由我来负担,你们就放心吧。」

确实,以我们这身冒险者打扮,铁定会被挡在门外。往好处想,这或许是难得的经验。要是再乐观一点也不是不能这么想。

「抵达维斯塔后,我们该怎么办呢?」

抬头望去,那栋宅邸巍然矗立,占地面积还远胜周遭建物,气势逼人。

他开始解释,但这种理由无法蒙混过关。马车明明一路驶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我反而从无奈转为佩服。

我不是故意表现得冷淡,只是对孩子来说,比自己高大又不爱笑的大人本来就很可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维持这样的姿势一阵子,我忽然回过神,连忙缩回马车。面前的科迪和柯琳正在偷笑,却一句话都没说,这反而让我更不好意思。

「是啊……」

「你们看,那就是维斯塔的冒险者公会,很壮观吧?」

「我去和妻子说明情况,将孩子交给她照顾。等下再带你们逛逛这座城镇。」

「我本来就喜欢工作啊。先走喽。」

我正四处打量时,科迪已经替我们办好入住手续。他递给我们两把写着房号的钥匙。

科迪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那份精力完全不像和我同龄的人。

「啊,是,抱歉。」

「遥,妳在发什么呆?快开门啦~~」

「啊,好,我知道了。」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干脆跟在蒙塔纳后面,他们的房门已经毫不留情地关上,只剩柯琳在一旁催促。没办法,我只好确认房号并开了门,让她先进去。

柯琳把行李丢一边,整个人扑到床上。我看了她一眼,挑了靠窗的那张床。

行李整理到一半,在床上滚到心满意足的柯琳不知何时端着一个大木盆走到我身边。

「遥~~帮我放洗澡水好吗?」

刚踏上旅程时,我帮她弄过一次。可能是尝到甜头了,柯琳几乎每天都会拜托我。反正自己也得用,而且我没理由拒绝年轻女孩的撒娇。

在我的认知里,像她这种十几岁的女孩子本就难以负荷辛苦的旅程。我也想让她轻松一点。

为了避免溅出来,我小心翼翼地将水倒进木盆。抬头时刚好看到柯琳在脱衣服。她平常都会拿着木盆走到隐密的地方换衣服,所以我完全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

我慌忙转身爬上自己的床,将视线移向窗外。跪坐是在惩罚自己刚才撞见少女的肌肤,真的很抱歉。

「……嗯?妳在干嘛?遥也赶快擦一擦吧?」

「柯琳,妳毕竟是妙龄女子,脱衣服时稍微矜持一点,我会比较安心。」

「妳在说什么啊~~?我可是听艾莉小姐说过,遥几乎裸体在旅馆里走来走去喔!」

柯琳开心得笑个不停。不是的……不,也不算错。

总之,我在心里暗自决定,回去奥兰兹一定要先去找艾莉,拜托她别再提这件事。

我还没回话,耳边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床铺的嘎吱声,还能感觉柯琳晃动双脚的震动。

「其实没差吧~~反正都是女生。我还想亲眼看看遥的胸部到底有多大呢~~」

「……不行。」

「那我帮妳搓背吧。」

「不用了。」

「我也可以。」

难得出远门,我自然也想顺便看看奥兰兹以外的冒险者公会。从旅馆步行五分钟就能抵达,科迪先生果然推荐了一家很不错的旅馆。

从年纪来看,这些孩子应该跟双胞胎一样是就读雷吉翁神学院的学生。若真是如此,雷欧和堤欧对我可说是相当亲切。下次见面得好好道谢。

「莎拉可是神之子,才不会输给你这种人!」

难道这就是科迪在旅行一开始提过的那件事?我记得他当时说,有流言传出「暗黑精灵是破坏之神创造出来的」。看来我和这座城市的孩子合不来,只能打起精神应对了。

说到底,真正该负责的恐怕不是这孩子,而是散播谣言的人。

除了木材使用得不多,冒险者公会的外观和奥兰兹的公会差不多。

「那个……她好像在跟我们说话……」

我差点下意识地回应,但看到说话的人还是忍住了。是刚才在入口处擦身而过的少女。没错,就是先前对我展现敌意的那个人。

至于为什么都是这类任务,理由其实不难猜。

后方传来声援。那些带着煽动意味的话语只是将名叫莎拉的少女逼到没有退路。她被这些声浪推着走,尽管身体不断发抖,还是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看得我心里有点不舒服。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却把唯一站出来的少女推到前面当挡箭牌,实在不可取。

早上,我们和两名男性成员会合,在一楼用餐后前往冒险者公会。

和阿尔伯特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正抬头望着任务布告栏。他们穿着类似制服的衣服,看起来完全不像冒险者。或许是他们为这个冒险者公会添了几分「优雅」气质。

语带惋惜的人是柯琳。不能靠这些委托赚点零用钱,她大概很遗憾吧。

从她僵硬的表情来看,大概真的很害怕我吧。换成其他伙伴回应,她应该不会怕成这样……可是大家为什么无视她呢?我用眼角余光观察,伙伴们依旧装作没听见。

我在心中替那些可能牵扯其中的人找借口时,少女好像下定决心了,指着我大喊:

如果孩子们会像这样一直纠缠,我待在维斯塔的期间还是乖乖戴着兜帽吧。旅行过程中,我总是很享受放松自在的感觉,完全忘记戴兜帽,此刻只觉得后悔。

「我洗完了~~」

我压下杂念,专心整理这座城市的资讯时,床铺发出「嘎吱」一声,背部忽然压上一股重量。

「有趣吗?」

她不会对蒙塔纳和阿尔伯特这么做,所以真的是性别关系吧。可是我的内在其实是个大叔,如果那些举动代表了信任或亲昵,反而会让我更愧疚。

「不,没什么。」

那是一种典型的不良少年式瞪眼。皱着眉头,将对方从头扫到脚,再配上那种独特的甩头动作。看来这点在日本或异世界都一样。

阿尔伯特大步逼近少女。面对忍不住后退一步的少女,他毫不客气地说:

阿尔伯特眼神锐利地瞪了少女一眼,随即将目光移回布告栏,从左上角重新浏览。柯琳和蒙塔纳也只是淡淡地扫过少女,明显是刻意忽视。

比起这些人,直接站出来说话的莎拉还比较像好孩子。虽然由我这个长年没朋友的人来说可能有点像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但朋友还是应该慎选。

「暗、暗黑精灵……!」

遇到这种情况,最好直接附和她一句「很香」。遗憾的是,像我这种不常和女性接触的大叔很难拿捏「是否构成性骚扰」的界线,希望她能体谅。

既然害怕就不要理我呀……她却鼓起勇气搭话。被人拉开距离多少让我有点受伤,真希望她能安静地无视我。

如果男性做出太露骨的行为,我还能直接抱怨。可是对于女性之间的互动,我不清楚怎么样才算正常,只能委婉地请她不要这样。或许哪一天也会慢慢习惯吧。

「就是有困难才会发委托啊,而且那些是正当的工作喔。我们挑些适合的来接吧。」

我只好强行转移注意力,再次望向窗外。

我轻拍阿尔伯特的头。但他似乎还是没干劲,视线早就从布告栏转移到其他冒险者的装备。

当我这么想,眼神不自觉飘远时,耳边传来柯琳轻轻吸气的声音。耳际一阵发痒,大概是因为她的脸靠得非常近。我清楚感觉自己因为这样的距离而表情僵硬。

「咦~~?妳真的没注意到什么吗?」

「外面的景色。治安真不错。」

「遥,妳没擦什么东西吧?」

「嗯~~妳刚刚想说什么?」

「……请放过我吧。」

要是在奥兰兹的冒险者公会,那些长相凶恶的大叔,不,大哥们早就上前攀谈了。可是在这里,作冒险者打扮的人不会主动搭话。这座城市或许有某种不成文的默契。

少数看起来不错的委托都得花费好几天时间。上面还写着要跟随骑士前往某地,但我们的其中一项工作就是待在这座城市,自然无法接下。

偶尔会有点寂寞地产生莫名的失落感,但怎么说呢,至少放在当前的情况,这种改变反而让人庆幸。

还看见疑似夜间警备的骑士团在街上巡逻。大街上也有醉得摇摇晃晃的人,但没有发生争吵或纠纷。能保障夜晚的安全,光从这点就能看出这座城市的治安水准不低。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但柯琳一点也不客气。她似乎喜欢带有肢体接触的交流,常常主动牵手或整个人抱上来。我不太清楚这样的举动在女性之间是否常见。

「莎拉,加油啊!」

「欸,妳在看什么?」

「妳跟我比一场!如、如果我赢了,请、请妳放了那些被洗脑的人!」

阿尔伯特探出上半身,从头到尾扫了一下布告栏,最后状似无趣地伸了个懒腰。看来没有吸引他的委托。

就算我说自己没有「洗脑」任何人,她多半也不会相信。既然害怕到连腿和声音都在发抖,安静待着不就好了?我苦恼地搔了搔脸颊。旁边传来夸张的叹气声。

「等级好不容易提升了还做这些事?我才不要咧……」

「你、你们几个等一下!」

小孩就是看着大人的言行成长的。大概吧?

不过,冒险者对城里的学生动手可能会变成天大的丑闻。阿尔伯特是替我着想才挺身而出,但看到少女楚楚可怜、几乎快哭出来的模样,反而一时分不清谁才是坏人。

难道我身上有老人味吗?平常我都有注意,但自己毕竟无法确认。

她显然不打算退开,我只好认命地放松身体。窗外的景色和刚才差不多,只见一名作冒险者打扮的男性带着穿着清凉的女性走进小巷。

「啊,说得也是~~这里不像奥兰兹那边有一大片森林。」

「没有耶。」

只有蒙塔纳抬头,用那双惺忪的睡眼望着我。奇怪的是,他看的不是少女,而是我。

柯琳似乎翻了个身,飘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我赞成……姑且再确认一次委托吧。」

「……遥,别理这种人啦。」

「噗噗──」柯琳不满地出声,随即离开床铺。我的确因为她放弃而松了一口气,然而,只听到声音的状况反而让我更尴尬。

「要不要接一些帮忙搬家或修建的委托?」

紧握拳头、眼眶泛泪的少女看起来可怜兮兮,反而是被当成坏人的我替她说话。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太跟孩子计较也没有意义。

感觉自己就像随机杀人犯。

「大概是因为骑士负责维持附近的治安,只有人手不足的情况才会委托给冒险者。」

我差点反射性地说「好香喔」。在日本,要是敢对女性讲这种话,大概当天就会被叫去开性骚扰会议吧。就算柯琳待我亲昵,我也不能太过松懈。

结果柯琳还是黏着我不放,我擦身体的时候也会不时偷瞄。唉,比起去看别人,被看反而比较能接受。我已经有尽量遮掩,但没想到都这把年纪了,竟然会体会到「被性骚扰」的心情。

要是她也能顾虑到我无端受到指责的心情就更好了。

「就一下下,再一下下嘛。」

人口本来就多,晚上出门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我向来不是欲望强烈的人,来到这个世界后尤其明显。即便会对他人心生亲近之情,却不会萌生恋爱的情愫。原本还担心身体变成女性会受到影响,不过在精神层面上似乎没什么变化。

「干脆不要工作,直接去观光吧?」

我看向出言挑衅的学生。他们立刻躲到同伴身后,仿佛在逃避我的视线。

她铁青着脸小声说道。不巧的是,那清楚地传进我耳里。明明没做什么坏事,他人却充满敌意看着我,真难受啊。少女脸上写着「糟了」,慌忙捂住嘴跑去同伴身边。

冒险者或许不容易在维斯塔讨生活。要是当初在这附近醒来,我说不定不会成为冒险者。如今已经难以想像那种生活。

「总觉得……没什么特别。」

少女突然用力吸气,反射性地退后一步。我又不会咬人,她却像看到危险人物一样提防我。看来我的顾虑一点作用也没有。

不过,来到这座城市──更确切来说,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完全没遇过自己以外的暗黑精灵。明明在这里见过几个貌似精灵的人。

「嗯……什么啊?完全没有讨伐任务。」

别人盯着自己窃窃私语,其实比想像中更不自在。说起来,我一直有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几乎没有承受过如此明显的敌意。

不过啊,这名少女大概真的认为「暗黑精灵是破坏之神的使徒」。她觉得我是坏人,尽管有点鸡婆,还是特地跑来提醒我的伙伴。方向错了,但她愿意替陌生人着想,应该算是好孩子吧。

「那我先来当妳的对手吧。要在这里动手吗?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人做出回应。无奈之下,我尽量以温柔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不想吓到她。

我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但当伙伴带我走到任务布告栏前时,对方的态度实在太明显,很难忽视。

「我才不停下来。遥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甜味,让人很安心。这是为什么呢?平常不太会察觉,可是一靠近就能闻到……」

六、找碴

阿尔伯特用全身表达毫无干劲。他垂下肩膀,整个人小了一号。看来他真的很讨厌当初那段打基础的日子,这夸张的反应让我忍不住笑了。

晚上在街上走动的人似乎比奥兰兹更多。我能透过窗户清楚看见外面的景色,可见街灯设置密集。

我也大致浏览一遍,大部分是日领临时工的土木或搬运工作,没有伴随危险的委托。

「……有什么事吗?」

我打算再深入逛逛。正要迈开步伐,一位少女就从门口进来,与我擦身而过。她应该是站在布告栏前那群孩子的同伴。明明正要通过,她走了几步却突然转身。

「……什么啊~~久违地住在旅馆,我就用了点香油……妳没发现吗?我觉得味道还不错耶。」

「是的。那个,妳可以不要这样吗?」

少女刻意不看向我,目光游移不定。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退缩。稍远处那群学生似乎不打算过来帮忙。既然要她一个人出面,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拦下她。

说到底,像我这种颓废大叔想谈恋爱根本是一种笑话。

人这么多却没遇过,暗黑精灵大概是非常稀有的种族吧。

他们早就看出这女孩是冲着我来的才选择无视,只有我傻傻地回应。先前蒙塔纳投来的眼神大概是在问:「妳真的要理她吗?」

人类本来就会对未知的事物心生恐惧。最初散播谣言的人或许压根儿没想过暗黑精灵会出现在这座城市。

这个印象就算走进里面依然没变。宽敞的大厅里有任务布告栏,柜台前有人在排队,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旁的冒险者。和奥兰兹相比,最大的不同大概是这里的气氛稍显优雅,而且年轻人比较多。

「放心吧,遥。我会把这家伙揍到她再也不敢露面。喂,后面那几个吵吵闹闹的家伙也别想跑,你们的脸我都记住了。」

阿尔伯特比出大拇指,朝我笑了,随即瞪向那群吵闹的学生,用眼神牵制。阿尔伯特是说到做到的类型,通常不会顾虑对手的性别和年龄。

我瞄了莎拉一眼。她看起来随时都会晕过去,想必从来没打过架。后面那些孩子也带着娇生惯养的气质,不像早已习惯粗暴的场面。要是交给阿尔伯特处理,事情肯定不好收尾。

没办法,恐怕还是得由我出马。

我没什么把握,但这副身体结实有力,不至于输给这些孩子。当然,若这些孩子比魔物强大就另当别论。

「阿尔,我来就好,谢谢你。」

莎拉明显松了一口气,阿尔伯特则一脸不悦。

这孩子真的没问题吗?她放下戒心的对象可是「破坏之神的使徒」耶?难道她在潜意识里已经发现我不是坏人了?

