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騰的召見
《小書癡的下克上:漢娜蘿蕾貴族院五年級生》 · 香月美夜 · 1.5萬 字
與亞歷山卓交流情報的隔天,大家都出去上課時,我則在柯朵拉的陪同下,待在房間裏自習。
「漢娜蘿蕾大小姐,我想您明天就能去上課了。我已經收到報告,現在就連下級貴族也感受不到女神之力了。」
「太好了。畢竟一個人一直待在房間裏,實在很悶呢。」
爲了避免嚇到包含近侍在內的所有人,這段時間我一直待在房間裏頭,但獨自一人待着感覺時間過得特別慢。
聽到自明天起可以外出,我正安心地籲口氣時,有奧多南茲飛進屋來。白鳥在房內轉了一圈,停在我的手上。
「漢娜蘿蕾大人,我是君騰.艾格蘭緹娜。」
太意外了,君騰竟然會捎奧多南茲給我。我注視着白鳥,忍不住端正坐好。
「我也想向你請教有關女神降臨一事以及羅潔梅茵大人的情況。在你外出上課、與他領貴族接觸之前,我希望能在沒有第三人在場的情況下與你談談,不知明日上午是否方便呢?」
奧多南茲重複了三次艾格蘭緹娜大人的傳話後,變回黃色魔石。我拎起魔石,納悶偏頭。
「爲什麼君騰會知道我已經醒來了呢?」
「君騰先前還找了當時人在現場的肯特普斯他們問話,想也知道肯定正引頸期盼着與諸神接觸過的大小姐的報告吧?向亞歷山卓告知您醒來的消息時,我便也送出木板向君騰稟報了這件事。」
面對如此優秀的侍從,我只能悄聲嘆息。當然我也知道這是非報告不可的事,但實在讓人非常緊張,可以的話真不想造訪君騰所在的王宮。我捂着肚子,「嗚嗚……」地小聲呻吟,柯朵拉便露出受不了的表情低頭看來。
「大小姐,您振作一點。經過了昨日與亞歷山卓的茶會,您應該多少學會了該說哪些事情,以及他人想要得到怎樣的消息吧?畢竟只有您受邀前往諸神的世界,沒有任何人能夠代替您。」
「我知道。而且君騰還說希望沒有第三人在場,代表柯朵拉也不能留下陪我吧。」
要我獨自一人面對君騰太強人所難了。柯朵拉看着欲哭無淚的我,只是冷靜點頭。
「君騰是真的只想與您私下談話吧。因爲她還刻意挑了亞納索塔瓊斯大人得去上課的時間。」
「你這麼一提,明天確實要上領主候補生的課,老師還是亞納索塔瓊斯大人呢。沒想到我的報告被視爲如此嚴重的機密……柯朵拉,這次召見也應該事後再向父親大人他們報告嗎?」
一般接到君騰的召見,都會向領地報告,再一起商討要如何應對。
「只是報告接到召見一事的話,應該沒問題。因爲您在諸神世界裏的所見所聞,我也已經向戴肯弗爾格報告過了。」
柯朵拉將我告訴她的事情,以及昨天在茶會上聽到看到的一切,都寫成報告書送回戴肯弗爾格了。只不過,關於在諸神世界裏發生的事情以及亞歷山卓的領內情況,我並沒有說出我所知道的全部。
「沒有。我一直以爲您被授予的是梅斯緹歐若拉之書,所以聽到時還大喫一驚,但我知道這件事情絕不能告訴任何人。」
「說得也是呢……但漢娜蘿蕾大人,你想過倘若羅潔梅茵大人未能成功救回斐迪南大人,會是怎樣的結果嗎?」
都是在女神降臨之後,纔有這一連串風波。我很清楚大家不是因爲我,而是被女神的化身這幾個字深深吸引。
「君騰這麼說的意思是,您也會與諸神打交道嗎?」
「此外,難道您沒有想過自己的孩子會因此消失嗎?」
「我在漢娜蘿蕾大人身上感受不到女神的力量呢。明明先前戴肯弗爾格送來的報告上寫着,你渾身都充滿了力量……」
無法否認自己對艾格蘭緹娜大人這麼說時,心裏有些得意忘形。感覺就好像一切已經搞定了。
明明女神特意降臨要守護我們至今的歷史,但艾格蘭緹娜大人臉上比起如釋重負,更多的卻是難以釋懷的表情,我不禁有些困惑。
「機緣巧合……」艾格蘭緹娜大人低聲呢喃。儘管她難以置信,但多數神只大概真的毫不在意這短短二十年的歷史吧。
眼下只能相信羅潔梅茵大人會修復好所有歷史,然後平安歸來。聞言,艾格蘭緹娜大人沉思片刻後,忽然以極細的聲量開口。
「咦?」
艾格蘭緹娜大人笑了笑,想讓我放鬆下來。但緊接着她「哎呀」地輕叫一聲,打量起我眨眨眼睛。
艾格蘭緹娜大人的表情無比認真,但我一時間不明白她的意思。
「那麼諸神已爲兩人舉行星結儀式一事,有多少人知道了呢?」
「我會抗拒不了旁人的遊說,選擇席格斯瓦德大人而不是亞納索塔瓊斯大人吧。」
「漢娜蘿蕾大人,請等一下!剛纔那些話裏有太多事情我必須問清楚!」
隨後艾格蘭緹娜大人告訴我,原來羅潔梅茵大人授予她的是古得里斯海得魔導具。多虧有羅潔梅茵大人讓尤根施密特免於崩壞、爭取到了時間,艾格蘭緹娜大人說她現在正努力自行取得梅斯緹歐若拉之書。
「是呀。亞歷山卓的人也告訴我,羅潔梅茵大人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受到影響,但對我造成的影響很快就消失了呢。據說是因爲我與羅潔梅茵大人不同,不容易接受女神的力量,魔力的性質也難以被染色。」
「我想等羅潔梅茵大人回來後,連同斐迪南大人在內,一起討論要在什麼時候、公開多少資訊會比較妥當。」
「太好了,我由衷慶幸你不是行事草率之人。」
依照艾格蘭緹娜大人不喜紛爭的性格,當初大家都以爲她會選擇席格斯瓦德大人,局勢才能平穩安定。所以在得知她選擇了亞納索塔瓊斯大人時,所有貴族都非常喫驚。如果不是羅潔梅茵大人,她不會作出這樣的選擇。
