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言與問話

「夏綠蒂大人，漢娜蘿蕾大人緊急來信。戴肯弗爾格的艾露西亞大人說，希望您能儘快展信查看……」

正在房裏自習時，見習侍從伊迪琳娜神情有些困惑地拿來一封信。遞來的並不是像茶會邀請函那般，並不介意被人瞧見訊息的木板，而是封口被徹底封起、不讓人看見內容的信。我完全想不到漢娜蘿蕾大人有什麼事情要緊急寫信給我，納悶地偏過頭。

「哎呀，漢娜蘿蕾大人嗎？會是什麼事情呢？剛纔午餐席間，哥哥大人沒有任何表示吧？」

「是啊，我也沒有聽說任何消息。」

在我房內一起自習的見習文官瑪麗安妮與首席侍從瓦妮莎也點點頭。聽說自從時之女神降臨，漢娜蘿蕾大人昏迷了一段時間，但午餐時哥哥大人告訴我，她今天已經開始回來上課了。我既對曾有女神降臨的漢娜蘿蕾大人感到好奇，也擔心收到女神邀請至今尚未歸來的姐姐大人，所以也預計要找時間邀請她參加茶會。可是，我完全沒聽說漢娜蘿蕾大人會寫信給我，或者有意與我舉辦茶會。

「之前與戴肯弗爾格的交流，我大多是交給與漢娜蘿蕾大人同年級的哥哥大人和姐姐大人吧？但漢娜蘿蕾大人居然是緊急寫信給我，而不是哥哥大人……真教人有些不安呢。」

當然去年之前，姐姐大人返回領地時我們偶爾會一起舉辦茶會，但我的定位始終是輔佐而已，並由布倫希爾德與莉瑟蕾塔居中協調。過去在艾倫菲斯特，都由姐姐大人負責與王族和上位領地，哥哥大人負責與男性領主候補生，我則負責與中位至下位領地交流。

……原本今年會由姐姐大人居中牽線……

但目前她因爲受到時之女神的邀請，不在此處。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強烈感受到姐姐大人不在所造成的影響有多麼巨大。雖然從現狀來看，自己應該不至於犯下太大的失誤，但我無法像姐姐大人那樣，只憑一次茶會的交流就得到認可，更被上位領地視爲有需要往來的對象。根據過往經驗，我已經理解到絕對不能想向姐姐大人看齊。

「我也是因爲有布倫希爾德大人舉薦，才能與上位領地交流。我也有些擔心，展信之前要不要先問問貝兒朵黛大人或菲裏妮大人呢？」

伊迪琳娜神情忐忑地看向門口。我還是失敗了。竟然這麼不小心，讓才二年級的近侍如此惶惶不安。於是我儘可能裝作遊刃有餘的模樣，露出微笑。

「這封信是封起封口特意寄來給我的。在我看過之前，絕對不能讓其他人先知道內容喔。況且姐姐大人現在因爲受到邀請去了諸神的世界，即使找貝兒朵黛她們商量，她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吧。最重要的是，在姐姐大人成爲奧伯．亞歷山卓以後，其實我也知道今後必須由我以女性領主候補生的身份，直接與上位領地書信往來……」

我不只說給伊迪琳娜聽，也說給自己聽，然後看向早已備好小刀供我拆封的瓦妮莎。拆開封口後，我看起信件內容。

「……咦？」

隨即，我感到自己面無血色。因爲漢娜蘿蕾大人在信上表示，上午哥哥大人在課堂上對她說了「在搶婚迪塔上我打算全面協助奧爾特溫」，所以她想了解哥哥大人的意圖，以及艾倫菲斯特的立場。

……請等一下。哥哥大人，您到底做了什麼啊?!

恐怕是奧爾特溫大人請求了協助，而哥哥大人完全沒有考慮過這會對領地造成什麼影響，就答應了多雷凡赫的要求。

「夏綠蒂大人，您的臉色欠佳，請問上面寫了什麼呢？可否容我拜讀？」

瓦妮莎擔心地端詳我的臉色。我重新檢查了一遍信上的內容是否有誤後，才遞給瓦妮莎。雖然這封信絕不能被他領的人看到，但必須讓我的近侍們瞭解情況，幫忙思考要如何應對纔行。

