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小書癡的下克上:漢娜蘿蕾貴族院五年級生》 · 香月美夜 · 1.1萬 字
肯特普斯跟着柯朵拉走進下人用的通道,前往三樓漢娜蘿蕾的寢室。貴族院的宿舍三樓男性止步。這是爲了保護女性所設下的規定,即便是領主候補生的近侍,也禁止男性進入。
……然而此刻的我正走上三樓……
儘管肯特普斯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要向漢娜蘿蕾說明柯朵拉也不清楚的詳細情況,但萬一被人發現仍是大事不妙。刺耳的嘰嘎聲響偏偏在此時格外響亮,讓肯特普斯無比忐忑會被其他人撞見,同時也有種在做虧心事的如坐鍼氈感。
「往這邊。肯特普斯,快。」
肯特普斯火速離開通道,一個箭步衝進柯朵拉打開的房門。穿過近侍室後,便見到了十天不見的漢娜蘿蕾。她顯然剛醒,神情還有些恍惚,但不再飄浮於半空中,而是和往常一樣坐在椅子上。
上前幾步後,看得出漢娜蘿蕾的身體仍在微微發亮,而且大概是女神之力留下的影響,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但和當時女神的反應不同,眼前的少女並沒有在肯特普斯與柯朵拉靠近後,立刻就喝斥着「無禮」要他們後退。聽見腳步聲的漢娜蘿蕾回過頭來,眼瞳也已經變回了熟悉的紅色,不再是女神降臨時的黃色。
「肯特普斯,不好意思。我也知道男士禁止上三樓來,這樣一定讓你很不自在吧。但柯朵拉說只有這樣才能不被打擾地聽你報告……」
那在意他人感受的話語與怯怯不安的神態明顯不屬於女神。確認眼前的人又變回自己熟悉的漢娜蘿蕾後,肯特普斯安心之餘,眼眶跟着發熱。
……太好了。
因爲身體被女神佔據以後,即便女神已經離開,漢娜蘿蕾也沒有恢復意識。這十天來,肯特普斯一直打從心底恐懼着漢娜蘿蕾會被困在諸神的世界裏,再也回不來。
「肯特普斯,請你告訴我涼亭內出現魔法陣以後,發生了哪些事情吧。」
「漢娜蘿蕾大人,您還記得自己說完道別語後,護身符便浮現細微光絲,開始形成魔法陣嗎?」
「嗯。我隱約還記得守在涼亭四周的護衛騎士們都發出驚訝大叫,想要衝進來。但魔法陣大放光芒後,接下來的事情我就不記得了。」
漢娜蘿蕾說完,柯朵拉也點點頭。
「雖然我們近侍待在能看見涼亭的範圍內,但還是有些距離對吧?所以女神降臨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有跟着一起進入涼亭的肯特普斯能夠清楚說明。」
……不僅如此,我還知道漢娜蘿蕾大人向韋菲利特大人求了婚。
肯特普斯在心裏補上這一句。
「肯特普斯,我先去收拾尤列汾藥水,順便交代些事情,讓其他近侍別太快回來。麻煩你爲大小姐說明吧。」
在柯朵拉如此催促後,肯特普斯微微閉上眼睛,開始回想引發了這一連串麻煩的當日光景,並儘可能說出自己記得的完整經過。
時之女神德蕾梵庫亞降臨後,涼亭裏的人也都被趕到外頭去,並且女神要求找來奧伯.亞歷山卓。然而,亞歷山卓領內似乎也出了什麼事情,羅潔梅茵並無法立即趕來,現場湊熱鬧的人也越來越多。後來羅潔梅茵跟着時之女神離開後,漢娜蘿蕾卻沒有馬上恢復意識,幸虧有羅潔梅茵的首席侍從提供建言。再來就是韋菲利特與奧爾特溫兩人間有關漢娜蘿蕾的談話……
漢娜蘿蕾一臉莫名其妙,無法理解地側過臉龐。所有人都是一樣的想法吧。勞佛列格甚至嚷嚷着說:「怎麼能讓上級見習文官去面見君騰,太無禮了!」但不請自來纔是真正的無禮之舉。
都怪兩名候補未婚夫未能與漢娜蘿蕾的近侍們建立起合作關係,這是我們的責任。肯特普斯只能懊惱地看着分裂成兩派的宿舍衆人。
如今成爲第二位女神的化身後,心上人依舊無意追求自己,對此漢娜蘿蕾會作何感想呢?肯特普斯一方面不想看到她傷心落寞的模樣,一方面又得仔細觀察她在理解後所表現出來的反應。
……原來她喜歡韋菲利特大人到了就算被拒絕也無法放棄的地步,甚至不惜藉助女神的力量嗎?
