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密探行動

……夢的開端，是熊熊燃燒的地獄之焰。

這是我反覆多次做過的、關於那一天的噩夢。

（——不，不對。這是——？）

拼命奔跑着的我手腳很短，身體也像幼童一樣嬌小。

這不是那一天的夢……我沒有這樣的記憶。

我只記得自己小時候待在那個有着竹籃孔圖紋的房間裏。

天空被塗成了一片漆黑，有什麼東西正以心跳般的節奏在蠕動着。

植物發出咯咯的嗤笑聲，裂開了的地面上排布着銳齒。

這不是地上的景象。

這是星之所見的噩夢。是外泄的幻想世界——黑樂園的景象。

我光着腳，在無盡的噩夢世界中奔跑着。

（……這是誰的夢？）

◇

「……——」

薰在設定了鬧鐘的時間之前醒了過來。

（真是個奇怪的噩夢……）

薰按着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直起了上半身。

那是她從未做過的夢。

她夢到的是自己懂事前的記憶。

……不，那嬌小的手腳真的是自己的嗎？

（不，夢終究只是夢——）

但如果要把它形容成〈天使〉的失敗樣品，也不是不行。

「呵呵，你的頭髮亂了哦。」

薰搖搖頭，起身拉開窗簾。

薰輕輕撫摸着ANGEL這幾個字母。

菲奧娜一邊半開玩笑地說着，一邊用手幫她梳理頭髮。

「謝謝你，菲利亞。」

（深夜的學習會果然很可疑……）

菲奧娜在睡覺時，在夢中與它共享了視野。

……說起來，菲奧娜有說過這面手鏡是聯絡用的異物。

那個消失了的阿爾比恩特工。

「誒？啊，嗯……我知道了。」

哥布林、半獸人、精靈、矮人、地精、巨魔、吸血鬼、龍人——

「……嘛，算了，反正馬上就又能見到了。」

〈白花魔女〉鼓起臉頰，在牀上踢着雙腿。

「……該做準備了。」

在早晨陽光的照射下，它上面的劃痕幾乎看不出來了。

〈回覆我吧，我真的要睡了哦。〉

是菲奧娜傳來的信息。

菲奧娜讀完薰發送來的信息，微微一笑。

向菲奧娜打招呼的，是穿着制服的蕾耶爾。

三十二年前，在最初的黑樂園顯現於世之後，世界各地都開始出現具備了幻想生物特徵的亞人種。

薰拿起櫃檯上的鏡子，整理自己的頭髮。

菲奧娜這次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如果被她看到就糟了。

薰因茶味太淡而皺了皺眉，隨後將目光投向了牀邊的桌子。

〈夜〉在尋找着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溜進去時，又被設施管理員卡特琳娜發現了。

只不過唯有月煌會的舉辦地點舊校舍，〈夜〉沒能靠近。

因爲有幾名一年級生守在建築周圍。

「貴安。」「貴安。」

菲奧娜提着裝有課本的書包，走在瀰漫着薄薄朝霧的石板路上。

窗外傳來了鳥鳴聲與少女們的交談聲。

（——方舟機關的數據庫裏，也不存在〈天使〉類型的妖魔。）

「ANGEL……是天使的意思吧。」

鏡子上的文字不斷地浮現了出來。

雖然她感覺到住在隔間的人有在黎明時回來，但一到早上，對方就又馬上出門了。

主校舍、圖書館、體育館、綜合禮堂、操場。

（……應該就是情報機構的特工吧。）

（……要是把店裏的茶帶來就好了。）

「說起來，我到頭來還是沒能跟同寢室的室友打招呼……」

文字一個一個地出現，然後消失了。

菲奧娜換上制服，繫好領口的領結，在鏡子前將銀髮在腦袋兩側編成辮子。

新任音樂教師被分配到這個房間來應該是偶然事件吧。只不過，如果新任教師被招募來是爲了填補前任教師的空缺，那就很有可能會被分配到與其相同的房間。

恐怕已經掌握了與同盟的魔女有關的某些情報。

……菲奧娜一大早心情就很不好。

薰一直沒有回覆她昨晚用異物傳的信息。

兩人隨後通過主校舍的門禁認證，並肩走在木板走廊上。

與菲奧娜共享感知的〈夜〉昨晚在學園內四處走動了一番。

「叫我菲利亞就好，畢竟我們是朋友嘛。」

◇

——而就在這時，鏡子突然發出光芒，浮現出了模糊的文字。

〈薰你這個笨蛋，不理你了，晚安💢💢💢〉

薰拿着鏡子，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ANGEL……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有些羞澀地微笑起來。