瓦妮莎道謝後接過信，看着看着臉色也越來越蒼白。果然信上的情況，任何人看了都會嚇得魂飛魄散。

「瓦妮莎說得沒錯。此刻我迫切地想向姐姐大人求助。」

「應該是整個領地都要保護第二位女神的化身，而不是隻有候補未婚夫喔。這樣看來，沒有半個領地比排名第一的大領地戴肯弗爾格還要有資格吧？」

瑪麗安妮的語氣透着驚慌。伊迪琳娜也訝叫出聲，帶有確認意味地看向我。

「奧伯在看完信後，也嚇得臉色發白。韋菲利特大人發言時完全不考慮領主候補生的影響力，甚至說出了要與排名第一的大領地爲敵的失言，讓他就這麼待在貴族院太危險了。奧伯想必會斥責他一番吧。」

「遵命。那麼至少先送出緊急會面邀請函吧。」

……所以別人對自己說的時候，哥哥大人也感受得到這是失禮的發言吧。

「唔？你的意思是奧爾特溫還不夠優秀嗎?! 僅憑身爲上級貴族的候補未婚夫，根本保護不了現在成爲第二位女神化身的漢娜蘿蕾大人吧！」

貝兒朵黛原是姐姐大人的上級見習侍從，也是要成爲父親大人第二夫人的布倫希爾德的妹妹。大概是因爲只見過哥哥大人對曾是未婚妻的姐姐大人言語帶刺，和反對布倫希爾德婚約的模樣，眼看他對自己的主人和姐姐都那麼苛刻，所以沒什麼好感吧。我曾見過她臉上帶着眼底毫無笑意的笑容，不着痕跡地避開哥哥大人。

「瑪麗安妮，請你抄寫一份漢娜蘿蕾大人的來信。副本留下來，正本送回領地給父親大人。必須向父親大人告知哥哥大人的失言，以及多雷凡赫在背後唆使的可能性，並且也請他對戴肯弗爾格作出回應。如果要表明這是哥哥大人自作主張的發言，領地並無意協助多雷凡赫，需要有奧伯的正式回應。」

「你在胡說什麼？你怎麼能干涉我與奧爾特溫的交友關係！」

「您在說出這樣的發言後，怎麼會覺得這不會演變成領地間的問題呢？您所說的協助究竟是指什麼，又答應了要比搶婚迪塔的奧爾特溫大人要提供怎樣的協助呢？」

「遵命。」

……原來奧爾特溫大人會申請比搶婚迪塔，是出於愛慕之意啊。真教我意外。

「漢娜蘿蕾大人與奧爾特溫大人很匹配嗎？我倒是一點也不這麼認爲。」

「爲了避免戴肯弗爾格視艾倫菲斯特爲敵人，至少在搶婚迪塔結束之前，請您別再與奧爾特溫大人以及多雷凡赫的貴族有個人上的往來。」

「什麼怎樣的協助……？我就只是支持他啊……？」

……偏偏哥哥大人就是這一點像極了祖母大人，萊瑟岡古的貴族們纔會對他避而遠之。

截至目前爲止，哥哥大人也曾經說話完全不爲對方着想，或是在感情用事下衝動發言，使得身邊的人都傷透腦筋。再說了，多雷凡赫一向以智慧見長，想必很擅長用話術引導他人，哥哥大人又過於耿直，大概沒想太多就答應了吧。儘管想要馬上找哥哥大人問清楚，可惜他正在上課。

直到這時，哥哥大人臉上才終於流露出焦急。似乎有些明白了對方是如何解讀自己的發言。

身爲上級見習侍從，負責與上位領地交流的伊迪琳娜面色慘白。這也情有可原。因爲誰也預想不到，竟會發生戴肯弗爾格可能視艾倫菲斯特爲敵的情況。

「哥哥大人，兩年前，戴肯弗爾格與艾倫菲斯特曾因迪塔而處於對立的關係，這件事您還記得嗎？」

我抽走瓦妮莎手中的信，接着遞給瑪麗安妮。

「這次是我們要向對方謝罪，並不只是友好地舉辦茶會。再者對方已經來信詢問領地的意圖，不能只有個人的謝罪而已。即便接受過布倫希爾德大人的指導，這對才二年級的貝兒朵黛大人與身爲下級貴族的菲裏妮大人來說，負擔都太過沉重。」

