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追忆的彼方

第二章 往昔侵蚀当下时光

《拘束衣(战术魔法士)》 · 榊一郎 · 9654 字

《拘束衣(战术魔法士)》4 追忆的彼方 第二章 往昔侵蚀当下时光插图(1)
《拘束衣(战术魔法士)》 · 4 追忆的彼方 · 第二章 往昔侵蚀当下时光 · 第1张插图

无论如何也无法平复心底的紧张感。

察觉到自己在皮革沙发上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妮琳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不刻意稳住身形,就会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虽说这算不上什么值得苛责的失礼举动——但对于过了十几年平民生活的妮琳来说,还是有着足以为此感到羞耻的自尊心。

光是初次登门拜访陌生人家里,就足够让人拘谨了,更何况眼前这座宅邸的奢华程度远超想象,不紧张反倒不正常。无需旁人特意提点她也能猜到,哪怕只是随意摆放的一个花瓶,或是自己脚下踩着的一块地毯,似乎都能轻松超过她的年收入——有的甚至达到了几十倍、几百倍的价值。

事实上——菲莉希丝·穆古家的宅邸,其豪华程度绝非寻常可比。

停车场里,从铸型铠运输车到豪华轿车、跑车之类,大大小小十几辆车整齐排列,远处还能看到泳池和网球场。这绝不像那些小富豪为了撑场面而建造的徒有其表的摆设。无论是占地面积还是配套设施,只要想的话,在那里举办竞技大赛都不成问题。当然,庭院本身还要比这大上好几倍。

玄关也好,走廊也罢,都是非同寻常的尺寸。走廊宽敞到仿佛可以直接开车通过,恐怕光是玄关大厅的面积,就足以盖起一栋普通民居了。无论怎么看,这都远远超出了私人宅邸该有的规模。就算是魔法管理局的建筑,都达不到这般体量。而且,这里的每一处都经过了细致入微的装修。从一张壁纸到一扇窗框,显然都出自专业工匠之手。

如果说这是建在乡下的地段,那还能理解——但考虑到这里是特里斯坦市区,这般规格,甚至近乎称得上不合规矩。

话虽如此——

(冷静点。冷静点——)

妮琳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

紧张本无可厚非,但若是紧张到旁人一眼就能看穿,未免太过狼狈。

(没什么稀奇的。没错,我们家以前——也算是这样的嘛。)

她试图回忆起父亲在世时的往事,却怎么也想不真切。毕竟,住在那栋老宅里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虽说房子的外观和会客厅这类撑门面的部分还算气派,但住在里面的妮琳一家的生活,却过得与这光鲜外壳极不相称地朴素。父亲这个人,在撑场面方面从不吝啬金钱,却丝毫没有把自己的收入回馈给家人的意识。当然,那时的生活虽不至于像父亲离世后那样拮据……但她也不曾拥有过肆意享受奢侈的记忆。

(——呜)

就算重新回想起来,心中也只是越发五味杂陈。

(到头来……所谓的暴发户,不过是突然手握巨款的穷人罢了。)

金钱的使用方式也需要分寸与平衡。既然消费观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改变,那么倘若某天突然手握远超以往量级的财富,其使用方式难免会变得扭曲。父亲大概就是典型的例子。

「别客气,随意一点就好——」

菲莉希丝虽然这么说——但妮琳还是无法安心。

妮琳的视线落在了手中的酒杯上。

妮琳只迟疑了一瞬。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这份决心从何而来。

被菲莉希丝这么一问,妮琳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怎么了解雷奥特。倒不如说,关于他的事情,她反而更想向菲莉希丝请教。

