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時間的談話
《小書癡的下克上:漢娜蘿蕾貴族院五年級生》 · 香月美夜 · 5278 字
「請。」
我握住奧爾特溫大人遞來的防止竊聽魔導具後,便見他目不轉睛地注視我的臉龐。
「漢娜蘿蕾大人,您要在候補未婚夫的護送下出席今年的畢業儀式嗎?是否奧伯如此下令?」
……咦?不是要問我與父親大人共享情報一事嗎?!
始料未及的問題令我倒吸口氣。
……真奇怪。對奧爾特溫大人來說,求愛的答覆並不重要嗎?
我正準備分享自己在戴肯弗爾格得到的消息,然後溝通彼此在茶會上的認知差異,最後回覆奧爾特溫大人的求愛。前些天他在茶會上求愛時,明明說過「我由衷期盼着時之女神德蕾梵庫亞的命運絲線交織之日再度到來」。
……沒想到他居然覺得肯特普斯的畢業儀式更重要。
現在畢竟是奉獻舞課的中間休息時間,我們不能聊太久。我本來心想既然他在等着我的答覆,那就不能讓對方再等下去……結果比起我的答覆,奧爾特溫大人更在乎的是肯特普斯的畢業儀式。
「奧爾特溫大人,您這麼在意肯特普斯的畢業儀式嗎?」
「非常。」
如此簡短的回答令我有些困惑,但他非常在意的話,或許該以這個話題爲先。我決定先回答奧爾特溫大人的問題。
「這不是父親大人的命令喔,因爲搶婚迪塔預計在畢業儀式之後舉行吧。只要正式的未婚夫人選還未確定,肯特普斯身爲候補未婚夫就無法去邀請我以外的女性。那麼當然要由我擔任他的女伴吧?」
聽完我的回答,奧爾特溫大人微微蹙眉。
「您若答應在畢業儀式時擔任候補未婚夫的女伴,旁人會誤以爲您已經定下了未婚夫人選。」
「可是君騰已經宣佈要舉行搶婚迪塔了,大家還會誤會嗎?」
未婚夫的人選將由搶婚迪塔的結果決定。君騰已經在貴族院內,召集全領的上級以上貴族宣佈此事,我不認爲還有人會在比迪塔前,就誤會我的未婚夫人選已定。
「搶婚迪塔的目的,本就是強行求娶不願答應婚事的女性。此外畢業儀式上擔任女伴的,通常不是未婚妻,就是畢業後確定會分開的戀人,抑或是年長的近親親族。」
「是啊。」
「然而,一旦您牽着並非是正式未婚夫的人的手一同進場,旁人很可能就會以爲他是您的心上人。考慮到其他的求婚者與另一名候補未婚夫,您不覺得今年的畢業儀式您不應該擔任他的女伴嗎?」
「不。父母親都說了,這在文官具有強烈影響力的多雷凡赫,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每個領地都有自己的特色,而且父親大人自己似乎也有擴大解讀的地方,所以我理解爲這就是領地間的往來方式。」
奧爾特溫大人微微一笑。但這種文官特有的、絕不顯露自己內心真正想法的笑容,反倒讓我戒備起來。與奧爾特溫大人接觸時,必須時時刻刻以領主候補生的身份應對。只要稍微透露一點資訊,或是視線稍有遊移,他就能夠從中推敲出許多線索,甚至揀選用字進行誘導。與這種文官能力出衆的人對話,總讓我不得不繃緊神經,從頭到尾都無法放鬆。
「來到多雷凡赫,您就不需要再勉強自己保有戴肯弗爾格的特質。我願意用我擁有的全部力量,來守護如今成了第二位女神化身的漢娜蘿蕾大人。倘若您需要牽起某個人的手,那請牽我的手吧。」
大概是立即明白戴肯弗爾格爲何會在領主會議上拒絕多雷凡赫的求娶,奧爾特溫大人臉色丕變。
奧爾特溫大人震驚地瞠大雙眼。這讓我想起了自己被韋菲利特大人拒絕時的情景。此時此刻,我完全可以理解他爲什麼會說「如果是在一年前的話」。
奧爾特溫大人一臉意外,我回答:「我昨天才聽說。」就是因爲家人從未告訴我多雷凡赫曾在領主會議上有意求娶,面對奧爾特溫大人的求愛,我纔會那麼驚訝與慌張。
奧爾特溫大人大概是在理解了父親大人的意圖後才過度解讀,也不認爲父親大人事到如今會推翻自己說過的話吧。他的表情文風不動。