「原來是這樣……抱歉,我失態了。」
非常顯然父親指定的候補未婚夫們完全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肯特普斯掛着笑容掩飾心頭的酸楚,直接問漢娜蘿蕾想怎麼做。
……啊,這代表她會想改去多雷凡赫嗎?
「所以我將勞佛列格大人與近侍們都數落了一頓,質問這麼簡單的道理,究竟是沒教過還是沒教好。後來,我便與您的近侍一同去面見君騰。也許勞佛列格大人是在向您求婚之後,就以候補未婚夫自居了。」
「君騰下令,要當時在涼亭裏的三個人都前去說明。這非常合理。然而不知爲何,勞佛列格大人卻開始大吵大鬧,說他身爲領主候補生理應代表戴肯弗爾格出席……」
現階段雙方戰力懸殊,中小領地就算參加迪塔也不構成威脅。當然要是今年有像迪塔魔王那樣的強者入學,那就另當別論,但戴肯弗爾格這幾年已經習慣羅潔梅茵的陰險狡詐,絕不可能被輕易打倒。但有這種自負的同時,也存在着教人不安的要素。
「因爲無從確認您的想法,所以也無人能夠阻止您的近侍出於忠心所採取的行動。但這也怪身爲候補未婚夫的我們太不中用……」
那之後有幾天的時間,肯特普斯都得應付陰陽怪氣的拉薩塔克。但就在康林茲丹姆與多雷凡赫提出比搶婚迪塔的請求後,拉薩塔克便雙眼發亮地看着他。
漢娜蘿蕾面帶難色地蹙眉喝茶。見狀,肯特普斯有些鬆了口氣。看來至少可以肯定她對勞佛列格並無好感,也不會爲了成爲下任奧伯而想選擇他。原本肯特普斯還爲漢娜蘿蕾近侍們的言行感到苦惱,這下終於卸下心頭重石。
「就算回到了一年前,結果還是不行呢。我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根本沒有考慮過對方的情況。一味沉浸在喜歡一個人的感覺中,卻不肯認清現實,還因爲鑽牛角尖,扭曲了近侍們給我的忠告。」
真的當面見到,會是領地對抗戰那一天吧。但貴族院內有康林茲丹姆的學生,誰也不敢保證會不會一不小心就被抓住話柄。漢娜蘿蕾神情僵硬,不語地點頭回應肯特普斯的提醒。從那充滿戒心的表情來看,可以判定漢娜蘿蕾並無意嫁給前王族。肯特普斯在心裏對康林茲丹姆劃了一個大大的叉。
「比起向君騰報告,拉薩塔克的逼問更讓我覺得棘手呢。漢娜蘿蕾大人,您還記得嗎?原本是拉薩塔克想邀請您去那座涼亭賞花……」
「咦?」
因政變而坐上王位的特羅克瓦爾退位後,如今由艾格蘭緹娜接下羅潔梅茵授予的古得里斯海得,成爲君騰。因此表面上,已不再有獲勝領地與落敗領地之分。
他一直以爲只是淡淡的戀慕罷了。所以才預想着只要表明心意後卻被當面拒絕,應該就會死心了吧。爲了讓漢娜蘿蕾早點作個了結,肯特普斯纔會協助她表白。沒想到她的情意竟深厚到向女神求助。
……羨慕的人是我。
漢娜蘿蕾靦腆微笑,告訴肯特普斯她回到一年前時做了哪些事情。儘管再一次沒能得到韋菲利特給予的求婚任務,但艾格蘭緹娜出面調解時,所說的教誨點醒了她。這次她終於能夠冷靜下來,與近侍們溝通彼此的交流方式以及認知上的落差。還有以前面對肯特普斯他們的目光與關心,都以爲是在嫌棄她是個沒用的領主候補生,但其實是她自己心胸狹隘……
「除此之外的就不值一提了。有的領地似乎與庫拉森博克一樣,想搏看看能不能有這個機會,也有一些前落敗領地是爲了向中央靠攏而參戰。」
肯特普斯當下便明白了,漢娜蘿蕾是爲了回去找曾經說過「如果是在一年前」的韋菲利特。原本陷入混亂的腦袋瞬間冷靜下來。同時,苦澀的滋味也在胸口漫開,他連同茶水一起吞下肚。
「咦?」