或者说,她只是因为第一次碰上不良……被阿尔伯特吓到了?

这件事先放一边,事已至此,只对付这孩子也没有意义。我可是大人。孩子做出不恰当的举动时,适时提醒是大人的责任。

「不过……」

我不是对莎拉,而是对她身后那群人开口。

「真要打就所有人一起上,不要把责任推到一个人身上。」

七、打架

我从来没打过架,她们也没有。我只有一个人,但身体强健有力。她们人数众多,可毕竟是孩子。

不过嘛……这样应该算旗鼓相当吧?应该不至于让人觉得没大人样。大概,希望如此。

阿尔伯特狠狠瞪了一眼想溜走的学生,把人带到冒险者公会的训练场。反正大家都有冒险者资格,借用这里应该没问题。

「遥要自己来也行啦,不过妳能控制力道吗?」

「呃……应该可以。」

看来阿尔伯特原本也打算手下留情。这样的话,交给他或许更保险,事情也能顺利落幕。

我们站在十公尺见方的裸土区,这里简直是训练用擂台。地面还残留踩踏痕迹,显然真的有人这样使用。

我现在看起来像会对孩子痛下毒手的人吗?照镜子的时候明明不觉得自己长得那么吓人耶……

「好啊。」

「要比试没问题,不过规则要怎么订呢?」

「接下来算是前辈的叮咛──不要随便挑衅不清楚底细的人。如果我真的是坏人,妳们现在不可能安然无恙喔。要更珍惜自己和朋友。」

「就这样。听懂的人可以解散了。」

我在日本生活时,一直对神明的存在抱持怀疑。不过,既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甚至能使用过去难以想像的魔法,要是真有某种超常的存在,其实也不奇怪。

必须好好教育她们。

我靠近时,有两人停止咏唱,剩下的三人还在咏唱。

不,这是另一回事。他们只是相信我身体强壮,所以没有插手,并不是随便对待我。

「嗯,好吧,我知道了。」

连柯琳也担心地这么说,我却摇摇头。我知道柯琳的身手,但哪怕只有一点,我也不希望她受伤。由我自己应付基本上不会受伤。

她咬着嘴唇,好像还在犹豫。我向前跨出一步时,她受到惊吓般地施放那道魔法。速度不快,但我闪开说不定会打到无关的人,或是那些逃出去的孩子。

「不、不不准杀人!如、如果杀了人,就、就就算输了!」

「到、到那个时候……」

莎拉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明明什么事都没发生却哭了。或许是怕我,也可能是对他人施放魔法而心生后悔。

「那个……莎拉小姐,妳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目送阿尔伯特他们俩离开,我也跟孩子们一样坐在地上。这时,留下的柯琳走来我身旁坐下,掀起我的袖子触碰手臂。

多亏过去和伙伴们一起狩猎魔物累积的经验,我可以一边思考一边动作。缩短区区十公尺的间距花不了多久。

其实我什么都不需要。可是,想不付出任何代价就从对方身上夺取什么,实在有失公允。希望她们能透过这次的经验学到「不该轻易对他人出手」。

在宗教信仰浓厚的地方说这种话,恐怕会惹上麻烦,所以我只能放在心里。

她们那细细咀嚼单字般的吟唱实在慢得惊人,没人会眼睁睁等对手悠哉地念完咒语。

尽管心里这么想,我姑且是「胜利者」,还是让孩子们坐在地上,自己站在她们面前。

「可、可以。」

「……至少我不这么认为。要让那种说法成立,前提是得跟神有直接接触吧。哪有那么容易遇到那种存在?」

「……要投降吗?」

我微微鞠躬,孩子们也跟着鞠躬。果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孩子,心肠却不怎么样。

「老师……曾经讲过这个世界的起源。据说奥拉克尔神看起来像精灵,破坏之神泽斯特则长得像暗黑精灵……」

「要小心喔!」

我轻咳一声,甩掉这个怀疑的念头。

话虽如此,我也觉得不该继续吓唬她们,只是安静地目送孩子们离开。自己这样的应对方式应该值得夸赞吧?

不是,那个……我确实没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力量,但不至于做到那种程度。孩子们吓得缩成一团,我根本没有那种打算,他们却擅自脑补出愈来愈凶恶的暗黑精灵形象。

「话说回来……我赢的话,嗯……有什么好处吗?」

「嗯嗯~~」

最初停止咏唱的两人已经畏畏缩缩地逃出场外。我看到莎拉面前浮现小小的「风刃」。依照她的咏唱速度,应该早就施放了,但不知为何,魔法现在还停在她手边。

虽说如此,在神圣国雷吉翁,暗黑精灵几乎难得一见。等孩子们成长为能分辨是非的成年人,自然就能明白整个宗教没有否定暗黑精灵。

莎拉停止哭泣前,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到底对十来岁的孩子做了什么啊?』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可是看到哭个不停的孩子就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身为冒险者,受伤无可避免,但柯琳显然不满意这个回应,一直盯着我。现在更重要的是跟这些孩子好好说明。

等了一会儿,她们的「作战会议」还是没开完。我本来不想催促,最后忍不住提醒:

若要和平收场,或许可以订一些规则,例如「出界就输了」……我在心里盘算,阿尔伯特却抛出一句很危险的话。

至于把莎拉推出来,让她一个人承担危险这事,我选择不提。因为这不是靠强硬说教就能解决的事。

「遥,记得手下留情啊,别一不小心就把人杀了。」

我都说了「解散」,孩子们仍面面相觑,几秒后才战战兢兢地起身。难道觉得我会追究责任,突然扑上去吗?她们没有转身,而是一步一步后退,那不是在野外遇到熊的做法吗?真的不该用在一个人类身上。拜托别再这样刺伤我的心。

一个大人站在跪坐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少女面前。这幅画面实在太像犯罪现场,气氛尴尬到不行。

即便我再次提醒,莎拉还是紧咬着嘴唇,没有动作。那副悲怆的表情,让我忍不住担心她是不是又要哭了。我朝柯琳投以求助的眼神,但她只是耸耸肩、摇摇头,很明显是在说「我也不知道」。照理说,她应该比身为大叔的我更懂女孩子的心情才对……

「我没事,谢谢妳。」

大概是神话一类的说法吧?遗憾的是,我对这世界的起源并不熟。

如果学者都这么说,或许就是这样。可若真是如此,将暗黑精灵视为坏人的群体未免太局限。如果是专家学者下的定论,神谕教应该会更全面地防备暗黑精灵才对。

最后还得强调一件事。我面色凝重地用严肃语气警告:

「那个……为什么会说暗黑精灵是神的使徒?」

孩子们原本很紧张,不晓得会被说什么,此时却一脸呆滞。尽管如此,我还是能看出她们有认真听。没有反驳,也没有摆出嘲讽的态度。

我不是在躲避柯琳的视线,真的不是。

「投降或走出这座广场就算输,造成无法痊愈的伤也算输。可以吗?」

脑中闪过一个不安的念头──我赢下这场比试会不会完全被当成大坏蛋?还是别想太多吧。

「加油~~」

我的确毫发无伤,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如果当时换成阿尔伯特,这些孩子又使用魔法,我一定会立刻阻止。

「啊,这样啊?好吧。」

「遥,要不要我替妳上?」

咦……这么一想,我的伙伴们都没有出手帮忙呢。

但就连对我这个来自异世界的人,所谓的神也从未与我有过接触,祂真的存在吗?

大喊的人不是我的伙伴,而是施放魔法的人。风刃击中我的手臂和身体,随即消散。

「结束了再叫我,我去训练一下。蒙塔纳,偶尔跟我打一场吧。」

可能是把阿尔伯特的话当真,莎拉颤抖着说出这句话。她又一次挺身而出,其他人都缩在后面发抖。我不太清楚「神之子」是怎么样的存在,真的可以这样依赖她,把所有责任推给她吗?

她们是真的觉得暗黑精灵死了无所谓,还是根本想不到这个魔法会对人类造成什么影响?又或者,她们认为光靠「风刃」不可能杀死暗黑精灵?嗯,我觉得自己大概不会死,却会留下什么糟糕的体验。

「妳也可以回去了。就算背对我,我也不会偷袭,请放心。」

「那我们就开始吧,请多指教。」

莎拉等人窃窃私语,反覆地从右边袖子拿出石头,放进左边袖子,又从左边袖子拿出干果塞到右边袖子。看起来在整理什么,但我在旁边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

我原本还从容地观察,但看到包括莎拉在内的五人同时拿出像指挥棒的东西,急忙摆出防御架式。她们吟唱的咒语是「风刃」。

「遥也是女孩子,注意别让自己受伤喽!」

若莎拉所言属实,问题就在于,身为老师的人对孩子传授模糊的内容。

「啊!不、不行!」

「看来没受伤呢。」

也有人嚼着不知从哪儿拿来的水果,漫不经心地声援。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总之,我是暗黑精灵没错,但不会无缘无故跟人作对。所以,看到我的时候请不要发动攻击。我不会要求妳们热情地打招呼……」

没办法,柯琳不出面,我只好自己来。

八、年少轻狂

不确定她是为了什么道歉,但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后悔,也知道自己闯祸了。

科迪和骑士们从来没有表现出那种态度,可以看出那并不是普遍的想法。

「…………我不太确定。」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要先拜托一件事。我是暗黑精灵……」

既然这样,我希望她别再哭了。

事情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我反而更像坏人了。连那些躲在莎拉身后的孩子也深受感动,红着眼眶喊她的名字。

「要、要……呜、呜呜呜……对、对不起……」

「不,我不是那种……」

抵达训练场后,其他三人直接坐下,进入观战模式。这或许表示他们对我有信心。不过蒙塔纳似乎一点也不关心事情进展。

教育孩子是父母或老师的责任,至少不该由街上随便一个陌生大叔来执行。当然,就算大叔的灵魂寄居在女性身体里,这份罪愆的重量也不会改变。

其实不是很确定,就常理来讲应该是吧。

于是朝迎面飞来的风刃挥下手臂。我心里有数,先前测试过自己的身体有多坚韧,那种程度的风刃不至于伤到我。大概啦。

不移开视线大概是她虚张声势的极限了。我不想吓唬这孩子,但至少得装得凶恶一点,让她身后那群人知道反省。

「我、我就成为妳的仆人!所、所以请不要对其他人出手!」

「最后,要确实遵守规则。妳们应该知道风刃会对人造成致命伤吧?随便对人施放魔法非常危险。」

既然和双胞胎读同一所学校,本来就必须考虑她们会使用魔法的情况。尽管如此,魔法一旦命中通常会危及性命,这可不是打架时能随便动用的能力。约好的「不能杀人」又算什么?

面对我的询问,莎拉抬起头,露出下定决心般的表情。其实她没必要那么慎重,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最后只剩莎拉一人留在原地。

「妳、妳真的……不对,暗黑精灵真的不是破坏之神的使徒吗?」

面对嘴里念念有词的三人,我伸手抓住两人的衣领打断咏唱,就这样边跑边把两人丢到场外才转身。远处传来类似青蛙被压扁的声音,应该没有大碍。

换句话说,在这种流言四起的时候大喇喇地现身,也是我自己不好。

「这样啊……来说说我个人的情况吧。我只是和伙伴一起活动的冒险者而已。没有什么和神扯上关系的重大使命,也不想随便伤害别人……要怎么做妳才会相信我呢?」

说到最后已经变成自言自语。就算没办法解开她的误会,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事吧?可是,面对一个尝试认真思考问题的少女,要是丢下一句再见转身离开,会让人觉得于心不忍。

「……我相信妳。我觉得妳是个温柔的人。明明我们说了过分的话,也做了过分的事,却完全没有受伤。」

她好像终于理解了。这么一来,我就能回去继续参观城镇。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让身体放松下来。如果这位勇敢的少女未来能朝正确的方向成长,我的辛苦也算没有白费。

「是吗?那我……」

「所以,我也会遵守约定!从今天起我就是妳的仆人!」

我正准备说「那我先告辞了」,她却突然丢下一颗惊人炸弹。

那位可爱的少女,带着一双澄澈发亮的眼睛,用洪亮的声音大声宣告。如此宣言响彻了整座训练场。

我完全搞不懂,年轻人真是难以理解。

「柯琳……」

我用沙哑的声音求救,柯琳的眼神闪烁,随即将脸转向一旁。

看来,就连年轻的柯琳也无法理解这孩子异想天开的提议。糟糕,真让人头痛。还有,谁来处理一下在训练场中开始骚动的人群?