……她當時應該沒有生還的希望了。所以沒有抱有樂觀的幻想。

但是具備〈天使〉特徵的亞人，至今尚未出現過。

天使。使者。神派遣的傳令者。樂園的守護者。

〈發生什麼事了嗎？我要睡了哦。〉

〈爲什麼無視我？〉

〈早安，沒看到信息，抱歉。〉

「——啊，蕾耶爾，早上好。」

就在她低聲自語時，桌上的手鏡發出了光芒。

它有着閃光的四隻翅膀。

她雖然不是真正的大小姐，但舉止卻莫名地有模有樣。

她用電熱水壺燒了開水，在自己從貓遊館借來的愛用馬克杯裏泡上了一袋茶包。

◇

她似乎今天早上也去整理了庭園，暗金色的頭髮顯得有些凌亂。

晨光映照下的主校舍，看起來就像城堡一樣，給人的印象與昨天有些不同。

折騰了一會兒之後，她放下腿來。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有那種知道特務部隊暗號的人使用過這個房間。

「貴安。」

之所以會做那種夢，應該是因爲睡在了不習慣的牀上吧。

「……什、什麼!? 」

「這算哪門子優等生啊……」

〈薰，你現在在做什麼？〉

薰因爲聯絡方式太麻煩，一直以爲沒有機會用到它，所以就忘了。

（她考慮到任務失敗的情況，於是給魔女獵人留下了這個暗號——）

「——貴安。」

這時是七點半，差不多該去上學了。

菲奧娜也提起裙襬，向她們回禮。

〈請求回覆。〉

「唔……」

「嗶嗶嗶——」她設置好的鬧鐘響了起來。

果然還是得向同寢室的少女打聽一下她被邀請去月煌會的理由。

（……難道那種妖魔，就是所謂的〈天使〉型妖魔？）

「好、好麻煩啊……」

菲奧娜回想起了舍長曉莉說過的話。

暗號的事，之後再跟菲奧娜商量就好。

她知道〈夜〉是菲奧娜的貓。

在主校舍門前，少女們優雅地互相問候。

薰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了在山嶺隧道里襲擊自己的妖魔。

蕾耶爾一瞬間感到有些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她把手鏡扔到一旁，從牀上一躍而起。

那是一副宛如醜陋的奇美拉的、不符合任何已知幻想生物的外貌。

「……」

如果是情報機構的人，那應該也知道對妖魔討滅部隊之間使用的暗號。

「謝謝你，菲利亞同學。」

是某種隱喻嗎？還是說這個詞本身有什麼含義？

「我原來和蕾耶爾同班啊，太好了。」

「要是座位也離得近的話就好了。」

一年級共有兩個班級，每班十五人，此外還有一個優待生班。

菲奧娜被編入的是琥珀班。

教室裏傳來了喧鬧聲，少女們在嘰嘰喳喳地交談着。

從窗戶灑進來的晨光，讓空氣中飛舞的塵埃閃閃發光。

「這就是學校嗎……」

菲奧娜就像好奇心旺盛的貓一樣，好奇地環顧四周。

對在黑樂園中覺醒爲魔女、半生都被魔女獵人追殺的她來說，學校還是個未知的世界。

「呵呵，和你之前的學校差很多嗎？」

「……誒？啊，呃……」

面對歪着頭髮問的蕾耶爾，菲奧娜支支吾吾地說道。

「我以前上的是那種新賽博風格的學校。」

「新賽博風格？」

「對。牆壁上閃爍着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光，地板上還會噴出蒸汽。」

「好、好像很有趣！再詳細一點地跟我說說吧！」

蕾耶爾的雙眼放光。

「那、那個……對了，我得先去找班主任纔行。」

「啊，對哦。那我們就待會兒見——」

「嗯，待會兒見。」

「……非常漂亮呢。」「好、好帥……」「聲音好有氣勢……」

◇

「菲利亞同學你就坐在……那邊還空着呢。」

「老師是哪裏人呢？」

大小姐們責難起了曉莉。對與外界隔絕、每天過着循規蹈矩的生活的她們來說，談關於轉學生的話題想必是一種極具刺激性的消遣。

班裏本來就只有她旁邊的這個位子還空着。

那個紅着臉發問的少女，讓薰頓時語塞。

「天文觀測。」

「健身。」

菲奧娜一邊說着，一邊比出用刀砍的動作。

「——大家好。我是從新都轉學過來的菲利亞・謝菲爾德。興趣是品茶和收集古董小物件，另外我也非常喜歡甜點。還有就是我家裏也養了很多貓。請大家多多指教。」

「——在骸閣樓最大的繁華街區黃龍門街上，有一家叫『紅龍飯店』的店，那裏的肉絲炒麪非常好喫。裏面是那種用芝麻油炒的不明種類的肉配上不明種類的蔬菜，搞不清成分的餡料跟不明種類的食材都混在了一起——」

「你在來這裏之前，一直住在阿爾比恩王國嗎？」

「呼……」

「我我我！老師有戀人嗎？」

「那個，老師你喜不喜歡女生？」

關於禍龍島上最有名的危險地帶的話題，讓少女們眼前一亮。

「——嗯，因爲新都有〈大禍教主〉。」

「老師私底下都會做什麼事呢？」

「哎呀，是那個被稱爲魔窟的地方!? 」

「——大家有什麼問題嗎？」

教室裏傳來了此起彼伏的騷動聲。

只要限制了網絡，隱藏起信息就很容易。

因爲沒必要刻意隱瞞，所以薰此時老實回答了自己喜歡喫的東西。

「呵呵，真可愛呢。」

薰站在教室門前，聽着裏頭隱約傳來的嘈雜聲，深深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整個教室頓時鴉雀無聲，而在下一瞬間——

