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時回領

「漢娜蘿蕾大人！您爲什麼要求多給您一點時間……您不是說過會拒絕嗎！」

拉薩塔克顯然還有一絲理智等客人先離開，但等大門一關上，他立刻氣勢洶洶地質問我。我看向拉薩塔克與一臉困惑的近侍們。

「正如同我剛纔對奧爾特溫大人說的，現在手中的情報並不足以讓我作出判斷……柯朵拉，麻煩你作好安排，讓我能在土之日返回領地與父親大人談話。」

我開始向近侍們交代事情，以便自己能夠暫時返回領地，卻發現拉薩塔克一直用可憐兮兮的落寞眼神看着我。

……唔，請不要那樣盯着我瞧。

那哀傷的眼神彷彿他是一隻聽從指令待在原地不動，但又不停用眼神在無聲控訴的小動物，而且欺負他的人就是我。我再也無法視而不見，不得已地轉向拉薩塔克。

「拉薩塔克，你似乎十分不滿我暫時保留回答……可是多雷凡赫說了，他們以將來會建立合作關係爲益處，取得了父親大人的許可。如果我當場拒絕，難道不會損及身爲下任領主的哥哥大人的利益嗎？」

拉薩塔克「唔……」地語塞。身爲哥哥大人的近侍，他不可能完全不顧主人的利益吧。至少在確認過父親大人的意圖前，最好還是避免正面回答、爭取時間。

「我是否願意嫁往，會影響到多雷凡赫願意提供的協助。拉薩塔克，那你爲什麼要隱瞞奧爾特溫大人得到了父親大人的許可這件事呢？」

拉薩塔克迎向我的目光，斬釘截鐵地說：「我沒有隱瞞。」

「但你剛纔說了，奧伯從未針對多雷凡赫說過什麼吧？那是騙人的嗎？」

「我沒有騙人。在漢娜蘿蕾大人昏迷不醒那段時間，奧伯確實沒有針對多雷凡赫下達過任何通知。」

「拉薩塔克，你這樣回答只會在原地兜圈子。」

肯特普斯介入我與拉薩塔克之間，拍了拍拉薩塔克的肩膀要他「冷靜點」，接着轉身面向我。

「漢娜蘿蕾大人，奧伯確實向我們下達過指示。但他只是提醒我們，一定會有人想將搶婚迪塔改爲求娶迪塔，並要我們身爲候補未婚夫好好保護您。他從未具體指定某個人或某個領地。」

「意思是不僅限於多雷凡赫與奧爾特溫大人嗎？」

「是的。」

肯特普斯與拉薩塔克同時點頭。看來拉薩塔克並沒有說謊，也不是他會錯意。

「奧伯要我們身爲候補未婚夫好好保護您這件事，我沒有想過必須向漢娜蘿蕾大人報告。」

「這……說得也是呢。」

「雖然不是壞事，但您也帶來了一堆問題唷。」

「領主會議上多雷凡赫還曾有意牽制，說他才因不守信用而離婚，至少該間隔一年的時間再考慮再婚……所以我本來還以爲能有一年的緩衝時間呢。」

我在近侍們的安慰下進入領主居住區域。穿過只有獲得許可者能進入的門扉，向右轉便是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的房間，往左邊則是哥哥大人與愛茵麗芙的房間。

「藍斯特勞德，不要偏離主題。重要的是問清楚他們三人究竟談了什麼吧。因爲肯特普斯雖然獲准在場，但領主候補生們在對話時使用了防止竊聽魔導具，所以他並不曉得內容。」

「現在換護衛騎士們都卯足了全力在訓練喔。我們也都迫不及待。」

關於在諸神世界裏發生的事情以及亞歷山卓的現況，我在判斷過後，確實隱瞞了一些必須先與羅潔梅茵大人和斐迪南大人討論過，才能公開的消息。所以換成自己，我可以理解爲什麼難以分享所有情報。

「嗯。領主會議那時候，多雷凡赫曾表達求娶的意願唷。」

我開始感到混亂，不知道能否照字面意思相信他說的話。但至少沒有當場回應，我覺得是正確決定。

「所以多雷凡赫纔會提出比搶婚迪塔的請求嗎？」

勞佛列格不當的言行舉止只在宿舍與城堡內部造成影響，但我惹出的麻煩卻是把他領也牽扯進來。

入座後，喝着母親大人的侍從泡的茶，我忍不住呼了口氣。喝着習慣的茶，看着在貴族院茶會上不會出現的簡樸點心，在只有家人出席、不需要全神戒備的茶會上，我整個人放鬆下來。