我并不是在哄骗少女,肯定有什么误会。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我现在不是「大叔」的模样吧。要是还维持大叔的外貌,我恐怕会被毫不留情地押走,关进牢里,直接定罪──这点根本毋庸置疑。

我再次望向柯琳,发现她的肩膀微微颤动。

难道说,她在笑……?

不,不可能。柯琳应该也在思考要怎么跟我一起跨越这个窘境吧?怀疑伙伴可是非常轻率的行为。

……只是,旁边传来像是忍不住笑出来的声音,但多半……应该只是错觉吧。

九、神之子

听到莎拉顺从的回答,阿尔伯特的气似乎也消了一点。他接着开口:

我会这么问是想让自己对未来安心一点,也夹带着「要是如此就好了」的心愿。

阿尔伯特没有生气,只是神情平淡地说出这段话。他的语气就像是在陈述理所当然的权利,听得我和莎拉脸色发白,另外两名伙伴却对阿尔伯特的发言连连点头。

「阿尔,你可以当作没听到刚刚那句话吗?」

或许还有像他们那样对暗黑精灵没有抱持敌意的学生吧。真希望有。

「话说回来,『神之子』是怎么回事?刚才其他人好像也有提到?」

两人从刚才就持续干瞪眼,谁也没出手,这也许是个好时机。

「哼~~我是阿尔伯特•卡雷吉,十六岁,五级冒险者。因为护卫委托从奥兰兹来到这里。要不是遥说她要自己上场,我本来还打算折断妳们所有人的一、两根骨头。现在想想,说不定还来得及。」

「那、那、那个,谢、谢谢您,遥小姐……」

「是的,没错。」

是那个姓氏吗?仔细想想,好像没听过他们用全名自我介绍。

大概就像所谓的超能力者吧。正因为是在这个国家,更确切来说是在神谕教的庇护下,才会称为神之子,在其他地方可能会有不同的名字。

两人的实力不相上下,始终难分胜负。

看她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我实在于心不忍,想设法帮她解围,可偏偏在这种时候,我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开口安慰。

想着「有立场的人真辛苦呢」的时候,我注意到莎拉正盯着自己。她看起来有点紧张,好像在犹豫什么。

「他们魔法很厉害……预计会跳级毕业,现在大概在参加毕业实习。」

我可是亲眼看过他和堤欧吵吵闹闹拌嘴到深夜,知道他们早就没有隔阂。也因为这样,对我来说这是个会让人发笑的画面。

「喂!蒙塔纳,我才没输!刚刚明明是平手,平手啊!喂,你有听到吗﹗」

阿尔伯特即便身体失衡,也能马上接续下一个动作,因此就算对方躲过攻击,他也不会立刻遭到反击。

在这个本来就有魔法的世界,很难想像所谓「特殊力量」又是什么。应该是魔法难以模仿的能力吧,又或者是一种不用魔素就能施展的魔法。

换句话说,要不是我出面,刚才跟他对战的那些孩子很可能落得相当惨烈的下场。

原本我以为就跟以前一样,只是单纯的好奇,可一旦特别留意就发现有些人盯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可疑分子。而且那种视线多半来自孩子。

的确,他们一副懒得和人打交道的样子,但没有因为我是暗黑精灵就排斥我。他们的拒绝充其量只是出于过高的自尊心,或是年纪使然的反叛心理罢了。

蒙塔纳将耳朵贴平,装作没听见。不管阿尔伯特怎么抱怨,他都置若罔闻,意外地坏心眼,看来也是个在意胜负的人。

「不、不会,好险妳没事。」

大概是因为蒙塔纳眼力很好,阿尔伯特一旦开始动作,他便能立刻对应。

「……?不是要去逛街?」

莎拉或许觉得是自己说明得不好,才没办法顺利传达,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垂下肩膀。即便阿尔伯特没有那个意思,以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来说,莎拉会这么敏感也不是不能理解。

当事人听到这种介绍一定会翻脸,但那似乎有准确地传达给莎拉。看来他们在哪里都摆出那种态度。

「会不会是因为努力避开了才没有发生,或者只是还没发生呢?」

这样下去该怎么办呢?

「还真是模糊呢~~」

回头一看,距离半步远的莎拉,脸上浮现满意的表情,她似乎认为我接受了她的提议。

「到此结束。」

「咦、嗯、这个嘛……大概、应该算是吧?」

「这、这样啊。所谓的『神之子』是指不同于其他人且拥有特殊力量的人。有时候也会用来称呼魔法或战斗能力特别出色的人……据说意思是『受神眷爱的孩子』,所以才叫做神之子。」

「我话都说完了喔!训练正好告一段落,现在去城里逛逛吧。」

「你听到了吧!是平手!就是平手!」

正当我烦恼不已时,柯琳忽然开口说「说到这个」,真不愧是她。

她会害怕也不奇怪。阿尔伯特的语气听来不像威吓,反而透出一股认真的压迫感。

我们和那对双胞胎约好在城里集合。阿尔伯特的心思似乎已经全飘到他们身上,很符合他的作风。

「妳是指……史塔福德家的双胞胎吗?」

老实说,真的很难受。

偶尔看他们的训练,最后总是这样发展。

最近我也开始看得懂他们的攻防来往了。虽然在行动上还不太俐落,但眼力确实敏锐许多,心里不免有点开心。

即使到现在,我仍不时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不友善视线。

只是很遗憾,除了他们两人,我几乎没看过其他人的对战。所以其实不太清楚他们之间的攻防策略有多高明。

听到柯琳的吐槽,莎拉用力点头。她自己也知道这个能力不怎么靠得住。

「那个……你们关系不好吗?」

「也不是啦,我们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一起走的呢。真希望他们快点回来啊。」

「条件很不清楚呢……」

「对喔,你说得没错。我叫莎拉•科特,十三岁,现在就读雷吉翁神学院。父母是神谕教的祭司,将来也想成为祭司。我对魔法还算擅长,也被称作『预知梦的神之子』。」

「咦~~妳很清楚耶,和他们感情很好吗?」

「我的能力是预知梦,可以在梦里看见与自己有关的未来。不过,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指定要看什么,也不算是有用的能力……另外,神之子大多都能熟练掌握魔素。」

我还在认真思考,坐在一旁的阿尔伯特却说一句「完全搞不懂」,干脆地放弃了。

「那个……有时候什么都不会发生,所以其实可信度并不高……」

当其他人都认定是那样的存在,本人自然会更努力,周围也会抱持期待,所以我总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想不优秀也难。

蒙塔纳完全不理会跟在后面的阿尔伯特,将木刀收好,快步跑向我们。

「这家伙干嘛跟着我们?」

听到我说的话,阿尔伯特放松身体,回头看向我。就在那瞬间,蒙塔纳突然行动,用木刀尖端轻轻点了一下阿尔伯特的腰侧。真的只是碰一下,称不上攻击。然而,蒙塔纳抬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后开口︰

「为了能尽量记住梦的内容,我醒来时都会记录……然后,那个……其、其实我曾梦到过一幕──遥小姐对我发动攻击。所、所以看到梦里出现的暗黑精灵让我一时慌了手脚……不过仔细想想,那时候我的视线好像更高一点,手里还拿着法杖。这是不是代表,有一天我必须和遥小姐交手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或许也算是蒙塔纳比过去更愿意敞开心房的证据。这么一想,倒是个让人会心一笑的画面。

因为顾虑旁人的眼光,我提议换个地方,暂时搁置了「她说要当仆人、我说不需要」这种毫无意义的争执。也就是说,问题完全没有解决。

「那、那个……这次对遥小姐的态度之所以如此强硬,是因为我曾在预知梦里见过您的身影……」

「莎拉,妳是学院的学生对吧?那妳会不会认识堤欧和雷欧呢?」

「是、是的……」

原来如此,感觉莎拉确实比其他孩子更擅长塑造魔法。至于那是因为她自身的努力还是「神之子」的加持,我其实不确定。

「要去买东西了。」

「所以,妳叫莎拉对吧?既然要跟着我们,至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话说回来,那对双胞胎明明也是学院的学生,却没对遥说什么奇怪的话,只是对所有人态度都一样差。」

「因、因为我是遥小姐的仆人啊。」

面对阿尔伯特气势凌厉的斩击,蒙塔纳看准他起手的瞬间移动身体,没有接招,而是选择反击。阿尔伯特没有将挥出去的木刀收回,而是凭着出色的身体能力,硬是往后跳开,拉开距离。蒙塔纳紧接着追上,再度缩短距离。

莎拉硬要把我尽可能想撇清的事当成事实,真希望她饶了我。阿尔伯特则在我和莎拉之间来回打量,像是在盘算什么。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并不是无缘无故地挑衅吗?她到底是看见了什么样的我呢?我沉默地等她继续说。

在原本的世界里,大叔对孩子打招呼也可能被当作可疑分子。但即便如此,我也从没像现在这样,在如此负面的意义上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

「既然遥觉得这样就好,我也不计较了。不过妳可不要忘了我有多火大。」

「怎么了吗?」

「……喂,刚刚那算什么啊。」

「妳梦到的事情,不一定会真的发生吧?」

「啊……不是的。那两位几乎不跟别人来往,我也很少听他们开口说话……」

「嗯~~我还真没听过。」

「妳知道吗?」

「那应该没错。」

「我才不承认,绝对不承认!遥,刚刚那是平手对吧?」

听到这里,我比刚才更能理解她了。即便如此,我仍然无法想像自己会攻击莎拉。如果她说的是刚刚那件事,就变成「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了。

阿尔伯特歪头看向我,就算他这样,我也没有答案。既然连在这个世界长大的阿尔伯特都不知道,想必是某种特殊的职业吧。我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走出训练场没多久,阿尔伯特瞪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莎拉,接着歪着头。的确,我还没向他们解释来龙去脉。老实说,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她为什么还跟着我们。

「你、你不知道神之子吗?」

「虽说是预知梦,我并不知道梦里的事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有些梦能记得很清楚,有些却只剩模模糊糊的印象。我想应该就跟大家说的『会成真的梦』差不多吧。」

我打算跟那两个训练中的人知会一声,不过他们似乎还在忙着对练。

「神之子大多诞生在神圣国,这也是将有能力的人称为神之子的原因之一。在别的地方,或许有不同的称呼。」

或许在更遥远的未来,我会与神谕教对立吧?我在心里暗自发誓,今后一定要谨慎过日子,尽量避开那样的局面。

莎拉声音发颤,紧紧抓住我的长袍下䙓。

「不是说训练告一个段落?刚好就到我赢为止。」

「好好好。」

「是的。不过,我也遇过那种明明想过对策并采取行动,最后还是照着预知梦发展的情况。」

我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其实我根本没有要求她当什么仆人?

「对吧!他们就一副没有朋友的样子!」

「大概吧?啊,就是一对金发的双胞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有点傲慢。」

兴奋插话的是阿尔伯特,虽然现在已经混熟,他一开始可是在双胞胎手里吃过不少苦头呢。莎拉先是惊讶地瞪大双眼,随后含糊地回应,勉强挤出一抹苦笑。大概是还不太了解阿尔伯特这位少年的个性,所以有点不知所措。

冒险者的作风一向粗鲁,可是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虽然同样身为冒险者,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大概才是他们所谓的「正常」反应吧,还好没有把事情交给他。

「那两个人……比较特别。」

「嗯~~也就是说,遥以后还是会遭到白眼或被找碴吧~~」

别用那种轻描淡写的口气说这种话啊。

在我垂头丧气地往前走时,有人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臂两侧。柯琳和蒙塔纳投来同情的眼神,替我加油打气,我的心情却没有因此好转多少。

十、科迪的请求

柯琳手边的钱,足以应付在城里观光、闲逛一整天的花费,就算不接委托也没问题。只是,我们原本没打算要观光,所以事前几乎没有查过关于维斯塔这座城市的资讯。

正当我们烦恼时,莎拉主动提出要当向导。推荐的店家、餐厅、观光景点等,她一边带路,一边告诉我们城镇的区域划分。

我当然没有把她当仆人的意思,但她这么帮助我们,实在很难冷漠地对待她。最后,我干脆不提什么仆人不仆人的话题,就这样愉快地度过一天。

可能是因为莎拉在身旁,孩子们顶多只是远远看着我,不会直接说什么。不过,那些无声的视线还是让人有点疲惫。

莎拉偶尔注意到那些目光,想替我出面制止,但总是被我以「我不在意」劝阻。

毕竟,她已经和一个流言缠身的暗黑精灵同行了,要是还为我挺身而出,恐怕会动摇她在学校的立场。

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生活圈狭窄,反而会显得特别残酷。一点小事就可能让昨天还是朋友的人相互攻击。

我不希望这个看起来很有正义感的女孩度过一段灰暗的青春。我们的相遇方式虽然不愉快,不过我对这个叫莎拉的少女其实印象不差。

可以的话,我希望她现在就远离我,回归她原本的日常生活。然而,不知为什么,她固执地要跟着我行动。

在离开城镇之前,我是不是该使出《哭泣的赤鬼》那一招呢?不过前提是,我得有青鬼先生那样的演技才行。

「这座城里有很多在外面走动的孩子呢。现在学院是在放假吗?」

想说至少拉近一点和学生的距离,我试着问起他们的现况。表面上还得装作只是随意看着街景,完全没把那些视线放在眼里。只要我露出在意的样子,莎拉就会像只忠犬一样冲去替我理论,所以我得多加注意自己的态度。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呢?