「高冷的美女劍士!? 」「聽起來好棒！」

「……我只在照片上看過骸閣樓。」

班主任指向教室後方的窗邊位置。

前排的少女舉手發問。

「我出生於神州國，但後面來到了龍華，在永安省的音樂大學留學。」

「興趣呢？」

「嗯，那裏雖然確實是個有點危險的地方，但也相當有趣哦。」

「誒，這可是經典問題耶……」

「哎呀，你是叫『媽媽』的啊。」

「五菱重工的〈武神〉，因爲它後期型的驅動系統很耐用。」

她一邊踩着高跟鞋發出喀喀的聲響，一邊筆直走到了講臺上，環視教室。

菲奧娜也輕輕揮手回應了她。

啓明星女學館是與外界隔絕的陸上孤島。

薰差點不由自主地發出驚呼。

「我們坐在一起了呢。」

她這個銀髮的可愛轉學生，似乎引起了班上少女們的極大興趣。

薰將頭腦和肉體切換成戰鬥模式，在做好心理準備後打開了門。

「——安、安靜。」

在她回問之後，少女們有些疑惑地面面相覷。

「你早就知道了吧……」

「請多指教，蕾耶爾。」

「嗯，報紙和網上都有報道。」

就和治安警察的權力無法觸及的骸閣樓一樣。

教室裏響起了一片尖叫聲。

「喜歡的類型呢？」

雖然她已經仔細讀過了情報機構事先準備好的菲利亞・謝菲爾德的虛構設定，但在被她們像這樣接二連三地提問之後，菲奧娜還是陷入了慌亂。

「老師喜歡喫什麼？」

薰嚴肅地說道。

「我是從今天開始負責你們的音樂和外語課的外聘講師雷咲。請多指教。」

「……啊。」

「那裏的花柳巷〈幻花宮〉還會舉辦格鬥比賽，我看到了高大強壯的半獸人選手和高冷的美女劍士在決賽中戰鬥，那個劍士很帥——」

「嗯，我記得自己應該是第四女……啊，是第五女吧。」

面對同學們的連番追問，菲奧娜回答得有些結結巴巴。

「呃，應該……算是吧，因爲媽媽的工作關係——」

菲奧娜輕輕點頭。

「不過我聽說這所學園底下的翠竹鎮也有妖魔出沒哦？」

大小姐學校的學生的興趣，也和普通的學生差不多。

「哎呀，我也很好奇呢！」

「我們正在和菲利亞同學說話呢。」

「等一下，曉莉同學，爲什麼是你在主持場面啊？」

（……感覺就像是要殺入敵陣呢。）

臺下爲在講臺前優雅地行了一禮的菲奧娜獻上了一陣掌聲。

「我喜歡超辣的菜，具體來說就是麻婆豆腐和火鍋之類的。」

面對着這出乎意料的反應，薰輕咳了一聲。

（真是個適合魔女潛伏的絕佳地點呢……）

菲奧娜坐下後，蕾耶爾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小聲說道。

「……請不要問這種問題。」

菲奧娜笑着跟她揮手道別。

鄰桌的蕾耶爾也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薰如玻璃般清澈透亮的聲音在教室裏迴盪。

「……這個嘛，你們每一個人，作爲老師的我都是非常珍視的。」