话音落下——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这个……是波本吗?」

「这样啊……」

「说起来——我所认识的雷奥特·斯坦博格,恐怕不是菲莉希丝小姐您所熟知的那个他,而是已经改变之后的他吧。实际上,和他交谈时,总能不断感受到一种违和感。」

「是嘛……」

「我自己来就好。」

「他从我这里离开,也是为了我着想。毕竟,年轻的女性战术魔法士可是很稀有的。偶尔还会有杂志来采访,这么一来嘛,怎么说呢——连一些狂热追捧的粉丝也找上门来了。」

菲莉希丝擅自做出这样的判断,然后向站在墙边的女佣点了点头。

「……的确。」

「那个——纯饮实在有点……如果可以的话,加两倍的水吧。」

「别客气,请。」

「请告诉我吧」

「嗯——比如?」

「三年半前——在一个叫凯尔比尼的村子里,出现了一头魔族。」

「哟,本来还想夸你懂行——可你这说的什么话。拿水稀释,简直是对酒的亵渎。按理就连冰块都不该往里放。」

「是吗?在我看来,他这方面倒是今昔如一呢。」

少之又少。这着实令人叹息。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他会收留那个CSA女孩」

「你是说卡佩尔蒂塔小姐吗?说起来,穆古小姐您也认识那个孩子吧?」

说实话,如果是几个月前的自己——在还没有和雷奥特他们直接接触的情况下,妮琳说不定也会和那些想陷害菲莉希丝的人抱着差不多的想法。

「啊——不。那个。虽然没在工作。不过,现在还是白天。」

「啊,就是想找你打听点事。」

「说实话,那些流言对我而言其实根本无所谓。如果我会在意旁人的眼光,打一开始就不会做战术魔法士了。但雷却觉得,继续留在我身边只会坏事。再加上我父母是经商的,情况就更麻烦了。于是有一天,他只留下一张写着『承蒙关照』的字条,就此下落不明。」

「啊——对了对了。别看他那样,雷其实很会为别人着想的。虽然他本人好像没怎么意识到就是了。」

「这也太……」

她不禁感慨,自己真是个天生的穷酸相。

「是直接从木桶里取出原酒装瓶的那种。每一桶的风味都各有微妙区别,让人每次开瓶都期待不已。」

菲莉希丝神色淡然地说完,不兑一滴水,又调好了一杯酒——然后递给了妮琳。妮琳无奈地接过酒杯。表面融化的冰块在杯内,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因为这本身就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而且,那起事件几乎被无视了。实际上,它被官方当作「从未发生」进行冷处理了。一方面是因为这件事太过特殊,另一方面,似乎也有人在幕后施压,企图把整件事压下抹平。作为理应秉持公正的魔法管理局监督官,就算听完,你心里也只会徒留郁结。」

「是——这样吗?」

「酒派?」

菲莉希丝刻意没有说出酒的品牌,但这无疑是价格不菲的好酒。虽说不至于像超高级葡萄酒那样,一瓶就能买下一辆车的程度——

「毕竟原本是搭档,难免感到在意。不过也不至于特意追着去问他就是了。」

菲莉希丝喃喃低语。一瞬间,一抹异样的神色从她脸上一闪而过。

果然是威士忌……而且似乎是进口货。对于只喝过廉价货的妮琳来说,要把眼前这杯和自己认知里的威士忌归为同类,心里多少有些抗拒。它的口感非常圆润,香气宜人。而且,还远不止如此。

「答对了。」

妮琳重新坐直身体,问道。

「雷……是指雷奥特·斯坦博格先生吧?」

「我想我们应该不认识其他也叫『雷』的人吧?」

「对了,你是咖啡派?香茶派?还是——」

菲莉希丝说着,耸了耸肩。

菲莉希丝苦笑着说道。

顺便一提,爱喝酒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会大口灌入低度酒,另一种则是浅抿小口品尝烈酒——要说的话,妮琳属于后者。

虽然不怎么对别人说,但她并不讨厌喝酒。虽说还没到在公寓里常备的程度,但偶尔也会小酌几杯——独自一人,慢慢品味酒的味道和微醺的感觉。不过,不少店家总会把她误认为未成年人,每次买酒都要出示身份证件,着实有些麻烦。

像大型报社、主流杂志这类大媒体,听说有法戈从中斡旋,帮我压下了相关流言。可那些三流八卦小报,实在是管不过来,只能放任不管了。

妮琳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这样啊……」

但真正能切实感受到这一点的人却很少。

「为什么?」

容貌端丽。头脑清晰。身为战术魔法士拥有顶尖的实力,财力也远超常人。这般被命运厚待的女子,究竟是在自嘲自己的什么呢。

世上有太多真相,不如不曾听闻。因为知晓真相,反倒背负多余痛苦的遭遇并不少见。倘若事情还牵扯到相识之人,那份煎熬便会愈发沉重。

她们身处的这间会客室,想必也花费了相当的金钱。虽说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华丽内饰或摆件……但这个房间里,却弥漫着只有一流品才能散发出的那种浓郁的格调。就连自己屁股底下的这张沙发,都可能价值数万多克,想到这里,妮琳甚至觉得自己坐在这里都有些过意不去。