「是的,现在正在放寒假。准备毕业的人会在这段期间外出实习,结束后再提交报告。我们在校生大概会在新年时开学。所以为了年末或新年的活动,现在有不少学生会到冒险者公会接任务赚零用钱。学院允许我们接相当于七级的委托。」

「难怪冒险者公会里小鬼那么多。」

这句话出自年纪上也还是小鬼的阿尔伯特。只是成为冒险者就摆出一副大人的架势。在社会上确实会被当作成年人,他这样的态度也不算错。

「另外,我要给妳一个忠告。」

这根本不像正常大人会提出的建议。难道是我听错了?这大叔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正当我这么想时,科迪手肘靠在桌上,双手交握抬起脸,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种暴力行为,我不是很……」

「喔~~原来如此啊。」

而且,看他的态度,八成觉得被拆穿也无所谓。

明明有人要我的命,我最后却用说教带过,简直是伪君子。

「真的只是这样吗?」

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我想起他们在远征第一天说「有状况随时可以来找我们商量」,于是干脆全盘托出。毕竟,就我看来,眼前的情况实在不能算正常。

真正的暗黑精灵要是看到我,八成跟日本人在国外看到五颜六色寿司是一样的心情吧。虽然我满喜欢加州卷的。

这种提议,我这种普通大叔怎么可能随便答应?这时候,我开始怀疑科迪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内情才会出现在这里。时机实在太巧了,他连莎拉的情况都了若指掌。

因为阿尔伯特随口乱说,我只好干笑带过。

无论如何,我现在完全猜不透科迪的想法。在这种情况下,我根本不可能爽快答应。

能够交涉到这个程度真是太好了。既然目标相同,科迪应该不会感到不快。从明天开始,我得认真在城里四处走动了。到时候……虽然有点厚脸皮,可能还得请同桌的莎拉帮忙。

「她一开始来找碴,被遥教训一顿后,成了遥的仆人。」

听到他说的话,我一时间无言以对。毕竟我自己其实也有过同样的想法,才会选择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科迪。

阿尔伯特嘴里塞满食物,完全没搞懂我眼神的含意,只是一脸疑惑地歪着头。柯琳则停下手边的动作,用手指比了个小圆圈。蒙塔纳也轻轻点头。

就算是我,多少也察觉到科迪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温和。

就精神层面来说,我就是个日本大叔,跟现在的外貌完全相反,不如说根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要我摆出一副正统暗黑精灵的样子,以高高在上的态度四处「教育」那些孩子,怎么想都不对劲。

再说了,他讲得好像我是暗黑精灵的代表一样,但我成为暗黑精灵也不过才半年多,根本是个新手。说真的,我都怀疑自己能不能算是暗黑精灵。

「今天要做什么?」

有既定立场的人大多是这样,在确定方针前,不会随便把话题抛给他人。如果是组织里的成员,照着上头的方针做事就好,但对我们这种契约关系来说,他那种老爱藏着不说的态度实在让人头痛。

「嗯,其实是这样的……」

天色渐暗,我们回到住宿的地方用餐。莎拉当然也一起,看来最后还得送她回家。她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打消「当我的仆人」这个念头呢?

十一、澄清流言

大概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回答中带点警告的意思。我也不确定到底要相信到什么程度才好,但既然委托书没有问题,我也不能一直怀疑对方。

应该是表示「照妳的意思就好」,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到科迪与莎拉离开旅馆,身影完全消失后,吃完饭的阿尔伯特小声地嘟囔一句:

语言相通不代表能共享同样的伦理观,也不代表对方就会尊重生命。

也就是说,我之所以能那么从容是认定「自己不会受伤」吗?我还没办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意,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能装作懂了就随便抛在脑后的话。

「妳想想看,我姑且算是这个国家对外的窗口,若是让那些奇怪的流言和偏见在前途一片光明的孩子间蔓延,对我来说可是个大麻烦。」

「嗯~~说得也是,撇开其他因素,妳的想法确实合理。」

「的确是事实,但你这样说会让听到的人误会吧。」

「不行,身在这个位置,我必须顾虑对外的关系。这完全是不该发生的丑事。幸好遥小姐妳脾气好,换成其他暗黑精灵遇到同样的情况,极有可能酿成大事。」

除此之外,也得想想明天该怎么跟那些孩子对话。至少我和这里的孩子还有对话的空间。

蒙塔纳对着大窗户发呆,同时出声询问。

阿尔伯特似乎没有理解委托的内容和我昨天说的话。也可能是他明明知道,却还是觉得把所有人打过一轮也没关系。毕竟阿尔伯特的思考方式就是标准的冒险者,打架在他眼里算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

至少那句「不用担心我会给你们添麻烦」应该是真心话,姑且可以相信。

「随便在城里走走吧。」

「妳是莎拉吧?就是那个预知梦的神之子。怎么会跟遥小姐她们在一起?」

「阿尔,不要乱讲啦。科迪先生您也不要跟着说什么『原来如此』……」

孩子们欺负我也不是单纯的恶作剧。他们或许真的相信暗黑精灵是破坏之神的使徒,会突然暴走,威胁到自己和重要之人的性命,所以才那么提防我。

「我又没说错。」

保险起见,我再次确认。内容就如同他昨天说的,委托的工作是利用我现在受到的关注消除学院学生对暗黑精灵的偏见。

毕竟是待我们不错的委托人,我不可能完全否决他提出的请求。既然头都洗下去了,我也觉得采取一些行动会比较好。

「看来那个流言已经传开了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紧张感,难道我做错什么了吗?

「嗯。我明天早上再过来。莎拉就由我来送回家吧,反正顺路。」

我也认为这个问题仔细处理会比较好,却不免怀疑──科迪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因为始终想不明白,我再度问了和昨天相同的问题。

「我明天早上会送来一份神谕教署名的正式委托书。主要的委托内容是纠正那些对暗黑精灵抱持偏见的学生。重伤或杀人当然不行,但造成一些小伤是被允许的。报酬就采成果制,依照多少学生改变态度来决定。」

如果遭到挑衅的是重视名誉的暗黑精灵战士,或者恰恰相反,是没有战斗力的暗黑精灵。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有可能演变成严重的外交问题。

就今天的事来说,那些孩子可是一起朝我施放魔法。对一般人来说,那是足以危及性命的攻击,我这个当事人却没有当一回事。

「那个大叔到底在讲什么鬼啊?」

「我们神谕教的存在就是为了保障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人。只要没有犯罪,任谁都能够安心生活。遥小姐,这次造成妳不少麻烦,身为有职责的人,我必须正式向妳致歉。」

「所以,遥小姐,我想再次正式委托你们一件事。如果从明天开始,还有学生来挑衅妳,或者用无礼的眼神盯着妳,可否请妳适度教训他们一下呢?」

「那就换妳来说明,避免人家误会吧。」

就像在原本的世界会爆发战争一样,在这个世界,也有组织会夺去整个村落的性命。一旦牵涉到现实情势,所谓的伦理观将不复存在。

隔天一早,科迪依约带着委托书来到旅馆。

的确,光是「学院学生」这个身分,就等于有了基本的保证,能接相当七级的委托也不奇怪。之前觉得没有什么值得接的任务,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吧。

我要小心一点。

「那就拜托你们了。我今天也会继续调查关于尤里的事……这件事日后恐怕也得请你们帮忙。」

话一说出口,我像猛然回神般看向伙伴,刚刚我差点就要擅自拒绝这个委托。因为提议太过离谱,加上我对科迪心存怀疑,完全忘了先和伙伴商量。

我应该算有成长一点吧?过去就算遇到讨厌的事也只会点头答应。尽管进步缓慢,我肯定有所改变。

科迪用力地点点头,随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摇了摇头,皱着眉头,显然对此事颇为不满。

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反覆确认了好几次,但无论怎么问,答案始终没变。

日本那些接案的自由工作者,应该就是这样的心情吧。若真是如此,我也能理解他们为什么那么厚脸皮了。

「……什么?」

接着,他注意到同桌的莎拉,露出「咦?」的表情向她攀谈:

「没错,也就是说,我想拜托妳这位暗黑精灵亲自用物理手段教训那些没礼貌的学院学生。」

「能用言语沟通固然很好,但那是强者理论。因为前提是,无论对方做什么都伤不了自己。希望妳把这句话当成弱者的意见铭记在心。」

「那个……动手应该是最后手段,可以的话请你节制一点……」

「既然能用言语交流,我认为没有必要主动去伤害人。」

「什么忠告……?」

我按照顺序把今天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原本想说尽量不掺杂自己的情绪,只是单纯地如实描述,最后听起来还是像个小孩在向大人打小报告。

仔细想想,光凭「语言相通」就认为可以对话,这或许就是一种傲慢的想法。

这次的准备相当周全,反应也快得像事前就计划好。我不排斥听令行事,但要是连真正的目的都不知道就这样遭到利用,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嗯……嗯,就这么办吧,我同意这个做法。」

「说得也是~~反正我们光是走在街上,他们就会自己找上门。顺便观光也不错。」

「既然都要做就把他们全都找出来打一顿吧。」

「这、这没什么,科迪先生,您不用做到这种地步,请不要这样。」

看来科迪的话对阿尔伯特完全没造成影响。

「我打算……从明天开始,先尝试和那些学生沟通。如果最后还是演变成冲突场面,到时候……或许就会按照您的提议行动。这样可以吗?」

科迪抬起头,神情严肃地开口:

科迪装出一副沉吟片刻的样子,笑着继续开口:

「我……知道了。」

不久后,科迪走过来,随口打了声招呼「哈啰,你们好啊」,并理所当然般地拉开椅子坐在我们旁边,顺手点了杯饮料。

科迪点了好几次头,手指缓缓地敲着桌面,垂眸思考,一边斟酌着接下来的话。

我这个龟毛又敏感的大叔无法像阿尔伯特那样用一句「什么鬼啊?」带过,躺到床上时,还在反覆咀嚼科迪刚才说的话。

「大部分的冒险者都喜欢这种说法呢。嗯,看来遥小姐妳不是那样的人啊。」

他几乎把额头抵在桌上行礼道歉,我顿时慌了手脚。我没有要他做到这种程度,周围的视线也让我很在意。

只要想到阿尔伯特差点对那些孩子下手,我就能轻易想像最糟的结果。

若真是如此,那就是我想得太天真。老实说,我并不是完全没有感受到,自己就像隔着一张纸在看这个世界。

就算换个说法,意思还是一样。

「哎呀,当然有各种考量啦。可是啊,不用担心我会给你们添麻烦,我可不是那种为了找乐子就特意树敌的人。」

「这项委托,对科迪先生有什么好处呢?」

「……好吧,我们会尽力而为。」

不小心扯远了。

「决定了吗?」

蒙塔纳说着便站起来,径直往外走。他平常总是慢条斯理,这次意外地干脆。我们一头雾水地追出去,只见他推开旅馆的大门,愈走愈快,最后甚至开始小跑步。

「怎、怎么了?」

我追问,但他没有回答。跟着蒙塔纳哒哒哒地转过街角后,我发现他在巷弄尽头和一个少年四目相对。

「干、干嘛!闪开啦!」

「找到一个了喔!」

少年想趁蒙塔纳转头时从他旁边钻过去,但蒙塔纳目不斜视地侧身一挡,堵住了他的退路。少年想逃走,却没有胆子正面突破,只能慌张地左右徘徊。

蒙塔纳个子不高,从远处看还以为两人在玩闹,但该名少年脸上写满焦急。

这也难怪。对他来说,他原本正在监视我,也就是「邪恶的暗黑精灵」,结果却被逮个正着……虽然我根本不打算欺负他。

◆

听说昨天有朋友发现暗黑精灵,上前挑衅后反而被对方打退。少年不禁打了个冷颤,心想维斯塔这座和平的城市,终究出现了坏人。

他和朋友们讨论一段时间,始终没有结论。于是,大家向谨慎却不懦弱、被同伴们称为「智囊」的少年征询意见。他皱着眉对众人开口︰

「我先去看看情况。因为人太多会被发现,我一个人去就好。」

他原本的打算是先观察情况,找到对方的弱点再告诉同伴。

得到朋友们的赞美与掌声,他觉得非常畅快。就算原本有点害怕,只打算待在远处偷偷确认对方的外貌,此刻却产生一股逞英雄般的心情。既然如此,自己必须带回确切的情报才行。

少年这么下定决心后,一大清早便出发到街上。

他找到那间旅馆,开始监视,发现正在与对方交谈的中年男子似乎是在典礼上见过的重要人物。少年心想,大人或许已经遭到洗脑,既然这样,只能靠我们自己努力了──这股使命感驱使少年行动。

少年从窗户偷看时,发现有一名小兽人盯着自己的方向。他的心脏「扑通」一跳,心想难道被发现了吗?

还没仔细确认戴着兜帽的暗黑精灵长什么样子,现在逃跑可能会让那些称赞自己的同伴失望。因为这念头,少年错过了逃脱的时机。

过了不久,那位身分显赫的人离开后,以小兽人为首的坏蛋们也走了出来。少年慌张地钻进巷弄深处时,听见背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拐过街角回头一看,刚才的兽人少年竟然紧跟在后!