「呵呵，即使是黑樂園的妖魔，她也能乾脆利落地一刀斬殺掉呢。」

「哎呀，菲利亞同學是那個〈Oxoanion Sentinel〉的千金嗎？」

「不，我們——」「學園的報紙上什麼都沒寫……」

這是一種名爲「生殺呼吸法」的龍華武術的技巧，能讓氣在全身流轉。

少女們頓時興奮起來。

「哎呀，妖魔!? 」「菲利亞同學，你見過妖魔嗎？」

「……唔，這樣啊。」

「嗯，我也去過骸閣樓哦。」

（……呃，菲奧娜!? ）

「菲利亞同學去過隔離地區的Q街區嗎？」

「……妖魔？」

後排座位上有個學生精神十足地舉手發問。

「聽說一旦進去，就會迷失方向出不來吧？」

這次換了一箇中性的短髮少女發問。

提問的人是臉上露出了惡作劇般的微笑的〈白花魔女〉。

「好了好了，轉校生同學會感到困擾的吧——」

「……聽、聽起來很好喫。」

這時，宣告第一節課開始的鈴聲響起了。

昨天在宿舍給菲奧娜帶路的舍長曉莉幫忙解了圍。

曉莉用制服袖子擦了擦口水。

早上的班會結束後，一羣人聚集到了菲奧娜的周圍。

薰平淡地回答着學生們接二連三提出的問題。

蕾耶爾在那裏的鄰桌向菲奧娜輕輕地揮了揮手。

◇

「唉……」

從窗戶敞開着的教室裏，傳來了少女們歡快活潑的聊天聲。

現在是午休時間，薰走在主校舍後方，嘆了口氣。

（不，雖說只是現學現賣，但我算是做得很好了……）

薰一邊回想着事前和菲奧娜預習的校園劇橋段，一邊勉強把上午的課程應付了過去。

……雖然也有被學生指出錯誤，老實講差點就露餡了，但每到那種時候，菲奧娜都會臨場發揮故意出頭，以吸引全班的注意力。

（……雖然過分引人注目也不太好，但說實話，她真是幫了我的大忙。）

只不過，似乎也有那種對引人注目的轉學生感到不快的學生。

（真難辦，現實裏還是沒辦法跟電視劇一樣——）

薰猛然意識到了自己過度投入於教師這個角色，不禁苦笑起來。

——魔女獵人的任務是獵殺魔女。

（……話雖如此，但線索還是很少。）

新任教師向學生打聽消息，未免也太不自然了。還是把打聽學生的傳聞的工作交給菲奧娜，自己去調查那種只有教師才能進入的地方比較好。

（……ANGEL。校區裏的某個地方有天使的雕像嗎？）

薰在一座有小型噴泉的池子前停下腳步。

她面前是一座雙手擺成碗狀的聖母雕像。噴泉的水從聖母的掌心源源不斷地湧出，彷彿在重現從虛無之中生出水來的奇蹟傳說。

（雖說這並不是天使啦……）

薰站在噴泉旁，觀察雕像的背面。

剎那間，她感覺到背後傳來一股殺氣。

那種彷彿有什麼東西破裂的聲音「啪」的一下響了起來。

她向老師提問、主動舉手要求朗讀課本、在黑板上解題，甚至在她不擅長的體育課上，也勉強跳過了四層跳箱。

薰一邊冷淡地低語，一邊坐到菲奧娜旁邊。

「不，只是我比較敏銳罷了。」

