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舞臺就此完備

頭頂上是無限綿延的天空，腳下是無垠擴展的水面。

在這天地境界模糊不分的空間沒有起風，水面卻接連出現無數的漣漪。這一圈又一圈的水紋內側，映照出祂深愛的地表光景。神將這一切盡數納入視野，落落大方地點着頭。

「哇喔──嗯，太棒了。到目前爲止可以說進行得還算順利。」

這幾個月來，神爲了避免人類走向滅亡，不辭辛勞地四處奔波。

祂就這樣試着打造出名爲「聖戰」的舞臺，然而當祂親眼看到成果時，不禁大受感動，覺得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視野下方這片堪稱狂熱熔爐的情感激盪，讓祂真想破例讚美自己一回。

「話雖如此……這已經不能說是我一個人的點子了。」

起初神所設想的「聖戰」沒有這麼複雜。「魔王」與「天使」交戰的構圖與當初的計劃並無不同。不過，現在參雜了這麼多複雜且多變的情感，主要原因無庸置疑是「他」的中途加入。

「……高坂憂人啊。」

儘管有些程度高低差別，至今發生的所有事件幾乎都不出神寫下的劇本範圍。

例如洛薇被第四使徒（奧法）發現並追殺，其實也是劇情之一。在那個階段，祂尚未向世人揭露「魔王」的存在。以「聖戰」來說，這個危機來得明顯太早。但是，就算少女真的在那時陷入死亡危機，神也從頭到尾都無意介入。這件事終究是人類的問題，神設置完舞臺之後，其他就不管了。祂無意改變立場，況且奧法也是憑藉運氣與執着發現少女的。他也有他自身想實現的願望，神反而認爲應該尊重他的意志。

所以，如果要提出唯一一個失算之處，就是那份契約──它導致少女的力量幾乎原封不動地讓給了青年。那一連串的過程，對神來說也是始料未及的發展。

儘管如此，那絕不是一件壞事。就在那個瞬間，神靈光一閃。

祂決定其他還沒選出的使徒，就從跟這名青年相關的人物當中進行挑選。

例如彼此之間有共通點、與對方有着不解之緣，或者單純只是知心好友。思考要把名額給予哪些人才，帶來的雀躍感遠遠高過以往。

神確信自己採用洛薇扮演魔王角色是正確的決定，但是也有個缺點。她的出生背景不利於建構人際關係，講得簡單點就是缺乏親朋好友，因此很難讓她跟天使發展劇情。

就這點來說，青年度過的上半輩子實在耐人尋味。尤其是父親殺人之後又死於非命，這點導致青年多年以來遭人欺凌。神還記得這些過去都令祂食指大動。

可以說祂幾乎就是在這一刻，決定變更原有計劃。祂本來打算稍後纔會向全人類宣佈這件事。魔王越是吸收靈魂就會變得越強大，性情不夠好戰的洛薇想在聖戰中求生存，神認爲她必須先累積該有的力量。除此之外，祂也想借此給人類多餘時間針對全世界頻仍發生的離奇死亡進行一番思量。講到給予天啓的時機，神可是盡祂所能作了很大的顧慮。

然而青年的登場改變了祂的想法。不該再多花時間慢慢進行了。祂有種直覺，認爲這場聖戰應該趁現在一口氣加速進行，纔會變得更有趣。

正是因爲祂這樣想，纔會在當天晚上緊急選出其餘五名天使。結果無可避免地造成日本人佔大多數，但是人種的偏頗不過是芝麻小事罷了，也不會造成什麼損失。重要的是人選是否足夠傑出，配得上讓祂賜予天使之力。

然後祂一看時間過了午夜十二點，就對全世界宣佈了聖戰開打的消息。

祂也想過悲憐少女的青年急着公開的可能性。青年要那樣做也行，不過祂覺得應該不會。那個青年聰明且理智，知道這個真相是用來實現少女心願的一個巨大機關。也許是受到過往經驗的影響，他年紀輕輕卻謹慎周到的個性必然會讓自身有所剋制，不願魯莽行事毀掉少女的將來。

然而不是這樣。並不是每一件事情，都照着此位天神的打算在走。

事實上，神確實預料到雙方會產生接觸，然後演變成一場戰鬥。然而憂人的介入竟使得翡翠與母親得以和解，這件事完全出乎祂的預期。幸虧有他在，讓這場戰鬥變得更有可看性且富有深意。

