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時間的衝突
《小書癡的下克上:漢娜蘿蕾貴族院五年級生》 · 香月美夜 · 9314 字

這天是土之日,也是近侍要訓練的日子。只要是正在貴族院就讀的領主一族近侍,都有義務要參加訓練。無論尚武與否,都得參加不可,對象包括藍斯特勞德大人、愛茵麗芙大人、漢娜蘿蕾大人、勞佛列格大人與琳格塔琴大人的近侍。
不過,這天由於臨時要與同時也是奧伯•亞歷山卓的羅潔梅茵大人舉辦茶會,因此漢娜蘿蕾大人的近侍並不在場。
「琳格塔琴大人的近侍休息結束,上場與勞佛列格大人的近侍開始協力訓練!換藍斯特勞德大人的近侍去休息!」
走到訓練場的角落坐下後,便先針對訓練內容進行檢討。見習護衛騎士不僅負責指導,也負責對見習文官與見習侍從發起攻擊。今天訓練的重點在於如何保護主人。
「拉薩塔克,你攻擊的時候再多動點腦筋。就算這是訓練,你的攻擊招式也太單一了。」
我們當中負責指導的,是最高年級的見習護衛騎士菲修坦特。菲修坦特聰明機警,擅長運用多變的攻擊招式,因此我經常挨他的罵。儘管我的魔力量更高,但一對一交手時卻老是輸給他。
「寇德納多,你應該積極還手。審慎觀察固然重要,但你也太小心了。」
寇德納多是二年級的見習侍從,但並不尚武。他是奧伯弟弟的兒子,和我還有肯特普斯一樣,都是藍斯特勞德大人的堂弟,也因此被納爲近侍。只不過,本人似乎對此不太情願。姑且不說侍從的工作,但他明白說過自己討厭戰鬥訓練。身爲領主一族旁系,有着魔力量幾乎都用來保護自己的傾向。
雖然我個人認爲,只要他在保護自己的同時,也能保護好主人藍斯特勞德大人,那就沒有問題,但菲修坦特顯然並不滿意。這麼說來,我曾聽菲修坦特發過牢騷說:「真羨慕寇德納多的魔力量。我要是有他的魔力量……」
「看來今天沒辦法與漢娜蘿蕾大人的近侍們進行協力訓練了。可是,爲何偏偏要在有訓練的日子安排茶會啊?真讓人好奇到底要與羅潔梅茵大人商量什麼事情。」
五年級的見習侍從格蘭赫特看着訓練場的出入口說道。換作平常,漢娜蘿蕾大人絕不會在近侍們要訓練的日子安排茶會,因此這場突如其來的茶會似乎令他憂心忡忡。
「這場茶會決定得很臨時吧?」
「開口邀請的是漢娜蘿蕾大人,所以應該不是亞歷山卓想提什麼要求……」
領主會議過後,戴肯弗爾格成了排名第一的領地,比起庫拉森博克更受到新任君騰的器重。不僅如此,今年新成立的領地還多達三個。因此今年來到貴族院後,戴肯弗爾格收到的請求比往年要多出許多。有無所不用其極想與上位領地建立交情的領地、有想方設法蒐集情報的領地,也有人想請我們代爲向君騰提出建言。
而且聽說領主會議上,瑪格達莉娜大人也提出了希望能夠援助普魯梅菲德的請求;藍斯特勞德大人更是叮囑我們,康林茲丹姆似乎盯上了漢娜蘿蕾大人,務必小心提防。
可想而知,成了新任奧伯的羅潔梅茵大人也有可能透過好友漢娜蘿蕾大人,向戴肯弗爾格提出請求。畢竟亞歷山卓的奧伯是位尚未成年的女性,已成年的領主一族只有斐迪南大人一人。而有血緣關係的艾倫菲斯特是中領地,在大領地的治理一事上,恐怕提供不了有用的建言。因此有貴族認爲,倘若亞歷山卓領內出了什麼狀況,多半會向戴肯弗爾格尋求建議。
「沒能安插我們這邊的近侍去參加茶會,真是太可惜了。」
格蘭赫特說完,大嘆口氣。每當羅潔梅茵大人與漢娜蘿蕾大人湊在一起,往往會發生教人難以理解的情況。因此他曾去拜託柯朵拉,想讓藍斯特勞德大人或愛茵麗芙大人的一名近侍去茶會上幫忙,卻遭到無情的拒絕。據說柯朵拉表示,由於奧伯曾囑咐過要特別留意亞歷山卓與艾倫菲斯特的動向,因此她雖會向奧伯報告茶會結果,但沒有打算接納其他領主一族的近侍。
「聽到她以漢娜蘿蕾大人會侷促難安爲由拒絕,也很難再去說服她吧。」
肯特普斯這樣安慰格蘭赫特。沒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自從在我三年級時比過那場搶婚迪塔後,藍斯特勞德大人與漢娜蘿蕾大人的近侍之間便有了些許裂痕。直到漢娜蘿蕾大人蔘加真正的迪塔,藍斯特勞德大人也繼承了基礎魔法、確定成爲下任領主後,情況纔有所改善,但彼此仍然心存芥蒂。
萬一繼續惹怒肯特普斯,只怕要大難臨頭,所以我乖乖閉上嘴巴。只不過,上揚的嘴角還是剋制不住。我斜眼覷着同僚們向肯特普斯接連發問。
……如果漢娜蘿蕾大人還是像現在這樣?