「唔……我明白了，有些事情確實需要視對象與公開的時機。」

「但竟然這麼毫無意見地提出比搶婚迪塔的請求，奧伯．多雷凡赫如此需要與戴肯弗爾格建立關係嗎？」

「喂，漢娜蘿蕾。和他領的搶婚迪塔就快到了，你偏偏挑這種時候回領地。別一副毫無緊張感的樣子只顧着喝茶，快點進入正題。」

「……請問，我該不會是比勞佛列格還教人頭疼的問題兒童吧？」

「這誰知道呢。領主會議上是由奧伯表達求娶的意願，但我們無從得知奧爾特溫大人的真實想法。只不過，沒有任何貴族的婚姻不摻雜半點政治利益。既然他會提出請求比搶婚迪塔，或許也有利益以外的私心吧。藍斯特勞德，你覺得呢？」

「時之女神德蕾梵庫亞不是降臨在了您身上嗎？」

聽完母親大人與哥哥大人的說明，我才知道原來阿道芬妮大人的處境比想像中還要不穩定。另外，我也沒想到席格斯瓦德大人竟然有着足以讓母親大人說出「擅長引導輿論」的能力。

終於可以解釋爲何雙方的主張間存在着微妙差異，我長長吁了口氣。這種必須解讀彼此背後心思的談話，果然教人疲憊。但可以釐清大家並沒有對我說謊或隱瞞消息，還是讓我心情輕鬆不少。

「今天哥哥大人與愛茵麗芙也會出席嗎？」

用不着哥哥大人提醒，我也知道接下來要討論的事情非常重要，更不是放鬆心神的時候。但身爲高年級的領主候補生，現在這裏並不是我需要時時繃緊神經的貴族院，而是回到了事事都能交由他們判斷與負責的父母身邊，所以不由自主就鬆懈下來。

我告訴大家奧爾特溫大人、肯特普斯與拉薩塔克在認知上的差異，以及一些在主張上說不太通的地方，最後是肯特普斯的推測。

「……話雖如此，但我不相信多雷凡赫會做這種對戴肯弗爾格有利的事情。他們另有所圖嗎？還是有什麼把柄被您握在手中？」

「我會盡量分享，但短時間內變化太多了。我們先來確認目前的情況，和共享彼此知道的消息吧。」

「總之多雷凡赫收到父親大人的答覆後，便在提出比搶婚迪塔的請求時，也提議了結盟。父親大人還稱讚他們的事前準備真周到。」

我再次拿起茶杯，對先後開口的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點頭。

父親大人一邊喫着茶點，一邊語帶佩服地嘀咕。

「藍斯特勞德大人會，但愛茵麗芙大人預計出席社交活動。今天您是臨時回來，所以她也不便更改行程吧。」

「畢竟自從來到貴族院，情況一直在改變嘛。無論是漢娜蘿蕾大小姐，還是奧伯夫婦，都需要好好溝通一番吧。」

我不明就裏地看向父親大人，只見他咧嘴一笑。是非常不安好心的笑容。

「一切的開端源於女神的降臨，並非是漢娜蘿蕾大人造成的，但帶來的影響確實非常巨大呢。爲此，您需要返回領地似乎也是無可厚非……」

原來父親大人是這麼對多雷凡赫說的：「想把『搶婚』改成『求娶』迪塔並不容易。現在漢娜蘿蕾不只有兩名候補未婚夫，心裏也還有着艾倫菲斯特的領主候補生，想改變她的心意絕非易事。你們做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吧。」

「父親大人，您爲何會答應與多雷凡赫結盟呢？」

「其實我本來是想在教室裏談話的，但不知爲何卻變成了三個人一起去涼亭。我記得……好像是爲了賞花。」

爲了可以家人間毫無顧忌交談，近侍們也被屏退後，哥哥大人立刻瞪我一眼。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哥哥大人，我回來了。」