艾格蘭緹娜大人笑容可掬地迎接我的到來,吩咐近侍們備好茶水後,便讓所有人都退下。這時她像是想起什麼般輕笑出聲,請我用茶和點心。
聽完我的回答,艾格蘭緹娜大人愣在當場,露出困惑的表情。對此我完全可以理解。因爲聽着諸神的對話時,我也感到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時之女神之所以降臨,並非是因爲斐迪南大人有性命危險。而是因爲紡織女神潘朵希黛十分滿意現在織就的歷史,哀嘆着不想任其崩毀。」
萬一羅潔梅茵大人失敗了,近二十年的歷史就會消失,以及斐迪南大人現在好像快要消失了等這些事情,只會徒增無謂的不安,我們卻一點解決辦法都沒有,所以我也打算先不告訴領地。
「好。除了羅潔梅茵大人的事情,我也會與君騰好好討論搶婚迪塔一事。」
發現艾格蘭緹娜大人的表情像是懷有一絲盼望,我不由得微微蹙眉。因爲我也曾向神祈求,想要一次重來的機會。冀望着遠在過去的幸福,改變自己並不想要的結果──這種心情我非常能明白。
政變的開端,是因爲當時繼承了古得里斯海得的第二王子死亡。而那時的斐迪南大人尚未成年,又是艾倫菲斯特的領主候補生,根本不可能靠近第二王子。
艾格蘭緹娜大人毅然揚起頭來。此時她臉上的表情已與剛纔截然不同,只有徹底拋開了迷惘的釋然。
「……漢娜蘿蕾大人,你曉得時之女神德蕾梵庫亞是爲什麼想救斐迪南大人嗎?」
「君騰,請問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尤根施密特的和平嗎?
無論如何,一般都是由女方親族與想要搶婚的男性比迪塔,不會有多名男性同時想比迪塔的情況發生,更遑論還是同時有不同的領地。對戴肯弗爾格來說,這也是前所未有的事態。
「也沒有什麼結果,就是潘朵希黛大人曾經織就的歷史會消失而已吧。我們沒有任何能做的事情。」
「而且母親大人說過,當有男士因爲迪塔太過興奮時,女性必須盯緊他纔行呢。」
柯朵拉麪露猶豫地微微蹙眉,話說到一半卻沒有說完。我歪了歪頭催促她。
我回想時之女神說過的話後,艾格蘭緹娜大人鬆了口氣地微笑。
「那麼請你拿着這個。能不能請你報告不便讓他人知曉的事情呢?根據目前爲止收到的消息,我知道斐迪南大人出了大事、尤根施密特近二十年的歷史可能會崩毀消失,以及羅潔梅茵大人接到召喚就是爲了修復歷史。」
我點點頭。明明已經持有古得里斯海得魔導具了,卻還是努力着想要自行取得梅斯緹歐若拉之書,真符合艾格蘭緹娜大人給人的印象。
這是我應該思考的事情嗎?我不明所以地歪過頭。雖然我很想接着討論搶婚迪塔的事,但也不便打斷君騰。艾格蘭緹娜大人親手爲我重新倒茶,遞來茶杯。
「而且假使這二十年來的歷史在沒有斐迪南大人的情況下重新來過,先不說政變的發生能否避免,我想有更高的可能性是古得里斯海得會被蘭翠奈維的人搶走,王族也因此慘敗吧。」
「……有道理呢。她爲諸神之力所苦的時間確實很長。」
「我的孩子會消失嗎?你是指會被蘭翠奈維的人殺害?」
這次雖然沒有瞞着我與艾倫菲斯特、在暗中推動一切的哥哥大人在,但是有勞佛列格。他很可能讓局面變成一團混亂。而且勞佛列格還不像哥哥大人,至少會負責所有對外工作,反而只會帶來麻煩,所以必須牢牢看住他纔行吧。
「漢娜蘿蕾大人,歡迎。」
「沒有半個人知道喔……不管是戴肯弗爾格還是亞歷山卓,我都不曾告訴任何人。」
「關於搶婚迪塔,我想您最好也與君騰.艾格蘭緹娜好好商議一番。畢竟搶婚迪塔在迪塔中也屬於相當特殊的類型,更別說要如此大規模的舉行,更是史無前例。」
「如果不是紡織女神長吁短嘆,時之女神根本不會採取行動吧。屆時,近二十年的歷史就會在我們完全沒有意識到的時候瓦解消失。這次只是因爲女神臨時起意,我們才能在機緣巧合下得到修復的機會。」

艾格蘭緹娜大人一邊說着,一邊遞來防止竊聽魔導具。我伸手接下。
「我想和你商量有關搶婚迪塔一事。」
「除了紡織女神非常惋惜外,也是因爲同時有好幾個巧合,我們纔有修復的機會。比如多虧了羅潔梅茵大人擁有能與斐迪南大人同色的絲線,她又是唯一持有梅斯緹歐若拉之書的君騰候補,能夠干預此事;再加上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舉行星結儀式,願意以自己同化後的絲線爲代價,連接起斐迪南大人的絲線。外加女神們成功說服了星神索提爾拉德……」
上位者若不能理解諸神與人類間的差異,就無法向他人說明吧。況且再這樣下去,「爲什麼只有斐迪南大人獲救」的想法,也會在不知不覺間流露在表情與遣詞用字上。
「眼下,我覺得自己與羅潔梅茵大人和斐迪南大人所共同建立起來的尤根施密特,已經是最理想的狀態了。每天我都必須不斷地作出選擇,但也從中有所收穫。哪怕只有一年而已,我也不想從頭來過。」
「現在想起已逝的家人我還是很難過,但我也不想失去此刻就在自己身邊的家人。況且好不容易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成功將尤根施密特引導到了和平的道路上,我不會再希望歷史能夠重新織就了。」
……難不成如果這二十年來的歷史能夠消失,有更多的人會感到高興嗎?