儘管決定參戰,但前提是運氣好贏了的話。畢竟是君騰.艾格蘭緹娜的出身領地,顯得還算遊刃有餘。可是今後將不再靠血緣,而是由自行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人成爲下任君騰。考慮到這一點,他們還是會想得到第二位女神的化身吧。
「但現在拉薩塔克的腦子裏只有迪塔。您要道歉是好事,但此事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他很可能只會滿臉納悶吧。這點請您先作好心理準備。」
由於漢娜蘿蕾在醒來前會處於假死狀態,當時得到的建言是要泡在尤列汾藥水中,好保護她的身體。於是柯朵拉立即送出奧多南茲,請領地送來尤列汾藥水,還向來到宿舍瞭解情況的齊格琳德報告,忙得是不可開交。
看着那雙深信自己理所當然會保護她的眼眸,肯特普斯感到有些暈眩。他當然想保護漢娜蘿蕾,但也在心中不由自主吶喊,這份信賴是怎麼回事?面對自己無意接受的候補未婚夫,不應該露出這種眼神吧。
漢娜蘿蕾求婚兩次,兩次都被拒絕了。從她腦袋低垂、小聲說話的模樣,也看得出她十分受傷,但肯特普斯不曉得該說些什麼才能安慰到她。他確實想要儘可能幫助漢娜蘿蕾,但聽到她與韋菲利特進展得不順利,內心又鬆了口氣。肯特普斯已經完全搞不懂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了。可以肯定的是,發現自己想要守護的漢娜蘿蕾竟在自己到達不了的地方受了傷害,這點讓他非常不快且火大。還有,他也對輕易就能傷害到漢娜蘿蕾的韋菲利特討厭至極。
「我想也是呢。因爲韋菲利特大人並不想成爲下任奧伯,只希望艾倫菲斯特能平穩安定嘛。他絕對不會爲了得到我而與衆多領地戰鬥,還以下任奧伯之位爲目標,與其他手足相爭吧。」
再加上當初那場搶婚迪塔是由藍斯特勞德所策劃,所以與其和成爲候補未婚夫的近侍們攜手合作,更有人煽動表示:「不如趁這個機會讓漢娜蘿蕾大人成爲下任領主。」肯特普斯等人還來不及阻止,新一波呼聲便在宿舍內部火速傳開,那就是「如果想將第二位女神的化身確實留在領內,就應該讓她與勞佛列格結婚,併成爲下任領主」。
「而我收到了君騰.艾格蘭緹娜的緊急召見,所以優先處理此事。畢竟這件事情無法請柯朵拉大人代替我。」
肯特普斯想盡可能助漢娜蘿蕾得償所願,所以強壓下心中的不快如此提議。然而漢娜蘿蕾卻愣了一下注視他,側過臉龐。
他反覆這樣說服自己後,微微一笑沒有正面回答。
然而漢娜蘿蕾卻出乎肯特普斯的預料,看起來並不怎麼難過。紅色眼眸既沒有泛起淚光,語氣也平淡得彷彿只是在陳述事實。眼中的成熟更是他目前爲止從未見過的。
拉薩塔克一聽完漢娜蘿蕾在失去意識前發生了哪些事情,立刻氣勢洶洶地質問肯特普斯:「明明邀請的人是我,爲什麼會演變成和韋菲利特大人他們一起去涼亭?! 你都沒有阻止嗎?! 他們到底聊了什麼?! 你應該阻止他們使用防止竊聽魔導具吧!」所幸有近侍同伴壓住他,漢娜蘿蕾的近侍也幫忙說明:「他們本來還要求只能領主候補生在場喔。」拉薩塔克才稍微冷靜下來,但肯特普斯仍是費了一番工夫好言相勸。
「我因爲預先知道會有一場惡戰,所以一年前那時候,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纔去採集場所喔。聽到我要使用你給我的攻擊用魔導具時,你還露出了非常喫驚的表情呢……就和現在的表情一樣。」
「肯特普斯,你不是應該保護我嗎?」
「回到宿舍以後,我們便爲各種大小事情忙碌奔波……但主要都是漢娜蘿蕾大人的近侍在負責,並不是我。詳細情況柯朵拉大人更爲清楚,我就不多說了。」
「……這、這樣啊。」
……既然沒有那個意思,拜託別再讓我感到混亂了!