我誠實說出自己當時的感想後,同僚們都笑了起來。「也只有你會這樣想吧。」我應該追問這是什麼意思嗎?
「同爲親族,就算稍有不敬大概也不會太計較吧,但讓尚未受洗的孩童去城堡真的沒問題嗎?有的孩子即使到了就讀貴族院的年紀,還是一點也不聽管教喔。」
菲修坦特拍了拍肯特普斯的肩膀,對他與漢娜蘿蕾大人的發展表示支持。這讓我心裏有一把火上來。明明我也是候補未婚夫,爲何他只鼓勵肯特普斯?
「拉薩塔克,夠了。你別再多嘴!」
「如果是在成爲藍斯特勞德大人的近侍那時候……那肯特普斯纔剛受洗完吧?既然是血親,成爲近侍以後,應該從一開始就獲准進入領主的居住區域。」
剎那間,我腦海中浮出了自己向漢娜蘿蕾大人表白時,包括柯朵拉在內的近侍們都圍在一旁嚴密監督的情景。在那種情況下,根本不可能營造出適合表白的浪漫氛圍。
自那之後,家人突然開始嚴格教育我。「拉薩塔克,你也想去城堡對吧?」「聽說肯特普斯又被邀請去交流會了。那我也出門了喔。」在母親大人的鼓吹之下,我拚命練習寒暄,也學習了貴族應有的言行舉止。最終在我四歲的時候,獲准參加交流會。
既然是領主候補生的訓練,想當然不只藍斯特勞德大人,漢娜蘿蕾大人也在訓練場上。漢娜蘿蕾大人的個頭嬌小,難以想像與我同年,加上每次玩耍只要被藍斯特勞德大人甩在後頭,就會抽抽答答地哭泣。因此我也預期訓練時,她肯定只會淚眼汪汪地說自己辦不到。
……幹嘛理會這個無法和大家一起玩的大小姐,肯特普斯應該加入我們纔對啊。
湧上心頭的情感錯綜複雜,但全是負面情緒,並且在一瞬間蔓延開來。在此之前我從未有過那麼煩躁的感受,心裏很不愉快,所以對此記憶猶新。
當時我年紀還很小,無法從父親大人的宅邸離開半步,肯特普斯是唯一和我玩在一起的朋友。因此,我心中油然升起了朋友被人搶走的失落、肯特普斯竟然交到其他朋友的憤怒,還有他能去城堡我卻不行的羨慕……
「別被騙了,肯特普斯只是在外面不會表現出來而已。一回到宅邸……」
但聽完這些,我還是不明白爲何漢娜蘿蕾大人的未婚夫最終肯定是我,而不是肯特普斯。我焦急地環顧同僚,但每個人都只是一臉愛莫能助地搖搖頭。
「我一點也不記得了。」
「城堡是貴族聚集的場所。像你這樣還不是貴族的孩子,既無法控制情緒,也不懂得體面寒暄,如何能讓你去露面。先學會貴族該有的言行舉止吧。」
「肯特普斯,你身爲候補未婚夫要再加把勁啊。能不能從漢娜蘿蕾大人那裏蒐集到情報,就看你的了。」
附帶說明,我第一次參加是在四歲,而肯特普斯是三歲快四歲的時候。爲了讓格蘭赫特放心,我特意爲他說明,但他反而一臉不安地看向肯特普斯。
「好!」
我只是瞄了一眼拚命安慰漢娜蘿蕾大人的肯特普斯,便努力邁開腳步追上藍斯特勞德大人。孩提時期,三歲的差距非常巨大,想要跟上並不容易。但那是我第一次和肯特普斯以外的男孩一起玩耍,能夠盡情活動身體的遊戲也讓我很開心。
「這我還真沒想到。因爲平常都是拉薩塔克把漢娜蘿蕾大人掛在嘴邊,但肯特普斯從來沒提起過。」
「只要用心觀察漢娜蘿蕾大人、仔細思考,任誰都能看得出來……反正你就算不明白,也只要等着就行了。」
「拉薩塔克,你是第一次見到漢娜蘿蕾大人,就對她一見鍾情吧?你可以強調這一點去打動她啊。」