「我猜想這可能與諸神的重視程度,或者與女神降臨時間的長短有關吧。因爲女神降臨在羅潔梅茵大人身上的時間不是相當長嗎?」
「諸神告訴我,時之女神所編織的斐迪南大人的命運絲線被某個人切斷了。儘管歷史會因此崩毀,但最一開始,黎蓓思可赫菲大人的反應卻是不過二十年而已,歷史再重新織就即可。我想大概是因爲比起修復被切斷的絲線,重新織就會容易得多吧。」
比起真心想要了解的,有更多貴族只會在聽完後斷章取義,當作趣事散播出去。萬一兩人已經舉行了星結儀式一事流傳開來,哪怕羅潔梅茵大人是爲了挽救這二十年的歷史在努力奮鬥,還是有可能被人指指點點,說她成何體統。尤其戴肯弗爾格一直以來都是被傳言所騙,纔給艾倫菲斯特添了那麼多麻煩,所以我絕對不願成爲謠言的源頭,給羅潔梅茵大人造成困擾。
然而,此刻的艾格蘭緹娜大人眼中似乎只看得見過往逝去的家人,卻看不見眼前的幸福。縱然重新得到曾經失去的東西,也必然要放棄自己現在珍視的事物。
艾格蘭緹娜大人詢問時一臉不安。答案很簡單。
「漢娜蘿蕾大人,持有梅斯緹歐若拉之書的君騰候補只有羅潔梅茵大人一事,你告訴過其他人嗎?」
「我只在雪白的庭院裏有幸見到艾爾維洛米大人,並沒有女神曾降臨在我身上喔。只不過,我曾在近距離下親眼目睹羅潔梅茵大人是如何受到諸神力量折磨,所以我很清楚與神打交道絕非易事,而且許多事情都不能輕易脫口而出。」
「羅潔梅茵大人是爲了救斐迪南大人才會答應舉行星結儀式,但她尚未成年就已經成婚,也不知道人們會投以怎樣的眼光,所以我判定不能隨便透露這項消息。」
雖然不曉得我有沒有能力控制住,但如果連最基本的努力也沒嘗試過,母親大人會狠狠訓斥我一頓吧。
我是在最不受政變影響、損失也最少的戴肯弗爾格出生長大。我從不曾因爲政變而失去什麼,而且政變與肅清發生時我年紀還很小,幾乎什麼都不記得了,印象中我待在城堡裏時也感受不到政變的存在。開始學習歷史之前,我甚至對此一無所知。所以對我來說,政變和自己毫無關係,只是人們口中的遙遠過去。
艾格蘭緹娜大人一臉意外地注視我。我確實曾興奮地主張過羅潔梅茵大人與斐迪南大人是諸神所認可的命定戀人,但只要想想現實情況,就會冷靜下來了。
艾格蘭緹娜大人因這聲呼喚而抬起頭來時,臉上已是我熟悉的、王族特有的幾無情緒波動的表情。
艾格蘭緹娜大人點了點頭,我順便表示要歸還銀布。雖然此刻在柯朵拉手上,無法當場歸還,但我想應該已經用不到了,今天便帶了過來。銀布來自其他國家,只要使用方式稍有不當,就會非常危險。
「你說的黎蓓思可赫菲大人是結緣女神吧……?但降臨的是時之女神,哀嘆着不想任其崩毀的是紡織女神吧?」
老實說吧,我是害怕得根本不敢在斐迪南大人不在時擅自決定。萬一他對我們的決定非常不滿,我不敢想像他會多麼敵視與仇恨提供了情報的我和戴肯弗爾格。想想他在蘭翠奈維之戰時所採取的各種戰略、對謀反者下達的處分,以及連面對王族也毫不留情的性格,我根據過往經驗,說什麼也不想與他爲敵。
我與艾格蘭緹娜大人相視而笑。那明亮的橙色眼眸中,有着沉穩堅定的笑意。能夠在關鍵時刻完成己任,巨大的安心感湧上心頭。我忽然感到無比自豪。
聞言,我感覺自己第一次真正直視艾格蘭緹娜大人的過去;同時也切身感受到了兩人之間年紀上的,以及對於政變在認知上的差異。我知道艾格蘭緹娜大人原是王族的公主,但從來無法體會她因政變而失去家人、失去了王族的地位後,爲此有多麼痛苦與難過。
……必須讓君騰瞭解纔行!
……就算不敬,我也絕不能退縮。
一直以來只有羅潔梅茵大人被衆人稱作女神的化身,所以我從沒想過艾格蘭緹娜大人也與諸神打過交道。
「在諸神世界裏發生的事情,有很多都不曉得能向他人透露到何種地步呢。所以沒有其他人在場,你會比較好開口吧?」
艾格蘭緹娜大人似乎不曉得我在過程中接觸到了好幾位神只。我對一臉不能理解的她點點頭,「是的,當時黎蓓思可赫菲大人也在喔。」
艾格蘭緹娜大人像是終於意會過來般瞠大雙眼,然後靜靜垂下眼簾。
「漢娜蘿蕾大人,那麼斐迪南大人與諸神的世界就交給羅潔梅茵大人,我們一起來思考尤根施密特的和平吧。」
「另外,報告羅潔梅茵大人與諸神世界的情況固然重要……」
「……那麼,或許這二十年來的尤根施密特歷史在重新織就時,可以避免政變的發生也說不定。你不這麼認爲嗎?」
「要是斐迪南大人與政變發生的原因密切相關,那或許可以避免吧。但當時政變的主因不是第二王子的死亡嗎?」
「太好了。我本來還煩惱羅潔梅茵大人不在,可能得由我告訴你如何消除女神的力量,幸好對你造成的影響已經消失了。」
……我好像成功做到了戴肯弗爾格領主候補生該做的事情喔。這下子就連肯特普斯也不能再說我靠不住,或是稱呼我爲愛哭鬼大小姐了!