他心想糟糕了,打算拔腿狂奔的瞬间,眼前却耸立着高墙,无法再往前。他觉得情况不妙,想跑回大街时已经太迟,背后的兽人少年挡住了去路。

在这样的情况下诞生的,便是被称为「破坏者(Ruins)」的好战种族。

暗黑精灵拉下兜帽。

「早安。」

「咳咳,我叫玛蒂娜•史塔福德,在学院里任教,负责历史等课程。」

「不用道歉,我也想详细听您说明,正好是个好机会。」

少年回答得太干脆,我忍不住疑惑地歪头,不过基本上成效不错。

「就照这股气势,呵呵,继续吧!」

我偷偷看向伙伴们,他们三人完全不当一回事。阿尔伯特甚至卷起袖子,一副准备打架的样子。这孩子似乎不在乎对手是男是女,浑身散发着随时都想开战的气势。

与此同时,邪恶的暗黑精灵缓缓地朝他走来。

「那个,可以听我说几句话吗……」

好难得这两个人说话如此含糊,我歪着头表示不解时,柯琳忍笑开口,声音都在颤抖。

原来如此,我知道她为什么紧张了。从我的角度来看,说难听一点,她就是这次骚动的源头。

◆

胸部好大,是个美人,很帅气……怎么没人提到这些?还有,胸部真的很大。

修长的双腿、纤细的腰身、丰满的胸部、仿佛晒过太阳的古铜色肌肤,还有随风飘逸的银色长发。当她把垂落到颊边的发丝别到长耳后时,清楚显现了那端庄的面容。然后、然后……

他认真听我说话,还精神饱满地回应,让我觉得谈话确实有意义。

十二、流言的源头

玛蒂娜带我们来到一间气氛安静的咖啡馆,最后落坐在不太会有人注意到的角落。她将从柜台拿来的饮料放在桌上,然后对我深深一鞠躬。

这几天在城里走动时,我和孩子们谈了不少话。

「那走吧,还有人要一起吗?」

「我们才刚回来就被要求帮忙转达。大致的情况我们都听说了……但我会站在遥小姐这边喔,姐姐。」

「不用客气,毕竟我是遥小姐的仆人嘛!」

奥拉克尔相信创造新的事物才是真正的美好。对生物而言,最重要的是遵守规则与体贴彼此。

泽斯特则认为,事物因为终将毁坏才值得珍惜,生物应该强壮、勇敢,带着野性活下去。

以这样的开场白开始,玛蒂娜说的话相当引人入胜。

「这样啊,路上小心,别迷路了。」

原来如此……她没有告诉其他孩子这件事啊。

「只是呢,我毕竟脱离群体很久了,所以要是遇到其他暗黑精灵,最好还是仔细观察,再判断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在桌边坐下,点了茶后,我向少年提议:

「咦、啊,您好,早安。」

以一个会把暗黑精灵说成坏人的人来说,她意外地客气且冷静,应该不会轻率谈论影响这么重大的事情才对。

这名少年将会在十几年后,一手促成神圣国雷吉翁与暗黑精灵里之建交──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没错,一起加油吧。」

她用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嗯,大概不算坏事吧。

「光是愿意帮我转达就已经很感谢了。贸然前来打扰真的很抱歉,但能否拨出一点时间给我呢?」

如今走在街上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不便,我也不打算责怪专程来道歉的人,但至少希望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啊,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好了~~」

少年从她的脚尖一路看到正脸后心想──

的确,闲逛也许会比较轻松,但要是大家都走了,我还是会有点不安。我瞄了一眼蒙塔纳,他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呆呆地站着,看来没有要跟上的意思。

少年原本是勇敢谨慎的人,也怀抱着为城市着想的正向想法。可是更胜于此的,似乎是暗藏在他心底的不健全念头。

接着我回答了她们的问题。像是「平常都在做些什么?」或「能做到什么?」。原本带着怀疑的质问渐渐转为出于兴趣的提问,最后还问起关于我个人以及冒险者的事。等我回过神时,带着敌意的目光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群充满好奇心、热爱学习的孩子围在身边。

「首先我要致歉。因为我的教导,造成各位很大的困扰。我听说还有学生对您施放魔法,真的非常抱歉。」

「如果有机会遇到暗黑精灵,保持警戒当然没问题。不过,我希望你能亲自观察、思考,再决定要用什么态度接触对方。至少,我没有打算做什么坏事。」

有时是蒙塔纳把人抓过来,有时则不知为什么,男孩们成群结队地出现。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少年。我向他道谢,他却怪叫一声就跑掉。情绪不太稳定吗?真让人担心。

「……怎么了吗?」

「我、我会听妳说。因为是莎拉拜托我才来的,我、我才不会被妳的长相骗了!」

「莎拉小姐,谢谢妳帮我说话,真的帮了大忙。」

创造之神奥拉克尔最初创造出模拟自身形貌的精灵,接着又创造出人类,然后是兽人、矮人与小人族。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原本强势的女孩已逐渐放松,闻言,她眼里瞬间再度迸发锐气。莎拉猛然回神,用双手捂住嘴巴,但已经来不及了。

双胞胎还没开口,她就礼数周全地向我们问好,所以我也跟着鞠躬回应。她是谁呢?难道是双胞胎的姐姐吗?

「姑妈好像有话要跟遥说。我可不想听到什么麻烦的话,先走一步了,阿尔伯特你也一起吧?」

「好的,请多指教!」

少年连连点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据说这个世界由二柱女神所创造。

「我也会告诉朋友的!」

这时,暗黑精灵一伙人冷不防地探出头,少年立刻明白自己逃不掉了,脸色瞬间发白。他试着左右移动,却发现所有退路都已被堵死。

目送三人走远后,我转身面对双胞胎的姑妈。她一脸严肃,被雷欧用手肘撞了一下才清了清嗓子。

在奥拉克尔创造生物时,破坏女神泽斯特也没有闲着,她同样创造了生命。她先创造出与自己外型相似的暗黑精灵,之后逐渐衍生出形态各异的种族。

就算不是小孩,感觉他们还是会迷路,所以我很担心啊。不过有堤欧陪同,大概没问题吧。顺带一提,希望那位假装事不关己的柯琳也能注意一点。

莎拉有点害羞地露出笑容。

「是!我也这么想!」

「……嗯。」

这对双胞胎女神创造了大陆、岛屿,以及在其中生活的动物。最后,她们创造出拥有智慧的生物。嗯,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创世神话吧。我本身就喜欢这类故事,完全不觉得枯燥,不知道学生们是否有相同感受。至于蒙塔纳,他已经在点头打瞌睡了。

直到谈话结束,走出旅馆时,少年还是一直朝我用力挥手。嗯,是个好孩子。

少年心生恐惧,却仍下定决心,从头到脚仔细观察这个暗黑精灵。

我心满意足地走出旅馆,伙伴们的反应却有点奇怪。阿尔伯特和蒙塔纳一脸讶异,柯琳则不知为何笑个不停。

奥拉克尔所创造的人类,一般都擅长制造物品,也善于培育万物。

就算在街上走动,也已经不再在意孩子们视线的第六天早上,我们要去见回到维斯塔的双胞胎兄弟。

许多女孩用凶狠的眼神瞪着我。好可怕。这不是战斗力的问题,光是被一群女性盯着就足以让人心生恐惧,难道她们是为了报仇才集体过来吗?

后来我被迫解释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误会解开。最后身心具疲地拖着脚步回到旅馆。

我们姑且把少年带回旅馆。他原本拚命地想逃走,但经过我语气诚恳地请求,他乖乖点头,跟着我们回来。

她将话题追溯到这个世界的二柱女神。

她的态度过于郑重。我原本还很紧张,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责难,等来的却是诚恳的道歉。到底怎么回事?我完全搞不懂。

果然,孩子就是孩子,会吸收传达给他们的知识,在犯下各种错误后成长。想到其中或许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心情还不错。

总之,既然她们愿意听我说话,我便把该传达的话说了出来。

二柱女神本身无意争斗,她们依照自身形貌创造出的众生却不一样。

「呃,那个,谢谢……?」

「走。」

诸如,我不是敌人、最好不要靠近觉得危险的对象、希望她们能好好地确认事情的真相等。

「啊,好的。我还会在这座城市待上一段时间,如果有需要就来这间旅馆吧。」

站在最前面的女孩双手抱胸,摆出抗拒的态度如此宣告。我从来没有用这张脸骗过谁,这股莫名的敌意到底是怎么回事?

抵达约定地点时,雷欧和堤欧果然在那里等我们。除此之外,还有一位戴眼镜、长相和他们有几分相似的妙龄女子。

好可怕。

这次能顺利交谈,全要归功于最初遇见的那个少年,以及莎拉的帮忙。当然要向她表达谢意。

堤欧率先表示要离开,在他的邀请下,阿尔伯特干脆地答应了。姑妈周身确实透出严肃的氛围,接下来恐怕不会是一段愉快的对话。他们两个不知不觉就培养出了默契。

某天,第一天后就没再出现的莎拉带着一大群女孩现身。

「是!我知道了!我会照妳说的做!」

而且他的视线始终停在颈部位置,就像在遵守面试时的基本礼节。该怎么说呢,真是个稳重的少年。

「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不会迷路啦。」

「没事。」

「我没有受伤,也愿意接受您的道歉……不过是否可以请您说明事情的经过呢?」

「谢谢。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吧,费用由我来负担。」

「或许听起来像在辩解,不过我并非有意将暗黑精灵塑造成邪恶的存在。只是,那时我还是个新上任的老师,想让学生对世界的历史和奥秘产生兴趣,结果在讲课的时候不小心太过投入。」

毕竟是工作,我于是打起精神。结果柯琳转过头发出奇怪的声音,我实在不懂她到底在笑什么。

承袭她们理念的众生争战不休。

于是爆发了上一个时代的战乱,也就是所谓的「神人战争」。

那场战争既激烈又漫长,最终令世界满目疮痍,众生只能拚命求生。许多文化消亡,许多知识遗失,直到仅存的人类再度扩展生活的领域。据说这就是如今的时代。

二柱女神曾给予自己创造的族群一些指引,但从未干涉他们的生活方式。那或许是她们之间的约定也说不定。

「也就是说呢,破坏者和我们人族生活方式不同,但两者其实都是受神明眷顾而诞生的存在!究竟……」

「姐姐,别再说了。」

当玛蒂娜愈说愈激动,话题逐渐往不妙的方向发展时,雷欧出声打断。

内容的确相当吸引人,我原本还想继续听下去,但看来这并不是能在外头手舞足蹈谈论的话题。

「所以我才说不要在课堂上讲得那么激动啊!妳看!果然惹出麻烦了吧。」

「是……」

「姐姐妳不适合当老师啦,老是离题,还是回学院的研究大楼比较好吧?」

「可、可是,史塔福德家出了不少优秀的教育者,总得有人成为教师不是吗?」

「也不是非妳不可吧。」

玛蒂娜被说得哑口无言,沉默不语。她大概天性认真吧。不过,看她兴致勃勃谈论最新见解的模样,与其说是教师,不如说更像研究者。

「再说,姐姐妳对暗黑精灵本来就抱持一些私人情感吧?那种心思或许在不知不觉间表现出来了。」

「那个……」

玛蒂娜张口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那个……是有什么原因吗?我听说这一带根本不会看到暗黑精灵。」

既然从未见过,也没遇过,她为什么会怀有私人感情呢?雷欧用眼神催促欲言又止的玛蒂娜。

「妳不是已经惹出麻烦了吗?」

「不会,我才要道谢呢,毕竟都是些我不知道的知识。我不断地发问可能让妳觉得麻烦,但能够学到这么多真是获益良多。」

我向来不擅长揣测人心。

破坏者的本性与现在没有太大的差异,确实有许多好战分子,冲突不断,但也并非像现在这样断绝往来。如今双方的语言依然能互通,这便是证据。

「好吧,既然遥小姐想听就说吧。不过,可不要又激动到大喊喔。」

「原来如此,那现在呢?」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能再和您聊聊吗?我几乎不会离开这座城市,很期待下次能够听听遥小姐的冒险经历。」

大叔我很想让她打起精神,可惜我从以前就不擅长这种事。总觉得随便开口反而会被当作性骚扰,结果什么都没能做,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根据玛蒂娜的说法,争端还没扩大成全面战争之前,破坏者不过是众多种族之一,甚至有人类与他们共同生活。从资料解读来看,确实有这样的描述,也留下过「人类与破坏者比邻而居,城镇距离相近」的记录。

她说的话当然没错,毕竟冒险者在执行任务时,有时也会和破坏者交锋。希望对方「别攻击我们」的想法未免太天真。

「怎么了?有些话不好说出口吗?」

「交给那家孤儿院,他应该能够平安长大吧?」

「是吗,哼。」

好可怕,美女生气起来真可怕。尤其是那种平时冷静、不太会提高音量的人,眼角抽动着大声喊叫时更是吓人。我明明没做错什么,却忍不住想道歉。

要是继续顺着他的节奏聊下去,恐怕会说出更多不必要的话,还是换个话题比较保险。

「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科迪一边向店员点了饮料,一边如此回应。

「妳怎么看破坏者与人族之间的关系呢?」

雷欧接下来讲的内容,与玛蒂娜的说法明显不同。

「不是的,从那之后……他经常寄信给我。什么『暗黑精灵身材很好』啦!『美人很多』啦!就算是青梅竹马,身为未婚夫也不该老是在信里提这些吧!一点分寸都没有!那个人本来就……呃……抱歉,我刚刚有点太激动……」

「那个……要不要一起吃晚餐?明天……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带我在城里逛逛。」

玛蒂娜神采奕奕地详述这些资料中的内容,中途却一度猛然回神,特地加上一句警告。

科迪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雷欧。

「她没有……灌输什么奇怪的想法给我喔,以此为前提。嗯,如果语言相通,我觉得两个种族或许曾经和平共处。」

对于突然以暗黑精灵的身体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我来说,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嗯,单纯觉得历史浪漫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啦。

历史的话题告一段落后,玛蒂娜谈起破坏者的分类。就像人族里有兽人、矮人,破坏者也分成许多种族。

如果她因此失去了未婚夫,那也就能理解她为何对暗黑精灵抱持偏见。在我倒抽一口气时,玛蒂娜慢慢地摇头。还好,看来人还健在。

「差很多啊,而且这种话题也不该在咖啡馆大声谈论……不过,为了避免遥小姐误会,我还是把神谕教的看法告诉妳吧。」

也就是说,他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怀疑我,单纯是我自掘坟墓,好丢脸。

「若真有需要,我会拜托妳的。这次的旅程已经能证明你们的实力。」

我不太能看透对方的想法,不过眼前始终挂着笑容的科迪明显在试探。

雷欧的表情依旧不悦,盯着科迪片刻才默默起身。

科迪看似大方随和,心思却难以摸透。而且他在神谕教里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要是把玛蒂娜的话一五一十地转告,只怕会让她惹上麻烦。