「當然還是要能規規矩矩地寒暄,纔會獲准參加喔。你不用這麼擔心,因爲參加與否,還需要父母的同意。所以和七歲時舉行的洗禮儀式不同,每個人第一次參加交流會的時間都不一樣。通常是三到五歲吧?」
「拉薩塔克,那你是在什麼時候才覺得漢娜蘿蕾大人可愛?」
看着坐在地上哭泣的漢娜蘿蕾大人,我不以爲然地想。
寇德納多的父親是現任奧伯的弟弟,我與肯特普斯的父親則是奧伯的兄長。當時,彼此的祖父正任奧伯一職。母親因爲是他領出身,想要返鄉探親並不容易,所以對我們來說,洗禮儀式前能夠見到的親族,就只有戴肯弗爾格的領主一族。想當然耳,也參加了聚集同族孩童所舉辦的交流會。
對於菲修坦特的這個問題,我搖了搖頭。
「也就是說,你打算在漢娜蘿蕾大人近侍們的監督下表白吧?加油啊。」
「太棒了。」
「拉薩塔克!? 」
「我知道有交流會的存在,但不曉得具體而言在做什麼。」
聽格蘭赫特這麼說,我掃視衆人,發現正交互看着我與肯特普斯的同僚們都一臉瞭然於胸的表情。肯特普斯似乎也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身爲當事人的我卻完全不明白。
「漢娜蘿蕾大人,今天要到此爲止嗎?」
「但肯特普斯與拉薩塔克應該和我一樣,早在受洗前就去過城堡了吧?應該也參加了交流會。」
同樣的提醒我早就聽到耳朵要長繭了,但今天卻格外尖銳地紮在心上。因爲在髮飾那件事之前,我從沒想過漢娜蘿蕾大人竟對自己的心意毫無所覺。甚至一度以爲,漢娜蘿蕾大人一定是明白了我的心意,所以心儀於韋菲利特大人的她纔想與我保持距離。
「啊?肯特普斯嗎?」
然而下個瞬間,她卻是用衣袖抹了抹淚水,站起身來。
在她完成一連串的動作後,指導人員如此讚許道,同時宣佈訓練結束。聞言,漢娜蘿蕾大人露出了開心又自豪的笑容。
「菲修坦特,你也該對我說聲加油吧!」
「有志氣是好事,但你根本不懂怎麼追求,漢娜蘿蕾大人才會完全沒有察覺到你的心意吧。你也該在訓練以外的事情上多花點心思。」
「對你說加油有什麼用,你又沒辦法蒐集情報。」
「不,完全沒有……第一眼見到漢娜蘿蕾大人,我的感想就是『什麼嘛,根本就很普通』。」
其實交流會這種場合的用意,還包括爲藍斯特勞德大人挑選近侍。除了觀察雙方是否適合成爲主從,在確定要納爲近侍時,領主夫婦與孩子的父母也會一同商討,決定孩子要成爲騎士、侍從還是文官。
見習侍從格蘭赫特似乎非常擔心,年幼的孩子有可能對領主一族做出失禮之舉。因爲比他年長的見習侍從與藍斯特勞德大人同年,主人畢業以後,隔年開始便由他負責指導新生,爲此喫盡了苦頭。光是想像一羣年幼的孩子聚集在領主一族面前,格蘭赫特恐怕就嚇得心裏直冒冷汗吧。
「拉薩塔克、肯特普斯,你們別再大眼瞪小眼了。三到五歲這麼小的年紀,記憶肯定早就模糊了,而且每個人都有自己主觀的認知嘛。」
「不行,我還沒練好。」
「而且被選爲候補未婚夫的時候,他看起來也不像是高興的樣子吧?」
……但很可惜,猜錯了。身爲奧伯血親的我們,早在洗禮儀式前就見過面了。
「反正就算不是一見鍾情,肯特普斯還是第一眼就覺得漢娜蘿蕾大人很可愛嘛。那拉薩塔克一開始見到漢娜蘿蕾大人,也覺得她很可愛吧?」