「抱歉,都因爲我的關係……接到君騰的召見時,肯特普斯一定很傷腦筋吧?先前還是王子的亞納索塔瓊斯大人召見時,我每次都緊張得肚子痛呢。」
「啊……對喔。雖然我是收到韋菲利特大人的邀請,但還是得向拉薩塔克說聲抱歉纔行呢……」
「倘若您真心想離開戴肯弗爾格,也可以考慮接受奧爾特溫大人的求婚。如今您被稱作女神的化身,他身爲多雷凡赫這個大領地的領主候補生,應該有能力保護您。趁着現在情勢混亂,或許能夠如您所願地引導選定之人獲勝……」
「……我可以接着往下說嗎?因爲女神離開後纔是麻煩的開始。」
「您看起來是漢娜蘿蕾大人沒錯,但給人的感覺卻與之前大不相同。彷彿在諸神的世界裏生活了一段我們所不知道的時間,因此有所成長……」
面對漢娜蘿蕾同情的眼光,但其實肯特普斯當時並未爲此感到身體不適。畢竟拜見君騰之前,他纔剛剛目睹女神降臨,這兩者帶來的衝擊實在天差地別。更何況他還要報告漢娜蘿蕾昏迷不醒一事、蒐集各領對女神降臨的反應,又受託詢問今後的安排,根本沒有緊張的工夫。
「……他未免太自作多情了吧?」
「肯特普斯,你還記得一年前去採集場所舉行治癒儀式時,遭到了成羣的黑沃爾襲擊這件事嗎?」
被本人指證自己一直在觀察她,肯特普斯的腦袋霎時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纔好。他先放下好不容易纔拿穩的茶杯,慢慢吸氣。漢娜蘿蕾似乎並未察覺肯特普斯混亂的心緒,難爲情地垂下眼眸。
仗着前王族的身份,席格斯瓦德想求娶漢娜蘿蕾爲第一夫人。但他真正想要的,大概是漢娜蘿蕾女神化身的頭銜,以及戴肯弗爾格的援助吧。肯特普斯對於他是如何對待阿道芬妮一事略有耳聞,所以並不認爲他有資格當漢娜蘿蕾的丈夫。
……雖然這也是我們自作自受……
「當然記得,當時有過一場惡戰。」
明明之前還不停地嘀嘀咕咕說「真羨慕你跟漢娜蘿蕾大人一起去涼亭」、「明明先約的人是我耶」,拉薩塔克卻在轉眼間就拋開了嫉妒等等的負面情緒。肯特普斯一面羨慕着這樣的他,一面點頭:「……嗯。」他只能壓下內心的苦澀。
……聽到我接下來說的話,她一定會很沮喪吧。
「這倒不見得呢。我大概怎麼也選不到可以成功的那一條路,而且要改變一年前發生的事情,也讓我非常猶豫。因爲我不想要消除掉自己這一年來的行動。」
漢娜蘿蕾驚訝地提高音量。自從與艾倫菲斯特比了那場迪塔後,眼看主人時常在領內遭人輕視冷眼,近侍們當然會想努力改善主人的處境。而且如同他領想要得到成了第二位女神化身的漢娜蘿蕾,戴肯弗爾格的貴族們自然也想將漢娜蘿蕾留在領內,而不是嫁往他領。
「……於是奧爾特溫大人說了,那他能否向您求婚……」
肯特普斯他們設想了最糟的情況,各方面都做好準備,但幸好漢娜蘿蕾比預期的要早醒來。儘管因爲昏迷了十天,會比往年要晚,但仍然足以順利修完課程。
「勞佛列格真教人傷腦筋呢。決定要參戰的領地就這些了嗎?」
「聽聞他仗着自己原是王族自視甚高,至今仍接受不了奧伯的身份。所以也有可能是想在得到女神的化身後,進一步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從這點來看,他是最危險的候補人選。請您一定千萬小心,不要留下話柄。」
……早知道我應該提供情報給她嗎?