造物主理應全知全能，怎麼會無法完全洞察機先呢？

人類創作的作品，有一種概念叫作方便主義。亦即任意扭曲合理的劇情發展，塑造出對作者方便的情節走向，強行把劇情導向美好結局。這在虛構作品中沒什麼不可以，因爲誰不渴望看到自己期望的結局呢？

但是這場聖戰，沒有方便主義介入的餘地。事情絕不可能以「所有人都幸福」的大團圓方式收場。不是一個少女死，就是六十多億的世界人口死，能迎接的未來就這兩個。

那就是對全世界公佈「聖戰」真相與「魔王」真面目的時刻。

精神被逼入絕境的人，會重遊幸福記憶沉眠的舊地。而且爲了忘記苦惱或罪惡感，還會幫助別人以安慰自己的良心。神算準了人類會有這種心理反應，於是邀請住在當地的一名適性與資質都雙雙具備的人物成爲使徒。這個蓄意佈局、註定相遇的天使──就是翡翠。

雖說是爲了實現心願，少女畢竟是接下魂魄剝離裝置這個喫虧的角色。既然如此，祂自然也應當回報少女的決心，抱持最大級的敬意盡力而爲纔對。

接下來祂不太想出面攪局。如果可以，祂希望就這樣靜觀到最後一幕。

再來最讓神好奇的，就是天使內部的「叛徒」。那孩子今後會如何行動也很值得一看。再說就算天使們沒有背叛的意思，畢竟他們本來就是一羣特立獨行的孩子，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不會團結一心了。他們今後是否願意互相合作，而把自己的願望擺一邊，這點也值得繼續關注。

──舞臺就此完備。

「目前的矚目焦點應該還是鈴麗吧──畢竟那孩子可是最強人類呢。諒憂人再怎麼厲害，也沒辦法輕鬆取勝喔──」

原因在於目前凡間也有神自己的力量存在，也就是附加於魔王身上的能力，以及賜予天使的神器權能。如今異次元的力量互相激盪，不但扭轉了通向未來的途徑，同時也讓選項的數量分歧到無法計數的地步。想要毫釐不差地預測今後的發展，縱然是神也沒有這般能耐。

但是，這樣沒什麼不好。如果這世上什麼都如自己所想，就太無趣了。

神所創造的故事，主角是名叫洛薇的少女。一個孤獨而無人關愛的悲情少女，在無法看到救贖的戰鬥終點，能夠得到她所追求的事物嗎？這就是故事的大綱。

不過，至少還有一個場面無論如何都需要祂出面。

「事實上，我看人的眼光果然很準。」

對於能夠解讀多達數十億人的動向，並能預見數十年後人類必將滅亡的神而言，預測一個凡人的思考與行動簡直易如反掌。憂人在想什麼，等一下會去哪裏，全被這位生命創造者分毫不差地推測了出來。沒錯，一切都在祂的掌握之中。

「憂人……在我編寫的故事當中，只有你是非正規的存在。」

受制於正義、爲虛實所惑、飽受罪過苛責，以及嗤笑犧牲之人。這纔是天使的真面目與本質。

姑且不論擁有搜索手段的雷恩，他們會遇見翡翠並非巧合。那次邂逅說穿了就是神安排的，是用來推動故事的引爆點。

當然，只要調整一下人類的認知，神現在就能立刻實現少女的心願。然而那恐怕並非少女想得到的愛。她要的是與自己來往、互相深入瞭解後給予她的溫情，以及家人之間的那份情誼。

「天使們今後的行動也不容錯過呢。」

「實在很期待那一刻的來臨……我是真心這麼覺得。」

「──是啊，或許有的孩子會這樣想吧。」

「呵呵……洛薇的內心似乎也相當搖擺不定呢。」

預先安排好的和諧世界已不存在──

今後即將造訪的未來已經無人能夠預測。而且就連神也辦不到，也無意這麼做。

一產生這個想法的瞬間，祂不自覺地露出一抹微笑。

此人必須擁有過於強烈的願望，或是執着於唯一一種人生，即爲使徒的選拔標準。例如司掌「秩序」的天使，就是從經常於日常生活中深入思考世界規律的人當中選出。

「只是即使如此，我想你一定還是會抵抗吧。」

如今神即使袖手旁觀，演員們也會自己起舞，戲劇將會慢慢步向終幕。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然而在不知不覺間，他竟然成爲了這場聖戰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