「君騰.艾格蘭緹娜。」
身體一陣顫慄,讓我明白這對自己來說是非常重要的關鍵時刻。我是身爲王之劍的戴肯弗爾格的領主候補生。需要提出勸諫與建言時,絕對不能躊躇。我將大腿上的雙手緊握成拳。
「君騰應該很瞭解戴肯弗爾格的行事作風了吧。不過,達成共識確實很重要呢。我們絕對不能重蹈覆轍。」
儘管目前還未宣佈,但我知道艾格蘭緹娜大人有個已出世的孩子。父親大人曾告訴我,她就是爲了保護自己的孩子才成爲君騰。
……這也代表女神的化身這個稱號多麼有吸引力吧。
「不是的。斐迪南大人是羅潔梅茵大人的指導者,也是監護人。在艾倫菲斯特,應該是出於某些原因,纔會在親生父母與養父母之外還需要有監護人。倘若斐迪南大人在二十年前就不在了,恐怕羅潔梅茵大人也不會是如今這副模樣。而當初若不是羅潔梅茵大人居中撮合……」
艾格蘭緹娜大人神色驚慌地打斷我。於是我一邊回答問題,一邊重新仔細說明在諸神的世界裏發生了哪些事。全部聽完,艾格蘭緹娜大人按着額頭,深深發出嘆息。
「咦?」
戴肯弗爾格都在熱烈討論着騎士恢復記憶一事,所以這部分我不清楚。但說不定有許多人都在心想着,爲什麼只有斐迪南大人得救。
……必須等到羅潔梅茵大人回來、一起討論過後,才能吐露所有一切吧。
「……說來慚愧。有機會能挽救斐迪南大人的性命與尤根施密特的歷史,我當然也鬆了口氣。但是與此同時,我也不由自主心想,難道對諸神來說,政變的發生、無以計數的人喪命這些事情就不重要嗎?女神並未在我的家人遭到殺害時降臨,諸神也從未給過我修復的機會。」
我向君騰送去回覆,表示自己會在明天的第三鍾前往拜訪。接着我把書本與文具都推到一邊,開始與柯朵拉爲會面做準備。
「……啊……」
「雖然奧伯.戴肯弗爾格已經知曉此事,但還請你千萬保密。」
搶婚迪塔是男性爲了爭奪已有父母指定未婚夫的心儀女性,所主動挑起的戰鬥。順便說明,若提出要比迪塔的男性與女性是戀愛關係,這則稱爲求娶迪塔。
「離開諸神的世界之前,我已經聽說羅潔梅茵大人修復好了一處歷史。我們就相信她,等着她回來吧。」
由此可知,羅潔梅茵大人那時的女神力量非常棘手,給她造成了極大的困擾吧。我由衷慶幸女神的力量早早就消退了。
「像之前與艾倫菲斯特比迪塔時,因爲彼此的認知有出入和誤會,才導致了那般難以挽回的後果。您或許需要先向君騰解釋清楚戴肯弗爾格的常識,順便了解他領的知識與常識,以及君騰的想法。」
「尤根施密特的和平與搶婚迪塔有關嗎?這只是一場決定領主候補生結婚對象的勝負而已,怎麼會與尤根施密特的和平扯上關係呢……」
「……漢娜蘿蕾大人。所謂的搶婚迪塔,是賭上婚事,由好幾個領地一同拿出全力應戰吧?這種情況哪裏稱得上和平呢?」
……啊。這麼一說,好像確實與和平八竿子打不着關係。
「如果是戴肯弗爾格主動向無力還手的領地挑起迪塔,那這種情況確實與您所期望的和平遠遠無關,可是現在戴肯弗爾格是接受挑戰的一方,我認爲這已經是相對和平的解決方式了。這種解決辦法,最能確保後續不會有任何問題。」
「對戴肯弗爾格來說,迪塔是種和平的解決方式嗎……」
我講述了迪塔的優點後,艾格蘭緹娜大人卻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柯朵拉說得沒錯,我再次親眼見證了在迪塔上,戴肯弗爾格與他領有着不同的認知和看法。總覺得我們的認知存有極大的差異。說不定又會發生像艾倫菲斯特當時那樣的誤會。
……怎麼辦?沒想到我的觀念,根本徹底被戴肯弗爾格的常識影響了。
「對了。今天談話之前,我的首席侍從才提醒我,戴肯弗爾格與他領在迪塔上可能有着不同的認知和看法,所以或許有必要與君騰相互確認……」
請問沒問題嗎?我微笑着觀察艾格蘭緹娜大人的神情。她露出像在看着問題兒童的笑容,說「相互確認非常重要呢」。
「那麼首先我想問問漢娜蘿蕾大人,你對此次的搶婚迪塔作何感想呢?」
「作何感想嗎……我從諸神的世界回來後,馬上得知已經有好幾個領地提出了比搶婚迪塔的請求。爲此不只宿舍內部,就連領地裏的人也鬧得沸沸揚揚。老實說我現在還是茫然不已的狀態,身邊的人叫我做什麼就做什麼。」
纔剛睜眼醒來,柯朵拉就告訴我康林茲丹姆與多雷凡赫等許多領地都向我求婚。還沒反應過來,又得知連勞佛列格也說他要參加搶婚迪塔,候補未婚夫拉薩塔克更因爲鬥志太過旺盛而引起我近侍們的反感,宿舍內部一團混亂。
……然後是聽取肯特普斯的說明……
「我只會擊垮那些想成爲您夫婿的領主候補生,絕不會傷您一根寒毛。等您最後願意放棄下任領主之位,再由我負起責任。請您放心吧。」
……不對!這纔不是求、愛……啊啊啊啊啊!柯朵拉,你快來救救我!