「再說了，雖然多雷凡赫在阿道芬妮大人離婚後能夠強勢面對席格斯瓦德大人，但也只有這一兩年的時間。賠償結束後，康林茲丹姆也有可能展開反擊。既然無法肯定前王族的影響力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多雷凡赫自然會想與戴肯弗爾格建立合作關係吧。」

我聽着父親大人的說明，思考各種潛藏在背後的可能性。

在走廊上移動時，近侍們面帶苦笑，告訴我戴肯弗爾格領內發生了哪些事情。

我低着頭不去看面色不悅的父母親，回想奧爾特溫大人的求愛。熾熱的眼神、表明心跡的語句，以及向我遞來的求愛魔導具……

「藍斯特勞德，你先別說話。被你用那麼嚴厲的語氣催促，只會害得漢娜蘿蕾不敢開口，談話很難有進展。」

父親大人真的同意了他追求我嗎？我開始對奧爾特溫大人的說法感到懷疑。但我也不覺得他會說這種只要我向父親大人求證，馬上就會被拆穿的謊言。有太多事情都有些說不通，我正爲此苦惱不已時，肯特普斯像是想到什麼般「啊」地輕喊一聲。

「漢娜蘿蕾大小姐，辛苦了。今天您表現得非常好。既然心裏的芥蒂已經消除，我們回宿舍去吧。」

「單看書信無法瞭解細節，很難作出判斷呢。今後說不定還會發生同樣的事情。爲了避免這種情況，我想知道父親大人究竟有何想法與打算。」

聽完近侍們所說，我忽然想起亞納索塔瓊斯大人曾在交流會上交代過，要我們千萬別惹出不必要的麻煩來，不禁冒起冷汗。

「多雷凡赫大概是想趁這一兩年的時間，與戴肯弗爾格建立起穩固的合作關係後，預先削弱今後可能會無端生事的康林茲丹姆的影響力。如果能在搶婚迪塔時結盟，即便你最終並未嫁往多雷凡赫，也能在削弱康林茲丹姆力量的同時，強化與戴肯弗爾格的合作關係。」

「我完全不曉得。爲什麼沒有人告訴我？」

「唔……正如同肯特普斯說的。是多雷凡赫過度解讀了我們所說的話。」

我對拉薩塔克說的話表示同意。畢竟用不着父親大人吩咐，候補未婚夫當然會想保護我，不讓他領男士靠近；而且當我從尤列汾藥水裏醒來時，如果他們馬上跟我說「可能會有人想把搶婚迪塔改爲求娶迪塔」、「我們會好好保護您」，我也會不知該作何反應吧。

「請等一下！您說的春天的求婚是怎麼回事?! 」

母親大人讓哥哥大人安靜下來後，父親大人也出聲催促。我放下茶杯，用力握拳。

母親大人以指尖抵額，微微左右擺頭。這是發生出乎預料的麻煩事態時，她會有的習慣動作。看來席格斯瓦德大人出人意表的求婚，讓她非常喫驚。

母親大人挖苦了哥哥大人當初爲了羅潔梅茵大人所挑起的搶婚迪塔後，他「唔」地悶哼一聲，瞪着我把話題拉回來。

「我就是考慮到了可能有人橫插一腳，纔會提前指定候補未婚夫，方便屆時能要求比搶婚迪塔。戴肯弗爾格本是打算等你醒來，擇定了未婚夫後，再告訴對方如果真的想搶，那就來比搶婚迪塔。」

「……以父親大人的個性很可能說這種話，而且這樣確實也能解讀爲他們得到了追求我的許可呢。」

「因爲離婚的緣故，多雷凡赫會得到康林茲丹姆的補償。現在阿道芬妮大人的處境好像也還不錯，但一旦情勢有變，當初決定要離婚的她就有可能成爲衆所攻擊的對象。畢竟席格斯瓦德大人相當擅長引導輿論。」

然而在我醒來之前，奧爾特溫大人便透過多雷凡赫的見習文官傳來消息：「康林茲丹姆正放出消息牽制他領，說既然第二位女神的化身現身了，只有前王族才能與之匹配。」

「原來如此，所以他纔會想出結盟這種祕密協定嗎？竟能在短短几天時間內想出那樣的提議。」

於是在柯朵拉的安排下，父親大人同意我土之日暫時返回領地，與他會面。

據說奧伯．多雷凡赫當時曾說，如果想要繼續保有聯姻關係 ，那就請艾格蘭緹娜大人以國王身份下令，讓奧爾特溫大人入贅成爲女神化身羅潔梅茵大人的夫婿，或成爲新任君騰的第二配偶。