「遥小姐,您的身材非常好,容貌也很端正。」

这点我也很在意。神谕教确实始终都将破坏者视为敌人,可是听了玛蒂娜的说法后,我觉得似乎存在另一种见解。

总之,正因为学生脑中已经先入为主,才会出现「模拟破坏之神诞生的暗黑精灵是坏蛋」这样的想法。可以说是各种立场与想法交错下酿成的不幸结果。

「……妳很开心吗?」

这时,雷欧又对如此萎靡的玛蒂娜补上一刀:

不过,宗教与历史本来就经常出现分歧。

「尤里……他现在状况如何?能够在这里生活吗?」

他们彼此争斗、征服和牵制,并非团结一致地对抗人族。也因为如此,如今人族才能将领土拓展到这样的规模。

「嗯,这点妳可以放心,我保证不会做那种事。」

这大概是提醒我别再追问。神圣国雷吉翁不只与北方,也与南方大陆的几个国家接壤。像我这样的冒险者就算继续打听也不会得出什么好结果。只希望那孩子的出身不会替他带来不幸的未来。

「雷欧,你今天先回去好吗?」

「难、难道说……」

「不过……就算如此,我并不打算贬低暗黑精灵。只是哪怕一个也好,希望有学生会对世界的历史产生兴趣……这不过是借口吧……」

「我还没遇过破坏者,不好判断。您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愈说愈小声,最后以道歉收尾的玛蒂娜,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整个人显得格外萎靡。她看起来大概才二十出头吧,若是在公司,也不过是刚从大学毕业的新鲜人。

科迪询问时,依旧挂着那抹像是在盘算什么的笑容。

他微微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发问。这显然不是能随便让外人听见的话题。

「回答之前,我得先声明,我同时也从她那里得知神谕教的正统说法。所以,希望您不要因此对她产生不必要的怀疑。」

「那个……我没说过吗?我失忆了,只有这半年左右的记忆。我还以为您知道,冒险者公会没有跟您提过吗?」

神人时代是人类的全盛期,城镇遍布整个大陆。

雷欧原以为轮到自己,结果又有人插队,脸色明显不太好看。明天得想办法补偿他才行。总觉得对于他这种稳重的孩子,更不该老是要他忍耐。

「…………那就这么说定了。走吧,待了一整天,店里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失忆……?我倒是没听说过。冒险者公会一般不会透露个人情报。」

一方面是不擅长,一方面是我本来就不喜欢做这件事。

一路上听着雷欧分享自己喜欢的店家,还有堤欧犯下的糗事,不知不觉就回到旅馆。一推门而入,迎面而来的是熟悉的身影,我们的委托人科迪正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向我们挥手。

当时,创造之神奥拉克尔原本不愿战斗,但因破坏之神泽斯特所创造的破坏者发动攻击,只好将战斗的方法传授给人类。据说魔法便是在那时诞生的。

「嗯,我很好奇。」

「妳本来就在课堂上讲了太多违反神谕教教义的内容,迟早会被抨击。」

十三、科迪•赫德纳特

「那个……能不能更详细跟我说说世界的历史呢?」

雷欧一针见血地点破,玛蒂娜叹了一口气,不情愿地开口:

「他们本来就是好孩子,再加上莎拉小姐帮了不少忙……就是有点误会,能顺利解决真是太好了。今天还遇到一位叫玛蒂娜的学院老师,稍微聊了一下。」

「嗯,本来想等大家都在时再说,省得一直重复。我会将他安置在这里的孤儿院。另外,我也找到一些可能与他身世有关的线索……不过还没有确定,就先不提了吧。」

「好久没有……畅所欲言地谈这么多关于历史和种族的事了,真的很开心……我明明给您添了麻烦,您却愿意听我说这些话,谢谢。」

雷欧说完,心情也随之恢复,他或许比我想得还要成熟。

根据神谕教的见解,创世神话中的双胞胎女神在途中反目,为了争夺南方大陆而让各自创造出的族群互相厮杀。

接着,玛蒂娜压低声音开始讲述历史,每回克制不住音量都会被雷欧瞪视。

科迪既然答应得这么干脆,就代表他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要追究那位老师,至于他究竟打算做什么,我依旧看不透。

玛蒂娜兴奋地晃动身体,那时不时偷瞄雷欧的举动简直像个小孩子。她平常可能没有多少机会能把自己的见解讲给其他人听吧?雷欧皱着眉头看向这边,接着像是拿她没辙似的开口:

「我有一位未婚夫……和我一起从事考古研究。大约四年前,他说想去看看暗黑精灵,便前往南方大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没有补上一句「那样很丢脸」,或许是雷欧的体贴吧。

「哦?难怪雷欧跟你们在一起。工作处理得真快啊……那妳们聊了些什么呢?」

这种话连我都听得出来,科迪几乎是在说「接下来的话不能让你听到」。

等我对破坏者和这个世界的历史了解到一定程度,外头已经染上暮色。声音有些沙哑的玛蒂娜举起手臂伸了个懒腰。

「嗯,收工时间由我自己决定,今天先到这里。我听说了喔,你们很快就赢得学院学生的信任了吧?」

「神谕教所传授的神话,和刚才听到的不一样吗?」

「嗯,我觉得很有趣。」

「嗯,对了……妳觉得玛蒂娜小姐说的考古学内容有趣吗?」

要说有什么问题,大概是雷欧中途开始就没什么存在感,现在多半正在闹别扭。蒙塔纳这段时间一直独自磨石头、削石块,专注于手边的工作。雷欧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明明特地跑来见我们,结果被晾在旁边一整天。

「可以呀,或是透过史塔福德家联系我,我也能抽出时间。」

「我明白了,那就交给您了。虽然我不觉得自己能够帮上什么忙,但和之前说过的一样,我的心意没有改变。若是有什么能为他做的事,还请告诉我,我一定尽力协助。」

听过神谕教的说法再回想玛蒂娜讲的内容,无论怎么想,我都觉得她随时可能因为这段发言被当成异端分子抓去审问。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只是请她告诉我关于这个世界的种族和历史而已。玛蒂娜小姐不愧是老师,讲得很清楚。」

玛蒂娜露出满足的笑容,俐落地拿起帐单,付完钱便走了出去。今天真是收获满满,我也心满意足了。

「可、可以吗?」

「嗯,这么繁华的城市,我一定还会再来。到时候……去学院就能见到您吗?」

回想白天的对话,我一时间迟疑该怎么回答,没办法清楚区分哪些能说,哪些最好别提。

这是怎么回事?突然开始夸奖我?总觉得下一句会冒出什么惊人的内容。可惜这并不是我真正的外貌,就算受到称赞,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个……嗯,还算开心吧……」

「哦,那就好。遥小姐对这类话题很感兴趣吗?」

单就住在最北大地的巨人族来说,就有巨人、独眼巨人和山怪。还有头上长角、臂力惊人的食人鬼、拥有惊人再生能力的夜之王吸血鬼、能在空中飞翔的迦楼罗与鹰身女妖。海里则栖息着美丽的赛莲和鱼面人。

整体的脉络差异不大,最大的不同是将破坏之神泽斯特描绘成邪恶的一方。

但我还是想听听考古学者的见解,毕竟我非常好奇这个世界的历史究竟是怎么样。

「在遥小姐的故乡,不太会听到这类话题吗?」

「那、那么!」玛蒂娜一开口,声音比想像中还要大,雷欧立刻瞪了她一眼。蒙塔纳像是被吓醒,眨了几下眼睛后竟若无其事地伸手拿起茶水啜饮,八成还没进入状况。

「这个嘛…………的确满耐人寻味的。」

「嗯,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

我思索了许久,最后只能这样回答。不妙,不知道科迪用了什么手段,他早就掌握了我们和玛蒂娜的谈话内容。甚至可以说,他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刻意在这里等我们,再隐瞒下去也没有意义。

「不过呢,这终究是过去的事。若是在这个时代碰到破坏者,我们应该毫不犹豫地选择逃跑或是挺身战斗。正如我们将他们视为敌人,他们一定也是如此。能沟通的话……当然是好事,但要是因此送命,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明明是我先和遥小姐约好的……」

「抱歉,我会找机会补偿你。」

「……那我先走了。遥小姐,明天一定要一起出门喔。」

「嗯,说好了。」

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他心情大概很差,但因为对方是科迪,最后还是选择服从。这背后多半还牵扯到学院的毕业考试,或是国内的一些情况吧。

要不是雷欧如此乖巧懂事,科迪大概也不会用那种口气跟他说话。

「接下来……蒙塔纳该怎么办呢?」

「……就算您只想和我单独谈话,如果有必要,我还是会告诉伙伴喔。」

「嗯……那好吧,接下来就说点秘密吧。」

科迪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在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与刚刚那种刻意营造的笑容不同,这举动反而显得孩子气,或许这才是科迪真正的模样。

「其实呢,我觉得最新的考古研究比神谕教传授的内容更接近真相。当然,这不是能在公开场合说的话。」

科迪一边观察我们的反应,一边冷静地继续说道:

「所以,我想尽快平息这次莫名传开的流言,免得新的见解遭到抹杀。你们的解决速度比我想得还要快,真是帮了大忙,谢谢你们。」

「原来如此……但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话?」

「这就是至今累积的信任啊。第一,我不觉得遥小姐是会随便泄漏秘密的人,嗯,就当作是我选择相信妳吧。第二,我看好妳日后的成长,也想与年轻、思考灵活的冒险者合作。当然多少带点打赌的成分,不过就算妳背叛我,毕竟是外人,我还是能够处理的。」

「……最后那句才是真心话吧?」

「不只是最后一句,我是真的认为你们的队伍会愈来愈有名。如何?要不要现在就和我结为共犯?」

科迪的笑容不同以往,连眼角都染上笑意,宛如单纯的少年,我却笑不出来。也就是说,直至目前,他一直在试探我们。我自然只能回以凝重的表情。

「希望妳别摆出那么不高兴的表情。毕竟我多少算有人脉,也能派上用场,今后还可以把一些不错的委托交给你们。加上尤里的事,这对你们来说应该不算坏事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

大致有三条路可走。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不是听到我们的行程才看过来吗?」

他支支吾吾的模样,以及刻意逞强的态度,总让人觉得可疑。不过,没有和科迪交谈时那种紧张感。他毕竟是客人,不需要完全相信他的说法,只要做好必要的准备即可。既然他原本打算独自上路,不至于一点经验都没有。若真如此,他的父母理应会替他准备护卫或马车。

话虽如此,我还是听得出来他们是在夸奖我,脸颊逐渐发烫。他们夸的应该不是我现在这副模样,而是刚才的态度吧。因为不是刻意为之,反而更让人觉得难为情。

因为事情进展得太顺利,我没注意到细节。仔细一想,的确像他说的那样。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都有种奇怪的感觉,所以我没有察觉。

先不说我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至少这种情况并不是常态。这个热情奉承我的声音,来自这几天一直缠着我的莎拉。这个世界的女性跟踪狂未免太多?我脑中不由得浮现奥兰兹城那位一级冒险者的脸。

第一条最轻松,就是原路折返。补给方便,也比较不会迷路。

我用手扇了扇脸,装没事样。这时,一直沉默的蒙塔纳开口了:

通常护卫任务都会包含路线选择和补给计划。与科迪同行的旅程,让我们能够完全专心在护卫上,对新手来说真的是相当平稳的旅程,也是难得的经验。

「首都施贝特。现在出发的话,就算慢慢走也赶得上,不过……」

「我想走多特哈特公国这条路。听说过完年不久,首都会举办武斗祭,我想去看看,要是能参赛的话也想试试看。」

第三条是往南绕,穿越多特哈特公国的领地。城镇数量稍微少一点,距离和第一条路线差不多。途中可以顺道去首都「施贝特」算一个优点。不过边境附近有许多险峻的山道,看起来会比较辛苦。

「……若是要进行交易,对象自然是愈多愈好不是吗?只要能够彼此理解,就该像爱护邻居一样相处。」

「原来如此,失礼了。那战斗方面呢?」

「我今年就要从这所神谕综合学院毕业了。能在四年内毕业算不错吧。父亲要我在毕业前和未婚妻见一面,还吩咐我去武斗祭露个脸。所以,我希望能在那之前赶到施贝特。各位意下如何?」

基兹露出为难的表情,但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劲。就算有点可疑,只要写好委托书,至少还有公会的保障,反之,只有口头承诺当然没保障。

科迪究竟身居何位,掌握多少权力,我并不清楚。但从他能这样自由行动来看,权限必然不小。

「其实我接下来也必须回施贝特。你们是冒险者吧?能接受护卫的委托吗?」

「不能现在就接受吗?我有不太想写委托书的苦衷……」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莎拉现在一副「我理应在场」的样子,不过,我们绝不可能带她去旅行。对于她是否明白这一点,实在令人担心。

不过嘛,如果不是伴随危险的事,出手帮忙也无妨。

「那个,可以点这个吗?」

「我回来啦~~!你们回来得真早。」

整理完三条路线的情报后,大家双手抱胸陷入苦思。保险起见,理应选择原路折返。可是身为冒险者,总觉得「该累积经验的时候就该去累积」。

「嗯,那就请多指教了。接下来立刻有件事想请妳帮忙……如果在旅行过程中遇到能够沟通的破坏者,希望妳能告诉我。若是能帮忙引荐就更好了。啊,当然安全第一,千万别勉强。」

「哦,遥,妳回来啦。」

为了将交涉权全交给我的伙伴们,我不能点头接受这种要求。我表面装作冷静地拒绝,其实心里扑通扑通地狂跳。他应该不会突然发火吧?