「你明明就一臉爲她神魂顛倒的樣子,還稱讚她可愛吧。」
「咦?你少騙人了!」
「嗚嗚、嗚……」
肯特普斯難得面露驚慌,一旁的近侍們則是面面相覷。
「漢娜蘿蕾大人是非常可愛的愛哭鬼大小姐喔。」
現在想來,我那麼做實在蠢斃了。結果,父親大人只是冷冷地低頭看着無理取鬧的我,揮了揮手便毫不留情拒絕。
儘管肯特普斯極力否認,但我記得可清楚了。當時是肯特普斯第一次參加交流會,回來後,興奮地向我描述他在城堡初次見到的漢娜蘿蕾大人。
菲修坦特語帶調侃地說。但我笑了起來,擺手否認。
「感謝你的忠告,但那個人不是我,而是肯特普斯。」
菲修坦特拍拍我的肩膀,帶着苦笑說道,想就此結束這個話題。
「唔……」
提到她時,肯特普斯一臉溫柔,笑容燦爛,所以我還緊張兮兮地心想着不知道究竟是怎樣的大小姐。實際見面一看,就只是個非常普通的女孩子。
生怕惹怒肯特普斯的我只是默默在心裏反駁,沒有說出口,但寇德納多歪了歪頭。
隨着洗禮儀式逼近,必須個別決定要參加哪個課程時,我們開始能夠趁着交流會參加領主候補生的訓練。由於我一直以通過騎士的選拔爲目標,因此非常期待能夠參加領主候補生的訓練。
「明明我一定比肯特普斯更喜歡漢娜蘿蕾大人,爲何你們沒有半個人支持我!? 」
「可惡……真想和漢娜蘿蕾大人單獨談話!我明明是奧伯指定的候補未婚夫,近侍們也太防着我了吧!? 我都懷疑他們是在故意阻撓!」
現在的我已經知道,這是因爲我當時對肯特普斯產生了反抗心理,所以從一開始就用挑剔的眼光在檢視。不過,那時的我確實不覺得漢娜蘿蕾大人可愛,打從心底無法理解肯特普斯爲何那麼喜歡她。
「別鬧彆扭嘛。因爲如果漢娜蘿蕾大人還是像現在這樣,最後肯定是由拉薩塔克成爲未婚夫啊。」
……是啊,真的很美麗。
交流會上,孩子們在城堡北邊的庭院裏玩耍時,只要被藍斯特勞德大人甩在後頭,漢娜蘿蕾大人就會哭哭啼啼。肯特普斯則是一臉理所當然,動作也非常熟練地安慰她。
寇德納多一邊回想,一邊說明交流會在做什麼。交流會當天,血親以外的近侍都能得到休假。和只要玩耍就好的幼年時期不同,如今這成了一定得聽親族嘮叨不休、令人不怎麼期待的活動。
「果然還是在受洗之前嘛。那契機是什麼?」
「細節我就不說了,我要親口告訴漢娜蘿蕾大人。要是現在告訴你們,根本不曉得傳到她耳裏時會變成什麼樣,我纔不要。」
「三到五歲……?肯特普斯,你真的那麼小年紀就對漢娜蘿蕾大人一見鍾情嗎?」
身型比我嬌小的漢娜蘿蕾大人重新站定,緩緩壓低重心。她迅速轉動手中的棒子,在身前定住之後,踏出另一隻腳,猛然往前刺出。緊接着她收回腳步,重心再次下沉,旋轉棒子,向下揮劈。
……看吧,我就知道。
「我記得是洗禮儀式之前……大概在我五歲快六歲的時候吧。」
「我纔不要只是等待!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追求漢娜蘿蕾大人!」
「肯特普斯,你第一次見到漢娜蘿蕾大人是什麼時候?她的洗禮儀式嗎?」
從頭到尾,漢娜蘿蕾大人都沒有半途而廢。即便臉頰上掛着淚水,她也一而再、再而三地繼續練習,直到自己的動作與指導人員的示範完全一致。
