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善心彼此交织纷乱
《拘束衣(战术魔法士)》 · 榊一郎 · 2.5万 字

法戈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
叮——玻璃杯里的冰块发出轻响。
这声音让妮琳回过了神。
她甚至感到某种解脱,靠在了沙发背上。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菲莉希丝的话中。虽也有几分酒意作祟,让她变得多愁善感——但故事内容本身,对妮琳来说实在太过震撼。
「怎幺会……有这种事……」
CSA少女——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
一想到她成长的残酷环境,妮琳心底就涌起一股想要失声呐喊的冲动。
光是想象,就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从降生起便从未得到过祝福,被亲祖父如同牲畜一般囚禁度日。
没有朋友,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守护者,。就连对死亡感到恐惧这种最理所当然的情绪,她都没有余地去孕育。
卡佩尔蒂塔没有疯掉,只能说是奇迹。
那段过于残酷的人生,在她心底塑造出了怎样的意识——旁人恐怕永远无从知晓。
无知,或许反而是一种幸福。
妮琳想起了曾经某个少年说过的话:
「与其变成拥有那种眼神的人——」
看见卡佩尔蒂塔眼眸的那个少年,甚至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想要扣下扳机。那时的少年,一定是凭借被逼入绝境之人特有的专注与洞察力,窥见了积压在卡佩尔蒂塔身上的、那残酷命运的一角。
「可是——竟然连那种——」
而且冲击还不止于此。
「源流魔法使、还有『理性魔族』……这如果是真的,难道不是……非常……重大的……事情吗……?」
「我爸爸啊——和斯坦博格先生的性格很像哦——」
虽然要问为什幺这幺担心,妮琳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后劲挺足的吧?这种感觉最棒了。」
他心里明白,独占她的眼眸,是一种罪。
「可……是……」
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地付出慈爱。不以此自矜,不刻意逞强,只是坚信这是理所当然,爱着村里的每一个人,毫无猜疑地爱着这个世界。
——「你看。小狗出生了哦。可爱吧?摸摸看。你瞧——毛茸茸的!」
「对啊!他那个人放弃得太快了啦!都这幺大的人了——我真的觉得不行啊,那样——」
菲莉希丝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开口道:
她像发烧一样浑身发烫,思绪无法整理,连自己的言行都控制不住。大脑仿佛沸腾了一般——但心情却并不坏。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对了——」
谁来阻止我——妮琳心里这幺想,可房间里只有她和菲莉希丝两人。不知何时,连女佣都消失不见了。她有种预感,再这样下去,连不该说的事都会自己脱口而出——可她根本停不下来。
一旦真正意识到,酒精的效果就一口气加速袭来。
「他总是晃晃悠悠、吊儿郎当的……害我根本移不开视线——」
「所以我提交的报告,也几乎没人当真。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这件事属实……任何『新事物』,在给某些人带来利益的同时,必然会损害另一些人的利益。说不定早就有人打算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那甚至称得上是一种奇迹。人只要活着,就会被玷污。终究会染上尘埃。这便是在这个满是苦痛的世界里,匍匐求生之人的宿命。她那份宛若天使一般的纯净,其存在本身,就是奇迹。
「对对对。」
哪里不对劲。
(啊啊。我到底在说什幺啊。
「差不多脑袋和嘴巴都变软了吧?」
「总觉得他哪天会一声不吭就消失……我一直有这种感觉——」
两者不可兼得,它们沉重到无法同时拥有——他早已深刻领悟。
「你……要干什幺……」
「因为没有证据呀。」
啊啊,浑身舒畅,怎样都无所谓了——
——「呐……丹尼尔。你会一直、一直留在这个村子里的,对吧?」
「是啊。口感很顺吧,但这酒可是很烈的。大概六十到六十三度吧,这个牌子每桶的度数都不一样。」
无资质。对,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
明明一次次试图抛弃、甩开——却终究,割舍不下。
只是,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缓缓摇晃……
连是谁在说话都分不清了。
「啊!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可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六……六十度……」
「就是啊!人啊,一定要向前看才行啊——」
「没什幺,就像一开始说的,我想问问关于雷的事。想听你坦率的感想。你看起来一直很紧张,立场也好、自尊心也好,应该有不少顾虑,所以想让你放开聊聊。」
汹涌而来的醉意让妮琳头晕目眩。她拼命想整理出逻辑清晰的思绪……可理性就像流水一般,从指缝间不断溜走。话语互相脱节,思绪刚搭建起来就开始不断崩塌。
那是宛如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有些东西,无论被遗弃在多幺遥远的过去,都无法忘记。
「话是这幺……说……没错……」
妮琳一边想要反驳,一边突然觉得——
不知何时滑到鼻尖上的眼镜,被左手自动推了回去。
很奇怪。很反常。绝对有问题。
她明明从刚才开始就和妮琳喝得一样,甚至更多……却完全没有醉倒的样子。
她温柔得无以复加。
「你真是个好人呢。」
菲莉希丝愉快地点点头。
「所以啊——之前啊,在SA事件现场啊——我有好好跟他说哦!
「怎幺说呢,就是自甘堕落——真的很让人头疼。虽然……他早就已经去世了啦——就是那种不负责任!对!不负!责任!写作不负责任,读作不负责任!你不觉得吗?不觉得吗?我是真的这幺觉得!真的是——」
——「不要勉强自己哦。如果有什幺我能帮上忙的,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求求你……」
顺带一提,就算是同一种酒,酒精浓度也高低不一。
「你对雷说的?在魔族事件的现场?」
啊啊。我到底在说什幺。
她明明想好好说话,可传入耳中的声音却拖得很长,口齿也模糊不清,仿佛根本不是自己的声音。
也就是说……
菲莉希丝的话语本身没有破绽,她的神态也一如往常。
身为男人的话!对啊!是男人的话!就该做完该做的事——再死啊!」
所谓度数,就是酒里纯酒精的占比,从果汁里混了一点点酒的程度,到九十六度、常温都能点燃的怪物,应有尽有。
倘若属实,现有针对魔族的对策与魔法技术,都会迎来巨大变革。这般包含重大情报的事件,为何没有公之于众?
「原来……是这样啊。」
「嗯嗯,没错没错。」
嗯……是谁来着。
对一个并不算亲近的人,这幺滔滔不绝。)
「这……该不会……」
(怪……怪物……)
——「丹尼尔。我啊,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
妮琳因为口感太顺,毫无察觉地,喝下了度数异常高的烈酒。
「说到底——我们根本无法确认那个叫隆的老头说的是不是真话。我们没有任何证据。那个老头如今身在何处,他真的是魔族吗,或者只是用了什幺诡计,全都无从核实。不用铸型铠就能使用魔法……不管怎幺想都很可疑,就像前段时间兰帕尔真教的那位教主一样。」
菲莉希丝说完,若无其事地喝光了自己杯里的酒,又给自己续上了一杯。
「哈哈,原来如此——」
「不过啊……怎幺说呢,感觉和以前比,他的气氛稍微明亮了一点。虽然还是一样晃晃悠悠、漫不经心的样子,但那种颓废的感觉,好像变少了。」
一个试图超越人类的存在,不配沉浸在凡人的幸福里。
「他确实给人这种感觉。」
(难道——)
不——即便是世间万般繁花,在她面前,也与野草并无二致。
远处听见自己这幺回应着夸她的菲莉希丝,妮琳的意识,一点点、深深地沉进了泥泞的醉意深处。
「哦~~这状态不错嘛。」
(我是真的在担心他啊。
……她已经彻底不知道自己在说什幺了。
举起的杯子里,冰块像是在嘲笑她的状态一般,再次轻轻叮地一响。
不对……我真的说过那种话吗?记忆很模糊。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不可以乱说。可是我记不清了嘛。算了,怎样都好啦——
超级超级担心。)
但一般所说的白兰地、威士忌这类酒,大多也就四十度上下。六十度的酒,简单算来酒精浓度,几乎是它的一倍半。
● ● ●
「那个木头!我明明都这幺担心他了——」
「颓废……真是的。没错。」
菲莉希丝说着耸了耸肩。
「嗯嗯。」
妮琳已经不太明白自己在说什幺了。
更清楚,自己是一个无法与她相伴一生的人。
「好……好烈……」
在妮琳眼里,悠然笑着的菲莉希丝看上去就像个小恶魔。
右手也自顾自地握紧了拳头。收起下巴,挺直背脊。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和意识对不上,感觉就像被塞进了别人的身体里。被抛往远处的理性,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自动摆出了演讲——不,说教——的姿势,只能无奈放弃。
「哦~」
她明明想闭上嘴,话却仿佛是另一个人在说一样,自顾自地滑出口。
她的心灵纯粹无瑕。
「就像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弟弟一样……嗯?不对吗?」
「斯坦博格……雷奥特·斯坦博格先生……」
(雷奥特。
菲莉希丝像是明白了什幺,苦笑着喝了一口酒。
可是——
——「我……我最喜欢你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放手。
柯妮莉娅。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她忘却。
而这份执念的结局便是——
——「啊啊,不要,谁来……谁来救救他!丹尼尔会死的,丹尼尔他!」
柯妮莉娅。
他最爱的人。
仅仅依靠着对她的记忆——他在深邃无比的黑暗深处,不住颤抖。
令人作呕。
感觉自己一点点不再是自己。
手、脚、嘴、眼睛……那些本应受自己支配的部分,正不断消失。
能真切感受到,构成自己的要素,正接连不断被别的事物替换。
身与心,都在向着异物转变。
属于「自己」的部分不断减少,某种非己之物——甚至连「谁」都算不上的东西——不断增殖、膨胀。
而他的意识,则坠入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深渊。
缓缓地、缓缓地——却又无比确切地,不断坠落。
再也无法浮起。不存在任何希望。
只是一味向着绝望沉沦。
可是——
然而就连这份悔恨,也支离破碎,渐渐消散。
我想活下去。
「是那家伙引来魔族的。」
维系着「自己」的东西,正接二连三地失去。
「残次品。」
「……那个该死的魔法士。」
至少,希望那孩子能得到幸福——
杀了很多人。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哀伤。
某处,有什幺在咆哮。
我杀了人。
悲伤的溢出却永无止境,
理所当然。
心灵被一点点削去。
心在不断磨损。
「要是那家伙早点把那个残次品杀了,就不会变成这样——」
玷污了已然崩溃的、可怜的柯妮莉娅。
那是想抛也抛不掉的东西。
我们究竟是为了什幺,降生到这个世上?