「既然委托顺利完成了,今天就由我请客吧。」

我还没有回应,基兹就像落荒而逃般跑向柜台。看来他不想写委托书的原因,大概就是那个「奇怪的条件」。不确认清楚的话,什么也判断不了。

神奇的是,看平面地图的时候,阿尔伯特和柯琳不会展现路痴的特性,还能提出正常的路线建议。不过,一旦上路,要分左右或南北时,他们马上就会迷路。

「……当、当然。身为光荣的多特哈特公国贵族,不可能不会露营或旅行吧?」

「抱歉啦。之后不会再试探你们了。只是,我也有我的立场,能找到合作伙伴的机会并不多。既然要合作,对方是稍微谨慎一点的人,你们应该也比较安心吧?」

不知道科迪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划这件事,结果最后还是照着他的意思发展。只能说手段高明,同时也有种像被狐狸耍的感觉。奇怪的是,我不觉得讨厌。

「哇!太棒了~~谢谢您~~!」

蒙塔纳曾经自豪地自称是矮人之子,看起来不像和父母不合,但不知怎么回事,他现在明显提不起劲。

「好吧,如果真的有那样的破坏者存在,我会转告您,不过别抱太大的期待。」

我既不是莎拉的主人,平常也没有傻呼呼,更没有在刚才的对话里伸手指着对方。

我对与人类战斗没什么把握,可以的话,希望别遇到盗贼之类的。我之所以会这么问,是想作为参考,判断旅途中发生意外时,需要保护基兹到什么程度。这点也会影响委托的酬劳。

总之,这么一来,随时都能离开这个国家。望着大口吃肉的阿尔伯特,我的脑中已经开始描绘回程的路线。

「没错!不愧是我的主人!」

「没事,有委托的话就去施贝特。」

「你们如果要去施贝特,我想委托一件事。」

「从今天算起还有几天的时间?」

这实在不像是那个曾对我讲述「强者理论」的人会说的话。或许那时的说辞只是幌子,用来掩饰真正的目的。想到自己还因此认真思考,反倒显得可笑。

买了这种地图后,冒险者通常会一边搜集情报一边自己加注。用久了,上面的讯息会相当杂乱,届时就得买张新的。也有只画出城镇位置的空白地图,但考虑到资讯量,购买内容完整的地图更划算。

想想玛蒂娜说过的话,这无疑是一条险路,不过走在最前面的是科迪。把他当成工作上的合作对象,保留这层关系也不算坏事。

「你没事吧?」

伙伴们会不会有什么想法呢?我转头确认,发现柯琳他们正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盯着我。这股奇怪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遥啊,妳刚才那样俐落地回应,真的好帅~~」

即便考虑到我们经验不足这件事,这个时间应该也赶得上。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地方得确认。我一边思考,一边依序向基兹提问:

正当我看着笑容满面的莎拉出神时,旁边传来一声咳嗽,我于是把注意力拉回那名男子身上。

不禁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打算回国后就反悔,或是另有所图。

「了解,那么基兹先生,您有旅行的经验吗?」

「当然可以。」

几天后,我们在冒险者公会的桌上摊开一张地图。

说完这句话,蒙塔纳沉默不语,我也无法继续追问。

「关于刚才那件事,想和他们说的话就挑妳觉得合适的时机吧。不过……和阿尔伯特说的时候,希望妳能谨慎一点。」

我低头看着手边的地图。根据奥兰兹到维斯塔的行程大致能估算出抵达施贝特所需的时间。即使翻越山岭会花点时间,我们只要十天多一点的时间就能从容地抵达施贝特。

「嗯,妳不拒绝就好,光是这个答覆就够了。」

「我叫基兹•福柏,是多特哈特公国中持有男爵爵位的福柏家嫡子。来吧,冒险者诸君,也请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吧。」

「非常抱歉。基兹先生的安全当然是第一顺位,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才事先确认,之后我会多加留意。」

「感觉很差。」

身为一直受他帮助的一方,我很想分他一点力量,但当事人都说没事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更进一步。

「……当、当然有经验啊。福柏家本来就是多特哈特公国的武门世家,怎么可能会有人不懂得怎么战斗?这样的问题,在我国贵族眼里相当失礼,妳最好注意点。」

「武斗祭吗……是在哪里举行?」

「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武斗祭的时候,父亲他们或许会到场观赛。」

在旅馆门口发现我的阿尔伯特大声喊着,随后走进来的柯琳也挥着手。尽管整天都在外头,他们还是精力充沛。嗯,想想直至目前的旅程,光是玩乐这种程度还不至于让他们感到疲惫。

来这里之前的行程规划全都交给科迪他们,所以这是我们第一次买地图。

「平常明明一副傻呼呼的样子。我也想试一次看看,帅气地伸手一指,然后来一句『这份委托恕我无法接受!』。」

十四、路线选择与贵族委托人

「好吧,只要不会牵连到伙伴就没关系。」

我和伙伴们一起凑过去研究,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

「不是。再说,一般人不会随便对陌生人提出委托。」

「像遥小姐这样的冒险者,委托果然会自己找上门呢!」

「啊,我也想看!武斗祭很有名!」

行程决定后,他一直贴平耳朵,尾巴也无力地垂下。

像这样天天卷入麻烦里的生活,反倒比以前只是通勤上班的日子更能确切感受到自己活得像个人。

基兹从旁边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到我们这一桌后开始说明:

「那个人啊……从我们坐下就一直在偷看。」

「哦,来得刚刚好耶!」

当我担心得准备开口询问时,一个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

「接下来,能否先请您写好委托书呢?等我确认条件再决定是否正式接受。」

仿佛先前那段严肃的对话根本不存在,科迪张开双臂迎接阿尔伯特和柯琳。

我知道这个世界既然有王国、公国,自然有所谓的贵族制度,但我还是第一次与贵族打交道。比想像中亲切,该怎么说呢,没有那种自以为是的感觉。

我转头望去,一名男子站在那里。他的脖子围着围巾,身上穿着像贵族般的华丽服装。年纪大约在十几岁后半到二十岁出头。吸引了众人视线后,他用手背做出装模作样的动作,将垂到眼前的长发往后拨。

阿尔伯特一脸认真地指着看起来价位不低的肉,科迪笑着应允,他大概是把这当作一种投资吧。

蒙塔纳难得在最后陷入迟疑,苦恼般地低下头,耳朵和尾巴也忍不住拍动,流露出焦躁的情绪。

就在这时,身边「啪」地响起拍手声。

再说,我们基本上不会长期滞留神圣国雷吉翁,就算发生什么事,也不太可能受到牵连。冷静想想,似乎没有什么坏处。

总觉得委托人看起来有点可疑,但若能顺路接下委托,也不是坏事。我瞥向开心的阿尔伯特,再次留意蒙塔纳的表情。察觉到视线,蒙塔纳看过来,我小声地询问:

听我们自我介绍时,他态度也不差。

为了避免偏离路线,我在地图上轻轻画出回程的三条路线。憋气画完三条线,抬起头时,阿尔伯特正指着第三条路线。

「说得也是……就等我们离开这个国家再说吧。」

听到这句话最兴奋的人是柯琳。该怎么说呢,真的很有精神。

「这个嘛……大概十五天吧。不过只要在开幕之前赶到就行,最长可以抓二十天左右。」

摊开的这张地图由冒险者公会发行,价格不菲,上面详细绘制了北方大陆的南侧,还标记了各路线目前已掌握的危险情报。

「……如果是这样,这份委托恕我无法接受。」

没有派人来迎接,或许是出于对基兹的信任。身为继承人的嫡子,不可能受到如此随便的待遇。

「不不不,我没有打什么馊主意。不过,听起来的确很可疑。别、别急着拒绝,我会写好委托书的。只是,那个……可能会加上一点奇怪的条件,希望你们能够接受。」

第二条是绕过山脉,进入北边迪森特王国的领地。这条路山路较少,但距离拉得更长,而且缺乏王国内部的情报,不知道是否适合旅行。

「怎么办~~?要调查吗?」

「直接问他不是比较快吗?」

「说得也是,那个人好像很希望我们接下委托,说不定会直接回答。」

嗯……既然自称贵族,应该不会做出诈骗行径吧?不对,也可能是先利用这点让人放下戒心再做坏事。不管怎样,还是得听本人怎么说才能下结论。

「这是委托书,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基兹拿来的委托书,确实没有任何缺漏。不过,他几乎从头到尾都和柜台的人一起写,如果还出错,那才奇怪。

委托的酬劳比四到五级冒险者的标准稍微高一点。会开出这个数字,代表他果然已经掌握了我们的等级。

问题在于他之前提到的「奇怪的条件」。

『进入多特哈特公国之后,不可对外说曾担任基兹的护卫。若有人问起就回答只是途中碰巧遇见,顺路同行。』

这就是基兹提出的条件。老实说,我完全不懂他为什么要加上这样的条件。

「……方便告诉我加上这个条件的原因吗?」

「如果不说……你们就不会接受吗?我可以发誓,绝对不会对你们不利。」

他显然不太想多谈。基兹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堂堂男子汉摆出这样的表情,我一时犹豫是否该继续追问。

「要怎么办?」

「我没意见~~酬劳比较高,而且最后还是得向公会报告完成委托吧?」

「我也觉得没差。反正只是去施贝特,顺路接下委托而已。」

「我也可以,谁都有秘密。」

基兹表情紧绷地等待我们的答覆。虽然觉得再让他承受压力有点抱歉,但在通知他好消息之前,还有一个必须先确认的问题。就是刚刚提到的,他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们?

「条件部分没问题。不过,可以让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我看到基兹吞了口口水。或许他不是擅长隐瞒的人,我自己也没资格说人家,但他身为贵族,不免让人感到担心,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雷欧像是想提神般地大口喝水,然后站起来走向我。途中还被一位睡倒在地的骑士绊了一下,他瞪了对方一眼,拉了一张椅子在我身边坐下。

我从身旁的行李里拿出大地图,在桌上摊开。这是今天讨论时用的,上面记录了详细的行程。

「对了……你们的根据地是奥兰兹对吧?」

我悄悄伸出手,想摸摸雷欧的头,最后还是放弃了。

「原来如此,今后也照这样准备的话应该没问题。若是资讯不足,每到一个补给点都要仔细搜集情报,再依情况修正行程。只要没有期限,就算稍微绕远路也要把安全放在首位。当然,你们是冒险者,硬闯也是一种选择。」

雷欧轻声笑了,平静地继续开口:

「这里标记的是我们从明天开始预定走的路线。科迪先生,您旅行的经验丰富,可不可以帮忙看看有没有问题呢?」

「遥小姐,我啊,之前一直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完全没有方向。」

为了总有一天成为能让科迪亲口说出「我认输」的冒险者,我要更努力。

科迪伸出手。

对这个自尊心强的孩子来说,这个行为似乎不太合适。

科迪摊开双手,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确实是真心话。或许这也是身为老练外交官的手腕,但就连我都能感觉到,比起初次见面时,他明显放松许多。也许,这次识破委托的幕后推手也是他刻意安排的考验之一吧。希望他别再继续考验了,我实在受够了这种绷紧神经的感觉。

科迪把饮料和餐点推到一旁,微微倾身,手指悬在空中,缓缓沿着我画的路线移动。指尖偶尔停下的地方是那些难行的地段,或是标注为危险的区域。确认过后,他的手又继续往前移动。

握着的手晃了几下后,他松开手起身。

我自己也不想被看到像上次那样丢脸的样子,就算有人劝酒,我也没有喝酒的打算。

每次见面都会和阿尔伯特一起吵吵闹闹的堤欧,确实能看出他对冒险者心生向往。聆听冒险故事时,他总是时而惊讶,时而大笑,时而愤慨,是个情感丰富、行动力强的孩子。

「差不多该解散了,毕竟也到了孩子的睡觉时间。」

当我脑中浮现那个人的脸,沉默不语时,基兹又再次强调。我也不打算追问。

「这、这是约定好的,我真的不能说!」

基兹一脸安心,起身离开公会。最后那句就像不小心脱口而出的低语,他恐怕真的很为难吧。

「太好了,真是帮了大忙。」

我在地图上标记了主要行进的路线,以防万一,也在几条备用路线上轻轻画线,还确认了若遇到南北方向有所偏差时的补给点位置。虽然基兹点头同意,我心中的不安依旧挥之不去。

「什么啊,遥小姐的魔法果然还是很随便……」

「嗯,下次见面的时候,希望妳能更有系统地运用魔法,不然很难拿来参考。」

「那也是很了不起的志向。」

我还想跟雷欧学习,那现在该做的就是这个。

他不吝惜的赞美让我开心不已,脸上的表情也不自觉地放松。与此同时,我也因为自己完成了一项队内任务而松了一口气。

总觉得自从来到这里,逐渐建立起与他人的关系后,我过去在日本的生活反而愈来愈模糊。

夜色渐深,就算没喝酒,吃饱后还是会昏昏欲睡。阿尔伯特和柯琳开始打瞌睡,差不多到了该散场的时候。

「当然没问题。看来我也让你们多费了一些心思,有什么想说的就尽管提吧。更重要的是,我真心希望能和你们好好相处。」

「谢谢您,一直以来都承蒙您的关照。」

「妳、妳为什么会这么想?」

结果这趟远征,从开始到如今的分别,始终没脱离科迪的掌握。我们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明明实际年龄差不多,因为经验上的差距,落差竟然这么大。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也代表我在这里的生活愈来愈充实,因此也不算坏事。