漢娜蘿蕾喃喃自語似地小聲述說。她相信了韋菲利特說的「如果是在一年前」,結果卻徹徹底底失敗。根據肯特普斯蒐集到的情報,韋菲利特是在真正的迪塔之後處境纔有大幅改變,所以如果不偏不倚回到一年前,那時候告白恐怕太早了吧。
「漢娜蘿蕾大人,現在有不少領地都提出了比迪塔的請求,我來介紹其中幾個主要領地吧。首先是第一個提出請求的康林茲丹姆。」
「前提是勞佛列格大人沒有來插一腳……現在宿舍裏的人以漢娜蘿蕾大人的近侍爲首,分成了兩派。」
「我把身體借給時之女神後,作爲謝禮,他讓我回到了一年前的世界。」
「勞佛列格人又不在現場,他去了要向君騰報告什麼?」
「雖然我對韋菲利特大人的表白沒成功,但我明白了許多很重要的事情喔。」
「至於女神降臨一事,有奧爾特溫大人與韋菲利特大人負責報告就夠了。我主要受柯朵拉大人所託,詢問能否借用銀布,以及假使您與羅潔梅茵大人一樣很長一段時間沒醒來,屆時的補課與打分應該如何安排。」
肯特普斯不由自主凝視漢娜蘿蕾。對於「決定要參戰的領地就這些了嗎」這句話,漢娜蘿蕾的理解究竟是到何種程度?在她向韋菲利特求婚後,女神便降臨了,然後直到剛纔都昏迷不醒。所以於她而言,她的求婚纔剛剛被拒絕而已。
「當時的奧爾特溫大人只是以個人名義表達參戰意願,直到與領地商量後,再正式向奧伯.戴肯弗爾格提出請求,所以順序纔會不一樣吧。」
肯特普斯沒有多想就說出口。漢娜蘿蕾聽了卻眨眨眼,接着突然輕笑出聲。這樣的反應也完全出乎肯特普斯預料。他正瞠目結舌時,漢娜蘿蕾忽然指出驚人的事實。
和聽到席格斯瓦德求娶時的反應不同,漢娜蘿蕾羞赧地別開目光。不久前她纔在涼亭裏向韋菲利特求婚,按理說不可能對奧爾特溫抱有男女之情,但看樣子似乎仍把他當作異性看待。
「……真不可思議。」
「多雷凡赫的奧爾特溫大人則是透過領地,正式提出了比搶婚迪塔的請求。他原本似乎是想等到漢娜蘿蕾大人對自己的心意作個了結,再表明求娶之意。」
「漢娜蘿蕾大人,那您是怎麼想的呢?」
「那麼您與韋菲利特大人……」
正因如此,看到漢娜蘿蕾此刻竟露出了在意起奧爾特溫的表情,肯特普斯不得不意識到自己從不曾在她的考慮範圍內,胸口一陣刺痛。但他壓下痛楚,擠出貴族該有的客套笑容繼續說明。
明明親眼看着漢娜蘿蕾向韋菲利特表白,當時的奧爾特溫卻文風不動,反倒像是期待着這一幕的發生。恐怕他早就知道韋菲利特不可能接受漢娜蘿蕾的心意,所以與其讓漢娜蘿蕾一直懷抱着割捨不了的情意,倒不如讓她自己徹底死心吧。
「我的近侍們分成了兩派嗎?」
「現在不是我們內鬨的時候,同心協力擊垮他領吧!」
然而,漢娜蘿蕾卻沒有從父親指定的候補未婚夫中選擇結婚對象,而是試圖接近韋菲利特。儘管她自以爲隱藏得很好,但旁人還是看得出她依舊心繫韋菲利特,並且刻意與候補未婚夫們保持距離。
……沒事,我很理智。保持平常心。
肯特普斯很輕易就能想見,即使戴肯弗爾格打贏了迪塔、拒絕他領的求娶,漢娜蘿蕾肯定仍是拖到最後一刻也無法作出決定,最終只好與拉薩塔克結婚。無論迪塔是贏是敗,肯特普斯都不可能被選擇。