我驀地想起肯特普斯說過的話,以及那筆直注視自己的灰色眼眸,連忙甩頭想要揮開這些記憶。不可以去回想。趕快想想柯朵拉的說教,讓自己冷靜下來。
「漢娜蘿蕾大人,你還好嗎?」
「沒事,我一點事也沒有。其實同時有好幾個領地要求比搶婚迪塔這件事本身,對戴肯弗爾格來說也是史無前例。雖然努力做着準備,但我們也很困惑喔。」
「哎呀,是這樣嗎?」
艾格蘭緹娜大人訝異地眨了眨眼,看來我剛纔的可疑之舉成功矇混過關了。就當作成功了吧。
「如果有這種好方法,我也想知道。艾格蘭緹娜大人有沒有什麼好主意呢?」
……居然連在迪塔上都有這麼多的認知差異,也難怪當時我們與艾倫菲斯特會有誤會。
我們面面相覷,苦思了好半晌。既然現在無法向柯朵拉求助,我只能自己摸索。
「因爲有了君騰的介入,就能消除我們與他領之間的認知差異;等到他領瞭解了搶婚迪塔的真實情況後,說不定就會撤回申請。敵人的減少於戴肯弗爾格有益。」
「其實那場迪塔……是家兄爲了阻止父母與奧伯.艾倫菲斯特干涉,刻意包裝成求娶迪塔的搶婚迪塔,還強行決定要在貴族院內舉行。但搶婚迪塔原本應該前往求娶對象所在的領地,由雙方親族上場決勝負,並不會在貴族院內舉行。」
三年級時與艾倫菲斯特的迪塔,也是下任領主之間,賭上了我與羅潔梅茵大人婚事的正面對決。艾倫菲斯特應該同樣嚴陣以待,並沒有把那場迪塔和決定名次的簡單競技劃上等號。
「我直到此刻才明白。」
「課堂上之所以沒有人因迪塔喪命,是因爲肅清過後,貴族的人數減少到了還得讓神殿裏的青衣神官及巫女們還俗,所以課程內容也從奪寶迪塔改成競速迪塔了喔。另外與艾倫菲斯特比迪塔時,是幸虧有羅潔梅茵大人施展治癒。只是就結果而言無人身亡,但還是有人受了非常嚴重的傷。」
「所以戴肯弗爾格的女性才擁有能向男性爭取求婚任務的權利呀……不過,這似乎也是我們領地特有的風俗,其他領地都不太曉得呢。」
想起正摩拳擦掌等着我向他祈禱的女神大人,換我神情一凜。
上位領地在下位領地奧伯作決定的時候施壓並不罕見,甚至下位領地也經常徵詢上位領地的意見。只不過原則上,即便是上位領地對下位領地的決定提出異議,仍會被視作是無禮之舉。
「沒問題。」
「萬一敵人聯手、集中火力攻擊,待在己方陣地的我也會應付得很喫力吧?所以我只是稍作協調,讓敵人可以聯手的領地減少。畢竟迪塔從上場前就開始了嘛。」
「漢娜蘿蕾大人,莫非是您主動提議?」
「漢娜蘿蕾大人,我非常清楚這樣不合規矩,這也非我所願,但我必須以君騰的身份干涉這場搶婚迪塔不可。因爲有太多領地要參加了,我必須設法避免損傷過重。」
「我深刻體認到相互確認的必要性了,但該從何確認起纔好呢?」
如若當時比的是搶婚迪塔,而求娶對象是艾倫菲斯特的領主候補生羅潔梅茵大人,那麼哥哥大人身爲求婚者,理應前往艾倫菲斯特。這次的求娶對象是我,求婚者們便應該來到戴肯弗爾格比迪塔。
「他多半會要求求婚者們必須向戴肯弗爾格致歉,併爲其無禮之舉作出補償,但不至於拒絕求婚的撤回喔。」
「當時那是共同研究,纔會要求必須比場迪塔,才能參加儀式唷。而且既然領地沒有打算讓我嫁往外地,那麼面對他領提出的比搶婚迪塔請求,自然只能接受。再說了,這也是教訓無禮之徒的絕佳機會,大家當然會興高采烈呀。」
拉薩塔克聽完,一臉難以理解地環抱手臂。畢竟他是徹頭徹尾的騎士,難以接受他人介入之後,必須更改迪塔的條件吧。
「艾格蘭緹娜大人,看來他領貴族與戴肯弗爾格的認知差異之大,遠遠超出了我的想像呢。彼此的常識並不相同吧?」
「這次的搶婚迪塔因爲同時有多個領地提出請求,勢必會變成一團混戰吧。要是有領地只是抱持着『如果能僥倖獲勝那就賺到了』的心態來參加,想必會非常危險。因爲會被視爲是根本沒有資格求娶我的領地,率先遭到徹底擊潰。」
「真傷腦筋……如今有沒有什麼辦法能中止迪塔呢?」
就這樣我與艾格蘭緹娜大人結束談話,回到宿舍。銀布已經歸還,君騰請我轉交給父親大人的信件也立即差人送回了領地。
「關於求婚任務這件事,如果是大領地和歷史悠久的領地,以及過往從戴肯弗爾格分裂出來的周邊領地或許都曉得,但並不清楚詳細情況吧。因爲就連搶婚迪塔我也是隻聞其名,完全沒想到彼此的認知會有這麼大的出入。」
……怎麼辦,柯朵拉!彼此之間的鴻溝比我想的還要巨大!