卡特琳娜一瞬間露出一副有些疑惑的表情——

薰一臉嚴肅地說出了危險的話，菲奧娜連忙搖頭。

菲奧娜也和蕾耶爾約好了一起喫午餐。

有幾個少女對菲奧娜投來了明顯帶有敵意的視線。

菲奧娜無奈地說道。

「現在正受僱於萊茵・諾伊公司，擔任監察官。」

「我感覺非常開心哦。」

菲奧娜抬起頭，看到薰正俯視着她。

「你要是被她們做了些什麼，就告訴老師，我會揍她們的。」

菲奧娜一邊露出一副無憂無慮的笑容一邊說道。

「……是嗎？我倒是累壞了。」

薰冷冷地說道。事到如今，再掩飾也沒意義了。

薰雖然一時大意，但在被接近之前，都沒察覺到背後的氣息。

「不管怎麼說，老師你都會想辦法解決妖魔問題的吧？」

「我不擅長應付小孩子。」

「我也是這麼想的。只不過在這件事上，萊茵・諾伊總公司和理事長的想法是一樣的。他們覺得讓學生感到不安，沒有任何好處呢——」

接着她立刻揮出自己的另一隻拳頭反擊。

「嗯～在學校上課真有趣～！」

一人做膝枕讓另一人躺着的那兩個女孩，說不定是戀人關係。

「哦，就音樂老師而言，你的身手還不錯嘛。」

「小孩子……薰的年紀不是也和她們差不多嗎？」

「……嘛，差不多。但我不能告訴你詳細情況。」

庭園裏零星分佈着幾座雅緻的涼亭，少女們正各自在裏面談天說地、讀書或喝茶。

「也不用揍她們哦!? 」

「朋友？唔，這樣啊……」

「真是份辛苦的差事呢，居然還要關心每一個學生。」

「……卡特琳娜……小姐。」

「嘛，雖說也有一些沒能和我成爲朋友的孩子就是了。」

薰皺起眉頭，輕輕嘆了口氣。

薰搖了搖頭，再次背過身離去。

她苦笑着說道——

雖說我也是魔女就是了——她在心中補充道。

「那你是來調查妖魔事件的嗎？」

「我約好了要和朋友一起喫午餐。」

「這一點就任君想象了。」

敵意、侮蔑、憎惡、背叛、詛咒……菲奧娜早已習慣了那種視線。

她優雅地啜飲着裝在保溫壺裏的貓遊館的茶。

菲奧娜對斜眼瞪着自己的薰苦笑了一下。

「當然。你在隧道里殺了妖魔對吧？」

對方那頭染成紅色的頭髮輕盈地飄舞起來。

卡特琳娜舉起雙手。薰緩緩放下自己揮出的拳頭。

這兩人看起來就像是孤獨的轉學生和關心着她的老師。

◇

她雙手抱着的是用餐巾布包着的便當。

「我的演技太差了嗎？」

一個是學生會長主辦的祕密學習會〈月煌會〉。

「你果然不是普通的外聘講師。」

「啊哈哈，是這樣嗎……」

……目前得到的重要情報就是這兩條。

走到一半，薰突然停下腳步，又回過頭來問道。

這位作爲菲奧娜的搭檔的少女雖然看似冷淡，但其實意外地有點脾氣火爆，又或者說她有好戰的一面。

「我不會妨礙你工作，也不會向上級報告你的真實身份。因爲我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愛着這所學園。」