漢娜蘿蕾喫驚地瞠大雙眼,放下茶杯注視肯特普斯。但稍微想想,也知道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先前光是舉行儀式後在貴族院內引發光柱,都會被王族找去了解情況。這次甚至有女神降臨,怎麼可能毫無動作。
漢娜蘿蕾靦腆地笑了笑。但看在肯特普斯眼裏,奧爾特溫的求娶似乎讓她很高興。她曾主動要求韋菲利特提出求婚的條件,也在聽見奧爾特溫的求娶後露出羞赧表情,然而這些模樣在肯特普斯和拉薩塔克這兩名候補未婚夫面前,卻從不曾展現過。甚至當初在聽到未婚夫的候補人選時,還露出了有些僵硬的爲難神色。
漢娜蘿蕾面帶驚訝地打斷肯特普斯的報告。但不過是與柯朵拉說的順序有些不同,不至於如此驚訝吧。
「決定參戰的領地很多,但其中並不包括艾倫菲斯特。」
「君騰召見了你嗎?! 」
「……這份勇氣值得嘉許,但落敗領地長年來在各方面都受到了打壓吧?現在不可能還有與戴肯弗爾格爲敵的力量……」
「……要是您手中握有詳盡的情報,或許就能成功了。」
「有些領地是爲了得到新任君騰與諸神的認可,纔想求娶成爲女神化身的漢娜蘿蕾大人。」
「好、好的,麻煩你了。」
漢娜蘿蕾有些困惑地眨眨眼,請他繼續後,伸手輕輕拿起茶杯。看見她的指尖仍在微微發亮,肯特普斯不得不認清她身上還留有女神之力這個事實,更有種女神尚未離開的錯覺,不由得皺起臉龐。
「請等一下,奧爾特溫大人當場就說了這樣的話嗎?可是柯朵拉說,多雷凡赫是在康林茲丹姆之後才表明求娶之意……」
肯特普斯把衝到嘴邊的話語咽回去,深吸了一口氣再吐出,讓自己冷靜下來。
……和我想的一樣。
「庫拉森博克也有意迎娶您爲第一夫人。只不過,因爲現在的下任奧伯已有第一夫人和孩子,他們表示倘若運氣好贏了迪塔的話,便會迎娶您爲第一夫人,原先的夫人則降爲第二夫人。」
……她就這麼想離開戴肯弗爾格嗎?
……原來如此。女神大人只是如漢娜蘿蕾大人所願,將她送回一年前,但並沒有幫忙挑選適合告白的時機吧。
當時漢娜蘿蕾因爲太過袒護韋菲利特,與近侍之間有了隔閡;又因爲曉得身邊的人對他心懷不滿,所以無法下令要近侍們去搜集有關他的情報,也就導致情報的蒐集七零八落吧。
儘管如此,還是得明白說出來不可。肯特普斯注視着漢娜蘿蕾,開口說了:
「肯特普斯,你真的馬上就能察覺到我的變化呢。」
「你指什麼呢?」
漢娜蘿蕾咯咯輕笑,但肯特普斯因爲太過驚訝,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爲了在比迪塔時能夠保護漢娜蘿蕾而做了那個魔導具,但關鍵時刻她卻沒有使用,從未派上用場。沒想到會有用得到的時候。
「……能請問您這次爲何會想使用那個魔導具嗎?」
「因爲魔導具的威力太過強大,不適合對人類使用,但用來對付魔獸我就不用手下留情了吧?」
……居然是因爲攻擊力太過強大,不敢對敵人使用嗎?!