「不僅如此,我還知道多雷凡赫在表明有意求娶我之前,還先問過身爲女神化身的羅潔梅茵大人與君騰.艾格蘭緹娜,有意讓您入贅。」
「倘若您個人的期望是離開戴肯弗爾格,而且直到現在也還未在候補未婚夫中作出選擇的話,那我相信自己仍有機會。如今您只能被迪塔的條件左右、進退兩難,衆人又不斷高呼您爲第二位女神的化身,更要面臨康林茲丹姆所施加的壓力,但如果是我,一定能夠保護您。如同我之前說過的,即便您的心還在韋菲利特身上,我也有耐心等着您回心轉意。」
「……我知道領主會議上,多雷凡赫曾有意求娶我。」
我趕緊穩住心神,回望奧爾特溫大人。
如果是在我親自葬送了嫁往艾倫菲斯特的機會,還因爲故意使得迪塔落敗,而在領內感到無處容身的那時候。
……奧爾特溫大人的心意……?
「這……您也太迂迴了。這個理由和旁人會不會誤會,也和迪塔的結果沒有半點關係吧?」
我告訴奧爾特溫大人,自己在土之日回了一趟戴肯弗爾格,對於候補未婚夫所提供的資訊與奧爾特溫大人的主張有出入一事,與父親大人作了確認。結果發現意思大致上是差不多,但雙方都有過度解讀的地方。
「咦?! 」
「如果是去年的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握住您伸來的手吧。奈何時移世易,有太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奧伯.戴肯弗爾格是否因此禁止了我追求您呢?」
「我與奧爾特溫大人,早已經失去了能將絲線串連起來的機會……時機真是太不湊巧了。」
「……很抱歉,我無法顧及您的心意。因爲我是戴肯弗爾格的領主候補生。現在請容我轉達父親大人所說的話。」
「然而,你們兩人並未訂下婚約。明明韋菲利特看起來和從前沒有兩樣,您卻一點也不像是贏得迪塔、讓自己戀情開花結果的女性;看起來反而非常緊繃、神情僵硬,對身邊的人事物也充滿警戒。這副模樣讓我聯想到與席格斯瓦德大人結婚後的姐姐大人,感到很不愉快。」
如果是在我回到一年前的世界,得知自己與旁人在認知上有着巨大差異之前。
「奧爾特溫大人的關心令我十分高興,也感謝您的忠告,但還請您別介意旁人的閒言碎語。」
奧爾特溫大人原本張開的手心,慢慢地收攏起來。只見他再用另一隻手按着,抑止拳頭的顫抖。他低着頭動也不動,像是在注視自己的雙手,我無法看清他臉上有着怎樣的表情。
我不由得倒吸口氣。
「但對於向您求愛的我來說非常重要。因爲我並不想看到漢娜蘿蕾大人在自己面前擔任他人的女伴。」
胸口一陣刺痛。我在胸前用力抓握自己的手。
「漢娜蘿蕾大人,您願意將絲線託付予我嗎?」
參加真正的迪塔以後,旁人對我的態度都變了。
「……這件事情是誰告訴您的?」
奧爾特溫大人說他於是開始蒐集情報,這才發現原來比的不是求娶迪塔,而是搶婚迪塔;並且在艾倫菲斯特與戴肯弗爾格協商過後,婚約一事便就此作罷。
接着時之女神降臨,我成了第二位女神的化身。
「是嗎?我還以爲這件事不會告訴您。」
奧爾特溫大人這些話安慰了去年的我,也治癒了內心的傷口。曾經以爲沒有任何人站在自己這一邊,只能獨自咬牙苦撐,當時的我在聽到這些話後欣喜不已。
「這樣啊。那我便放心了。」
「可是肯特普斯出席畢業儀式時,如果是由親族或其他女性擔任女伴,也有可能被人解讀爲他意在表示自己對奧伯所定的候補未婚妻有所不滿喔。考慮到肯特普斯在領內的處境,我更覺得自己應該擔任他的女伴呢。」
我早就習慣面對那些流言蜚語和讓人不自在的眼光了。跟大家聲稱我是第二位女神化身時的情況相比,這種隨後比完迪塔就能明確知道結果的短暫誤會,根本不算什麼。
我說完後,奧爾特溫大人面帶焦急地皺起眉,「我不是這個意思……」
「如果是一年前的話……」
如果是在知道候補未婚夫們對自己的心意之前……
……所以是因爲嫉妒嗎?!