她懷着雀躍的心情，坐在庭園旁的長椅上。

「啊，貴安，老師。」

薰在距離對方額頭僅數毫米的位置停住拳頭，低聲說道。

「我說，你有見過天使嗎？」

「既然你一個人就能打倒妖魔，那你是對妖魔討滅部隊……〈星劍〉那一類的人嗎？」

薰雙手抱胸，抬頭看向比她高出一截的卡特琳娜。

〈星劍〉是龍華帝國的精銳部隊。薰和統率這支部隊的精靈魔女獵人璃音・札格納特之間還存在一些過節。

「你不和大家一起喫午餐嗎？」

菲奧娜在被主校舍圍繞的圓形廣場上，像貓一樣伸了個懶腰。

她悠閒地等待着蕾耶爾，啜飲着熱氣騰騰的茶。

（在藍天下用餐的感覺也很不錯呢。）

卡特琳娜說道。

「……也對。」

——就在這時，另一個人影疊在了菲奧娜從長椅延伸出的影子上。

「……!? 」

一個是薰房間桌上刻着的「ANGEL」的字樣。

「……第一次在學校上課的感覺如何？」

「先不說這個了，我們來交換下關於魔女的情報吧。畢竟能見面的時間意外地少。」

「……你早就發現了嗎？」

她們大概是看不慣新來的轉學生太引人注目吧。

薰以她的拳背彈開一隻破風而來的拳頭。

「……是啊，這是我的工作。」

菲奧娜把杯子放在腿上，露出了微笑。

「那真是幫大忙了，我會盡快解決這件事的。」

「……怎麼突然問這個？關於宗教的討論就恕我敬謝不敏了。」

「——是啊。」

「……」

蕾耶爾似乎打算先做完每天例行的花壇維護工作再過來。

薰從她身上感受不到敵意……但到底能信任她到什麼程度呢。

「不，沒什麼……」

由於啓明星女學館的主校舍和綜合設施都有餐廳，因此幾乎沒有學生像菲奧娜一樣帶便當。

「我的工作就是調查這所學園從人事到資金流向的各方面是否都在合規運營。話雖如此，但我也會照常地做些設施管理員的工作。」

……和被當成魔女追殺的那段日子相比，現在受到的敵視根本不算什麼。

「監察官？」

（……上學原來這麼有趣啊。）

「你不管和誰都能很快成爲朋友呢。」

「隱瞞妖魔的存在，也能算是合規運營嗎？」

「呵呵，薰說不定能成爲一個相當不錯的老師呢。」

「我一直很嚮往在學校交朋友呢——」

「我纔想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兩人壓低音量，交換着彼此掌握的情報。

（真想不到這種寧靜的地方會有魔女……）

「如你所料，我也曾在奧斯特萊希帝國的軍隊裏服役過。」

薰冷淡地回答道，隨後邁步離去。

「這就是老師你的真面目嗎？」

菲奧娜清了清嗓子。

穿着工作服的女設施管理員咧嘴一笑。

「我跟班上交情好的同學們稍微打聽了一下前任的瑞希老師，但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說沒有這個老師。」

瑞希就是以教師身份赴任的情報機構特工使用的假名。

「……她們的記憶被操縱了？」

薰皺起眉頭。

「雖然我覺得給每個學生都施遺忘魔法，再怎麼說都有點困難。但如果能在固定時間把所有學生召集起來，讓這些人持續處於催眠狀態的話，或許就——」

學園裏有個最適合讓魔女施展催眠魔法的儀式。

「全校集會……？」

「嗯。這麼說來，學生會果然很可疑。」

菲奧娜點頭。

「我讓〈夜〉去舊校舍周圍探查過，但低年級生們守在那裏，感覺沒辦法進去。」

「被邀請加入那個〈月煌會〉的條件是什麼？」

「據說得是那種學生會認可的優秀學生，老師好像不行。」

「那我沒辦法進去呢。菲奧娜你……也不算優秀。」

「真沒禮貌呢，我很擅長數學哦。」

菲奧娜不悅地說道。

「其實跟我同寢室的優等生好像被邀請去〈月煌會〉了，但我因爲一直跟她擦肩而過，所以還沒跟她打過招呼。下次我會試着接觸一下她。」

「直接去學生會找碴怎麼樣？」

「還是把那個作爲最終手段吧——」

菲奧娜說着，搖了搖頭。

「對方可是一直都謹慎行事，以免引起對妖魔討滅部隊注意的魔女。我們不知道她在學園裏設下了什麼機關，在某種意義上，所有學生都跟被她抓起來的人質一樣。再說了，學生會長也未必是魔女本人。」