「漢娜蘿蕾大人,搶婚迪塔有可能會出現死者嗎?」
雖說衆人鬥志高昂,聲稱無論是哪個領地都會幫我打回去,但這種情況確實前所未見。而且老實說,這麼多事情都是在自己昏迷不醒時發生的,我始終有種事不關己的感覺;儘管大家因爲女神化身的頭銜而渴望得到我,但我並不像羅潔梅茵大人有什麼能力,只覺得困擾至極。既然父親大人與候補未婚夫們願意幫我趕跑這些莫名其妙的求婚者,我自是非常感激,一切便都交給他們──這就是我目前的情況。
「我完全不曉得有這麼危險。」
「果然不行嗎?」艾格蘭緹娜大人喃喃說道,臉上的表情倒是不怎麼遺憾。接着她似乎又想到什麼,抬起頭來。
……當時我一心只想着要打破僵局,但現在冷靜下來後,只覺得非常羞恥。
我不解偏頭,再次感覺到彼此認知上的差異。艾格蘭緹娜大人也歪過頭。
「我從未想過要求比搶婚迪塔一事,會是對奧伯的無禮之舉……因爲你們以前不是曾以比迪塔爲條件,才允許他領參加儀式嗎?而且我看戴肯弗爾格的學生在接受比搶婚迪塔的請求時,每個人看來都興高采烈。」
如今整個領地都在爲這場迪塔做準備,若有方法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地中止,戴肯弗爾格的所有女性肯定會感激涕零吧。我滿心期待地注視艾格蘭緹娜大人。
彷彿語言無法相通,艾格蘭緹娜大人爲難地側過臉龐。我也歪着頭,完全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難道他領的人連迪塔有好幾種都不曉得嗎?我忽然感到非常不安。
我完全能理解艾格蘭緹娜大人的無措,對她投以微笑。然而她卻眨了眨眼,再默默別開目光。
「漢娜蘿蕾大人,您辛苦了。」
想起先前種種,我突然無比同情明明沒有直接關聯,卻還要爲自己無法理解的搶婚迪塔苦惱不已的艾格蘭緹娜大人。
艾格蘭緹娜大人臉上的微笑倏地消失,變得無比嚴肅。這出乎預料的反應,反倒令我手足無措起來。
「……倘若艾格蘭緹娜大人已經下定決心要介入,那或許可以由您向那些求婚領地說明認知上的差異,並且詢問他們是否真的作好覺悟,再設法勸他們撤回求婚。」
在我仔細地說明完後,艾格蘭緹娜大人按住太陽穴。如今戴肯弗爾格是排名第一的大領地,所以我還以爲既然他領的人有膽量要和我們比搶婚迪塔,肯定是作好了相當的覺悟。但現在看來,顯然並非如此。
「您與君騰究竟談了什麼呢?」
之前我們比迪塔的時候,領地的寶物黑盾也化作了金粉,但錯不在於發動攻擊的羅潔梅茵大人,而是帶盾牌上場的哥哥大人和下達許可的父親大人。任何不想被人破壞和奪走的東西,就不應該帶到迪塔場地上。爲了得勝,派出實力強大的騎士固然重要,但也要考慮到他們在戰鬥中受傷或死亡的可能性,這些都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漢娜蘿蕾大人,請問不能改成競速迪塔一決勝負嗎?」
「如今君騰能夠說動的對象,恐怕不是戴肯弗爾格,而是那些有意求娶的領地。因爲這次想比搶婚迪塔的是那些求婚者,並不是由戴肯弗爾格主動挑起。」
「漢娜蘿蕾大人,能請問您爲何希望君騰插手此事嗎?」
柯朵拉的擔心竟然成真了!他領貴族究竟把迪塔當成什麼了呢?
大概是因爲王族只會收到結果而已,所以他們並不曉得有多少人是在飲用過回覆藥水、施展了治癒魔法後才恢復如初,也不知道現場實際的傷勢會有多嚴重。但即使這些事情沒有詳細報告,聽到君騰竟然從未預想過迪塔會有人死亡,還是讓我非常意外。
「漢娜蘿蕾大人,你有沒有什麼想法呢?」
「那個,侍從只是表達她的擔憂而已,但我相信這點常識肯定所有領地的人都知道吧。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搶婚迪塔會在君騰頒佈命令的領主會議之前就舉行喔。何況您若以這種方式下令中止迪塔,只怕會損及戴肯弗爾格對君騰的忠心。」
「然而從艾格蘭緹娜大人現在的反應來看,您似乎以爲搶婚迪塔就與領地對抗戰上的競技沒有兩樣。可是對戴肯弗爾格來說,這是賭上了領主的尊嚴,和我這個領主候補生的婚事及未來的正面較量。」
「倘若您下令中止搶婚迪塔,勢必會引來反感,覺得您干涉他領事務吧。但是,只要妥善訂定條件,比如搶婚迪塔必須在君騰的監督下進行、魔導具的攻擊威力不得致人於死,以及簽約時您會在場確保公正,這樣君騰的介入就能有效起到抑制的作用吧。我相信戴肯弗爾格的女性們也會非常歡迎。」