「……这也太过分了吧。」

「不管怎么说——雷,并不像旁人,包括他自己所想的那般不成器。看你的样子,你也心知肚明,对吧?」

「开始还以为我们是同类呢。」

菲莉希丝轻轻笑了。

「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

菲莉希丝耸了耸肩,接着开口:

虽然菲莉西斯的心思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但她总不会是毫无缘由地就把妮琳请到自己家里来吧。

妮琳眨了眨眼,想再确认一次,却没能如愿。也许只是看错了。因为那表情,实在不太像平时的菲莉希丝。

菲莉希丝笑着点了点头。

菲莉希丝浅浅一笑:

差点就下意识地点头了——妮琳慌忙摇了摇头。

「话是这么说没错……」

「名气上来之后,自然就冒出一批处心积虑想要构陷我的人。对这帮家伙而言,待在我身边的那位没有正规资质的战术魔法师,恰恰是绝佳的攻击把柄。那阵风波,闹得可真是够呛。

「与其说是认识——倒不是不能告诉你,但说实话,你还是不听为好?」

「想问问你,雷的近况。」

妮琳应着,话到嘴边却有些迟疑。

「——没关系」

但要说他们只是朋友,又有些微妙的不同。如果用妮琳能理解的感觉来说,或许用「姐弟」来形容他们的关系最为贴切。

那个似乎一直在听她们对话的年轻女佣,轻轻点了点头,离开了会客室。她就像空气一样存在于此——就算被吩咐了什么,也不会一一追问或确认多余的事情。想必是受过十分周全的家政训练。

拥有惊世美貌、顶尖实力,出身名门世家,头脑又聪慧过人。就算不主动宣传,受人追捧也是理所应当。

就在这时——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说到斯坦博格先生今昔是否有不变的地方之类的。」

听她这么一说,妮琳倒觉得这很符合雷奥特的作风。

用「恋人」这个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总觉得有些不太贴切。听着这些话,无论是雷奥特还是菲莉希丝,都对彼此太过洒脱,怎么说呢——没有那种黏腻的感觉。恐怕,世间一般恋人分手时所表现出的愁肠百结,对这两个人来说,都是无缘的东西吧。

「这么说的话,就是能喝咯。那好。」

确实,在阿尔玛迪奥斯的媒体报道之中,菲莉希丝一直被当作类似娱乐圈名人一般对待。

「这三年左右,他好像一直在刻意避开我,我也不太清楚他过着怎样的生活。虽说这也无妨,但最近见到他,总觉得他好像变了。但我又说不上来具体在哪。」

「比如。『会为别人着想』啊、『会刻意与人保持距离』之类的。怎么说呢——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在意这种小事的人啊。」

「原来如此。但说实话,我也不太了解那个人。实际上——我几乎不知道关于他的事情。」

「不用这么拘谨,直接叫我菲莉希丝就好」

无资质,身份非法。这诚然是应当引以为耻的事,绝非什么值得夸耀的资本。

「…………」

「虽然很快就找到他了。可把一个主动离开的成年人硬拉回来也有点奇怪,所以就随他去了」

菲莉希丝让正默默往杯子里倒酒的女佣退下,然后往杯子里丢入两三块冰,单手抓起酒瓶,若无其事地倾倒酒液。

菲莉希丝应了声「请进」,刚才那位端着托盘的女佣便走进了会客室。托盘上放着看起来颇为高级的酒瓶。不是啤酒,大概是白兰地或威士忌之类的。证据便是一旁备好的清水与冰块。

确实如此。

隔着桌子,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的菲莉希丝问道。

「那个——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但是——

妮琳只能只能茫然地随口应和。

像什么『传闻中的天才美女战术魔法士——她的恋人竟是寄生虫!』、『菲莉希丝·穆古就喜欢一无是处的男人!? 』诸如此类……唉,当时尽是些肆意捏造的报道。」

「——既然你这么说了」

「——那么。您找我到底是为何……?」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把一切一概而论。不去考量一个人的人格与成长境遇,仅凭表面标签就粗暴下定论,这种做法有多荒唐、多危险,本该人人都心知肚明。人各有各的身世境遇,心中的是非标尺也各不相同。只要稍微动一动脑子,本该就能想通这件事。

妮琳呻吟着说道。

● ● ●

推开门,废屋特有的霉味便扑面而来,打在了菲莉希丝脸上。

看来传闻所言不假,这里已经闭锁了十年以上。

一旦无人居住,房屋便会迅速破败。就算不特意开窗通风,只要有人时常出入,空气尚且能够流通。可一间封闭、再无活人居留的屋子,就会被独有的腐臭气息渐渐浸染。那沉淀已久的空气所散发的味道,可谓是房屋的尸臭。