「通常不會有學生中途從貴族院返回領地，有的話也是因爲惹了麻煩才被叫回來，所以真教人有些坐立難安呢。我還以爲肯定是勞佛列格會先被叫回來。今天好像反而是我成了問題兒童。」

「回來就好。」

哥哥大人一臉莫名其妙，我也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當時我滿腦子都想着要得到求婚任務，所以細節沒什麼印象。

「聽到可能有人會追求您，我們想到的自然是在課堂上向您表明過心意，還提出了請求要比搶婚迪塔的奧爾特溫大人。是我們自己對他如此嚴加戒備，並非奧伯指定了要提防他。」

「你想了解關於搶婚迪塔，以及與多雷凡赫的結盟吧？」

「突然收到柯朵拉的消息，要我們立即送去藍斯特勞德大人在婚前所製作的尤列汾藥水時，我們可是大喫一驚呢。因爲當時轉移廳就快要關閉，藍斯特勞德大人與奧伯全都手忙腳亂。」

一旦要比搶婚迪塔，奧伯也必須參戰。我很訝異奧伯．多雷凡赫會決定要參加這種戰鬥。

「哎呀，漢娜蘿蕾大人，您對此毫不自知嗎？」

「我聽說你想確認彼此的情報，那麼你想知道什麼？」

「在與多雷凡赫的茶會上，我發現到有我不曉得的消息。在貴族院需要作判斷的時候，必要的資訊卻沒有共享。爲了在與他領往來時能夠作出適當判斷，還請與我分享所有情報。」

「……協定內容本身是一樣的，但聽起來又和奧爾特溫大人主張的不太一樣呢。他說他得到了追求我的許可，但難不成就與肯特普斯推測的一樣，您不是下達許可，而是語帶挑釁地說了類似的話嗎？」

「我與奧爾特溫大人還談論到了持有劣等思達普的哥哥大人，以及我們這個世代要成爲下任奧伯所面臨的難題。」

「……所以奧爾特溫大人的求愛，也是政治聯姻的一環嗎？」

「齊格琳德大人，漢娜蘿蕾大人到了。請允許她入內。」

「哦……」

愛茵麗芙結婚才一年，這是她成爲領主一族後，首次參與冬季的社交。爲了鞏固勢力，絕對不能等閒視之。

我表示一定得做到這一點，否則會很困擾。父親大人卻一臉饒富興味地交抱手臂，微微勾起嘴角注視我。

「從順序來看是這樣沒錯，只不過是父親大人主動要多雷凡赫提出。」

父親大人的說明中，有關結盟與祕密協定的部分，和奧爾特溫大人告訴我的一樣。

對喔。因爲後來女神就降臨了，我一醒來又面臨搶婚迪塔所引起的混亂，從沒有正式報告過我們在涼亭裏的談話。不過，父親大人他們仍然曉得大致上的內容，想必是奧爾特溫大人在提議結盟時，順便提供了消息。

「一切開端源自女神的降臨。我聽說是你與韋菲利特大人和奧爾特溫大人三人一起去了涼亭，之後女神便降臨了……」

「是近侍來找我商量，說想要與艾倫菲斯特的貴族聯姻，我才爲此找韋菲利特大人談話喔。後來不知爲何奧爾特溫大人也加入了。當時還有肯特普斯同行，我沒有做任何問心有愧的事情。」

席格斯瓦德大人顯然要徹底利用旁人還會視他爲前王族的這一年時間，所以即使戴肯弗爾格已是排名第一的領地，也無法輕易回絕。

「他們想與女神的化身和君騰聯姻卻遭到了拒絕，接着纔想求娶漢娜蘿蕾，難道還以爲我們會認真看待嗎？即便是政治聯姻，這也未免太過勢利了。」

「開端正是因爲女神的降臨。席格斯瓦德大人在得知此事後，便正式提出求婚。我本想等到領地對抗戰時再詳談，他卻表現出不容拒絕的姿態。」

「話說回來，三個人一起去貴族院的涼亭也太奇怪了吧？怎麼會三個人一起去？」

「因爲我們當場就拒絕了。我曾向亞納索塔瓊斯大人詢問過，在阿道芬妮大人談定離婚的那場談話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漢娜蘿蕾大小姐，今天要直接前往領主的居住區域。奧伯夫婦正在等您。」