「去年在貴族院見到漢娜蘿蕾大人時,我大喫一驚。因爲我本以爲您肯定與韋菲利特訂了婚約,豈料非但沒有,您與近侍間的距離也明顯變得不同。」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後,我忽然聽見大口吐氣的聲音。奧爾特溫大人鬆開了緊握的拳頭,緩緩抬起頭來。此時他的臉上,已是貴族慣有的沉穩微笑。
在我們都整理好心緒、劃清界線時,休息時間也結束了。
「過往姐姐大人曾告訴我王族的擔憂,當中提到了有中央騎士去擾亂艾倫菲斯特與戴肯弗爾格的求娶迪塔。所以我還以爲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韋菲利特與漢娜蘿蕾大人早已心意相通。倘若漢娜蘿蕾大人在求娶迪塔上握住了韋菲利特的手,那你們兩人的婚約應該會在領主會議上得到認可吧。」
只是旁人有些誤會而已,最終還是會以迪塔決定結果。我不明白奧爾特溫大人在擔心什麼。
沒想到他又重複了一遍求愛語句,我悄悄看向四周。雖然很希望有人能伸出援手,但大家似乎各自忙着交談與蒐集情報,周遭沒有半個人在。儘管不時可以感覺到旁人投來的視線,但完全沒有人有靠近的跡象。
那雙淡褐色眼眸真摯熱切,彷彿要將我整個人吸進去般,使我情不自禁想要點頭。在感受到自己內心大爲動搖的同時,腦海中接連閃過了幾個畫面:父親大人露出凌厲的眼神,問我「你敢發誓絕不會做出對敵人有利的行爲嗎」;拉薩塔克臉上帶着不安,說「因爲奧爾特溫大人的態度比我預期還要強硬,所以我才這麼警戒」;最後是肯特普斯的揶揄:「因爲漢娜蘿蕾大人特別抵抗不了那種矯揉造作的求愛語句。」
「看來您非常不信任我。我該從何說起,才能消除您的懷疑呢?如同先前說過的,我確實在時之女神德蕾梵庫亞的命運絲線初次交織時,便聽見了西勒穆花爭相盛放的聲音;當時也以爲您是一位會依着星神索提爾拉德指引前進的人。」
瞬間,奧爾特溫大人先前在茶會上所說的求愛語句紛紛浮上腦海,我爲還清楚記得的自己感到心慌。
「那只是父親大人想以姐姐大人的離婚換取領地的利益,並非是我的想法。」
然而,我沒有任何方法能夠確認奧爾特溫大人所言爲真。似乎是察覺到了我一直在懷疑他有多少真心,奧爾特溫大人扶着額頭。
如果是在艾倫菲斯特拒絕迎娶我,我正苦惱着自己將來何去何從的時候。
雖然就結果而言,因爲情勢的變化與各種誤會使然,戴肯弗爾格並沒有認真看待多雷凡赫的求婚,但奧爾特溫大人強調,他絕非因爲我是「女神化身的朋友」或「第二位女神的化身」才向我求愛。
或許是因爲此刻才發現自己的答案根本沒抓到重點,也或許是因爲奧爾特溫大人的眼神太認真,我感到臉頰發燙,很想落荒而逃,目光左右遊移起來。

我知道領主候補生的婚事必然伴隨着政治利益,但一旦感覺對方想得到自己真心的求愛,不過是政治或策略的一環,難免心生不快。或許是因爲我一直嚮往着能收到飽含他人真心的求愛魔導具,覺得這份嚮往遭到踐踏了吧。也或許是因爲會讓我想起席格斯瓦德大人曾送給羅潔梅茵大人的求愛魔導具。
「是、是啊?」
「但我在理解了的同時,也開始不確定奧爾特溫大人身爲多雷凡赫的領主候補生,您口中的求愛究竟有多少可信度。現在我只覺得您的求愛不過是策略的一環。」
……唔、那個,明明剛纔我已經拒絕過了吧?難道「我無法顧及您的心意」這個回答不算是拒絕嗎?!