回到旅馆时,科迪正优雅地品着茶等我们,想必是收到了我早上留下的讯息。

「当然可以,明天就在这里碰面吧……你们愿意接下这份委托,我总算放心了。」

「哎呀?回来啦。」

接受委托的隔天,我们大致敲定了行程,并与基兹一起进行最后确认。在昂贵的地图上写太多注记,让人有点犹豫,但我们毕竟不熟悉旅途规划,要是为了省钱,途中看不懂路线反而会很麻烦。

「委托?」

我紧张地望着专心检视路线的科迪,心情就像把完成的报告交给教授审阅一样。

「很好,接下来也请多指教了。」

「原来,嗯……和下一代的福柏男爵往来,最好还是多留点心。好吧,那只是随手送的礼物罢了,没什么大不了,也没费什么心力。话说回来,你们明天就要出发了吧?」

就算他不说,我们也知道,能够做出这种安排的熟人只有一个。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但既然如此,也没有必要特别戒备。

「我知道了,我们就接下这份委托吧。」

我看到他微微噘着嘴,眉毛挤成一团。临近分别,他应该是内心寂寞而说不出话,果然还是个孩子。不过,我懂他的心情,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羁绊很快又要面临别离,任谁都会不舍。

「不会,接下来要拟定计划。明天同样时间约在这里见面可以吗?」

「我跟堤欧啊,原本没有竞争对手,也没有特别的目标。这次能跟着远征,真的觉得很庆幸……还交到了朋友。」

「那样的话,关于尤里的事,如果有什么状况,我会联络奥兰兹的冒险者公会。虽然旅行会花不少时间,但若只是信件,大约五天就能送达。你们有事要联系,只要透过神圣国雷吉翁的神谕教会交给我就好。不过我也经常四处奔走,不一定能立刻确认。这点大概是彼此彼此吧。」

「这样啊……你能这么想,我也很开心。为了不让你们失望,我也会继续锻炼魔法能力。」

若是不知道,不可能事先安排妥当。或许不管我询问与否,他本来就打算告诉我委托人的事。科迪耸肩笑了。

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一路被他引领到此也只能认输。这次根本惨败。

「所以啊……我在想是不是要去当冒险者,或者……虽然不太情愿,加入科迪先生的部门也可以。堤欧的话,好像更向往成为冒险者。」

雷欧低着头笑了一下,接着没有再抬起脸,也停下动作。

「本以为你们会在这座城市多待一阵子,没想到冒险者的行程这么紧凑。虽说在我的同伴眼里,我自己也算是这种类型。」

「是的,就是前往施贝特的护卫委托。」

「彼此彼此,往后也请多多指教。」

和原本的世界不同,这里没有钟表和手机,工作的人在时间上相对自由,就算如此悠闲也不会遭人非议。科迪还说过「反正我是这个部门里最有权力的人,所以无所谓」。

阿尔伯特一喝酒就会立刻昏睡,接着吐个不停。蒙塔纳会整个人瘫在桌上。而我则会陷入莫名其妙的状态。这些画面实在不宜回想。

虽然是个略显可疑的委托人,但看他那么高兴,接下这份委托也算值得了。

注意到堤欧的模样,雷欧揉着快闭上的眼睛,小声嘟囔。无论他再怎么成熟稳重,毕竟也才十三岁,终究敌不过睡意。

「现在的魔法能力还比不上老师,不过我一直觉得,等我到他们那个年纪时,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擅长使用魔法。所以没有特别设定什么目标,顶多当个老师之类的。」

「你事前就知道我们吧?」

「果然……您早就知道我们明天要出发吧?」

我静静地听雷欧说话,点了点头。会在这种时候说出口,代表对他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事。虽然没料到会遇到这样的场合,但我早已下定决心,只要孩子认真说话,我就一定会好好倾听。

「出发旅行前,我有先读书学习。」

再一次谈到这些话题时,感觉自己仿佛得到能干又优秀的科迪认可,忍不住有点高兴。我紧紧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毕竟肩负着三位伙伴和一名委托人的性命,自然得更谨慎。

「是的,我们是这么打算的。现在伙伴们正在采买旅行物资。出发之前,我可以和您商量一件事吗?」

不知道是因为想睡觉,还是真心话,雷欧的语气比平常随意许多。如果想成是他因为信任我才敢这么直白地使用「诡异」这种词汇,我就不会像刚开始那样不快。

他装作不知情,我反而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不过,我脑中能想到的只有他。若不在这里确认清楚,之后一定会憋着一口气。

「…………是有人介绍的。他要我尽量不要说是透过介绍,而是直接提出委托。嗯,没错,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们。不过,我绝对不能说出介绍人的名字!」

「唔,他跟妳说了?」

「确实,是该回去了……」

「雷欧,下次见面时,我们都要掌握更多魔法。到时候,你再帮我上课吧。毕竟我的魔法都是自学,既随便又诡异。」

「真的很了不起。妳应该下了不少工夫吧?写法完全就像范本。」

「我还有一点工作要处理,先走一步。今晚就当作送别会吧,只要留在这里,那对双胞胎和有空的骑士们就会过来。」

十五、确认与道别

对外是说「因为明天要出发」,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柯琳严厉地警告过我们。

「没必要特别强调『虽然不太情愿』吧……算了,就当作可能会增加一份宝贵的战力,小小期待一下吧。」

「嗯,我想应该是。」

「别客气,能帮上忙就好。」

「诡异……这说法也太过分了吧?」

「了解……虽然不能保证,但我会努力的。」

大家各自点了喜欢的食物,骑士们尽情豪饮,很快就有人醉倒。

我将地图收起来,科迪则把饮料和餐点移回桌子中央,接着继续开口:

「临时决定的行程,真不好意思……另外,谢谢您替我们安排委托。」

「了解,谢谢您的提醒。有您的肯定,我放心多了。」

「我事情处理完还会再过来。啊,对了,不用在意费用,想点什么就点什么。那么,待会见。」

「首先,委托我们这些不清楚实力的人,本身就不合理。明明不可能知道我们的等级,却能开出符合等级的酬劳,而且委托的期限近在眼前。不自然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好的,那就照您说的处理。」

我们当然没有喝酒。

「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我觉得这份路线计划和专家拟的相比也毫不逊色。」

我也曾想在这样的环境工作看看。但我当时人际关系淡薄,恐怕时间再宽裕也会觉得无所适从。

我心里推测的幕后黑手伸手指了指椅子,示意我坐下。接着熟练地叫来店员,替我点了饮料和简单的餐点。

科迪笑着看向快睡着的三人──我家的青梅竹马组和堤欧。不知不觉间,堤欧也将脸靠在桌上,发出细微的鼾声。要是就这样放着不管,等他醒来时,右脸一定会印上木纹。

「没有,他只提到是经人介绍。」

桌子另一头传来科迪自言自语般的嘀咕。他大概是出于体贴,不想打断雷欧说话才那么小声。

「嗯,也许吧。但是啊,我还是决定不要走这条路。在学院里多学一点知识后,我想去外面闯闯。因为继续这样过着普通的生活,应该没办法学到遥小姐那种诡异的魔法用法。」

雷欧则眼神温和地望着睡着的堤欧。我很清楚双胞胎的感情有多好,不过,总有一天,他们可能走上不同的道路。不知道雷欧是怎么想的,似乎不排斥这种可能性。

「让我看看吧。」

「我们来握手吧。约好下次见面时要聊魔法的事。这是朋友之间的约定,请不要忘记。」

雷欧没有抬头,用双手捧住我的手。这双手还很小,比我这副女性身体的手还要纤细。再过几年,这双手一定会成长为成年男性的大手,但此刻还只是孩子的手。

我没有责怪他不再抬头。

「嗯,遥小姐也不要忘了。妳的伙伴里,除了蒙塔纳,另外两个都是怪人,小心别受伤了。」

「他们都是好孩子,也是值得信赖的伙伴喔。」

「我知道他们是好人……那么,大家都要平安无事喔。」

雷欧放开我的手,转身背对我们。蒙塔纳跑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大概还没办法回头,只听见那颤抖的声音。

蒙塔纳绕到雷欧面前,递给他一样东西,但我看不清楚。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雷欧用手帕将那个东西包好,默默收进口袋。

「好了,真的差不多该告辞了。」

不知何时已经揹着堤欧的科迪朝我们开口。站在他身旁的雷欧依旧低着头,浏海遮住了眼睛。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吧?就像雷欧说的,我也很期待再次平安地见面。尤里的事就交给我吧。」

「好的,希望不久后能重逢,科迪先生也请保重。」

我们彼此点了个头,当作是最后的告别。科迪转身走出旅馆。

「小心别让他们睡过头……再见啦。」

雷欧快步追了出去。就在他最后抬起头的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睛微微泛红,嘴角仍带着笑意。

第一次的远征比想像中更顺利,也有不少收获。

我一边期待着再次与双胞胎重逢的日子,一边摇醒已经熟睡的阿尔伯特和柯琳。

他们嘴里含糊地抱怨,却完全没有醒来。我只好放弃,左右手各抱起一个。

啊,能成为冒险者真是太好了,能和他们一起踏上旅程,真是太好了。

「就算如此,那也是约定!」

「这样的话……那就三年吧。三年后,如果妳仍觉得非得出去旅行不可,我到时候就带妳一起走。到那个时候也来得及,而且我应该能更熟练地运用魔法,妳也可以更有效率地变强。妳觉得这样如何?」

《少女身,大叔魂》2 〈神圣国雷吉翁〉插图(2)
《少女身,大叔魂》 · 2 · 〈神圣国雷吉翁〉 · 第2张插图

结果还是强迫她接受我的想法。我为自己不善言辞这点感到烦闷,但眼下实在不可能带她同行。

十六、启程

「我梦见遥小姐住在森林深处的一栋宅邸,长大后的我也住在那里。有个黑发的小孩慌慌张张地推开门跑进来,我心想发生什么事,抬头往外看,结果看到一头巨龙随着大地震动降落。牠张开嘴的瞬间,我立刻展开一道像墙壁般的魔法……就是这样的梦。」

「……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

「早安。」

「…………我做梦了。」

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并肩走向冒险者公会。到了门口,伙伴们已经和基兹会合。

「那只是口头上的约定。而且,身为胜利的一方,我已经说过不需要了。这也不是值得妳赌上人生的约定吧?」

走到半路,蒙塔纳突然跳到我的背上,我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慢慢走回房间。

那个女孩抬起头,用认真的表情看着我。为什么她会对我这么亲近?又为什么这么拚命?

昨晚我还纳闷,想说她怎么会那么干脆就回去了,原来是为了准备好今早能和我们一起出发。仔细想想,她的确有确认过出发时间。

「那会是预知梦吗?」

可是,不管她再怎么用心准备都是十三岁的孩子。没有得到父母允许的情况下,我不可能带着她进行这种可能丧命的冒险。要怎么说才能不伤害她又成功说服呢?

「梦里的妳大概几岁呢?」

我蹲下看着莎拉,有些事或许只有在视线交会的时候才能理解。

揹着与身形不符的大背包,头戴帽子,整装待发站在那里的人是莎拉。

她似乎还有些话没有说出口,不过至少可以确定,这是她的动机之一。她不是未经思考就跟来。光是知道这点,也算有收获。

「…………没有。」

「……我知道了。在那之前,我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更有用。」

「啊,妳终于来了!今天起请多指教!」

「我也不确定。但如果只是照常升学,我不觉得自己能在那种情况下立刻展开那么庞大的屏障。我总觉得……必须做点什么。」

「……为什么想跟来?」

这份心意能否维持下去,谁也不敢保证。等到约定之日,我来接她时,她或许会说自己不打算离开这座城市,也可能早已忘了这个约定。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庆幸现在不用强行改变她的心意。她是个坚强的孩子真是太好了。

早上,我收拾好行李走到旅馆门口就听见充满活力的问好声。我差点想抱头蹲下,最后只是把手抵在额头上,勉强忍住冲动。

「真的?」

蒙塔纳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后握紧拳头。大概是在说「加油」之类的吧。谢谢他的心意,但他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莎拉低着头没有回应,显然无法接受。她做了那么多准备,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不奇怪。

莎拉固执地反驳。不过,真的只有这个原因吗?

「虽然不只这个原因……」

「那个~~我们先去冒险者公会喔!」

「无论是蒙塔纳他们还是我都刚成为冒险者。老实说,我们还没强大到能安心地走在冒险者这条路上。再加上,莎拉小姐,妳今天来到这里,应该没有得到父母的允许吧?」

我该做的,不应该是随便敷衍,而是打听出她真正的想法,再提出她可以接受的方案。

一个大男人揹着巨大到连站都站不稳的行李,这样要怎么进行长途旅行呢?头上戴着像要去热闹街区才会戴的精致昂贵的帽子,脚上踩着看起来难以行走的新皮鞋……他究竟打算怎么旅行?

基兹背着与身形极不相符的巨大背包,头戴帽子,用洪亮的声音向我打招呼。这场景似曾相识,好像才刚看过。

莎拉低声开口。

路上遇到的人看到我们这副模样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此刻心满意足的我根本无心在意他们。

「……没有。」

「……所以妳才想跟来?」

他如果和莎拉站在一起,简直像两只一大一小的蜗牛,我忍住差点叹出的那口气。全队的人都一眼看穿,这位贵族少爷八成完全没有旅行的经验。

柯琳察觉到麻烦,立刻走向冒险者公会,另外两人也跟着走了。真狡猾,竟然给我落跑……

「请让我一起同行。」

「应该和现在的遥小姐差不多年纪。」

「因为我答应过要成为您的仆人。」

她会不会失望?会不会受伤?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不确定是否笑得自然。

「要是变成绑架犯就麻烦了,妳能理解吗?三年后的新年,我会再回到这里。到时候,我们再一起考虑好吗?」

她的回答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放弃。不知为何,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相处下来,我对她的印象是「充满正义感的资优生」。她不是那种死脑筋的人,在同伴之间也深受信任,不像是会无理取闹的类型。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