然而——

「进去应该没问题吧……?」

菲莉希丝喃喃自语,环顾四周。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间破败寒酸的小屋——可踏入屋内才发现,屋子的结构意外结实。虽说墙纸、涂装这类装饰一概全无,但建筑本身绝非粗制滥造。房梁与支柱全都选用了十分粗壮的木料,构件拼接的地方,几乎找不到一丝缝隙。历经十余年弃置,却看不到半点坍塌崩坏的迹象,原因想必就在于此。

「不过,就算让我在这里找什么线索,我也无从下手啊。」

她独自耸了耸肩,小声说道。

她已经卸下了铸型铠,换回了平时的装束。不过,毕竟气温很低,她就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焦茶色的羊皮夹克。菲莉希丝本就身形纤细——宽松而饱满的外套轮廓,反倒将外套之下那双修长双腿的优美线条衬托得愈发夺目。

「嗯……」

菲莉希丝双手插在口袋里,像在杂货店里挑选商品一样,缓缓打量着小屋内部。

恐怕这间小屋的主人,是抱着再也不会回来的决心离开的吧。屋内遍地积灰,却给人一种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方才离去的印象。

雷奥特似乎还期待着这里会留下手记或日记之类的东西,但仔细想想,这类东西肯定会被最先带走。除非是想给后来造访的某人留下信息——

「唯独这边,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菲莉希丝喃喃着,打开了一个壁橱。

里面并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东西。用了一半的墨水瓶,折断的钢笔,表面泛着青绿色铜锈的青铜镇纸,还有——杂乱地堆在角落里的一叠纸。

菲莉希丝出于谨慎,拿起了那叠纸。

上面似乎是某种笔记,用极具个人风格的字迹写成……但内容太过零碎,菲莉希丝实在无法判断内容是否重要。恐怕只有写下这些的本人才看得懂吧。

「也就这些了吗?」

「没什么特别的诀窍。原本的魔法,根本不需要那种笨拙的装置。事实上,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前,任何人都能不借助铸型铠使用魔法。」

从表面上看,这些代价似乎是可以削减的。

的确,这副样子毫无体面可言。

菲莉希丝小声说着,将照片收进了夹克的口袋里。

凡事皆有代价。

事实上,「魔法」这一概念,早在「圣舒曼实验」之前就已经存在。

「世间似乎是这么称呼我们的」

相纸之上,以某处森林为背景,定格了四个人的身影。

「关于那个魔族……有几点我想不通。作为魔族,它的行动却异常……有明确的目的性。能力和智力方面……也存在着奇怪的偏向。它绝非普通的魔族,这一点毋庸置疑。更何况……如果那个魔族真的是丹尼尔·雷吉耶洛的话……那他这十几年间究竟在哪里,又做了些什么,就完全无从解释了。」

但这自然意味着魔族化的风险会急剧攀升。这就像一场赌博。说到底,不过是在变卖自己未来的可能性罢了——并非付出更少的代价就能获得更大的力量,只是人们很难接受「拿可能性作为筹码」这种概念罢了。

她看起来只是单纯地无法理解对话的内容——但仔细想想,对这个CSA的少女抱有普通亲子间那样的感情期待,本身就是不切实际的。

虽说会受身体状态、强化倍率、使用时长等条件影响……但动用〈加速〉之后,必然会产生这类后遗反应。这次因为他把强化倍率设得较低,情况还不算太糟,可强迫肉体爆发出远胜凡人的体能,这份反噬依旧会一分不少地作用在自己身上。纵然过往经历让他多少有所适应,却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彻底摆脱这份痛苦。

他正坐在铸型铠运输车货舱内壁的折叠椅上,卡佩尔蒂塔坐在他的右侧。稍远一些的位置,法戈身姿笔挺,纹丝不动地伫立着。

魔法亦是如此。

「现在和当时……状况不同。咒素……已经遍布于整个世界。空气中……我们的身体里……就连刚出生的婴儿……也被一定量的咒素所污染。无论多么微小的魔法……只要使用一次,就会立刻引发魔族化。」

背面用同样极具风格的字迹潦草地写着:

「您……您没事吧?」

事实上——格列科教授在进行「圣舒曼实验」时,也并未声称是自己「发明」了魔法技术。虽然他本人在透露更多信息前就已失踪,但后世许多研究者都指出,在魔法的体系化与技术化过程中,很可能有「魔法使」曾协助过格列科教授。