「不，奧爾特溫並沒有向我尋求協助喔。我只是想支持他而已。我都說了那麼多，相信漢娜蘿蕾大人一定可以明白奧爾特溫有多優秀。」

瓦妮莎面帶疲色地嘆了口氣。但現在還不能鬆懈，因爲眼看就快要下課了。

奧爾特溫大人來自以智慧見長，擅長以模棱兩可言論驅使他人的領地。看在他的眼裏，哥哥大人這種全盤相信他人說的話、完全不會多想的性格，肯定覺得很好操控吧。趁着問話，必須問清楚奧爾特溫大人究竟要求了怎樣的協助，然後向他宣告，艾倫菲斯特並不會在搶婚迪塔上協助多雷凡赫。

倘若奧爾特溫大人在得知艾倫菲斯特與戴肯弗爾格要比迪塔後，當面對哥哥大人說「我覺得和你相比，藍斯特勞德大人更適合羅潔梅茵大人」、「艾倫菲斯特保護不了羅潔梅茵大人，應該讓她去大領地」──我提出這樣的假設，詢問哥哥大人作何感想。

我向瑪麗安妮下達指示後，再看向瓦妮莎。

「您剛剛……說了什麼？只是想支持他而已、嗎？」

「當然多少會不太高興吧。不過，奧爾特溫纔不會說這種失禮的話。」

哥哥大人還以爲只要能解開漢娜蘿蕾大人的誤會，一切就能圓滿收場。面對他的天真，我只是搖頭予以否定。

哥哥大人看向桌上的信，蹙眉後面露不滿，低下了頭。這是他面對說教，打算充耳不聞時的表情。我刻意地大嘆口氣，定睛注視哥哥大人。

哥哥大人一臉意外，明顯沒有想過這些後果，我的內心一沉。其實我真的很不想當面指責哥哥大人，但如果不講清楚說明白，他根本不會意識到吧。

「瓦妮莎，信一抄寫完，請你帶着正本立刻趕回領地。因爲我也還不想讓轉移廳裏的騎士知道內容。」

戴肯弗爾格與君騰繼位一事有着密切相關，所以面對君騰．艾格蘭緹娜，態度也能比較強硬吧。在保護第二位女神的化身這一點上，沒有領地能比戴肯弗爾格做得更好。

「……實際上，姐姐大人與哥哥大人的婚約就是因此被迫取消吧。一旦國家認爲有益，哪怕是奧伯也未必有保護的能力。權力與領地的排名纔是力量。與其嫁往排名第五的多雷凡赫，留在排名第一的戴肯弗爾格，更能保護漢娜蘿蕾大人。」

「怎麼會沒有關係，我們可是朋友。」

「是的。對於別人的感情，領主候補生不應該插嘴干涉。倘若是在領內，哥哥大人對其他貴族這麼說就會變成命令；對象若是他領的貴族，則會演變成干涉他領事務。」

「什麼?! 」

「而且哪位男士適合漢娜蘿蕾大人，這是由奧伯．戴肯弗爾格去決定的。毫不相干的哥哥大人不應該干涉。」

哥哥大人的行爲完全超出我的想像，反倒渴望起是背後有什麼隱情。我打從心底無法理解哥哥大人的想法，意識有一瞬間的遠去。

……因爲在貝兒朵黛心裏，哥哥大人是「不懂得考慮派系關係與控制個人情感的領主候補生」吧。

我喫驚地望着哥哥大人。貴族的婚事都是由父親在衡量過領地與家族的利益後所決定，還需要奧伯的首肯。領主候補生的婚事更需要君騰的同意。居然對奧伯決定的婚事指指點點，我從不曾聽說有誰是這樣的朋友關係。

「咦？我們要協助多雷凡赫嗎?! 可是艾倫菲斯特並不參與此次的搶婚迪塔吧？」

……所以這無關任何利益，也不是礙於情面或立場，只是什麼也沒在想的失言嗎？怎麼能夠自以爲是到這種地步。

話題突然改變後，哥哥大人抬起頭來。

移動到近侍們備妥的會議室後，沒等多久哥哥大人便下課回來了。前去迎接的哥哥大人的近侍們也一同走進來。

「我只是想支持奧爾特溫的愛慕之意而已。如今漢娜蘿蕾大人成了第二位女神的化身，和上級貴族相比，貴爲大領地領主候補生的奧爾特溫更能保護她，而且漢娜蘿蕾大人與奧爾特溫也比較匹配吧？」

「我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支持奧爾特溫，漢娜蘿蕾大人的反應也只是笑着點頭而已，爲什麼這會演變成領地間的問題？」