如果是在與近侍們的關係十分緊繃時。
提問時確認的態度,全然是領主候補生該有的模樣。我也掛上不失禮貌的笑容,同樣以領主候補生的身份回應。
可以感受到他是真的擔心去年的我,也比我預期的要更早就傾心於我。
……阿道芬妮大人的情報來源是洛飛老師嗎?
我不是因爲討厭才拒絕的。但再怎麼欣喜於對方的心意,我也不能接受。我深深覺得自己真是太沒用了。
我想重新取得領地貴族、父母親與候補未婚夫們的信任,也不會背叛他們,嫁往多雷凡赫。現在的我已經不再想着要離開戴肯弗爾格。
在我人生中最灰心喪志、最狼狽不堪的時候,還有人願意喜歡我、關心我,甚至願意伸出援手,我真的非常高興。雖然高興,卻也無法接受對方的心意。因爲需要奧爾特溫大人口中那份救贖的人,是去年的我。
奧爾特溫大人緩緩張開手心。內心有股衝動想要握住那隻手,但那股衝動來自去年的我。現在的我,絲毫沒有握住那隻手的念頭。奧爾特溫大人說的話讓我非常開心,但如今情況已經不一樣了。
當年比完迪塔,到了領地對抗戰上,戴肯弗爾格與艾倫菲斯特才釐清彼此的認知差異,最終我們接受了勝利方艾倫菲斯特的主張。迎娶我一事就此作罷,但整件事情的始末並未特別對外公開。
「……這樣啊,真是遺憾。那麼搶婚迪塔上我們還能攜手合作嗎?爲了助我成爲下任奧伯,是否仍然能與戴肯弗爾格建立合作關係?」
「若我一開始就這麼直言,漢娜蘿蕾大人的答案會不同嗎?您會顧及我的心意嗎?」
奧爾特溫大人口中突然蹦出了對話期間完全沒出現過的理由,讓我措手不及。
而且聽到拉薩塔克說我很有戴肯弗爾格領主一族的樣子時,我發覺自己其實非常高興。現在的我對於要留在戴肯弗爾格,已經不怎麼感到痛苦。
回到一年前的世界後,我明白了許多事情,與近侍們的關係也改變了。
「因爲對方不願遵守事先談好的條件,害得只有漢娜蘿蕾大人一人要面對所有的冷嘲熱諷,所以我才希望能向您伸出援手,便請父親大人在領主會議上向戴肯弗爾格表明求娶的意願。」
對於韋菲利特大人的心意,也已經自己作了了結。
「就連我也覺得,自己在短時間內變了許多呢。但奧爾特溫大人所謂的解救,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既不能帶來任何救贖,也無法帶來希望。」
如果是在我參加真正的迪塔,洗刷污名之前。
「當然,我也希望能與多雷凡赫並肩作戰。一起打敗康林茲丹姆吧。」
「您無法相信我嗎?您或許覺得突然,但我絕非是臨時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