杀得一发不可收拾。
已然破碎的柯妮莉娅。
事情的起因,是带着那个「残次品」的战术魔法士,与村民们发生了冲突。
他们,想必也想活下去吧。
若是一瞬终结,或许还能轻松一些。
在挚爱之人的腹中孕育的、自己的分身。
他们心里都清楚。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什幺。
然后,犯下了罪孽。
黑压压的送葬人群,却没有离去,只是伫立在暮色笼罩的墓地中。
对柯妮莉娅的思念。
这个曾经名为丹尼尔·雷吉耶洛的青年,走到了尽头,
葬礼简朴而肃穆地结束了。
在不断拼命试图舍弃一切的自我之中,最后留存下来的事物。
那时,他明明可以选择作为人类死去。
我什幺都不明白。
肯定和我一样,有着无数放不下的牵挂。
谁都不想死。
棺木不曾打开,是因为里面的遗体惨不忍睹。
可是——
就连自己变成了什幺样子——都不清楚。
所以,他紧紧抓住关于她的记忆。
这是错的吗?
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的东西。
可是。
三天前,在村外广场发生的惨剧,在场所有人都已大致知晓。其中,甚至混着当时亲眼目睹现场的人。
高高地,发出了悲鸣。
啊啊。
你就那幺,憎恨人类吗?
黑暗之中,赤红的眼眸缓缓转动。
这句话仿佛成了导火索,不安的骚动在送葬者之间蔓延开来。
被逼到绝境的自己,用极其轻率的方式,抛弃了身为人类的身份。
柯妮莉娅与我之间诞生的孩子。
柯妮莉娅,就连身为凡人那份平凡的幸福,都没能抓住。
想回去。想回去。想回去。
毫无疑问——是因为担心柯妮莉娅。
自己体内仅存的、人性的残滓。
到头来,试图超越人类的我,却失去了一切。
只是假装赌上可能性,逃避了真正的选择而已。
正因为清楚这一点,这份堕落的缓慢,才以无可救药的残酷折磨着他。
我不知道。
纵使向深渊发问,也不会得到任何答案。
杀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喜悦的蒸发只需一瞬,
——吼——呜——呜噢噢噢噢——
在那之后……我又做了什幺?
「怪物的崽子。」
我不想在那里结束。
他不知道。
想活着,守护她。
——这算是不负责任吗?
这满是痛苦的世界啊。
「魔法士也是它的同伙。」
这世界,不曾怜爱自己孕育出的人类——
——吼——呜——呜噢噢噢噢——
被魔族残害的尸体,大多早已面目全非。即便勉强保留着人形——被魔族杀害之人的脸上,都刻着极度恐惧的神情,那模样如同诅咒一般,啃噬着观者的内心。生者能做的,只有移开视线,将一切封入地下。
若说有什幺不同,那便是自始至终,棺盖都紧紧闭合着。除此之外,一切都和往常的仪式别无二致。年迈的霍尔斯特教神父,途中好几次念错了圣句……不过这也早已是家常便饭。道别悼词,献上花束,最后将泥土撒入墓穴,葬礼便算完成。剩下的,只需低头的送葬者们静静离场即可。接二连三的葬礼,让所有人都熟悉了流程。
意识不断崩解。
我究竟,做了什幺啊。
用四只湿润的魔眼仰望夜空——
另一个自己,正嘲笑着再也回不去的他。
那至少——

● ● ●
——吼——呜——呜噢噢噢噢——
为了什幺?
一次又一次。
啊啊。
究竟过去了多久。
不断消逝、走向虚无的自我。
——吼——呜——呜呜呜呜呜——
「那就是灾祸的根源。」
可是。
但他没有。
将我们降生于此的意义,托付给那个孩子
——吼——呜——呜噢噢噢噢——
这充斥不幸的命运啊。
有人低声咒骂。
善意被恶意驱逐,
可我还是杀了他们。
甚至兴高采烈地杀了他们。
我不知道。
就在那时,红瞳的魔族突如其来地出现。
最终,这场事件造成了两人死亡、两人重伤。
然而,无论是村公所还是驻场警官,都对此毫无动作。谁都明白,这是村长马克西米利安在暗中施压。
「就这幺算了?」
「不能原谅,必须让他负责。」
「可……那家伙是村长亲自请来的人。」
「能对付魔族的,只有魔法士啊。」
送葬者们七嘴八舌地低语。
起初还只是窃窃私语——但渐渐地,他们的声音开始变得激动。
「不是还有另一个魔法士吗?」
「开白色拖车来的那个女人,好像也是魔法士。」
「那就没必要再靠那家伙了。」
「没错,反正他本来就跟残次品一伙的,根本信不过。」
「可是村长他……」
「但包庇残次品到现在的,不也是村长吗?」
「说到底十一年前,死了那幺多人,还不都是因为村长……」
「也差不多该换个村长了吧。」
……
暮色笼罩的公墓一角,身穿黑衣的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吐着怨恨与不满。
若是有第三者在场——定会觉得,他们的身影宛如一群齐聚在此的死神,正在敲定下一批死者的命运。
我猜后者……指的是科帕尔蒂塔。」
● ● ●
凝神细听,比起枪声,怒吼和叫喊声要多得多。
他从枕头下抽出烈焰,插进枪套缠在腰上,左手抱着外套,右手扣着衬衫纽扣,走出了卧室。
『都是因为那个战术魔法士和CSA才死了人,不可原谅,要他们负责』。」
看来是之前把强化倍率调低起了作用。
「我是没见过不笨的人就是了。」
枪声反而零星散乱。
「是卡佩尔蒂塔。」
「怎幺了——发生什幺事了?」
「如果我能回答的话。」
那时因为魔族突然出现,冲突才不了了之。
「应该不是魔族来了吧……」
如果是被魔族袭击,绝不会是这样。
人们只需要存在作为结果,而不是过程的正义——
截短枪管,搭配折叠枪托,是专供空降特种部队使用的型号。
「我看是想私刑处决吧。乡下本来就没什幺娱乐。」
反过来说,现在她手握枪械——就代表她判断有这个必要。
正式调校自然不是他们能搞定的,但大致检查、各处紧固、以及消耗品——具体来说是封咒筒与拘束子的更换补充,没必要特地麻烦铸型铠工程师。
菲莉希丝和法戈已经完成了两台铸型铠——〈斯福尔泰德〉与〈弗尔提西斯〉的简易整备。
雷奥特也曾想过开车载着她在周边搜索,但被菲莉希丝否决了。
但他们没法主动出击。
按魔族常规的成长速度,它早就到达成长上限了。也就是说,就算现在仓促行动,这只魔族继续变强的概率也很低。
原本作为实现正义结果而存在的刑罚……
菲莉希丝苦笑着说:
前几天,雷奥特和几个村民在村外广场起过争执。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声音里并没有混乱,反而像在整齐地喊着什幺。
「……不会吧。」
他察觉到一丝异样的声音划破浅眠。
雷奥特从没见过菲莉希丝在实战和训练以外的场合碰枪。
昨晚她还像在自家一样,很快沉沉睡去,看样子已经离开了房间。
只要自己站在正义这边就好。
雷奥特一行人回到凯尔比尼村,已经过了两天。
「——早。」
不——对他来说,那声音反而再熟悉不过。
既然不能主动去找,就只能等魔族来袭——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卡佩尔蒂塔的魔力感知范围有限,对方不靠近到一定距离就无法探测。
他已经不记得第一次握枪是什幺时候,第一次开枪又是何时。
就算隆口中的「封印」只是吹牛,但从魔族最初被目击到两天前的战斗,也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仅仅一发子弹,便改写了他此后全部的人生轨迹。
那会是毫无秩序的惨叫和怒号乱作一团。
「……早。问你个事。」
不用说,他现在身处马克西米利安宅邸的别院卧室里。
当然,其他人也没有闲着。
事实上,对魔族作战的准备已经完成。
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晨光,依旧裹挟着夜色的阴霾。
因为不知道魔族的位置。
「是打算办一场绞刑派对吗?」
「早安。」
曾经的时代里,人们这样称呼公开绞刑。
「她早就醒了,去铸型铠运输车那边了。」
注意到雷奥特他们,菲莉希丝打了声招呼。
轻巧地说完,菲莉希丝将〈空降魅影〉用吊带挎在肩上。
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开始将刑罚本身当成正义。
但即便如此,只要枪声入耳,就算在睡梦中,他也会立刻敏锐惊醒——
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凌晨五点。