「那麼，哥哥大人果真如漢娜蘿蕾大人在信上所言，說了要在搶婚迪塔上全面協助奧爾特溫大人嗎？並不是漢娜蘿蕾大人聽錯了？」

「不。對方既已問及領地的意圖，那麼現在就得由奧伯出面說明與謝罪纔行。哥哥大人，請您快點認清自己有多麼容易感情用事，對於周遭的變化與領地關係，思慮又有多麼淺薄。至少您這次的言行，並不是已經五年級的領主候補生該有的舉動。」

「哥哥大人，下午的課一開始，我便收到了漢娜蘿蕾大人的來信。還請說明您的發言究竟有何意圖。您是作何打算，纔會想與曾在艾倫菲斯特保衛戰時伸出援手，如今還是領地排名第一的戴肯弗爾格爲敵，甚至引發對立呢？」

瓦妮莎帶着信返回領地，再帶着寫有父親大人答覆的木板回到宿舍來時，已經是下午的課快要下課的時間。我立刻看起木板。

我一直聽聞這場迪塔是爲了爭奪第二位女神的化身，所以也以爲奧爾特溫大人是爲了領地的利益與下任領主之位，纔會提出申請。畢竟現在這個時世，在一年級就取得思達普的世代若想成爲下任領主，沒有足夠的附加價值是很困難的。

看來哥哥大人不只自己的發言，也沒有深入思考過自己要提供怎樣的協助。說不定他也沒有和奧爾特溫大人好好討論過，就隨口答應了對方要全面給予協助。這種情況對艾倫菲斯特來說真是太糟糕了。我強忍嘆息，注視哥哥大人。

既是漢娜蘿蕾大人的好友，又能居中與戴肯弗爾格斡旋的姐姐大人，如今正在諸神的世界裏。我再怎麼想求救，她也幫不了忙。

「雖然我不曉得奧爾特溫大人要求哥哥大人提供怎樣的協助，但你在想也不想就答應前，應該先徵得父親大人的同意……」

「因爲哥哥大人無法顧及領地之間的關係，所以我判定自己身爲下任領主，必須出手干涉纔行。關於這件事情，父親大人已經命我要以下任領主的身份行動。」

既然哥哥大人沒有任何商量，就說他要協助多雷凡赫、與戴肯弗爾格爲敵，這肯定是完全沒有考慮過自己發言會帶來什麼影響的失言吧。漢娜蘿蕾大人肯定也覺得，明明艾倫菲斯特保衛戰時，我們向戴肯弗爾格請求了協助，現在卻要與他們爲敵嗎？纔在極其困惑下來信詢問。

不同於理直氣壯點頭的哥哥大人，他的近侍中有人大喫一驚，也有人皺着眉像是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瑪麗安妮提議後，瓦妮莎立刻否決。

哥哥大人顯然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對於突如其來的傳喚，面色不快地進入會議室。但曉得內情的我的近侍們，都臉色蒼白且凝重。察覺到會議室裏的氣氛，哥哥大人與他的近侍們只是一臉納悶。

「唔？」

「……關於這個嘛，嗯，我是記得……」

「夏綠蒂，現在你是下任領主，我在此以奧伯的身份下令。我會寫好要給戴肯弗爾格的正式致歉函，你在問清楚韋菲利特與多雷凡赫的聯繫後，先代我向漢娜蘿蕾大人送去奧多南茲致歉。」

「搶婚迪塔是以漢娜蘿蕾大人的婚事爲賭注，領地與領地間的戰鬥。您若說了要協助其中一方，對另一方而言不就等同敵人了嗎？您究竟是怎麼想的，纔會當面對漢娜蘿蕾大人說出要支持多雷凡赫這種等同要與戴肯弗爾格爲敵的話呢？」

「咦……？對哥哥大人來說，朋友是可以插嘴干涉對方婚事的關係嗎？一般的朋友並不會評論對方父母所決定的候補未婚夫喔？」

「那要是奧爾特溫大人宣告，他會在迪塔上全面協助藍斯特勞德大人呢？您會覺得他的發言與有無敵對之意是兩回事嗎？」

「這我也很抱歉，但我不是故意的，只要能解開漢娜蘿蕾大人的誤會就好了吧？居然還要阻止我與奧爾特溫進行交流，未免太過分了。」

由於我從未如此強硬地干涉哥哥大人的行爲，他瞠目結舌。

「當時我們領地上下團結一心、準備迪塔，拼了命也要守住姐姐大人吧？如果在那種情況下，奧爾特溫大人說他支持藍斯特勞德大人，哥哥大人會怎麼想呢？」

「伊迪琳娜，你先冷靜一點。信上寫着，他們是趁着課堂上的休息時間使用防止竊聽魔導具談話，那麼他領的人應該還不曉得哥哥大人的失言。只要儘快賠罪，或許就能避免艾倫菲斯特與戴肯弗爾格爲敵。」