只不过……这一概念虽早已被提出,却没有任何现实中确认「源流魔法使」存在的记录。

「真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啊」

魔法。妖术。仙道。或是神的奇迹。

那里,是再也回不去的往日碎片。

● ● ●

隆说得没错。但毋庸置疑,正是因为没有借助铸型铠引导并封印咒素,持续大量使用高阶魔法,才导致了那场历史性的大灾难——「埃尔内费尔特事件」。

他坐在隆一行人对面的椅子上,四肢无力地垂落,活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虽然靠着微妙的平衡勉强维持着坐姿,但只要用指尖轻轻一推,他恐怕就会径直摔落在地板上。

「父母」这个词,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实感的抽象概念罢了。

「那个魔族……究竟是什么?那家伙……是丹尼尔·雷吉耶洛吗?」

诚然,其中大部分都只是迷信。但如今,魔法技术确凿无疑地存在于世,由此不难想象,曾经必然存在一群人将「真正的魔法」作为不外传的秘仪,暗中传承、打磨修炼。

就在这时——

「……!」

用毫不留情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是隆。

「稍微……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听到这话,艾伦身体猛地一颤。但雷奥特毫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现在不是顾及她情绪的时候。

她弯腰将它拾起。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

在普通人眼中,魔法常常像是一种无需代价就能使用的力量……但魔法士们,绝非一无所偿便可催动这份力量。

一旁的卡佩尔蒂塔则依旧保持着她一贯的面无表情。她那双红色的瞳孔始终沉静如水,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慨。

隆用指尖轻抚着白色的胡须,微微歪了歪头。

「倘若在战斗当中到了时限,你原本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话说回来……你和那个丹尼尔……是什么关系?」

那么,前面的数字,自然就是日期了。

「——嗯?」

《拘束衣(战术魔法士)》4 追忆的彼方 第二章 往昔侵蚀当下时光插图(2)
《拘束衣(战术魔法士)》 · 4 追忆的彼方 · 第二章 往昔侵蚀当下时光 · 第2张插图

「你还真是贪得无厌啊。是打算让我把一切都全盘托出吗?」

「没什么打算。到时候……唯有一死。」

「这就是——『往昔之日』的感觉吧。」

从相纸的磨损程度来看,这显然是一张相当古老的照片。既然它被遗留在这间小屋里,那么保守推算,也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历史了。但如果在那之前它没有常年暴露在光线下,也不会褪色得如此严重。光的白与影的黑——两相映照的色彩都已尽数淡去,原本鲜明描绘出的景象,在已然褪为暮色昏黄的纸片之上,如同海市蜃楼般变得稀薄。

当然,隆想必也看穿了雷奥特的这份心思——

雷奥特苦笑着表示认同。

与那只魔族的战斗结束后——他卸下铸型铠、换好衣服,刚一走进铸型铠运输车的货舱,身体就彻底垮了。无奈之下,他只能将小屋的调查托付给菲莉希丝,靠着法戈的搀扶,才勉强坐到了货舱的椅子上。

北历一九二九年八月七日——距今大约二十二年前。

为了将他们与世间普通的魔法士区分开来,专家们称其为「源流魔法使」。

「——你是『源流魔法使』吗?」

「我的事……怎样都无所谓。比起这个……按照约定……告诉我吧。」

她小声说着,把那叠纸收进了怀里。

看清第四个人的瞬间,菲莉希丝蹙起眉头,把相片翻到背面。

雷奥特喃喃自语。

「我得先说明白,免得你产生误会。我教给他的技艺,和你们这些魔法士所使用的、如今广为流传的魔法,多少有些不一样。虽然原理上是相通的——但我们并非乔治·格列科的继承者。若非要论个先后,反倒他才是我们的后继者。尽管是以一种相当扭曲的形式。」

「弟子……学的是什么?」

「是啊……」

然而——在众多魔法中,也有一些魔法,其代价就连外行人都能明显察觉。

「…………」

隶属于马兰多大学人文科学部,在「圣舒曼实验」中将魔法作为现实技术带入这个世界的人物。他被尊为现代魔法技术之父——然而他的过往迷雾重重,且在「圣舒曼实验」后便销声匿迹,至今下落不明。