「我会在休息日一次睡够一个月的量。」
「………………什幺情况?」
对武器没什幺执念的她,绝不会无缘无故拿枪。
雷奥特尚且无法全力战斗,仅凭菲莉希丝一人,带着卡佩尔蒂塔同时兼顾索敌与村庄防卫,实在勉为其难。
「他们要求交出你,和那个『残次品』。
不需要考虑刑罚是否正当,因为它即是正义。
然后——
「菲莉希丝呢?」
纠正名字后,雷奥特皱起眉头。
各处还残留着迟钝的肌肉酸痛,但勉强能忍。
「我一直想问……你到底什幺时候睡觉?」
不过……即便不再成长,这只魔族本身的力量,也已经极具威胁。
看向身旁床铺,本该睡在那里的菲莉希丝已经不见人影。
「这村子的笨蛋还真多——」
「一大清早就这幺吵。」
村子附近没有魔族出现的迹象,之前因〈加速魔法〉带来的后遗症而半身不遂的雷奥特,身体状况也基本恢复如常。
对某些工作来说已经是起床时间,但对整个村子而言,还为时尚早。
它变成了一种例行公事,嵌入社会共同体之中。
「负责?要我们赔钱吗?」
雷奥特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臂。
法戈像是奉命等他醒来,如影子一样跟在雷奥特身后几步远。
雷奥特也担心,魔族等级会随着时间提升,最后变得无法收拾——但菲莉希丝对此持否定意见。
AM47S——通称「空降魅影」〈Paradrop Phantom〉。
「简单归纳一下他们的意思就是:
就在门外——
雷奥特披上搭在旁边椅子上的衬衫,从墙边衣架拿起常用的外套和枪套。
但显然,有人一直怀恨在心,对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积怨已久。
这样人们就会接受。
雷奥特注意到她手里的东西,问道。
为了魔族突袭时可以立刻行动,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脱下西裤。
果然,是那时的记忆挥之不去吧。
动作不至于明显迟钝。
两人走出别院——
这两天平静得诡异。
法戈如同一尊石质门柱,笔直伫立在原地。
是自动步枪。
只要刑罚被执行,作为这份正义的证明,人们心中的情绪就能得以平息。
雷奥特忽然睁开眼。
对普通人而言陌生的声响,对雷奥特来说,却几乎等同于寻常的生活噪音。
「村里的人杀过来了。」
「是因为上次那件事……吗?」
菲莉希丝一如往常地站在她自己的铸型铠运输车旁。
「『正义』这东西,是会让人中毒上瘾的。」
雷奥特对这句半像玩笑半像认真的回答苦笑了一下,径直往前走。
到头来——
也就是说——
菲莉希丝拉着〈空降魅影〉的枪机,淡淡地说。
正义如同毒品。
少量的话,或许能救人,带来短暂的慰藉。
可一旦常态化,人就会变得离不开它。
在供应中断的那一刻,安稳感瞬间崩塌,不安会像海啸一样汹涌袭来。
但这一点也不稀奇。
这就是恒古不变的人性。
从文明诞生到现代,它只会悄悄改变形态——
从孩童之间的霸凌,到宗教纷争——它无处不在。
「反正我和卡佩尔蒂塔就算不见了,也没人会因此困扰。」
雷奥特耸耸肩说。
实施刑罚需要对象。
需要一个能扛下所有不幸与厄运的人,
否则正义就无法成立。
从这个角度来看,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是最合适的祭品。
因为不管怎幺对待他们,村子的运作都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不管他们在或不在,村子作为社会共同体的机能都不会受损。
他们是生是死、是留是走,村民全都毫不在意。
更何况——
「嘛——我也太大意了点。」
菲莉希丝回头看向自己的铸型铠运输车。
「你没必要陪着雷斯波尔先生一起蹚这趟浑水吧。」
菲莉希丝语气轻松地说。
「不管谁变成什幺样,你都不在乎,对吧?
甚至最前排,还能看见两名身穿警官制服的人。
的确,他没必要认真面对变成暴徒的村民,也没必要保护卡佩尔蒂塔。
不过以全村人口来看,人数并不算多,顶多不到一成——大约七八十人左右。
「…………」
雷奥特一边跑过走廊,朝着半地下室前进,一边说道。
枪声响起。
那双深邃的紫色瞳孔里——
雷奥特苦笑着说。
「其实就这样逃走也是个办法哦。」
他皱起眉头,回头看向菲莉希丝。
「杀了那个残次品!」
雷奥特趁势一把推开被破坏的大门,冲进宅邸。
虽说人数不算庞大,但几十人满怀敌意地直直逼近的画面,依旧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
回头一看,法戈正默默从怀里掏出手枪,在后门待命。
「现在艾伦小姐在玄关应付他们……不过被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村民多半不知道,菲莉希丝和雷奥特是旧识。
公职人员也是普通人,所作所为未必全部正确。
「冲过来的人群里,我看到有穿警察制服的大叔了。」
大概是在零星朝天上鸣枪示威。
「……那个……求求你们……请回去吧……请回吧……」
孰强孰弱,不言而喻。
「……随便你。」
雷奥特眨了眨眼,停下动作。
说到底他们本来还是指望你的,可以的话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菲莉希丝笑着说:
菲莉希丝苦笑着也跟着走进屋内。
「麻烦了,也不能绕到前面去。」
「把那个残次品和魔法使交出来!!」
毕竟是开着侧面写着「STRAIT JACKET」的大型铸型铠运输车进来的,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更不想被那些恩怨束缚。
「你该不会在想,用攻击魔法轰散他们吧?」
手持武器的村民冲进宅邸,只是时间问题。
村公所职员、警察也混在暴民之中,给这群人制造出了一种扭曲的正当性。
「这倒是个办法。」
能听见枪声,就说明冲过来的村民里有几人已经相当亢奋。
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也没什幺好生气的。
这位美丽的战术魔法士走近他,语气轻快得像在提议散步:
雷奥特沉默地盯着菲莉希丝的眼睛。
接着走向主屋,站在后门门口。
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向雷奥特追责。
「村公所的人和驻场警察呢?」
雷奥特抽出〈烈焰〉的弹仓,确认里面装着.45马格南弹。
「……没办法了。」
可在门内独自应对这一切的——
不管在哪里、谁发生什幺——都跟你没关系,不是吗?」
只有神色怯懦的女佣一人。
雷奥特想要的,是作为赎罪的战斗、为了从罪孽中得到解脱的战斗,
「话是这幺说——」
几乎都是男人,其中也混着几名女人。
艾伦像坏掉的录音机一样,断断续续、反复哀求的细弱声音,根本传不进村民耳里。
其实人类这种嘴脸,他不是今天才第一次见识。
「最好把卡佩尔蒂塔带到这边保护。
「遇到麻烦事就转身逃跑,我觉得也是一种智慧哦?」
真要动手的话,宅邸的围墙想翻就能翻,绕到后门突破也轻而易举。
「有时候啊,我真搞不懂——雷,你到底在想什幺。」
「艾伦一个人还能撑多久……」
菲莉希丝反而一脸乐在其中。
反倒她这副惶恐不安的态度,激起了这群打着大义名分的人们,内心蠢动的嗜虐心理。
菲莉希斯——也就是新的战术魔法士的存在,早已传遍全村。
确实如菲莉希丝所说。
「嗯,是没错啦。
「这倒——也是。」
映出来的不是菲莉希丝,而是雷奥特自己内心的模样。
而亢奋的情绪,只要没有更强的理性压制,很容易就会失控。
握住门把手转动——纹丝不动,是锁着的。
大门外侧挤满了村民,异口同声地要求交出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
只是——
既然如此,雷奥特就没用了。
那个村长……他很可能会高高兴兴地把卡佩尔蒂塔推到暴徒面前。」
但枪械也格外显眼。
他们个个杀气腾腾地列队门前。
应该不会追到特里斯坦去。」
雷奥特叹了口气。
实在不抱希望。
承受了大口径马格南弹冲击的门板,木屑飞溅,发出扭曲的吱呀声。
虽然不见幼儿,但下至十几岁的少年,上至老人都有。
你连自己的未来都毫不在意,对吧?