得到柯朵拉稱讚的我非常開心，在肯特普斯與拉薩塔克的護送下，往連接着宿舍的門扉移動。

這始料未及的消息讓我腦筋一片空白。我喫驚得環顧家人，但喫驚的只有我一個。母親大人泰然自若地啜着茶水。

「也不算把柄。我只是回覆多雷凡赫，如果春天的求婚是認真的，那就提出請求比搶婚迪塔吧。」

「該不會是韋菲利特一邀你，你就心神盪漾地跟着他走了吧？」

近侍們一陣通報後，我進入了母親大人的房間。父親大人的房間裏因爲有通往基礎之間的門扉等，不能進入。打從以前，一家人要齊聚或者談話的時候，一定都是在母親大人的房間裏。

「漢娜蘿蕾大人，歡迎您的歸來。」

我騙人的。其實我超級心虛。我完全不想被父母親知道自己計劃了向韋菲利特大人求得求婚任務一事，結果卻失敗了。我竭盡所能虛張聲勢，正面迎視哥哥大人那充滿懷疑的目光。

「與其由戴肯弗爾格拒絕前王族的正式求婚，並搬出搶婚迪塔來阻攔，不如對外宣稱是因爲多雷凡赫提出了比搶婚迪塔的請求，所以我們無法再接受比迪塔以外的求婚，這樣會更有利。」

「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想。也許奧伯當時更像是在挑釁，告訴對方若你們有辦法的話就追求看看吧……奧伯．多雷凡赫與奧爾特溫大人又再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讀。」

今天是土之日，看來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都在自己的房間，不在辦公室。這還是我第一次在就讀貴族院期間返回領地。

「但如果我全盤相信肯特普斯的說明，那麼他說父親大人同意了他追求我這件事，兩邊的說法就對不太起來呢……」

「聽到許多領地都要求比搶婚迪塔，騎士們爲此吵翻了天，但因爲參加者只限領主一族與其護衛騎士，他們全在唉聲嘆氣呢。」

「……咦？是父親大人主動要求的嗎？」

「但信函會經過許多人的檢閱，有些事情不方便說，有些情報則是要看時機。要我們全部與你分享，恐怕難以做到。況且你也有事瞞着我們吧？你敢說自己全部據實以告了嗎？與女神降臨有關的消息，就連柯朵拉也看出了你有所隱瞞……」

「你回來啦，漢娜蘿蕾。」

土之日這天用完早餐後，我便在貴族院近侍們的目送下，與柯朵拉一同返回領地。在領內留守的成年近侍們早已來到城堡的轉移廳待命，迎接我的到來。

「要說突然，之前還突然有騎士陸續喊着羅潔梅茵大人與斐迪南大人的名字，說他們恢復了記憶，這更是不知所云。聽說那也是受到諸神的影響，但最後還是不曉得詳細情況是怎麼回事呢。」

「對於多雷凡赫的解讀，我們也無法全盤否定。只不過我雖然說了，如果他能追求成功，那最終要改爲求娶迪塔也無妨，但從來沒說過會把奧爾特溫大人視爲候補未婚夫之一，也沒說過會無條件認可他。解讀的差異還真是無所不在。」

「這方面是多雷凡赫的拿手本事。大概因爲他們那裏最多的就是文官吧。但這不是缺點唷。」

儘管母親大人這麼說，但我還是難以適應。這種必須不停解讀話中含意的對話，我實在不擅長。

「我明白爲何演變成要比搶婚迪塔，也明白爲何要與多雷凡赫結盟了。可是追根究底，父親大人究竟希望我怎麼做呢？您只是把肯特普斯與拉薩塔克指定爲候補人選，而不是正式的未婚夫；另外雖說是對方過度解讀，但也同意奧爾特溫大人追求我……」