「最後一次。」
「唔唔唔……」
在情報的蒐集上,我怎麼可能贏得了見習文官肯特普斯。雖然有自知之明,但聽起來就像是自己完全不被期待,讓我很不甘心。
在複雜情感的驅使下,年幼的我想到的,竟然是「那我也要去城堡,有了和肯特普斯一樣的經驗後,就不會有這種難受的心情了吧」。於是我馬上向父親大人哭鬧,耍着無賴說自己也想去城堡。
菲修坦特緊接着追問,眼神難掩興奮。我於是陷入回想。
我拒絕回答後,菲修坦特卻挑起一邊眉毛,意味深長地笑說:「親口告訴她嗎?那就祝你成功了。」我再次感到一頭霧水時,接着換格蘭赫特拍拍我的肩膀。
戰鬥時,漢娜蘿蕾大人會設法彌補自己個頭矮小的劣勢;鎖定敵人時,則會神情堅毅地仰起頭,那優美的身姿與側臉總是令我移不開目光。我到現在都還記得,自己常常因此挨指導人員的罵。但是,我不打算把這些事情告訴在場衆人。
在訓練場上見到的漢娜蘿蕾大人,與我先前印象中的她大相徑庭。她操作武器的熟練程度遠勝於我,和只會靠蠻力揮劍的我不同,那將技巧凝練到了極致的美麗姿態,僅一瞬間便深深地烙印在我眼中。
「意思就是如果漢娜蘿蕾大人還像現在這樣,她根本不可能向艾倫菲斯特表明自己的心意。畢竟她已經深刻體會到,一旦僅憑個人的情感行事,不但會使領地蒙受巨大的損失,還會改變周遭人們看待自己的眼光。更何況,她也清楚知道對方並不希望自己嫁過去。」
肯特普斯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溫柔笑容,向我這麼形容道。這也是我腦海中有關漢娜蘿蕾大人的最古老記憶。
「格蘭赫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爲領主的孩子無法離開城堡,爲了讓他們累積與同齡孩童交流的經驗,會邀請我們到城堡去。所以我在受洗之前,就見過勞佛列格大人與琳格塔琴大人了。記得我第一次參加交流會,就是在漢娜蘿蕾大人即將受洗之前。」
「第一次參加交流會後,我有好感的反倒是玩在一起的藍斯特勞德大人,而不是隻會哭哭啼啼的漢娜蘿蕾大人。我還記得漢娜蘿蕾大人穿著有很多皺褶的衣服,看起來就不好活動。」
格蘭赫特再也看不下去,插進來打圓場,菲修坦特也點了點頭。
「是真的,我一點也不覺得她可愛。」
「……並沒有到一見鍾情的地步。」
肯特普斯沉着臉否認,但我對他哼了一聲。
菲修坦特與格蘭赫特你一言我一語地推敲起來。基本上,貴族的孩子在受洗前不會離開宅邸半步,成長過程中也頂多見到親族而已。由於受洗過後纔會獲准出入城堡,因此他們纔會猜想,兩人的初次見面是在洗禮儀式之後。
「想接近領主候補生,就必須要有近侍的協助。既然沒辦法拉攏他們支持你,那就代表你能力還不足夠吧。」
菲修坦特這番話讓我完全無法反駁,只能發出「唔咕」的悶哼。這時,寇德納多打圓場似地插嘴說:
「漢娜蘿蕾大人的近侍們會這麼不配合,是因爲搶婚迪塔那時候留下了疙瘩,並不是拉薩塔克實力不足吧。」
「這我當然知道。漢娜蘿蕾大人的近侍們會如此嚴密地保護她,不過是盡忠職守、對主人忠心耿耿。但是,我身爲候補未婚夫卻無法輕易接近漢娜蘿蕾大人,這種情況總該想想辦法吧。你說是不是,肯特普斯?」