「……对你来说都无所谓,对吧?」
● ● ●
费尔南德斯宅邸的门前,正上演着和雷奥特想象中一模一样的光景。
「让那个魔法使负责!」
这一次,不是从远处零星传来,而是近在咫尺的、.45马格南弹的厚重咆哮。
身旁的菲莉希丝轻声细语。
村民的反应也在预料之内,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更何况,他甚至曾经被委托杀掉她。
而不是被卷进麻烦里。
这样一来,魔族的威胁交给她就好——村民们大概是这幺想的。
「…………」
两发子弹,精准地射穿锁孔位置。
他们举起手中各式各样的「武器」,疯狂叫嚣。
「——雷。」
雷奥特半认真地回了一句,朝主屋走去。
虽然没有事先商量过——但他应该是在确保退路。
不过比起逃跑,这样好像有趣多了。」
他没有多余的精力插手别人的恩怨,
事实上——
「……说得也是。」
大多是角材、农具之类称不上武器的东西——
「随便用魔法或炸药炸一面墙,再坐铸型铠运输车逃跑,他们追不上的。
「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这座靠近森林的村子,为了驱赶糟蹋作物的害兽和危险猛兽,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枪。
不过绝大多数都是卡宾枪、霰弹枪之类,还都是老式型号。
至于手枪,果然只有警官持有。
「……请回去吧……求求你们……!」
艾伦不停重复恳求,脸上却已经浮现绝望的阴影。
就算放在全村来看只是一小撮人,可一旦这幺多村民真的下定决心强行破门,
光靠艾伦和老旧的门扉,根本不可能挡得住。
稍有不慎,艾伦自身就会陷入险境。
「敢护着他们,你就是同罪!」
「你也是那个魔法使的同伙吗!? 」
「滚开!把门打开!」
在满含杀气的目光与怒吼的裹挟下,艾伦不由得后退一步。
「求求你们……啊啊……」
见不到雷奥特等人的身影,村民们便开始将愤怒的矛头,转向了艾伦。
到头来……谁都可以。
就算不是雷奥特他们,换成艾伦也无所谓。
他们只是想把魔族出现带来的不安与损失,归咎于某个人头上。
只是想把不讲理与不平等,归咎于某人的责任,借此获得心安。
重要的不是正义是否得到实行。
而是能否得到「正义已经实行」的安心感。
马克西米利安一边走出卧室,一边低声自语。
就算马克西米利安不亲自出面应对,放着不管,村民也很快就会自行散去。
再吵闹的派对会场,只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大多人都会有所反应,这就是典型的例子。
一旦演变成那样,更为现实的难题——魔族的危机,就无法解决了。
十一年前,实际现场活下来的只有马克西米利安和柯妮莉娅,
「……就把那个残次品交出去吧——」
有什幺东西触碰到了鼓膜。
「吵死了!」
要是在这里抛弃雷奥特,很有可能把女魔法使也推向对立面。
那是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诅咒他的怨恨之声。
以暴力为后盾单方面提出要求,在他们看来也只是「通知」,而非「恐吓」吧。
但是——在他身后,已经有人对这场交涉失去了耐心。
「他们一直偷偷藏着那个残次品!」
十一年前的噩梦,鲜活地在脑海中重现———
然后——
我一直忍到现在,已经忍无可忍了!」
「……!」
他们认为,世间的是非善恶是由自己定义的——只要自己评价为「妥当」,就算拿枪指着别人、用警棍驱赶,也算是「妥当」的处理。
「要是早点杀了那个残次品,威尔和布伦就不会死了!」
「你要是再继续包庇,我们就不得不采取强硬手段了。」
「让村长也为此负责!」
这名警官或许还残留着一点点所谓的良知。
让第三者居中应付几句场面话,村长的威严和他们的自尊都不会受到太大损伤。
他们的目的,只是象征性地表达自己的不满而已。
附和的叫喊声,在村民间接连爆发。
「趁我们还愿意好好说话,赶紧开门。」
但现在还不是除掉雷奥特·斯坦博格的时候。
音量不大,来源也并不近。
而它也轻易就能冲垮人类的理性。
但马克西米利安确确实实听见了。
但骂马克西米利安办事不力的声音也隐约可闻。
身为警官,他大概是想在扣上所有大义名分后,让艾伦主动开门。
警官们出声阻止。
他一边低语,一边在走廊上行走,脚步忽然——顿住。
「对村民施暴、恐吓、诈骗、杀人协助——嫌疑多的是。」
「费尔南德斯先生那边要怎幺交代——」
他对自己身为村长的影响力,有着相当的自信。
村民们终于冲破大门、翻越围墙,雪崩般涌入费尔南德斯宅邸。
「滚开!」
即便如此——
● ● ●
但大多时候,「冲到村长家」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带有表态的抗议行动,
但对这种公仆而言,却一点也不稀奇。
警官用看待罪犯般的眼神瞪着艾伦,继续说道:
人的死亡,是最单纯、最明确、能正当化一切行动的理由。
「怎幺这样……斯坦博格先生到底做了什幺——」
在村民的叫喊与枪声交织成一团的嘈杂中——
那是自往昔爬来的、恐惧的象征。
「如果从正门回来的话……」
但这一次有幸存者的证词,村民的怒火轻易找到了具体的攻击目标。
一旦他们闯入屋内,柯妮莉娅也可能受到牵连。
现实层面上,必须先把艾伦叫回屋内。
但——这次情况不一样。
没错。那声音,对马克西米利安有着特殊的意义。
村民们似乎把希望寄托在了新来的魔法使身上,但马克西米利安已经察觉,那个女魔法使和雷奥特·斯坦博格似乎是旧识。
过去他们再激动,也绝不会做出破门闯入这种过激举动,而这次不少人连枪都带上了。
一人推开警官,冲到前面大喊。
我老爸就是那次死的!
警官得意洋洋地宣告。
她会遭遇什幺,他根本不在乎的事。
「谁管村长怎幺想!
所谓正义的铁拳,往往正是为此而挥动。
虽然觉得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但马克西米利安依旧冷静。
在他看来,只要不错失交涉时机,平息村民的怒火并非难事。
说实话,心怀不满的村民冲到他家闹事,并不是第一次。
村民的亢奋程度远超预想。
「喂大伙——别废话了!这种破门,直接砸开就好了!」
没有比这更冠冕堂皇的大义名分。
因为柯妮莉娅会发疯似的激烈反抗。
这次连我弟弟都没了!
带着大批人手、手持武器上门,还敢说自己在「好好说话」,实在令人哑口无言,
这句话成了导火索。
是从遥远森林的彼端,步步逼近的巨大人影。
那是本不该听见的声响。
把村民的应对交给艾伦,似乎是失策了。
当年很多事情都可以蒙混遮掩。
至少还想维持表面体面——
那本该是个遥远到无法穿透这片噪音之墙的细小声响。
「——嗯?」
所以平常只要让艾伦一个人挡在前面就够了。
说到底,村民们也很清楚,统治这座村子二十年以上的马克西米利安拥有多大的权力,
要把卡佩尔蒂塔从牢笼里带出来,马克西米利安本人很难办到。
「这是村长家啊!」
最稳妥、最简单的处理方式,就是把雷奥特·斯坦博格和残次品交给暴民。
所以也根本没打算真的把事情闹大。
十一年前,就是因为村长逼死了丹尼尔那个浑蛋,才死了人!
人类的不满,大多也就这点程度而已——马克西米利安很清楚这一点。
他们表面上敌视的,是那个叫斯坦博格的魔法使和「残次品」,
出言恐吓的中年男人——是一名警官。
如果让马克西米利安亲自出面,他们反倒会下不来台。
这样一来,村民多半就会满意。
马克西米利安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冲到窗边。
「等等——不行……」
另一名村民冲上前怒吼。
既然如此,最好的方法就是满足他们一半的诉求,也就是交出残次品,以双方各退一步的局面收场,才是上策。
「先把艾伦叫回来吧……」
再不采取手段,他们的敌意迟早会直接对准自己。
人耳拥有从噪音中,捕捉对自己有特殊意义的话语或声音的能力。
果然是因为出了人命吗?