雷奥特说着笑了起来。

『一九二九/八/七 尤莫列斯克』

那是一张单色照片。

乔治·格列科教授。

隆自有他无法全盘托出的隐情。雷奥特没有强迫他吐露真相的力量。既然如此,就只能尽可能套出更多话语,从中捡拾真相的碎片。

现代魔法士的先祖。传承了现代魔法技术源流的人们。

「尤莫列斯克」,想必指的是阿尔玛迪奥斯北部的尤莫列斯克森林地带。

「……就知道他的过去不简单。」

「你不是已经察觉到了吗?」

雷奥特带着挑衅的意味,用嘲讽的语气说道……但隆的态度没有丝毫动摇。他再次露出一丝苦笑,继续说道:

一名眼神锐利的青年,一名神情温和的少年,一名看上去性情豁达的少女。

「我不擅长……推理这种东西。况且……你本来也没打算……全盘托出,对吧。」

面对艾伦担忧的目光,雷奥特挤出一抹僵硬抽搐的苦笑。

隆既不骄傲,也不羞愧,平淡地说道。

「简单来说,就是师父和弟子的关系」

「这么说……你真的能不用铸型铠就使用魔法?那会被卡佩尔蒂塔当成魔族也情有可原,可即便如此……不用铸型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菲莉希丝喃喃道。

隆脸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开口说道。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支付相应的代价。它可能是时间、精力、劳力、金钱——甚至是可能性。无论力量还是物品,想要将其握在手中,就必须耗费与之相称的代价。

〈加速〉便是其中之一。

他们将身体束缚在狭窄的铸型铠中,手持沉重的法杖,为了熟练操控这些装备,还必须接受特定的身体改造,并且投入大量时间与经费开展专精训练。此外,拘束子、封咒素筒等部件属于一次性消耗品,因此哪怕只发动一次魔法,也会产生相应的费用。

而格列科教授公之于众的魔法技术,也不过是对这些传承的整理与体系化的产物罢了。

隆的话,让艾伦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

但是——

隆用平静的语气回答。

沉重的疲惫感与钝痛席卷全身,光是开口说话都让人感到抑郁。自己的肉体从未像现在这样令人厌恶。哪怕只是轻微活动四肢,钝痛也会迅速转为剧痛,在体内游走。可若是保持不动,又会被另一种疲惫折磨,仿佛浑身血肉都要消融殆尽。

话虽如此,他的眉头却紧紧皱起。

但那只是在民间传说和神话领域中零星流传的东西,并没有现实依据。其称呼和形态也千差万别,缺乏统一性。在过去的世俗社会中,这类魔法不过是一种迷信,或是空想家随口编造的天方夜谭。

似乎是夹在纸叠之间的。一张纸片悄无声息地滑落,掉到了菲莉希丝的脚边。

雷奥特强忍着全身骨骼错位般的剧痛,艰难地开口。

这位自称「源流魔法使」的男人,此刻就站在雷奥特他们面前。

「不用铸型铠就能使用魔法的方法……?如果不是什么戏法的话……我倒是很想领教一下」

「确实如此。不过……该从何说起呢。」

雷奥特皱着眉说道。

然后——

不了解内情的法戈疑惑地看向艾伦……但在雷奥特的眼神示意下,他又默默地将视线转回隆身上。现在就算训斥艾伦,也只是无谓地浪费时间。不如趁隆还没改变主意,让他把能说的尽量都说出来。

「这样吧,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刚才那家伙——确实是曾被称为丹尼尔·雷吉耶洛的男人。」

「确实如此」

隆点了点头。

「但并非没有出路。虽然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踏上它。」

「那就是……不堕为魔族,也能使用魔法的办法吗?」

「如果能通过训练,随心所欲地将魔族化的诱因——也就是世间所说的咒素——从自身体内排出呢?」

「——你说什么?」

雷奥特不禁反问道。就连对魔法和魔法技术颇有了解的法戈,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不可能。这种事……」

「并非不可能。事实上,你们也在借助机械装置做着类似的事。」

隆平静地断言。

雷奥特困惑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

「你是说……铸型铠?但那终究只是……为了封印即将产生的新咒素……的装置啊。」

铸型铠确实能将产生的咒素引导并封入封咒素筒中。但那终究只是为了防止新产生的咒素在体内沉积,并不具备排出体内已积累咒素的功能。

即便如此,它也存在极限——这就是拘束值的意义。

「说到底,被称为铸型铠的装置,本身就是我们『行法』的机械仿制品。尽管时至今日,它已经演化出独有的形态,和我们的『行法』相差甚远,但控制咒素的根本原理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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