如果不能瞭解奧伯的真正想法，就無法採取最合適的行動。父親大人緩緩地摩挲下巴，看向母親大人。

「我只是因爲齊格琳德要求給你選擇，所以這麼做罷了。」

「母親大人嗎？」

我跟着看向母親大人。她對着空中思索了一會兒，說：「漢娜蘿蕾，原本我們從小教育你，就是要讓你嫁往他領吧？」

「政變爆發之後，古得里斯海得遺失，戴肯弗爾格也決定保持中立，不與王族走得太近。爲了避免被捲入政變之中，當時的奧伯還下令，要威迪克拉夫大人只能在領內選擇結婚對象。」

這些是我也知道的事情。原本父親大人會從上位領地迎娶第一夫人，母親大人則會成爲第二夫人。但在這一聲令下後，母親大人成了第一夫人，最終也讓哥哥大人成爲下任領主。

「由於父母都是戴肯弗爾格出身，日後藍斯特勞德若當上領主，與他領的關係會非常薄弱。之前在尤根施密特沒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情況下，想要隔着領地邊界管理舊孛克史德克，非常需要與他領互助合作。因此，我們才找了許多父親或母親爲他領出身的領主一族旁系來當他的近侍；而身爲同母妹妹的你，自幼也被教導將來要嫁往上位領地，成爲兄長的助力。」

肯特普斯與拉薩塔克會成爲哥哥大人的近侍，是因爲兩人的母親皆爲他領出身，父親則是伯父大人。從小就預計要嫁往他領的我，領主一族旁系出身的近侍並不多。

「然而現在，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新任君騰即位，領地邊界也被重新劃分，我們的領地排名更位列第一。舊孛克史德克已經徹底成爲戴肯弗爾格的土地，今後我們甚至能夠打開國境門。」

「所以從今往後，與其和他領建立交情，我們更應該把重心放在領地的重整，以及和國境門彼端的關係建構上。」

父親大人笑得非常開懷。當羅潔梅茵大人使得國境門大放光芒時，比任何人都還要激動，發出的歡呼聲也最大的正是父親大人。

……不過，看來除了女神化身的好友這個身份外，將我留在戴肯弗爾格也有其他的益處呢。

如果要把重心放在領地的重整上，身爲同母妹妹的我若留在戴肯弗爾格提供協助，哥哥大人會輕鬆得多吧。藉由聯姻與他領建立情誼，這琳格塔琴也辦得到，但她並不適合留在領內協助哥哥大人。因爲父親大人的第二夫人與我們隸屬不同派系，她的女兒琳格塔琴也就很難與愛茵麗芙同心協力吧。

「漢娜蘿蕾，倘若你嫁往多雷凡赫，在與他領建立合作關係的這個層面上，能夠帶來莫大的益處。當然要嫁往艾倫菲斯特也無妨。」

「……真沒想到父親大人會把艾倫菲斯特與多雷凡赫都列入選項裏呢。」

戴肯弗爾格的貴族們都很生氣艾倫菲斯特違背了迪塔契約，拒絕迎娶我；多雷凡赫則是提出了要比搶婚迪塔的領地。做爲未來可能的夫家，應該都沒有什麼好印象吧。

無論是在比迪塔時握住韋菲利特大人的手，還是接受艾倫菲斯特的主張、放棄嫁過去，這些都是我的選擇。明知領內的貴族會不敢苟同，大家看自己的眼光和態度也會變得苛刻，但我還是選擇了這麼做。而明明我做出了不利於領地的舉動，卻也沒有受到特別嚴重的責罰，仍然能以領主候補生的身份生活。居然直到此刻才實際體會到自己有多麼被大家默默守護着，我真爲自己的視野狹隘感到無語。

纔剛表明自己想留在戴肯弗爾格，沒想到哥哥大人就接着問我要選擇哪一位候補未婚夫，害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坦白說，我只是因爲無法接受他人視我爲第二位女神的化身，所以才刪去了嫁往他領的選項，但仍然無法自主決定未婚夫的人選。

「這麼愚蠢的小子，我已無法再視他爲戴肯弗爾格的領主一族。剝奪他領主一族的身份，將他降爲上級貴族，等同將在芙琉朵蕾妮力量下誕生的太爾庫斯，送到緋亞弗蕾彌雅身邊吧。」