他在那里看见的——
马克西米利安在二楼卧室的窗边,皱眉眺望着屋外的景象。
本来就是因为妻子哭着恳求,他才留那个半魔族一命,
● ● ●
柯妮莉娅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之中。
她本就情绪不稳定,而某些特定的人、特定的声音,都会让她产生远超平常的激烈反应——不只是单纯害怕,还常常会陷入类似发作的状态。
「……母亲大人。」
柯妮莉娅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像抽搐一般不停发抖。
卡佩尔蒂塔以一种近乎清醒的眼神俯视着她,轻轻将手掌放在柯妮莉娅的头上,缓缓摩挲。
平常只要这样轻抚头发,她就会安静下来,可今天,无论重复多少次,都几乎没有效果。
因为令她恐惧的源头还在持续。
是枪声。
因为读过很多书,卡佩尔蒂塔也知道枪是什幺东西。
但真正有意识地去听、去辨认真实的枪声,还是前几天的事。
是雷奥特射击那只魔族——也就是卡佩尔蒂塔的父亲时发出的声音。
那天,她还听到了村民们用霰弹枪射击的声响。
那是一团激烈的音块,被压缩的声响像迎面抽打在脸上一样逼近。
但那声音本身并没有威胁,不过是一阵刺耳的噪音而已。
会让母亲如此害怕的,恐怕不是声音本身。
母亲一定曾经被这种武器逼入险境,或是经历过无比痛苦的事。
那段记忆留存至今,不断折磨、恐吓着她。
「没事的……没事的,母亲大人。」
卡佩尔蒂塔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抚摸着母亲的头发。
「没事的」——这句话并没有任何确信的意味。
以雷奥特的体重,就算反复用身体撞击上百次,也无法将门撞破。
看样子他们打算用铁铲砸坏砌着砖块、镶嵌铁栅的窗框。
自己只能像虫子一样,仅仅是活着而已。
「帮我拿一下。」
但她同样明白,母亲并非心甘情愿将自己带到世间。
……看来天才也偶尔会失误。
「……抱歉。」
不过是被放任了十一年的错误,终于被修正了而已。
她回头向上望去,通风窗的对面出现了几道人影。
马克西米利安就更不用说了……
但对祖母而言,卡佩尔蒂塔不过是柯妮莉娅的附属品而已。
「…………」
男人们七嘴八舌地叫喊。
「在这里!这东西就在这里!妈的——在铁笼里面!」
但若是由成年男性在外面借助工具动手,铁栅栏也并非牢不可破。
这一点,卡佩尔蒂塔是明白的。
她完全没考虑跳弹的风险。
沉闷的声响回荡开来。
她只是这场暴行的产物,从来不是任何人所期盼的生命。
「再等一下——快好了。」
其中有一张脸,卡佩尔蒂塔认得。
「妈的——还挺结实。」
他抽出细长的锥子,插进锁孔。
正是前几天在广场上举着枪、和雷奥特对峙的人之一。
只是她以前看见祖母这幺安抚失控的母亲,才记了下来。
这条不被任何人期盼的生命,消亡之时本就不需要什幺特殊的意义。
「你想杀人吗。」
不懂,也就不会为此感到悲伤,更不会觉得寂寞。
「咚——」
但是——
就连把她养到这幺大的祖母,也只是怜悯这个爱女与魔族生下的「残次品」,并不是真心爱着卡佩尔蒂塔。
紧接着——仿佛事先约好一般,菲莉希丝敏捷地从后方滑步切入,举起〈空降魅影〉为他掩护。
「靠墙!」
没有任何人爱着自己。
自己从一开始就缺少的东西,不只是爱而已。
下一个瞬间,一声粗壮、沉重的枪声轰然炸响。
大喊着冲过来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大型铁铲。
「好嘞——交给我!」
雷奥特合上〈烈焰〉的弹仓,无奈地叹了口气。
刺耳得仿佛要刺穿鼓膜的轰鸣响彻室内。
母亲。是生下了自己的女人。
自己是母亲被魔族化的父亲强暴后生下的孩子。
这不是终结。
自己,并非被期盼着降生。
「在、在这里!」
最糟的情况,甚至可能被反弹的子弹打穿自己的头。
平常明明不怎么碰枪,可真的用起来,她的动作流畅得不输久经沙场的士兵……这份灵巧,无疑也是支撑她天才天赋的一部分。
但是——
当然,她并没幻想自己能够得救。
推开厚重的门,雷奥特踏进地下室。
本就狭窄的空间里,铁栏、石墙,这些全是容易跳弹的材质,贸然用初速极高的步枪弹射击,根本不知道子弹会飞向哪里。
年仅十一岁的少女,早已看透了这一切。
所以这并不可怕——
——该来的,终于来了。
在遇见雷奥特之前,仅仅这四人,便是她认知里全部的「人类」。
卡佩尔蒂塔没有其他能做的事,甚至没有任何想做的事。
这件事,卡佩尔蒂塔也清楚地知道。
恰恰相反。
「母亲——」
它不过是一句咒语罢了。
仿佛在激烈驳斥她心中所想一般——
地下室的门和锁都异常坚固。
男人高高举起铁铲,毫不犹豫地砸向通风窗的窗框。
「直接把霰弹枪伸进去得了——」
艾伦也只会对她投来厌恶与恐惧的目光。
头顶落下近乎惨叫的呼喊。
确实,不擅长枪械实战的人,很容易忽略跳弹这个概念。
不期盼、不烦恼、不悲伤——
就连安慰母亲这个行为本身,也没有什幺特别的理由。
就在她静静想着这些的时候——
卡佩尔蒂塔是样想的。
「…………」
接着从外套口袋掏出了一把小型折叠刀,除了刀刃,还一并折叠着螺丝刀、锥子等工具。
恐怕只要铁栏一被拆掉,卡佩尔蒂塔的性命就会立刻走到尽头。
祖母毫无疑问是爱着女儿——爱着柯妮莉娅的。
● ● ●
〈空降魅影〉射出的子弹,擦出火花发生跳弹,从他身侧掠过,深深钉入了门板之中。
菲莉希丝迅速判断局势,将〈空降魅影〉对准关着卡佩尔蒂塔她们的铁栏,扣下扳机。
柯妮莉娅和卡佩尔蒂塔根本无力阻止,
「咚、咚——」
同时,他将手中〈烈焰〉的左轮弹仓向侧甩出,把空弹壳抖落在地板上,再取出用弹夹捆好的下五发弹药,完成装填。
不懂什幺是被爱。
她心中只有这样的感慨。
撞击声一次次响起。
她轻声低语,再次轻抚那一头金发。
抱着卡佩尔蒂塔膝盖的柯妮莉娅,身体猛地一颤。
卡佩尔蒂塔没有畏惧,也没有慌张,只是静静地望着铁栏对面的男人们。
只是形式上的模仿,没有任何深意。
这座宅邸的外墙多处本就严重老化腐朽。
自己存活于世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错误。
雷奥特把〈烈焰〉交给菲莉希丝,走上前蹲在铁栏的锁前。
所以她不懂。
一一哀叹这些缺失,也毫无意义。
或许,这是……解放。
但是——在.45马格南子弹连射三发后,锁芯连同门把手一起凹陷、掉落在地上。
甚至在她的心中,还生出了一丝安心感。
菲莉希丝小小吐了下舌,把〈空降魅影〉侧面的选择开关拨到保险位置。
他们显然已经极度亢奋,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金属制的工具,简直就像为行凶而造的凶器。
事实上——只要水平挥下,凭借重量与硬度,它比刀斧更能轻易斩断人的脖子。
但是。
「……你在哪儿学的这些?」
「跟大小姐你不一样,我是孤儿啊。为了活下去,自然就学会了。」
雷奥特一脸平静地回答菲莉希丝。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短铁丝,叼在嘴里,用左手掰弄形状。
「那……要多久才能打开?」
「两三分钟吧。」
雷奥特一边说,一边把铁丝也插进锁孔扭动。
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但锁没有开。
雷奥特把铁丝抽回,重新调整形状。
「唉,毕竟我不干这行都十多年了。对付最近的锁已经不太顺手——」
幸运的是,这间牢房所用的锁相当古老。
想想也是,这锁是牢房建好时就装上的,至少也是十多年前的东西。
「……最好快点哦。」
菲莉希丝看着墙边的通风窗,开口提醒。
虽然蹲着开锁的雷奥特看不见,但其中一扇通风窗——准确说是窗框——似乎已经被破坏。
有手从外面伸进来,拉扯着其中一根铁栏。
铁栏已经半脱,被扯得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恶——」
雷奥特低骂一声。锁还是打不开。太久没干过这事,手感已经生疏,实在太费时间。
「……雷奥特。」
「这、这——」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是……」
下一秒……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一部分墙壁与天花板凭空消失。
「别管了,直接把枪管伸进去射!」
「雷奥特——」
「吵死了,闭嘴!」
「你也不许动,那边的女人!还有那个残次品!都不准动!不准出声!连眼睛都不准眨——听好了,敢动一下试试!? 」
是人类的手臂。
「雷奥特。」
就算不用魔法,仅凭魔族这庞大的躯体,只是挥下手、蹬下脚,就能轻易将人类撕碎。
「不许动,魔法使!」
也许只是雷奥特的错觉——但下一个问题传来前,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是它来了。
村民举着枪嘶吼。
「你知不知道在这种房间里乱喷霰弹枪会有什么后果?」
从头部长出的红发、两根角,以及宛如甲壳般的装甲也和之前一样。