「那麼只要我不同意在貴族院內舉行迪塔,不就可以阻止這次的搶婚迪塔了嗎?」
「若能得到戴肯弗爾格女性的支持,那我就放心多了。那麼,搶婚迪塔將在我的監督下……也就是在貴族院內進行,並且我會對危險魔導具的使用設下限制,以免太多人因此喪命。簽訂迪塔契約的時候,我也會在場見證。我現在就把這些提議寫下來,詢問奧伯.戴肯弗爾格能否同意我的介入,能請你幫忙轉交這封信嗎?」
「只不過前提是,您必須先以君騰身份宣告自己將介入此次的搶婚迪塔,並與家父談好條件、達成協議,否則戴肯弗爾格的人會心生反感,覺得您干涉他領事務吧。」
「嗯,是啊。這確實是共通的常識喔。倘若事關整個尤根施密特,君騰還得在領主會議上聽取所有領主的發言;但各自領內的事情,都由奧伯自行決定。」
在君騰宣佈她必須介入後,我手託着腮沉吟片刻。如果艾格蘭緹娜大人願意以君騰的身份去影響那些求婚者,那麼戴肯弗爾格也有讓步的空間。
撇開細節不說,總算找到了彼此共通的認知。我與艾格蘭緹娜大人對視,同時如釋重負地呼了口氣。
「你說得沒錯呢。」艾格蘭緹娜大人深深發出嘆息,抬眼看來。
「漢娜蘿蕾大人,你不會感到難受嗎?居然因爲一場勝負,結婚對象就要換人,不再是父親爲女兒精挑細選的對象……」
我對憂心忡忡的艾格蘭緹娜大人投以微笑。
我在君騰與戴肯弗爾格的期望間尋找平衡點,說出自己想到的折衷辦法。聞言,艾格蘭緹娜大人的臉部表情放鬆下來。
「可是,之前戴肯弗爾格與艾倫菲斯特比迪塔時,是在徵得洛飛與亞納索塔瓊斯大人的同意後,在貴族院內舉行的吧?」
「咦?都是迪塔不是嗎?」
我現在終於明白,爲什麼在與艾倫菲斯特比了那場迪塔後,母親大人會那麼頭疼,又對於我沒能好好監督哥哥大人那麼生氣。
「畢竟騎士課程的課堂上,從不曾有學生因迪塔而喪命;以前戴肯弗爾格與艾倫菲斯特在比奪寶迪塔的時候,我也沒聽說曾接到過有人身受重傷的報告。」
「……確實認知上有很大的差異呢。倒不如說,我們完全不具有搶婚迪塔的相關知識……」
「現在我再怎麼絞盡腦汁,恐怕也阻止不了正鬥志高昂地等着要比迪塔的戴肯弗爾格男士了。想要阻止的話,得趕在他領提出請求之前……」
正式提出請求的多雷凡赫多半曉得吧。因爲我不認爲奧爾特溫大人會沒有調查清楚就提出請求。但那些只是眼看有機會獲勝,就什麼也沒有調查,無知地順勢而爲的平庸之輩們,單純就是有勇無謀了。
「那麼以此類推,要求比搶婚迪塔一事,就等同於是對奧伯.戴肯弗爾格所指定的候補未婚夫有異議喔。在提出請求的當下,便是一種對奧伯.戴肯弗爾格的無禮之舉,不知他領的人有沒有這樣的認知呢?」
「比如說在比迪塔之前,請漢娜蘿蕾大人從候補未婚夫中選出人選,我再以國王的身份命令你們結婚,這樣是否就能避免這場迪塔呢?表面上是爲了讓你與心儀之人結爲連理,這樣或許戴肯弗爾格的人也能接受吧……」
「漢娜蘿蕾大人,必須想想有什麼辦法能夠減輕傷亡,否則搶婚迪塔過後,說不定有些領地會再也難以正常運作。能請大領地戴肯弗爾格視對象斟酌出手,儘量避免造成傷亡嗎?」
「我報告了諸神世界裏的事情,也討論了搶婚迪塔的相關事宜喔。由於戴肯弗爾格的常識與他領的認知出入太大,所以我們討論過後,已經決定君騰要介入此事。君騰也請我轉交了信件給父親大人,詢問她能否介入。」
……奇怪了。直接在迪塔上擊潰對方,不僅正好能懲治這些無禮之徒,後續也不會留下任何麻煩。和長年來老是拖泥帶水地要求道歉、持續索取賠償的庫拉森博克相比,我認爲這算是很和平的解決方式了。
「您的意思是要我們在正面較量時,得小心避免傷及對方嗎?請別如此強人所難。比迪塔的時候,無論出現多麼嚴重的傷亡,戴肯弗爾格從不會顧及對方的損失。要怪就怪對方主動挑起迪塔,卻從未預想過己方的損失;況且戰鬥時敵人越強,受傷也是在所難免的吧?」
「可是我想恐怕其他領地,都以爲搶婚迪塔就與貴族院內的迪塔差不多。既然搶婚迪塔乃戴肯弗爾格獨有,是否該爲其他領地多作考慮呢?」
「咦?競速迪塔與搶婚迪塔完全不一樣吧?」
我聽說迪塔魔王的作戰方式,都是趁着對方露出破綻後再一舉得勝。既然屆時將陷入混戰,戴肯弗爾格最警戒的當然是打算以同樣方式、奪取費亞勃肯功勞的領地。
……請不要說出和黎蓓思可赫菲大人一樣的話!