「但如果貝兒朵黛大人也無法拜託的話，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纔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我並不想與戴肯弗爾格爲敵！」

我先吐了口氣，再筆直注視哥哥大人。

「哥哥大人，哪怕他們二人兩情相悅，但您竟當着已有父親指定候補未婚夫的女性的面，明知其戀情無法有結果，還說出會支持她的話來，這種行爲未免太思慮不周。」

「那個，夏綠蒂大人。我從來沒有聽說艾倫菲斯特在搶婚迪塔上要全面協助奧爾特溫大人……」

「您會因爲你們是朋友，感謝他坦承相告，併爲此感到開心嗎？還是覺得這是奧伯決定的婚事，無關的局外人竟無謂插嘴，讓您很不愉快？」

聽到答覆的我有些安下心來。既然愉快與否的感覺是相通的，那應該可以讓哥哥大人理解他的發言爲何令人不快。

瓦妮莎馬上拿了塊木板，寫起緊急會面邀請函。

「哥哥大人，請您面對現實。因爲您的失言，艾倫菲斯特正極有可能被戴肯弗爾格視爲敵人喔。」

哥哥大人對我怒目而視，但我不能就此退縮。

「嗯，是啊。」

「儘管我很想及早應對，立即送去奧多南茲向漢娜蘿蕾大人辨白與謝罪，但既然哥哥大人正在上課，代表漢娜蘿蕾大人也是吧？」

「你說什麼?! 我是爲了奧爾特溫與漢娜蘿蕾大人着想……」

「萬一真的與戴肯弗爾格爲敵，只說一句沒有惡意並無法了事喔。」

我斬釘截鐵地打斷哥哥大人。一直以來，身爲妹妹的我都必須襯托哥哥大人，因此總是保持沉默，但今天我奉命要以下任領主的身份行事。所以，我不能再默不作聲。

……話雖如此，也有可能是哥哥大人照着字面相信了奧爾特溫大人誇大後的言詞。

「等其他近侍下課回來，可以向他們說明情況，但除此之外的人不得泄露半句。還有，在領地決定好應對方針前，也不可與戴肯弗爾格的人接觸。絕不能在沒有任何確認的情況下草率行事，萬一無謂地觸怒對方或造成不可挽回的鴻溝，後果將不堪設想。」

哥哥大人蹙起眉，接過瑪麗安妮遞出的信件副本。展讀期間，他眉間的皺摺越來越深，但與我的近侍們不同，從表情來看全然沒有察覺事態的嚴重性。

「這件事還請不要告訴我近侍以外的任何人。」

「夏綠蒂，你居然一下課就叫我來會議室，這到底怎麼回事？就算我們是兄妹，也應該提前知會一聲吧。」

「最主要整件事的開端是哥哥大人……我很難開口請貝兒朵黛幫忙收拾善後。」

「但這一次不僅兩人並未兩情相悅，也沒有人向您尋求協助，哥哥大人的支持只會造成困擾而已。」

「那是否要請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們幫忙與漢娜蘿蕾大人聯繫，請她下課後給我們一點時間呢？」

原本應該由失言的當事人道歉。但因爲哥哥大人毫無惡意，恐怕無法理解自己的發言有何不妥，父親大人才擔心由他道歉的話，很可能加深領地間的對立吧。

「既然漢娜蘿蕾大人寄信的對象是我，父親大人又命我以下任領主的身份行事，那也沒辦法呢。在向哥哥大人問清楚始末後，便送去奧多南茲謝罪吧。父親大人還說在向哥哥大人問完話後，要讓他返回領地，聲明瞭這也是領主命令。」