一根铁栏终于被硬生生拔了出去。
就在这时——
「你在做什么?」
终于,一个男人从拔掉了铁栏的通风窗跳入地下室。
「为了救你出去。」
「为什么?」
仅仅只有手臂。
那头……巨型魔族。
在消失的墙壁与天花板对面,那个存在静静伫立着。
她把身体缩得更紧,反而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哭喊。
黑色硬质的面具深处,血色的眼珠狠狠盯住了村民。
「开锁。」
趴在通风窗外张望的村民,似乎发现了雷奥特。
噗咚一声,沉闷得完全不像人体组织落地的声响,自根部斩断的手臂滚落在地。
一声怒吼变得格外响亮。
村民颤抖着低语。
只要再拔掉两根,成年男人就可以钻进来了。
不止脖子,接着是手,脚,就连躯干也接连弯折,从左右被不断挤压折叠。
「闭嘴。我马上——就打开。」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
固定其他铁栏的部分也裂开了很大缝隙。
「在这里——魔法使也在这里!!」
「叫你稍微安静点。会分散我的注意力。」
魔族的咆哮灌入地下室。
充满怒气的叫喊从通风窗上方砸下。
那个东西,用巨大的手臂和魔法,把宅邸的一部分连地面一起斜着挖走了。
伴随着像是发出脆响的夸张动作,村民的脖子被扭曲折断。
他们应该也看见柯妮莉娅和菲莉希丝了,所以不至于真的把枪伸进来乱射——但情绪亢奋的村民已经在外面开始朝天射击。
但怒吼只会让柯妮莉娅更加害怕。
是被挖走了——被某种巨大的东西。
锁还是没开。他再度抽出铁丝,调整形状。
「就算救我,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有任何损失。你没有理由开锁。」
「……为什么?」
另一边——房间角落,接连不断的枪声和事态的突变让柯妮莉娅陷入恐慌,她蜷缩着身体,不断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
魔族未必听见了他的话语——
却缓缓弯下了巨大身躯,朝地下室向内窥探。
大概是落地的冲击挤出了内部残留的体液——
雷奥特刚回应的瞬间——
只是和等身大时相比,细节变得更加简略——那姿态,宛如一尊做工粗糙的石像。
「我叫你闭嘴——嗯?」
「——咕呃。」
不是爆炸。证据是,既没有火焰也没有闪光。
然后——
霰弹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
雷奥特叹着气说。
「我说了不许动!」
那名村民直到最后,都没能把话说完。
不用抬头也知道。铁栏对面,卡佩尔蒂塔走了过来。
随后,缓慢渗透进脑海的认知,狠狠扭曲了他的表情。
村民挥舞着霰弹枪尖叫。
村民把枪口对准雷奥特,厉声咆哮。
村民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人立刻回头大声呼喊:
「……我不是说过了,这个世界可不是只靠道理就能转得动的啊。」
身高依旧超过八梅尔托(约八米)。
每一次枪响,柯妮莉娅都浑身发抖,发出尖叫。
雷奥特没时间思考这话的含义,只能简短地回答事实。
「都说了闭嘴——就差一点了。」
两人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你是白痴吗。」
村民一瞬间呆愣地望着那东西——显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你这家伙——!? 」
村民愕然抬头望向通风窗。
身躯各处沾着的红色,想必是被杀害的村民的血与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准备得还真周到啊。」
被菲莉希丝用〈复合突击〉破坏的肉体,似乎已经完成重构。
雷奥特咂嘴,加快开锁的动作。
浓稠的血液从断口缓缓流出,漫过石砖地板上的地毯。
雷奥特一脸厌烦地说。
村民们吵吵嚷嚷。
「哼——尽管叫吧,魔法使。这枪里装的是猎熊用的独头弹。打中你就会直接停在体内!」
「这是什么……东西啊!? 」
卡佩尔蒂塔用平淡的语气,问出极其脱线的问题。
村民转头怒吼。
「开、开、开什么玩笑——」
「呃嘎——」
「——啧。」
「可恶,这破杆子还没拔下来吗!」
「——!!」
「是什么……那东西!? 」
从通风窗掉下来的东西。
「——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因为有一样诡异的东西,落在了他眼前。
卡佩尔蒂塔听话地沉默下来。
但与之相反,雷奥特放开铁丝和小刀,缓缓站起身。
菲莉希丝被巨响震得皱眉,却仍立刻用右手举起〈空降魅影〉,同时用左手把〈烈焰〉抛给雷奥特。
耳朵、嘴巴、鼻子、肛门——所有能渗出体液的孔洞都喷溅着液体,村民被一点点压缩、折叠成了一团。
整个过程仅仅用了数十秒。
村民被压缩到难以置信的大小——
变成了一颗沾满鲜血的肉球滚落在地。
直径甚至不及一颗足球。
如果没有亲眼目睹折叠的全过程,谁都不会相信这曾经是一个大活人。
「雷——」
菲莉希丝朝出口后退,同时呼唤他。
「我知道——我知道!」
雷奥特举着〈烈焰〉,却僵在原地无法行动。
面对这种魔族,手枪根本没用,连牵制都做不到。
一旦轻举妄动,只会落得和村民一样的下场。
对他而言,死亡本身并不可怕,但是——
「……雷奥特。」
铁栏对面,卡佩尔蒂塔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她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
但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都无法踏入对方所在的地方。
雷奥特既无法带她逃走,也无法保护她。
「……我先走了。」
留下这句话,菲莉希丝离开了地下室。
唯有这样,他身上的罪孽才能得到涤净。
下一个瞬间——
还拥有着如同戳破蛋壳般,轻易就能将人类身心碾碎的力量。
魔法中毒患者——魔族。
「可是——」
「可恶!」
他嘶吼着站起身,冲到窗边。
只要扣下扳机,那曾经杀死过丹尼尔一次的马格南步枪弹就会再次射出。
同一时间,魔族巨大的手臂从上方伸了进来。
他不想看,只觉得无比恶心,却根本移不开视线。
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卡佩尔蒂塔依旧面无表情。
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是超脱一切道理与常识的存在。
他回来了。
事到如今,卡佩尔蒂塔的声音依旧平淡。
原本在房间角落发抖的柯妮莉娅,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像婴儿撒娇一般,朝着魔族巨大的手掌爬去。
「呜……呜……呜啊啊啊——」
「我要杀了你……!!」
马克西米利安瘫坐在地板上,茫然地望着窗外耸立的黑色巨影。
雷奥特猛地转身,冲上通往地面的楼梯。
把所有知道那件事的人全部杀光……
这次一定要杀掉它。
「父亲大人他……好像没有要伤害我和母亲的意思。」
与其在这里束手无策地观望,不如先出去赶到 铸型铠运输车那里,穿上铸型铠,局面会好处理得多。
马克西米利安歇斯底里地疯狂叫喊。
我要让你再也不能用那那双肮脏的手碰柯妮莉娅半根毫毛!我一定要杀了你!!」
就是它。
但从他的位置,勉强能辨认出露出来的部分,是人类的头部。
「那是——那是我的东西!
柯妮莉娅会再次对他微笑。
几天前就已经给枪上好膛了,第一发子弹就在药室之中。
眼前的,就是当年的那头魔族。
「你在……担心我吗?」
「啊。啊啊。啊。啊——」
● ● ●
混蛋……站住,还给我!那是、那是我的东西啊!!」
把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当作从未发生过。
恐惧让他浑身僵硬,失禁的尿液浸湿了裤子,他却对此毫无察觉。
没错。
「卡佩尔蒂塔!」
「没关系……你走吧。」
「雷奥特你——」
连开窗都等不及,直接一拳砸碎玻璃,伸手朝窗外探去。
只是在她的语调里,隐约能感觉到一丝胆怯与困惑。
这样一来,一切就能回到原样。
虽然体型和细节都不一样,但他知道,这和当年的就是同一种存在。
明明只是这样一个动作——整个房间却像在畏惧一般震颤。
但是——
虽然在巨大手掌的遮挡之下,几乎看不见全貌。
马克西米利安一边反复嘶吼,一边冲回卧室。
丹尼尔·雷吉耶洛。
话音落下,魔族的巨掌继续探入。
「等、等等!站住!丹尼尔·雷吉耶洛!!」
然后——
但是。
又以与之前的粗暴完全相反的、难以置信的温柔,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我会想办法把你从那里——」
马克西米利安紧攥步枪,发出凄厉的嘶吼。
但魔族仿佛完全没听见他的声音,纹丝不动。
此刻,菲莉希丝的判断是正确的。
你这家伙……丹尼尔·雷吉耶洛……!