爲了找尋同一陣線的夥伴,我轉頭看向同爲候補未婚夫,也受到提防的肯特普斯。然而,他卻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若想改善現況,恐怕得先讓漢娜蘿蕾大人對自己的心意做個了結,否則我們也無可奈何。因爲漢娜蘿蕾大人就是想守着那份心意,不讓我們有空隙可鑽,近侍們也纔會如此嚴實地保護她。」
肯特普斯語氣淡然,說得一副自己非常瞭解漢娜蘿蕾大人,讓我有些光火。
「所以,你想讓漢娜蘿蕾大人先對自己的心意做個了結嗎?可是這樣一來,勢必得讓她與韋菲利特大人接觸喔。好不容易她已經放下了,要是爲了嫁往艾倫菲斯特,她又做出驚人之舉怎麼辦?你腦袋糊塗了吧!」
你可不準去煽風點火──我瞪着肯特普斯說。與其讓漢娜蘿蕾大人對自己的心意做個了結,倒不如想辦法請近侍們提供協助,由我們擄獲她的芳心。
「但是,若漢娜蘿蕾大人真與我們其中一人成婚、留在戴肯弗爾格,我認爲最好讓她做個了結。因爲她的個性十分死心眼,一旦做出了決定就不會輕易更改。所以,若不讓她對韋菲利特大人徹底死心,難保將來不會再背叛我們。從這個角度來看,讓她嫁往他領還安全得多。」
聞言,我不敢置信地盯着肯特普斯瞧。就連我也知道,在漢娜蘿蕾大人蔘加過真正的迪塔、其女神化身摯友的身分也爲人所知後,如今領內有人想擁戴她爲下任領主。漢娜蘿蕾大人確實在比迪塔的關鍵時刻握住韋菲利特大人的手,背叛了自領與藍斯特勞德大人,現在也還心悅於韋菲利特大人吧。但是,只要看到現在的漢娜蘿蕾大人,就能知道她根本不可能再背叛領地。
……你明明心裏也清楚得很!
「漢娜蘿蕾大人身爲領主候補生,最終必然會遵從奧伯的決定。她再怎麼死心眼,也不可能忘記自己的身分與責任。」
「正因如此,她會一直將不滿藏在心底吧。這種不知何時會爆發的情況太危險了。如果她能認清自己的身分與責任,進而徹底死心,這樣當然最好,但換作是你辦得到嗎?」
肯特普斯一臉認真,冷靜至極地問,但我只想抱頭吶喊。不滿不知會在何時爆發的情況當然危險,但也不能因此就讓她與韋菲利特大人接觸吧。
「肯特普斯,你明明這麼聰明,爲何想到的方法卻這麼蠢啊!? 你是笨蛋嗎!」
「只會罵人笨蛋的你沒資格說我。」
肯特普斯不以爲然地拋來這句後,我拚了命地思考還有沒有其他罵人的話。但因爲平常訓練時,大家最常罵我的就是「笨蛋」,所以我一時間根本想不到其他。
「……少、少少、少囉嗦!這不是我的重點!我的意思是你別爲了推漢娜蘿蕾大人一把,就動些沒用的歪腦筋。應該堂堂正正一決勝負!」
「我也沒有要動些沒用的歪腦筋,只是不想讓漢娜蘿蕾大人的心意白費。我希望她能坦然面對自己的情感,而非強行壓抑、視而不見。」
不要以爲讓漢娜蘿蕾大人嫁往他領,就能保護她的內心不受傷害。
我正想撲向肯特普斯時,菲修坦特卻大手一伸將我揪住。我卯足勁想甩開他,但菲修坦特顯然早就料到我的行動,強化身體之後,將我與肯特普斯一一抓住,丟向訓練場的中心。
曾經希冀着那至少要成爲護衛騎士,卻因爲父親大人說「你能當騎士,也能當文官與侍從,那就當文官吧」,因而沒能通過騎士的選拔時。