「……自從女神降臨，如今他領期望我在嫁過去時，扮演的並不是戴肯弗爾格的領主候補生，而是第二位女神的化身。然而，我只是把身體借給女神，讓他能夠傳喚羅潔梅茵大人而已。要是有人希望我能做到和羅潔梅茵大人一樣的事情，比如授予古得里斯海得、與諸神交涉，或者回應諸神的要求給予協助，這些我根本無法做到。」

「但凡我有半點想要嫁往多雷凡赫的想法，就會前往多雷凡赫的茶會室與奧爾特溫大人談話，或是直接在領主候補生的課堂上交談，免得被任何人打擾了。現在的我完全不想嫁往其他領地。這點請一定要相信我。母親大人、哥哥大人……」

雖說是候補未婚夫，但一旦上級貴族擊敗領主一族，勞佛列格便會失去領主一族的身份。由於母親所屬派系不同，直到進入貴族院前又沒有什麼交集，勞佛列格對我來說不過是一個麻煩的領主候補生；但對父親大人來說，是自己的一個兒子。難道沒有再觀察一下的選項嗎？

「雖然早就聽說女神降臨以後，你整個人變了不少……」

「倘若他對自己的行動抱有覺悟，或是在比迪塔一事上思考過領地的利益，有自己主意的話那倒還好，但此刻他腦子裏只有想比迪塔的慾望而已。他不僅從未想過提出比搶婚迪塔的請求會帶來什麼後果，更不明白迎娶你有着什麼意義。」

「也用不着露出那麼討厭的表情。之前關於艾倫菲斯特，你不是對齊格琳德發下了豪語嗎？雖然這是你選擇的結果，但也是因爲藍斯特勞德做事太沖動，纔會害得你受到牽連。這段時間我做爲父親，一直想看看你究竟會如何再一次面對艾倫菲斯特、帶來怎樣的益處，進而與韋菲利特大人結爲連理。」

「但勞佛列格已經以領主一族身份受洗過，現在纔將他降爲上級貴族，也會對第二夫人的派系產生劇烈影響吧。這樣也沒關係嗎？」

「夠了，成何體統。這麼想講以前的事情，不如我來唸念你們二人首席侍從所寫的日誌吧。」

父親大人身爲奧伯，倘若下令擊垮勞佛列格，就不只是在貴族院內給予教育上的指導那麼簡單而已。打敗勞佛列格固然容易，但如果沒有先決定好下一步要怎麼做，就有可能失了分寸。

「因爲你對自己決定好的事情，很容易固執己見啊。」

「那麼漢娜蘿蕾，在與他領比搶婚迪塔之前，先統合宿舍衆人吧。」

「漢娜蘿蕾，如果這是你的選擇，那麼戴肯弗爾格會上下齊心，誓死保護身爲寶物的你……但是你敢發誓，絕對不會做出對敵人有利的行爲嗎？倘若再一次在關鍵時刻背叛同伴、藐視騎士的忠誠，這次我不會輕饒。」

雖然我請肯特普斯保密，但還是不曉得他向領地提供了多少消息，所以說得含糊其辭。腦海中閃過了短時間內發生的許多事情，諸如在涼亭裏想要取得求婚任務卻遭到拒絕、請諸神送我回到一年前的世界、回到過去後得到的體會、與近侍們的談話……

「既然如此，那你現在就作出選擇吧。究竟要與前王族席格斯瓦德大人結婚，還是接受奧爾特溫大人的求愛，嫁往多雷凡赫；或是接受候補未婚夫，留在戴肯弗爾格。若你現在無法選擇，那就由身爲奧伯的我來決定，然後遵從我的指示。」

父親大人火大地輕嘆口氣。

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說完，我忍不住輕笑起來。在兩人心裏，我大概還是「執着於艾倫菲斯特與韋菲利特大人的女兒」吧。

「……對於韋菲利特大人的心意，我已經作好了結了。」

……那麼，我就不需要手下留情了。

「一旦決定就絕不更改這一點，倒是跟父親大人一模一樣。」

看來父親大人認爲，與其讓滿腦子只有迪塔的勞佛列格繼續當領主候補生，不如讓他成爲上級騎士，從早到晚接受訓練。聽到要剝奪他的身份，或許會覺得這麼做未免太霸道又嚴苛，但能讓他待在更適合的環境裏，也是一種父愛的表現吧。