「咦?完全沒有嗎?」
「嗯,我確實稍微誘導了君騰,讓她覺得自己非得介入不可。雖然現在還只是送了信件去問父親大人的意願,但我想父親大人會同意吧。」
「對了,侍從建議我確認彼此的認知時,還提到搶婚迪塔上有人死傷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不知他領的人有無這樣的理解……君騰,怎麼了嗎?」
有君騰出面見證,就可以堵住他領貴族的嘴巴,免得他們因爲認知與常識的差異跟我們大發牢騷。另外,也能防止席格斯瓦德大人仗着自己曾是王族的身份,想要爲所欲爲。說服時只要強調這一點,相信父親大人不會搖頭拒絕吧。
說着,便想起我之前逼着韋菲利特大人提出求婚任務時的情景。如今發現就連與艾格蘭緹娜大人之間都存在着認知差異,也難怪當時的韋菲利特大人會目瞪口呆。
談話花的時間比我預期要久,如今已是午餐時間,學生們都回到了宿舍。一走進餐廳,上午去上課的近侍與候補未婚夫們都迎上前來。
「君騰要介入搶婚迪塔嗎?! 這是干涉他領事務吧!」
「搶婚迪塔就連在我們領內也很少舉行,要說是戴肯弗爾格獨有的迪塔,或許也沒錯吧。可是誰能想到提出要比搶婚迪塔的對象,竟然會對搶婚迪塔一無所知呢?」
我明白艾格蘭緹娜大人希望我們能稍作讓步,但實在無法點頭同意。明明挑起迪塔的不是戴肯弗爾格,爲什麼是我們得讓步不可呢?我完全無法理解。
「但我完全沒有預期會有人因此死亡。」
目前戴肯弗爾格的心態,就是「所有挑戰我們來者不拒!」提議中止迪塔只會招來反感吧。但是,我們不能強行要求撤回求婚的人繼續比搶婚迪塔。因爲只要對方不再想求娶,契約的條件也就不成立。
「是啊,這可是迪塔喔。雖然大多數人只會受重傷而已,但也有人因爲無法自行飲用回覆藥水,不幸身亡。既然是必須認真以對的戰鬥,有人死傷也不足爲怪吧?」
「漢娜蘿蕾大人,你想奧伯.戴肯弗爾格能夠接受他領撤回求婚嗎?」
「這和貴族院有什麼關係呢?既然求娶的對象是我,搶婚迪塔自然要在戴肯弗爾格領內舉行……」
這次的搶婚迪塔有複數的領地參戰,而我身爲寶物將成爲所有求婚者的目標,屆時他們會一致對戴肯弗爾格展開攻擊。若能減少企圖搶奪費亞勃肯功勞的領地,我們在防守上也會比較輕鬆。
艾格蘭緹娜大人蹙眉尋思了一陣後,以嚴肅的表情注視我。
「君騰,一般不會有複數的男士向已有父親指定候補未婚夫的女性求婚。更別說還沒有先問過有無訂婚的意願,就直接提出比搶婚迪塔的請求。戴肯弗爾格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現場再次有沉默蔓延。看來我與艾格蘭緹娜大人又無法理解彼此的想法了。
二年級那場我被拖下水的迪塔上,其實海斯赫崔原本也受了重傷;三年級的搶婚迪塔上,還有見習騎士在遭到中央騎士團的攻擊後,從騎獸上摔了下來,一度陷入昏迷。不管是手持武器交戰的人,還是落在攻擊用魔導具範圍內的人,或多或少一定會受傷。
連在一年前的世界裏曾告誡過我、教導我該如何應對的艾格蘭緹娜大人,都在搶婚迪塔一事上有着如此不同的認知,其他領地更不可能瞭解詳情吧。
一提到三年級的那場迪塔,我只能默默別開目光。當時未能阻止哥哥大人,那是讓我滿心後悔、需要深刻反省,目前還不敢直視的往事。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哪裏還需要問呢。我當時也覺得柯朵拉真是的,怎麼要我確認這種事情。
拉薩塔克不悅皺眉。騎士們的反應也和他一樣,紛紛大表不滿。只有肯特普斯神情凝重地低頭看來。
「……艾格蘭緹娜大人,奧伯對自領下的決定,若有他領的人提出異議,會被視作是無禮之舉。請問這是共通的常識沒錯吧?」
正是因爲會有人傷亡,每當戴肯弗爾格的男士動不動就想與他領比迪塔,女性纔會拼命阻止。
就算戴肯弗爾格表示搶婚迪塔非常危險,建議求婚者退出,他們大概也只會心生警戒,覺得這是某種陷阱。但如果是君騰以危險爲由介入,相信他們就聽得進她的忠告;並且在君騰建議退出後,以爲這不過是競技等級的下位領地也會鄭重接受吧。
「我也完全沒有輸的打算喔。再說了,我纔不想嫁到不值一提的領地去,所以這只是增加能夠利用的手段罷了。有了君騰介入,還能防止前王族想要爲所欲爲。只要善加運用,君騰將是我們強而有力的夥伴。」
我面帶微笑說完,騎士們便發出「嗚噢噢噢噢!」的興奮吶喊。
「我接下來還要用餐。你們想繼續大聲吵鬧的話,請去多功能交誼廳吧。」
我趕走吵鬧不已的騎士們。這時,拉薩塔克忽然抓起我的左手。他滿臉感動,棕色眼眸興奮得閃閃發亮,甚至泛起淚光。
「漢娜蘿蕾大人,我現在好興奮!您竟然能夠拉攏君騰爲自己的夥伴,我真是太感動了!」
「拉薩塔克,不用你說,我也看得出來你很興奮喔。但現在只是情勢稍微對我們有利而已,實際要上場戰鬥的可是父親大人和你們。千萬不能輕敵。」
「包在我身上!」
我拍了拍拉薩塔克的手,示意他把手放開。大概是下意識的動作,拉薩塔克「嗚哇」地低叫一聲後,腳步飛快地離開餐廳。
「漢娜蘿蕾大人,您現在竟能有這樣的處事應對,真是教我喫驚。」
「肯特普斯,我多少也有長進嘛。再也不會讓你說我是靠不住的愛哭鬼大小姐了。」
肯特普斯輕笑一聲,執起我的左手,模仿我對拉薩塔克做過的輕拍了拍。
「那還請您別太過逞強。」
「……你放心吧。」
目送肯特普斯離開餐廳後,我開始用餐。這時用完餐的學生們都離開了,餐廳內十分冷清,艾格蘭緹娜大人說過的叮囑倏地浮上腦海。
「漢娜蘿蕾大人,如今你被衆人稱爲第二位女神的化身,一舉一動都有可能令尤根施密特陷入動盪。直到羅潔梅茵大人回來之前,請你務必小心,千萬別做出偏袒特定某人的行爲。」
瞄了眼拿着餐具的左手後,我輕輕甩頭。
……我纔沒有想要偏袒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