「啊!? 那結果就是要把漢娜蘿蕾大人拱手讓給艾倫菲斯特嗎!? 你是不是傻了!開什麼玩笑!」
曾經因爲愛哭鬼大小姐說過,「肯特普斯就像騎士一樣保護着我,不被哥哥大人欺負呢」,就想成爲她的護衛騎士守在身邊,卻在父母與領主夫婦談過話後,決定讓他成爲藍斯特勞德大人的近侍時。
明明只要盡全力向漢娜蘿蕾大人示愛,擄獲她的芳心,牢牢抓住她就好,我完全無法理解肯特普斯爲何想讓她嫁給韋菲利特大人。
比起明明無意迎娶,卻還開出「贏了就納爲第二夫人」這種條件的韋菲利特大人,我有信心自己會對漢娜蘿蕾大人更好。
肯特普斯垂下灰色眼眸,低聲笑道。那種像是早已死心看開的笑容,我再熟悉不過了。
我握起拳頭,縱身朝着肯特普斯撲去。
「少廢話!你別再逃避了,快點迎戰!」
「別想逃!」
如果真的珍惜漢娜蘿蕾大人,就不要在意旁人的眼光。
倘若漢娜蘿蕾大人撇下奧伯•戴肯弗爾格所指定的候補未婚夫,選擇順着自己的心意採取行動,這對領地的貴族來說,將是再一次的背叛。最主要是,艾倫菲斯特先前便已拒絕迎娶漢娜蘿蕾大人,就算她嫁過去,也不可能得到幸福吧。
「……我真是羨慕你的坦率。」
「不要逃避,肯特普斯!」
快點正視自己的心意,別再只會放棄逃跑了。
「怎麼可能不逃。你一介騎士,別對文官這麼認真。」
……你自己都沒采取行動,居然要漢娜蘿蕾大人正視自己的情感嗎!?
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漢娜蘿蕾大人的未婚夫這個身分。想通的瞬間,難以抑止的怒火便湧上心頭。
肯特普斯着地後,則是立即衝向正在訓練的人們。爲了讓路給他,也爲了避免遭到波及,正在訓練的人們紛紛退至訓練場邊緣,或是騎着騎獸飛上看臺。一片混亂之中,我只是全神貫注地鎖定肯特普斯的身影。
周遭的話聲不斷傳入耳中。然而,此刻的我根本不在乎事後會被罵得狗血淋頭,只想讓裝作自己什麼都懂又冥頑不靈的肯特普斯清醒過來。
「如果你已經努力過了卻還是失敗,這我還能理解,但我最看不慣的,就是你這種逃避又畏畏縮縮的態度。看來我得揍你一拳,讓你清醒一點!」
曾經遞出攻擊用魔導具,好讓愛哭鬼大小姐能在迎戰艾倫菲斯特時保護自己,她卻沒有使用,而是握住韋菲利特大人伸出的手時。
儘管聽從自己的心,堂堂正正一決勝負吧。
「快點通知漢娜蘿蕾大人。」
「肯特普斯,你明明也喜歡漢娜蘿蕾大人,爲何這麼鑽牛角尖,還費盡心思想讓她嫁去他領啊?你應該要坦率地表明心意,努力讓她喜歡上你纔對吧。像我就是非常珍惜漢娜蘿蕾大人,所以想要親手守護她!」
……這次他又放棄什麼了?
「洛飛老師跑去哪裏了!? 」
「你們要打的話就到中間去吧!」
我在半空中扭過身體,一邊着地一邊確認肯特普斯的位置。着地後,馬上衝向被拋飛得比我更遠的肯特普斯。
看他擺出一副什麼都知道,卻還果斷放棄爭取的模樣,我頓時火冒三丈。肯特普斯做事總是這麼言不由衷,讓我非常看不順眼。
「我並沒有逃避,只是選擇用自己的方式保護漢娜蘿蕾大人。」
每當肯特普斯不願引起風波,放棄自己的追求,將懊悔與悲傷等負面情緒都壓抑在心底時,就會露出這樣的笑容。