「即使您心存善意，困擾就是困擾。」

哥哥大人的表情像是打從心底無法理解，我不由得按住額頭。這果然是他沒有惡意的失言。但是，也因此非常棘手。我緩緩環顧哥哥大人與他的近侍們。

我當面否定後，得不到認同的哥哥大人立刻激動起來。明明已經再三提醒過他，像這樣馬上就失去理智並不妥當，爲何哥哥大人卻遲遲無法改善呢？

我萬萬沒有想到，奧爾特溫大人根本沒有向哥哥大人尋求協助。多雷凡赫並不是想與艾倫菲斯特建立交情，也不是想在搶婚迪塔上利用我們。

「我們確實沒有參與的打算。雖然不曉得哥哥大人在想什麼，纔會支持多雷凡赫，還說出要與戴肯弗爾格爲敵的話來，但這恐怕是在奧爾特溫大人的誘導下，沒有任何惡意所說出的失言。」

「伊迪琳娜，麻煩你去準備會議室。瓦妮莎，請你聯繫哥哥大人的近侍，就說奧伯有令，要哥哥大人下課後緊急前來議事。內容務必保密。」

「我思慮不周嗎……？」

「漢娜蘿蕾大人的來信嗎？與戴肯弗爾格爲敵？你在說什麼啊？」

「……不，我會開始在意多雷凡赫的動向，警戒他們在迪塔上要做什麼吧。至少會懷疑是不是連多雷凡赫也成爲我們的敵人……」

說到這裏，哥哥大人像是想通了什麼般雙眼圓睜，然後重重吐氣。

「……就算他跟我說並無敵對之意，我也會心生不快，覺得那爲什麼要特地與我說這些吧……我總算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了。我確實對漢娜蘿蕾大人做出了非常失禮且愚蠢的舉動。」

哥哥大人似乎終於理解了自己的發言會帶給對方怎樣的感受。察覺自己的失態後，他爲此消沉起來。雖然這樣或許有些殘忍，但我真是如釋重負。

「您能明白真是太好了。假使是在要比搶婚迪塔之前，戴肯弗爾格與多雷凡赫尚未對立，您對奧爾特溫大人的支持就不會演變成需要奧伯正式謝罪呢。」

正因如此，領主候補生才需要蒐集情報，時時配合情勢的變化注意言行──我這樣作結，準備結束此次的問話時，哥哥大人點點頭說「這樣啊」。

「因爲情況已經不一樣了。看來是我挑的時機不太對。」

這句話令我心頭一驚。乍看下哥哥大人的表情像是已經理解了自己錯在哪裏、正在反省，所以父母親也總在這時候只說一句「你明白就好」，便結束了說教吧。久而久之，哥哥大人便每次都像現在這樣爲自己開脫說「是時機不好」，然後沒有再深入思考就結束了反省。這恐怕就是爲什麼明明哥哥大人每次捱罵後，都會表現出老實反省的樣子，卻又總是不斷犯下相同的錯誤。

「不。哥哥大人，並非是您開口的時機不對，而是您身爲領主候補生，思慮卻過於淺薄，反省得也不夠徹底。」

「我思慮淺薄，反省得不夠徹底嗎？」

「沒錯。」

我當即肯定後，哥哥大人一臉不可置信，有話想說的樣子。難不成他以爲我會反駁說「沒有這一回事」、「是我說得太過火了」嗎？

「哥哥大人應該知道，這是一場爲了爭奪第二位女神化身的搶婚迪塔；也知道這種賭上領主候補生婚事的迪塔，每個領地都必須上下團結一心戰鬥吧？」

「這我當然知道。可是我……」

「您明明知道，卻完全不去留意領地關係的變化，也沒有想過自己的立場以及應該如何應對，甚至對排名第一的大領地說出此等失言，導致領地奧伯必須謝罪。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哥哥大人仍想用時機不對這種藉口來爲自己開脫吧？」

他絲毫沒有面對現實，反而利用這些藉口想擺脫罪惡感，更深信這些藉口是事實，將自己犯的錯誤當作從來沒發生過。我已經不可能再繼續縱容。

「藉口……？」

「沒錯。我沒有惡意、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時機不湊巧……說這種話的人，根本不認爲自己做錯了事。如果真的打從心底理解現狀並反省，纔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纔沒有這個意……」哥哥大人說到一半便噤了聲。因爲他正要脫口而出我剛纔列舉的那些藉口吧。

……雖然哥哥大人的本性很坦率。

但有預感事情不會這麼順利的我輕嘆口氣，取出奧多南茲的魔石。哥哥大人的問話可以到此結束了吧。已經查清了這與多雷凡赫完全無關，只是他自以爲是的失言，所以也沒有必要查證。必須儘快送出奧多南茲，向漢娜蘿蕾大人道歉。