肯特普斯瞬間感到渾身無力。因爲這確實是愛哭鬼大小姐會擔心的事情。調合時他心想着非贏不可,所以儘可能提高威力,卻沒有想到漢娜蘿蕾會因此不敢使用。
「爲了不讓攻擊用魔導具波及到其他人,我獨自一人衝向黑沃爾,然後在成羣魔獸的包圍下發動魔導具。」
肯特普斯光聽描述就不寒而慄。倘若自己人在一年前的現場,只怕會嚇得魂不附體吧。
「雖然我成功擊退了黑沃爾,但也因此惹來肯特普斯的懷疑……」
據說一年前的他這麼說道:「雖然外表和言行舉止都是漢娜蘿蕾大人沒錯,但現在這樣彷彿成長了般……」肯特普斯光聽描述都覺得判若兩人,要是出現在自己面前,他也一定會懷疑吧。
「因爲被肯特普斯識破,我就從一年前的世界被帶了回來,所有人也遺忘了我回去時做過的事,一切都變成沒有發生過。畢竟這是我與女神大人說好的條件。」
肯特普斯用力吞嚥口水,彷彿還能聽見血液倒流的聲音。這也就是說,漢娜蘿蕾將身體借給女神後得到的謝禮,被過去的自己搞砸了嗎?
「……實在非常抱歉。因爲我的關係,害得女神大人給您的謝禮……」
「你不必自責喔,因爲女神大人答應只讓我保有回到一年前的記憶。有了回到過去後得到的領悟,我才更能活出自己原有的樣子。」
眼前帶着自豪笑容的漢娜蘿蕾,與肯特普斯記憶中的愛哭鬼大小姐截然不同。親眼見證她的成長後,他心中湧起了對方正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寂寥,同時也覺得她的笑容耀眼奪目。如今的漢娜蘿蕾不再有着讓人想要憐惜、保護她的怯弱,反而散發着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受她吸引的魅力。
肯特普斯正看得出神時,漢娜蘿蕾露出淘氣笑容。
「肯特普斯,謝謝你一直以來都這麼關心我。」
「咦?」
「這件事是我們兩人間的祕密唷。因爲明明我什麼也做不好,但成爲女神的化身這件事,還是會被大家加油添醋地傳開吧。」
……都說了,請不要讓人感到混亂!
明明只是感謝而已卻說得別有深意,肯特普斯覺得她這樣實在太壞心眼了。讓人不知道該擺出怎樣的表情接受她的感謝。他不斷提醒自己,別產生無謂的期待,同時像要吐出體內所有空氣般深深嘆氣。
「肯特普斯,你怎麼了嗎?」
漢娜蘿蕾一臉驚慌,看向柯朵拉尋求說明。肯特普斯便爲她簡單解釋。
「……肯特普斯,我還是無法決定自己的結婚對象。萬一結緣女神黎蓓思可赫菲卯足了勁想幫忙,那樣可就糟了……我想盡可能拖到必要時再作決定。」
漢娜蘿蕾苦思了好一會兒後,最終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用求救的眼神看向肯特普斯。
「抱歉,那我接着說了。」
聽起來女神似乎正摩拳擦掌地等着漢娜蘿蕾的決定。儘管肯特普斯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至少理解了她依然難以抉擇。哪怕與諸神打過交道,大小姐優柔寡斷的個性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改掉吧。看着那熟悉的可憐兮兮神情,肯特普斯不禁苦笑。
「先前因爲勞佛列格大人是求婚者,所以在確認過您的想法前,我只能置之不理,但既然他會讓您爲難,我便不需要再有顧忌。無論是身爲您的候補未婚夫,還是身爲藍斯特勞德大人的近侍,我都會盡全力將他徹底擊垮。」