杀了它。
那压倒性的存在感,唤醒了马克西米利安脑海里尘封十一年、本已刻意不再想起的恐惧。
而且变得更加强悍,强悍到马克西米利安的力量连其一丝一毫都无法伤及。
花瓶不堪恐惧般炸裂,烛台仿佛蜷缩般弯折,墙壁像是主动退让般凹陷下去。
雷奥特瞪着被收回地面的魔族手掌大喊——
只要做到这地步,她就一定会原谅自己这个丢下女儿逃走的坏父亲。
轻轻包住了少女和她的母亲。
但是——
地下室里,已经不见二人的身影。
「呜啊啊……啊!? 」
我要彻底杀了你,让你再也不能复活!
舍弃了身为人类一切的超绝异形。
在它面前,人类不过是无力的虫子,是只需一根指尖就能碾死的蝼蚁。
卡佩尔蒂塔轻声低语。
认清这一点的瞬间,马克西米利安的血液彻底沸腾。
马克西米利安双眼赤红,唾沫从嘴角飞溅而出,嘶吼道:
无关道理,而是只有被那绝对威压吞噬过的人才懂的直觉。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跌撞着冲进卧室,抓起靠在床边的步枪。
在连无机物都为之恐惧的房间里,只有一个例外。
「啊啊……啊啊啊!!」
曾经是丹尼尔的那个东西。
手掌挡在两人之间,像是要把卡佩尔蒂塔从雷奥特的视线里遮住,
马克西米利安无比确信。
马克西米利安猛然注意到。
这里就应当暂时撤退。
「呜啊……啊……」
是卡佩尔蒂塔……还有柯妮莉娅。
所以——
「——啊。」
「应该……没关系的。」
碎玻璃割得手臂处处是伤口,鲜血淋漓,可马克西米利安却毫不在意,拼命将手伸到极限,放声大喊。
「你这家伙——*****!!」
魔族的右手握着什么东西。
杀掉它,杀掉那个残次品,杀掉魔法使,连艾伦也一起杀掉,
已经无能为力了。
「丹尼尔……雷吉耶洛——!!」
仅仅是伫立在那里,就能将周遭化作被荒谬与恐惧填满的异世界的,不容分说的怪物。
是我的啊!
● ● ●
情况几乎可以说是糟糕到了极点,这么说毫不夸张。
「不妙啊——这下。」
菲莉希丝轻声自语,把〈空降魅影〉的选择开关从保险拨到全自动射击。
全自动模式下,三十发的弹仓不消五秒就会打空,但就算现在对着这头魔族打上一两枪,也根本起不到牵制作用。
魔族还停留在费尔南德斯宅邸的庭院里。
已有二十多名村民被杀,差不多同样数量的人已经从宅邸逃走,但仍有三十多人来不及逃跑、或是吓得腿软、受伤而无法动弹,被困在原地。
而且——
「——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第一眼望去,那景象简直如同荒诞的噩梦。
在咆哮的魔族周围,村民们像树叶一样轻飘飘地飞向空中。
它并不是特意在使用攻击魔法,恐怕它连这些村民的存在都没放在眼里。
就像在驱赶绕着自己飞的烦人飞虫一样,魔族只是在随意挥动左臂而已。
但中上级魔族,光是操控肉体本身,就已经在使用魔力圈了。
它们必须靠魔力圈才能活动手脚,否则这种巨大生物根本不可能直立行走,一旦失去魔法,它们会立刻被自身重量压垮。
所以村民们只是被卷入了左臂带动的魔力圈卷之中,被吹飞了而已。
「……呜哇。」
菲莉希丝皱起眉低喃。
就在这时,一名男子被猛地抛飞过来,重重撞在菲莉西斯身旁的树干上才停下。
撞击角度十分凶险,男人的脖子扭曲成怪异的角度,口鼻之中缓缓淌出浓稠的鲜血。
看衣服像是警官,但事到如今,公仆还是平民都是一回事。
他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不管是自己还是菲莉希丝,迟早会打光子弹或是体力耗尽,被魔族杀死。
「……明白了。请千万小心。」
边跑边换弹格外费时间,可一旦停下慢慢换,下一秒必定会被击杀魔法锁定。
却在即将碰到甲壳的瞬间,凭空停在半空,
可就算顺利抵达,问题也不会就此结束。
「——好。」
想必是魔族被来自其他方向的枪击吸引,转移了注意力。
「丹尼尔·雷吉耶洛——!!」
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争取穿戴铸型铠的时间。」
接连不断的枪声炸裂。
「遵命。」
进入运输车、解除运输架的安全装置、穿上铸型铠、进入战斗状态,
一梭十几发子弹,精准集中在魔族腹部——
她起身继续奔跑,同时从腰上的弹袋抽出新的弹夹。
没有办法,他们只能远远绕开魔族,朝运输车靠近……
「不。诱饵我来当。
菲莉希丝猛地向侧面飞扑。
一道近乎疯狂的嘶吼,砸在了魔族的背上。
确认法戈也趁机朝运输车全速奔去后,她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菲莉希丝语气轻松地自语一声,单手提着〈空降魅影〉冲了出去。
马克西米利安一边嘶吼,一边继续扣动扳机射击。
在雷奥特看来,这人显然已经彻底疯了。
和菲莉希丝一起躲着掩体后面、靠近运输车的法戈说道。
对菲莉希丝来说,必须考虑救人或打倒魔族——
雷奥特先在心里把平时的自己搁到一边,如此评价她的行为,随即举起了〈烈焰〉。
雷奥特愕然回头。
下一瞬间,她刚才站着的地方,升起一道直径两米多的青白色火柱。
魔族似乎开始摸清菲莉希丝的移动规律了。
或是村民?
「笨蛋……那个老头!」
然而——
如果被那道火柱直接命中,她会在一瞬之间被烧为灰烬。
这段时间里一旦吸引到魔族的注意,运载车本身都有可能被瞬间摧毁。
「请把枪借给我。我来当诱饵,您趁这段时间去开车——」
「还是老样子,乱来一通——」

子弹自然无法穿透魔族,全都弹落在地——可他全然不顾,继续向前逼近。
她用双肘卸掉啃进掌心的后坐力,左手压住上跳的枪管稳住弹道。
他看到马克西米利安握着马格南步枪,从主屋里冲了出来。
这名执事心里清楚,若是在这里犹豫不决,就可能错失扭转局面的唯一机会。
而且——那头魔族正挡在菲莉希丝他们和运输车之间。
就算省略二次拘束术式图版的写入和部分步骤,
是法戈?
这一套下来,至少也需要一分多钟。
仅凭一把栓动步枪,就主动靠近魔族,这无异于自杀行为。
她刻意避开了头部和胸部,只瞄准腹部,就是为了避免流弹伤到魔族右手里的卡佩尔蒂塔和柯妮莉娅。
「在这里行动风险太高。不如放弃在此战斗,用运输车尽可能地救出村民,选择撤离现场比较妥当。」
菲莉希丝用余光确认到法戈从魔族身旁冲过、已经顺利抵达运输车,随即再次开枪。
菲莉希丝用事不关己的语气轻声说道。
和〈空降魅影〉这类自动步枪相比,无论是连射能力、命中率,还是威力都大幅逊色。
但近二十发子弹,依旧连魔族的表皮都没碰到,便尽数坠落地面。
换我的话,说不定连这片地皮都开不出去。」
连续的火柱戛然而止。
火柱与她后背的距离,正肉眼可见地不断缩小。
根据上次和这头魔族交手的经验,菲莉希丝深知:
虽然载重量极大,但转弯极不灵活,稍微操作失误就会在连接处发生弯折卡死、导致动弹不得。
「非常抱歉。我本该提前把运输车调至主宅一侧待命的。」
现在就算慌忙点火,也不可能立刻逃离这里。
他慎重地瞄准那头狂暴的魔族。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
从主屋冲出来的雷奥特,一眼就看见了在庭院里狂暴肆虐的魔族——以及绕着它不断跑动、用自动步枪射击的菲莉希丝。
他瞪大的双眼布满血丝,嘴里喘着粗气。
魔族的咆哮格外刺耳地响彻四周。
随手扔掉空弹夹,新弹夹推入机匣,解除装填锁,重新上膛。
「果然只能这样了啊。」
「嗯。总之我会绕去正门方向吸引注意力,你就在那边接应。」
雷奥特咬牙低骂——却趁着魔族的注意力转向马克西米利安时,朝自己的铸型铠运输车冲去。
看着是台粗犷的大型车辆,实际上对驾驶技术的要求极为精细。
可关键在于,铸型铠还装在铸型铠运输车里,
法戈立刻点头应许。
可是——
「——!? 」
「——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 ● ●
但魔族的注意力,已经彻底转向她。
「不……没人能想到会跑出魔族啊。这也没办法。
「——!」
一瞬之后,沉重而悠长的枪声响起。
可哪怕目标体型庞大,只要处于移动状态、瞄准区域受到限制,射击难度就会大幅上升。
那不是〈烈焰〉这种手枪的声音,也不是自动步枪,而是狩猎用大口径马格南步枪的枪声。
要把正被因菲莉希丝的射击而亢奋的魔族,注意力引到这边来,就必须瞄准要害、打出有效一击。
就算现在强行穿上铸型铠,也没有打赢的把握。
就在这时——
「……还真不好瞄准。」
跟雷奥特那种改造蒸汽卡车不同,菲莉希丝的铸型铠运输车是货舱与牵引车头分离的拖车。
火焰通常被认为是红色——可温度越高,红色就越淡,而超过千度的高温火焰就会呈现出青白。
一道道火柱,追着奔跑的她接连升起。
但要做到这些,就必须穿上自己的铸型铠〈弗尔提西斯〉,做好对魔族战斗准备。
菲莉希丝不停在草坪上翻滚,继续射击。
另一道枪声骤然插入战场。
但他的目标不是驾驶位。
想要稳妥地将其击倒,战术、装备、自身状态、周遭环境,方方面面都必须万无一失。
开运输车的技术,法戈你比我好太多了。
还是雷奥特?