「會不會只是你這麼以爲，或者毫不自知？」

「然而，這段時間情勢變化太大，而你又是戴肯弗爾格的領主候補生，就不能再慢條斯理地靜觀其變。」

「結婚後還一直在畫羅潔梅茵大人與艾格蘭緹娜大人的哥哥大人請別說話……我是真的已經作好了結了。因爲在被邀請去諸神世界的前後，發生了不少事情……」

父親大人本來還笑着看我與哥哥大人拌嘴，這時也收起笑容，以指尖敲了下桌面。

「好，那我就相信你吧。那麼候補未婚夫中你要選哪一個？這你已經想好了嗎？」

不只父親大人，我也看向母親大人與哥哥大人。三人皆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我睨了一眼已經叫他別說話，卻還是說個不停的哥哥大人。這時父親大人清了清喉嚨，挺直背脊。正色後他的臉上不再有苦笑，只有奧伯的威嚴。我很自然地跟着打直坐好，轉向父親大人。

「好吧。但其實不管你選誰都行。從前你哭哭啼啼說我不等你的時候，都是肯特普斯在安撫你；爲了打敗我，拉薩塔克還曾拉着你一起想些絕招和合作招式。他們兩個不管是誰，都不會要求你必須扮演第二位女神的化身吧。」

「這個我還……」

「……我也認爲有這個必要，但父親大人期望的統合是到何種地步呢？」

貴族的婚姻必然伴隨政治的利益，而今衆所皆知我是第二位女神的化身，所以現在的我一旦嫁往他領，勢必會被套上沉重的枷鎖。

父親大人撇除了艾倫菲斯特，列出其餘的選項。那雙紅色眼眸有着足以震懾他人的威嚴，不容許我軟弱，也不容許我遲疑。這種彷彿被人逼到懸崖邊的緊張感令我喉嚨乾渴，啜了一口早已涼掉的茶。接着我揚起微笑，回望父親大人的雙眼。不知道看起來是否顯得遊刃有餘，比較有領主一族的樣子了呢？

這怎麼可能贏。母親大人是最強的。我與哥哥大人立刻賠不是。

「知道了。我會與拉薩塔克一起統合宿舍衆人。」

「雖然下定決心之前得花上很長的時間，但她一旦決定了就會非常固執呢。」

「在貴族院內，以拉薩塔克與勞佛列格爲中心比場模擬戰即可。若拉薩塔克勝了，勞佛列格便要降爲上級貴族。」

我忍不住倒吸口氣，腦筋一片空白。

「我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所以我不想在嫁往他領之後，揹負起旁人對第二位女神化身抱有的期待。我想留在戴肯弗爾格，輔佐日後會成爲奧伯的哥哥大人。」

哥哥大人皺眉，非常懷疑地看着我。我往他瞥去一眼，把臉別開。

「我可不像漢娜蘿蕾會猶豫再三喔。」

對於父親大人的叮囑，我輕笑起來。

「唔、啊，哥哥大人！您居然扯到我受洗前後那麼久以前的事情，未免太失禮了！您以前還不是會揮着木棒，聲稱要玩思達普遊戲嗎！我小時候做的事情都是在模仿哥哥大人喔。」

我在心裏反駁時，卻想起肯特普斯也說過類似的話。甚至連在場的母親大人與哥哥大人也表示同意。

我「唔唔唔……」地低吟，用力皺起眉。父親大人露出苦笑。

……非常執着於迪塔的父親大人才沒有資格說我！

我這麼回答後，父親大人肅穆頷首。

我與哥哥大人互相揭起對方幼時的醜事後，母親大人「磅！」地用力拍手打斷。

奧爾特溫大人或許不會要求我扮演女神的化身，但他阻止不了身邊的人暗中抱有無謂的期待。無法回應旁人期待的人會面臨怎樣的眼光、受到怎樣的對待，從小便以領主一族身份長大的我再清楚不過了。

「我無法解開艾倫菲斯特糾結纏繞的絲線。倘若韋菲利特大人願意伸手，那麼我會回應，但他連絲線也不允許我碰觸。」

……咦？我很像父親大人嗎？這我有點無法接受。

「至少從那場迪塔到現在……我們自認爲已經等了你兩年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