「〈月煌會〉……也就是說，那就是學生會長——」

「這一點我就不太懂了呢。〈月煌會〉是學習會吧？成績拔尖的優等生應該就不需要加入了吧？」

「來嘛來嘛，和學生交流也很重要哦。」

「她們是以學生會長華宵月同學爲中心的、學園裏最優秀的一羣人。」

菲奧娜目不轉睛地盯着那位神情充滿自信、正向前走去的少女。

「不行哦。」

誰是領袖，一眼便知。

但是，最初的人類真的被放逐了嗎？

「不，我這種人實在是……」

菲奧娜和薰悄悄交換了一下眼神。

「這西紅柿是在園藝部的溫室裏採收的。」

「……那個，還請多喫一點三明治吧。」

蕾耶爾搖了搖頭。

「打擾你和朋友喫午餐就……」

蕾耶爾開心地接連拿出一個個小瓶子。

「啊，不過瑞希老師說過那其實不是學習會，而是茶會。」

「什麼？」

薰一邊交替喫着穀物棒和三明治，一邊有些困惑地回答道。

「兩邊都僱傭了用強化義肢強化過的亞人傭兵，有時候在鬧市區喫着飯，就突然會看到手榴彈飛來或機關槍開火哦。對吧，老師？」

「……原來在學園外面，還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世界呢。」

「你不覺得這所學園和萊茵・諾伊公司還有其它祕密嗎？」

「……這樣啊。」

薰把手伸進胸口，拿出用包裝紙包着的穀物棒。

「是啊……」

「現在要慎重行事，觀察對方的動向。」

〈月煌會〉的成員接着就那樣走進了主校舍。

與既低俗雜亂又混沌的、宛如魔窟的骸閣樓是完全相反的世界。

蕾耶爾說道。

薰看向的不是學生會長，而是走在最後面的一位眼鏡少女。

這裏是沒有貧民窟、犯罪、黑社會和妖魔的、和平而美麗的樂園。

「讓你久等了，菲利亞同學……還有老師？」

「魔女會幫助人嗎!? 」

乍看之下，還無法判斷她是不是魔女。

蕾耶爾仰望着從頭頂的藍天掠過的鳥羣，如此說道。

「……老師跟學生聊這種事不太好吧？」

「——骸閣樓的黑社會派系彼此爭鬥，經常發生槍戰。」

薰對此有了反應。

「……誰說的？」

「那是……？」

那是在啓明星女學館的宣傳冊上擔任模特的女孩。

蕾耶爾眼睛閃閃發亮，探出身子央求菲奧娜繼續講下去。

「華宵月同學真棒呢。」

薰露出猶豫的神情。

菲奧娜低聲說道，就在這時——

蕾耶爾在長椅前打開了籃子，裏面裝着的是夾着煙燻雞肉和培根的全麥厚切面包。這是夾有新鮮的生菜、洋蔥和西紅柿的三明治。

「那是什麼啊？」

「蕾耶爾，你有被邀請過加入〈月煌會〉嗎？」

「那個，我做了很多三明治，如果不嫌棄的話就請喫吧。」

「呃，是之前在這所學校任教的老師。和雷咲老師一樣，都是音樂老師——」

「午餐可以一起喫嘛。」

菲奧娜對那張臉有印象。

「誒？嗯……」

（喫了智慧果的最初的人類，被神明逐出了樂園嗎——）

「啊哈哈，嘛，那的確如此。」

但如果使用了魔法之眼，菲奧娜自己應該也會被她發現。

「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則我們在畢業之前都不能離開學園。」

「只有那種成績拔尖的人才能加入〈月煌會〉。」

蕾耶爾提着籃子走了過來。

「是傳聞哦。據說有一間位於城市的某個角落的魔法咖啡店，是隻有需要魔女幫助的人才能找到的。」

「還有蜂蜜芥末醬、甜麪醬和微辣莎莎醬哦。」

「……我、我知道了。」

「微辣……」

七八個身披外套的少女正成羣結隊地穿過中庭。

「下次我們就一起去玩吧。坐火車的話，其實很快就到了。」

——就在她想着這些事的時候。

剛纔在菲奧娜的眼裏還像是在享受美好學生生活的她們，現在卻變得跟被關在籠子裏的小鳥一樣。

薰面對歪着頭的蕾耶爾如此回答道。

「我的午餐。」

中庭的各處忽然傳來了少女們興奮的聲音。