聞言,漢娜蘿蕾有些陷入沉思。她眉頭深鎖,目光遊移,更不時發出「嗯……」的沉吟。乍看下似乎不怎麼苦惱,實際上卻與過往不同。她不像往常只是在很表面的地方鑽牛角尖,而是非常深刻地認真煩惱。畢竟影響到的是自己今後的人生,也難怪她如此嚴肅,但臉上的苦惱比往常要露骨得多。
漢娜蘿蕾怯怯地接着問道。肯特普斯儘可能對她投以溫柔微笑。
只見漢娜蘿蕾的臉色有些蒼白。由於心裏一直積壓着對勞佛列格的不滿,他的發言可能有些過於激進了。早知道應該再包裝一下。愛哭鬼大小姐連攻擊力過高的魔導具都會感到害怕,這些話對她來說可能也太過殘暴了。肯特普斯自我反省。
我會擊潰所有想成爲候補未婚夫的人,並負起責任娶您──就在肯特普斯說完這幾近於求婚的發言後,便見漢娜蘿蕾的小臉瞬間佈滿紅暈。接着她垂下臉龐掩飾,並且拼命搖頭。
再說,倘若漢娜蘿蕾真的有意角逐下任領主,只要宣稱「女神命令我成爲下任奧伯.戴肯弗爾格」,下任領主之位便唾手可得。如此回答固然簡單,但這不是她想聽到的答案吧。
「我只會擊垮那些想成爲您夫婿的領主候補生,絕不會傷您一根寒毛。等您最後願意放棄下任領主之位,再由我負起責任。請您放心吧。」
在此之前,肯特普斯都以與他領的應對爲先、避免與漢娜蘿蕾的近侍對立,但置之不理的期間,勞佛列格卻越來越囂張跋扈。縱然他是領主候補生,身邊的人都誇他實力堅強,終究也只是一年級生。拉薩塔克身爲見習騎士,肯特普斯身爲受過訓練的尚武見習文官,壓根不把他當成對手。
「他本人已經宣告要賭上下任領主之位競爭了。回顧過往歷史,無論是領主候補生間的戰鬥,還是由近侍代表決鬥都是常識。爲了團結宿舍衆人,首先就擊垮他吧。」
「啊!那首先得讓宿舍裏的人團結起來纔行。要是和他領比迪塔的時候我們不能一致對外,那樣非常糟糕吧?我會說服自己的近侍們。然後是勞佛列格……」
「您也可以採用刪去法,撇除掉絕對不能接受的人選……」
看着開始思索要如何團結衆人的漢娜蘿蕾,肯特普斯輕笑出聲。想讓宿舍衆人團結起來的話,有個最迅速確實的方法。
漢娜蘿蕾彷彿隨時要哭出來般地問道。肯特普斯想了想,覺得這樣的「假如」根本不可能發生。因爲只要漢娜蘿蕾有一丁點這樣的意圖,她就不會對勞佛列格感到頭疼,也不會在身爲藍斯特勞德近侍的肯特普斯面前老實說出來。
「漢娜蘿蕾大人,還請告訴我您的決定。如今衆多領地都要比搶婚迪塔,您究竟打算選擇哪一位呢?我會竭盡所能助您達成心願。」
漢娜蘿蕾正不解偏頭時,肯特普斯感覺到柯朵拉自後方回來。
肯特普斯調整好呼吸,端正姿勢。從漢娜蘿蕾一臉擔憂又不知所措的模樣來看,可想而知她剛纔說的話沒有半點弦外之音。
「那麼先將勞佛列格大人徹底擊垮即可吧。」
「徹底擊……咦?咦?」
「說明都結束了嗎?」
「這嘛……由於漢娜蘿蕾大人是女性,您若想成爲下任領主,就勢必要招領主候補生爲夫婿不可。那麼屆時,我將一一擊垮那些領主候補生,直到再也沒有人膽敢成爲您的夫婿爲止。」
「……咦?擊垮所有有意成爲我夫婿的人嗎?不是擊垮想對抗哥哥大人的我?」
「……假如,只是假如喔。假如我說我想成爲下任奧伯,肯特普斯會怎麼做呢?」
「怎、怎怎、怎麼可能你這麼說就放心嘛!」
肯特普斯繼續思索。假使漢娜蘿蕾有意成爲下任領主,自己會怎麼做呢?順便哪怕只有一點也好,若能讓她意識到自己也是一名求婚者,應該怎麼回答纔好?
這還是肯特普斯頭一次體會到──意識到自己而倉皇失措,並且滿臉通紅的漢娜蘿蕾大人真是這世上最可愛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