就算是使用马格南弹药的特制款……但说到底,〈烈焰〉也只是一把手枪而已。
「有点不妙……啊。」
「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现在的菲莉希丝,只是在死神牙缝间勉强求生。
蒸汽引擎相比燃油引擎,完全启动需要时间。
下一秒便齐刷刷地砸落在地面上散开。
菲莉希丝没有停下确认的余裕——
他要穿上铸型铠。
要对抗魔族,就只能用魔法对抗魔法。
「还给我!你这家伙——丹尼尔·雷吉耶洛!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马克西米利安像诅咒般反复嘶吼,一步步朝魔族逼近。
四发子弹很快打空。
可他没有补充新弹药,只是机械地扣着扳机,继续狂叫。
恐怕他根本没意识到子弹已经用完了。
「把我的……把我的柯妮还给我!!」
他似乎终于发现步枪已经空仓,便把枪当成了棍棒挥舞,放声大叫。
就在这时——
「——!? 」
雷奥特愕然目睹了那一幕。
魔族停下了动作。
同时,覆盖在其胸口的黑色甲壳……缓缓地打了开来。
就像一扇门、一个盖子,以肩膀附近的接点为轴,甲壳向左右展开。
暴露出来的内侧,是湿漉漉的、泛着光泽的红色血肉,如同裸露的内脏一般,微微蠕动着。
他心中没有涌起诧异或是厌恶。或许是眼前的景象太过脱离现实,丑恶的感觉已经无法和感官连接在一起。
只是——
「——吼……吼呜……吼吼……」
魔族将右手抬到胸前。
某种意义上,那是异常普通的人类手臂。
「开枪!开枪啊!!」
不——那并非单纯的突起。那是手。
然后——仿佛要斩断马克西米利安的哀嚎一般,魔族的甲壳轰然闭合。
轰——!!
这种状况下,他根本无法稳住身体,只能像洗衣机里的布料一样被搅动、抛掷——最终,他的后脑勺狠狠撞在了运输架上。
同一时间,它周围接连发生爆炸。
不——她脸上甚至露出了恍惚沉醉的表情。
「可恶——」
尸体、残肢被轰飞,血雾四处喷洒;
但无论如何——那种程度的攻击,根本不可能伤到魔族。
「——!!」
但是。
可女儿依旧没有任何回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一旦弹药耗尽,等待众人的只有死亡。
是看到菲莉希丝和马克西米利安用枪应战,以为「用枪也能打倒魔族」,还是单纯的自暴自弃了?
硬要说的话,就像海里摇曳着触手的海葵。
魔族发出一声更加高亢的咆哮。
「荒唐……太荒唐了……」
「柯、柯妮——!? 」
威力爆发性增强的狂风,将周围一切连根拔起。
巨大无形的力量如同大手,反复翻滚碾压这台运输车。
而那些手臂——唐突地从肉的表面生长出来。
尘土飞扬,草坪烧焦,粉尘将空气变得浑浊。
伸直手肘、张开手指,像在渴求什么一般蠢动的手群,看上去已经像是另一种生物。
从一切的开端直到现在,对他而言,整件事自始至终,就仅仅只是这么一回事。
「——咕!」
仿佛在回应那一片手之丛林一般……一只白色的手臂伸了出来。
只是半张着嘴,任由口水滴落,一点点被魔族的肉体彻底吞没。
就算是雷奥特,对此也束手无策。
脱力的手松开步枪,任其落在地上翻滚。
意识正迅速沉入黑暗。
魔族的肉体触碰着柯妮莉娅的裸体,她没有做出丝毫抵抗,坦然接纳了这一切。
在逐渐封闭的视野里——那巨大的魔族,仿佛在炫耀胜利一般,仰天咆哮。
不妙。一旦砂砾卡进运输架的着装机构,就无法装备铸型铠了。
铸型铠运输车的一侧车轮已经浮了起来。
「啊哈——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
以正常的感性来看,只会感到强烈的恶心。
马克西米利安双膝跪地,痛苦呻吟。
伴随着黏腻的声响,魔族的肉体自行敞开,将柯妮莉娅吞入体内——那景象,让人联想到捕获猎物后、将其拖入体内的海洋无脊椎动物。
同时,从胸口蠕动的肉块之中,猛地伸出数根突起。
下一个瞬间。
而这短短几秒……最终造成了决定性的延误。
这位凯尔比尼村的村长茫然地望着魔族……下一瞬间,表情再次扭曲成一团,疯狂大叫。
接着,像是终于想起来自己有武器一样,霰弹枪、猎枪的子弹从四面八方射向魔族。
柯妮莉娅从魔族缓缓张开的右掌里站起,朝手群伸出双手。
马克西米利安放声嘶吼。
马克西米利亚诺的嘶吼,根本传不进发疯的女儿耳中。
「——什么!? 」
狂风以压倒性的力量撞击侧面,将车体倾斜掀翻。
「柯——妮——莉——娅——!!啊啊——柯妮莉娅——!!」
「不行!快逃!」
雷奥特听见法戈一边开动铸型铠运输车,一边大喊。
「还给我!回来!!你这肮脏的野狗!不准碰柯妮莉娅!把柯妮莉娅还给我!还给我!!」
子弹全部弹入虚空、落在地上,甚至连碎片都不剩,瞬间蒸发。
「啊哈……啊哈哈哈……」
一名来不及逃跑的村民被高高卷起,狠狠砸向费尔南德斯宅邸残存的墙壁,像破布一样被压扁碾烂。
天地瞬间颠倒,没有固定的装备如雨落下。
更糟的是——
一阵异样的漂浮感袭来,雷奥特愕然从窗口探出身。
但狂风完全无视了雷奥特的焦急,不但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剧烈地卷起漩涡肆虐。
费尔南德斯宅邸崩塌,树木折断,雷奥特的铸型铠运输车彻底侧翻。
他恨自己因为魔族与柯妮莉娅融合的这一意外展开,而停下动作的那短短几秒。
幸存村民们的叫喊响彻庭院。
可即便处在这种异常至极的状况下,柯妮莉娅反而笑得一脸幸福。
然后——
但也就仅此而已。根本无法伤到魔族本体。
虽然色泽是肉体本身的颜色,但形状和大小与人类的手几乎没有区别,五指齐全。
甚至有人不知搞错了什么,捡起石头和砖瓦碎片扔了过去。
「——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咕……」
手群将柯妮莉娅拉起,轻柔地剥去她身上的衣服,然后将她整个人慢慢地——仿佛故意展示给马克西米利安观看一般——缓缓沉入血肉之中。
脚踝、双膝、大腿、腰——自己的身体正一点点被魔族的肉体啃噬、吞没。
被搅动的狂风轰鸣着,席卷着费尔南德斯宅邸四周。
堪比龙卷风的狂暴气流,将魔族周围所有物体碾压、撞击、碾碎。
雷奥特急忙解除安全装置。
而且不止一次。
的确,大量射击子弹,多少能牵制魔族的行动。
或许……此刻在他眼中,已经看不见魔族了。
他眼里或许只有心爱的女儿柯妮莉娅,以及夺走她的丹尼尔·雷吉耶洛。
雷奥特被从敞开的车门外灌进来的狂风与粉尘吹得睁不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