「……是啊。我看理事長的態度也像是隱瞞了什麼。」

薰輕聲說了一句。

畢竟她身上散發出的氣場就不同。走在人羣最前方的是那個漂亮黑髮在前行的同時隨風飄揚的美麗少女。

……但是，她不知道哪一邊纔算是幸福的。

菲奧娜挽留了正要起身的薰。

薰疑惑地皺起眉頭。

「而且——」菲奧娜豎起食指，繼續說道。

「我想多聽聽你說外面的事。」

「是〈月煌會〉的成員哦。」

「你還記得瑞希老師嗎？」

「嗯，那是個有點奇怪的魔女。」

蕾耶爾自豪地挺起胸膛。

菲奧娜神情曖昧地點了點頭。

（說不定他們是自己主動離開樂園的呢……）

（……嘛，但我覺得薰的顏值要更高哦？）

薰小聲地嘀咕。

菲奧娜的視線忽然轉向在庭園涼亭裏談笑的少女們。

在透過樹葉空隙灑落的陽光下，三人並排坐在長椅上享用了午餐。

……薰不知爲何一臉震驚地喃喃道。

「最近還出了麻婆口味的。」

蕾耶爾搖了搖頭。

「不是那個不良少女嗎……？」

「槍戰？我只在電影裏看過！」

「那女孩——」

「……嗯，是個很漂亮的人。」

菲奧娜拉了拉薰的袖子，薰便順勢坐回了長椅上。

菲奧娜追問道。薰也向蕾耶爾投來了銳利的目光。

雖說如果一直待在這個樂園裏，應該就不會察覺到這個問題了。

「老師，那是什麼？」

「呵呵，那麼……就給你講講不可思議的咖啡店的事怎麼樣？」

「哇，看起來好好喫♪」

蕾耶爾苦笑道。

「——我得回去了。我會去調查一下前任特工的事。」

她困惑地點點頭。

「老師也喜歡花，在調職之前，她都一直和我一起打理庭園。」

「……」

菲奧娜月長石般的眼眸凝視着蕾耶爾。

爲什麼只有她記得消失的阿爾比恩特工？

（……她是魔女本人——呃，應該不可能吧。）

……如果是這樣，她就不可能主動提起特工的事。

還有一件事讓人有點在意。

（瑞希老師爲什麼會知道〈月煌會〉的內情？）

學園的教師似乎不會被邀請加入〈月煌會〉。她是單純從學生那裏聽說了傳聞，還是被破例邀請加入了呢？

她之所以會被抹去存在，難道是因爲太接近〈月煌會〉的真相了嗎——

「咦，菲利亞爲什麼會知道瑞希老師……」

就在蕾耶爾疑惑地歪着頭的時候。

「——我說，蕾耶爾同學。」

薰一臉嚴肅地開口道。

「瑞希老師有和你一起打理庭園嗎？」

「是、是的，因爲老師也喜歡花。」

薰把手放在下巴上，陷入沉思。

「莫非……不，確實有可能……」

「薰？怎麼了？」

薰靜靜地站起身，對蕾耶爾說道。

是隻有在夜晚的黑暗中才能綻放的花。

◇

（……然後就變成了「GADEN」。雖然拼寫不同，但可以讀作「庭園Garden」。）

（……說白了只是單純的文字重組謎題啊。）

「……這是在晚上纔會盛開的花呢。」

用鏟子挖開那裏，能看到裏面埋着一個鋁製的點心盒。

它是本來不存在於地上的、從黑樂園的幻象中誕生的花。

不過給花壇澆水的時間一般來說是早上。

只要把代表白天的光Light的「L」換成代表夜晚的暗Dark的「D」，再重新排列這幾個字母就行了。

——「ANGEL」。

但是，這種花不一樣。

神在將人類逐出樂園後，便讓燃燒的劍和兩名天使守護者看守樂園。

薰俯視着花壇，低聲說道。

因爲晚上氣溫下降，水不容易蒸發，澆水容易導致植物根部腐爛。

之前競相盛開的黑色花朵，現在已如花苞一般重新合攏了花瓣。

蕾耶爾一直是在晚上打理這片花壇。

那裏是昨天夜光蝶飛舞的地方。

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發現花壇的角落有處不自然的堆土痕跡。

「能帶我們看看瑞希老師打理過的花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