我愕然地注視着重複三次傳話後變回黃色魔石的奧多南茲，感覺自己臉色發白。這時間轉移廳早已關閉，竟突然傳來這樣的命令。若想聯繫領地，再快也得等到明早第二鍾轉移廳纔會開啓。

「夏綠蒂大人，我是漢娜蘿蕾。能夠釐清艾倫菲斯特並無此意，那我就放心了呢。真期待下次再一起舉辦茶會。收到致歉函後，我會確實送回領地。也請您代爲向奧伯．艾倫菲斯特轉達。」

明早第二鍾一響，恐怕艾倫菲斯特無論宿舍還是領地都會陷入一片混亂……我只能祈禱，在大禮堂集結的他領學生千萬不要發現。

「是呀，暫時可以安心了。不只奧伯書信上的往來，今後在接觸時也必須格外小心謹慎，但看來可以避免與戴肯弗爾格爲敵了。」

我緊張地凝視窗戶，沒過多久白鳥飛回來了。

君騰下令召集領主候補生與上級貴族，偏偏哥哥大人才剛回領地而已。而且召集的對象是「各領」，代表戴肯弗爾格的學生也包含在內。通常謝罪都是越快越好，這也代表明天去大禮堂的時候，就得帶着奧伯的致歉函。

「漢娜蘿蕾大人，我是艾倫菲斯特的夏綠蒂。」

達成最後一項任務，也就是送哥哥大人回領後，我便完成了下任領主該做的所有工作，神清氣爽地用晚餐。這時，赫思爾老師捎來奧多南茲。

「一切圓滿達成了呢。接下來就全部交給父親大人了。」

「父親大人，不好了。請您在三鍾半前寫好要給戴肯弗爾格的致歉函，並且交給哥哥大人帶回宿舍！因爲君騰突然下了召集命令！」

……希望從此以後，哥哥大人真的能夠改變自己的言行。

白鳥在重複了三次漢娜蘿蕾大人的傳話後變回魔石，落入我的掌心。向哥哥大人問話，以及送出奧多南茲向漢娜蘿蕾大人致歉，父親大人的命令我都圓滿達成了。

但要將坦率做爲領主候補生的美德，哥哥大人還得付出不少努力吧。我定睛打量哥哥大人。看起來好像終於往前進了一步，會是我太過樂觀嗎？

「現在嗎?! 」

哥哥大人一臉震驚。我推着他的背，從會議室移動到轉移廳，半強迫地將他送回領地。哥哥大人大叫道：「羅潔梅茵都還有三天的時間準備回去耶！那我也──」但是，我可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姐姐大人唷。

「太好了，她接受了我們的道歉。」

在我如此作結時，哥哥大人的表情像是走到了什麼末路。

……好緊張喔。

父親大人要我在提交正式的致歉函前，先送去奧多南茲道一聲歉。做爲艾倫菲斯特的領主候補生，絕不能再有更多失禮之舉。我先在腦中模擬要對漢娜蘿蕾大人說的話，接着用思達普輕敲魔石。

「我是赫思爾。舍監都收到了君騰的命令，要各領的領主候補生以及上級貴族於明日三鍾半在大禮堂集合。都聽到了吧？」

「眼下我只是想盡快讓您知道，艾倫菲斯特決計沒有協助多雷凡赫的打算……也懇請您向奧伯．戴肯弗爾格轉達此事。」

聽着白鳥發出的溫柔話聲，我因緊張而僵直的整個身體瞬間放鬆下來。看得出來四周的近侍們也如釋重負。哥哥大人同樣鬆開了緊繃的肩膀。和剛纔還無法理解自己做錯了什麼時不同，此刻他的反應與我們完全同步。

「對了，哥哥大人。父親大人命您返回領地。請您即刻回領地一趟吧。」

「哥哥大人，周遭的情況不停變換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喔。所以領主候補生纔要儘可能蒐集情報，努力思考如何爲領地周旋。從今往後請哥哥大人在行動之前，一定要好好思考領地與派系間的變化，以及自己的一句話會帶給對方怎樣的感受、又會造成怎樣的影響。」

連我也聽得出自己在對白鳥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因爲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改變領地間的關係。我深刻感受到下任領主的責任之重。

「沒錯，請您回去好好捱罵，再帶着父親大人的致歉函回來吧。」

揮下思達普後，白鳥便往外飛出。漢娜蘿蕾大人會立即回覆嗎？是否願意接受我們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